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寐前欢 罗敷媚歌 20062 字 4个月前

一路疾步,思绪纷乱,忘了此处是在温泉山的薛宅。

此处每个院子都有温泉泡池,按理说进去院门前要提前通传,免得惊扰女眷泡汤。

可时辰晚了,云央院子里又只有一个青黄不接的小丫头刘芳月伺候,薛钰便那么畅通无阻地进去了。

有欢快的哼唱声传来,薛钰顺着声音寻过去,便见云央趴在温泉池旁边被磨的圆润的大石头上,她脸颊因热气被蒸的红红的,眉眼含笑,专心致志地看着手中的信,身上单薄的亵衣已被泉水湿透,纤腰盈盈一握,再往下,那曲线有着令人心惊的转折,曼妙动人。

月影朦胧温柔,她整个身子探出水面,只留一截纤细雪白的小腿泡在水中,时不时地随着轻快的哼唱摇曳摆动。

像一条小鱼,又像是山精妖魅化作了人形。

薛钰微怔,停住了脚步,却没移开目光。

“哈哈哈,芳月,我跟你说,宵润哥哥家的小狗下崽子了,宵润哥哥在信中说小狗崽子特别可爱,要抱上来让我看!”云央读完手中的信,朝岸上的芳月晃了两下,“白色的小狗,据说特别可爱,等他过来了,咱们一同去看啊。”

薛钰挑眉。

小狗?他还记得从幽州回上京的路上,他要给她买只小狗,她明明说不喜欢。

怎么,就喜欢宋放鹤的狗

而且宋放鹤是没有名字么,八字还没一撇,就这么少廉寡耻地让她唤他的小字?——

作者有话说:薛老贼要忍不住啦

第36章 不知天地为何物了

夜风潮湿,流水潺潺,少女的身姿曼妙,空灵轻快的歌声如仙乐。

薛钰的心忽然很静。

罢了,在事情没有确定之前,他不忍打破她的幻想。反正与宋家的婚事尚未定下,一切都有转圜的余地。

可想到明日她要与那姓宋的见面,还要看什么小狗,薛钰心里就说不出的难受。

回到自己院子里,活泉汩汩冒着,热气蒸腾,薛钰烦躁地扯了一把交领,唤来管家,把自己院子里的泉水关停。

好不容易入睡后,就坠入了昏沉的梦里,梦里有女子白皙修长的手,有微微泛红的面颊,衣衫轻薄,湿漉漉的长发垂在肩头,红润的唇微启,哼唱着闲适的小曲儿。

她伸出手勾住他的手指,浅笑着牵住他,往那更幽微晦暗处去……

窗纸上隐隐透出蟹壳青时,薛钰睁开了双眼,梦中余韵不褪。

他看似神情平和,静静看着帐子顶,实则陷入了无法形容的自厌中。

“簌青。”他唤道,“备水。”

“芳月,快,快给我弄点干净的水来。”云央急匆匆地跑进院子里喊道,“快点呀。”

她身后跟着的是一青衣少年,抱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包袱,可抱着包袱的手却有一抹红痕。

芳月拿来了水,云央让宋放鹤把怀中的小狗交给芳月,自己则带着他到水盆前冲洗伤口。

方才逗小狗,那小狗竟咬了他一口。

云央仔细地为他冲洗着,边洗边认真问:“疼不疼啊?”

被她用这样关切的眼神注视,宋放鹤不敢看她,低声说:“不疼、不疼了……”

话没说完,目光便投向月洞门处,看到一双白色的登云履从树的阴影下走出,如山如岳的青年,随意披着一件月白色长衫,身形笼在雪色的光华里,神仙般的人。

“宋放鹤?”薛钰淡淡问。

“正是。”宋放鹤慌忙站了起来,认真自我介绍,“那日走的匆忙,未与薛大人见礼。小生姓宋名放鹤,字宵润,山西人氏,到上京八载有余,父亲官拜五品都水清吏司……”

薛钰颔首,“宋公子。”

薛钰的语气明明是一贯的温和疏离,但不知怎的,气氛骤然变得很古怪,好似比庭院中未化的雪还冷,他看向云央与宋放鹤相触的手时,压迫感便难以忽视地袭来。

悄无声息的尴尬弥散开来,云央不动声色地与宋放鹤拉开了些距离。

薛钰静静看着面前的女子,穿了新的衣裳,很衬她,乌黑的长发如云,梳了新的发髻,松松挽就在脑后,斜斜插着的飞云簪垂下细长的流苏,整个人看起来又柔美又娇艳。

一看就是特地打扮过。

是为了这个少年而打扮的。

薛钰心里便有种说不出来的滋味。

云央自然而然地向薛钰走过去,甜甜一笑,指了指芳月怀中的小狗,“姐夫,你看呀,这个是宵润哥哥家生的小狗,可爱吗?刚才他不小心被咬了,我才带他回来清洗伤口。”

她声音中带着软糯的娇柔,看向薛钰时眼神很亮,那种天然的亲近做不得伪。

宋放鹤暗自放了心,看来云央与薛钰的关系真的要比他想的亲厚。

正想着,便迎上薛钰冷漠的目光,宋放鹤赶紧告别,转身就走,连那一窝小狗都忘带了,还是云央在后面唤了好几声,他才手足无措地上前去把狗抱走。

“……他怎么一见你就这么慌乱的?”云央看着少年远去的背影,颇为纳闷儿,“姐夫,你是不是跟他说啥了?”

“我与他并未在你不在的时候相处过。”薛钰心平气和地坐在院中石凳上,忽然问,“说说吧,你与他如何了?”

云央垂下头,“没如何呀,就正常相处,他给我写信说要给我看小狗,我就同意了呀。哎,可是那小狗骤然离了母亲,性情大变,竟把他给咬了,宵润哥哥的手那么好看,不知道会不会留疤啊。”

薛钰好一会儿才遏制住心中的不悦,看了看自己的手,淡淡道:“有多好看?”

云央:“……就是清瘦修长啊,还很白,但是他的手心不知道为什么老出汗,我不喜欢。”

薛钰深吸口气,幸亏他的手心不爱出汗。

“他找你,除了看狗、谈情说爱,可还有别的事?”薛钰问。

“没有啊。”云央笑,“哦,他还问我什么时候来提亲合适,但我还想再等等。”

薛钰很是赞同,却板起脸教训道:“往后不可私下见面,我若不来,他都舍不得走了。还有,议亲的事不急,我还想再多留你两年。”

云央澄澈的眼眸像一汪柔柔的水,她走上前来牵住他的衣袖,撒娇道:“姐夫真好!”

薛钰洁白的脖颈上隐隐有些泛红,目光看向别处,“想玩什么吃什么?今日我休沐。”

事情的变化就在夕阳西下时。

云央和薛钰在山下小镇逛了一圈,吃了些山珍热汤,刚回到云央的院子,就忽然天色一变,分明是夜晚,整个天空却骤然亮起,泛着诡异的红色,连温泉池都冒着连成片的泡。

还未等众人反应过来,大地就忽然晃动了起来。

云央和薛钰正走在院中小径,这一晃,云央一个没站稳就跌落进了温泉池中。

她跌落池子里,被烫的惊叫一声,刚想爬出来,却站都站不稳,池水剧烈晃动,一旁的石块哗啦啦地滚落进池水里,云央刚想躲开,就见一白色身影挡在了自己面前,他背对着那些落石,伸手将她护在怀中。

“姐夫!”她唤道,剧烈摇晃中,她伸手抱住了他的腰。

男人的腰腹结实有力,腰身劲瘦,宽而平的肩背为她抵挡了大部分落石,云央急得不行,奈何站都站不稳,只得攀附着他。

透过薛钰的肩膀,云央看见温泉池边栽种的松树被晃的摇摇欲倒,她眼疾手快地扣住他的后颈,将他斜斜一拉,二人便双双坠入水中躲开了那倒下的树。

云央生怕薛钰被砸到,在倒下的瞬间收紧了环在他腰际的手,紧紧抱住他,闭着眼,脸贴在他胸口。

水剧烈翻滚着,他恐水中碎石草木会伤到她,扣住她的后脑将她紧紧贴在自己的胸膛……

晃动很快停了下来,云央在薛钰怀中眨眨眼,“姐夫、姐夫……”

薛钰将她紧紧拢在怀里,没有放开的意思。

二人衣衫都湿透,贴合在一起,皮肤的热力透过衣料彼此渗透,许久,云央的手摩挲着他的后背,柔声道:“姐夫,没事了,别怕啊。”

最后一个音,像哄孩子似的。

薛钰不由得苦笑,她竟以为他害怕。

他的手指一寸寸地放开她,不允许自己再沉沦于她的温度中。

青年起身,环顾四周,云央的院子不大,庭院中也没有太多装饰物,所以经过一番地动,除了滚落的石块,还算齐整,他拨开她凌乱且湿漉漉的长发,“可受伤了?”

“没有。”云央道,脸色有些苍白,似乎惊魂未定,“掉水里了,反倒没伤着。”

薛钰看着她瓷白的脸,湿漉漉的,有种洗净铅华的清丽,一双大眼睛忽闪忽闪,有一闪而过的惊惧,她还与他离得这样近,只要微微低下头去,便能……想到这,他心头不由得一颤。

怎么会。怎么回事……怎么会还沉浸在方才与她紧闭贴合时的亲密悸动里,连胸腔的温度都变得灼热起来。

青年怔然单腿屈起,微喘着气坐在池边。

竟觉得怀中空虚。

云央看着薛钰冷峻的侧脸,不明白怎么又生气了……她不是没有伤着么?

哦,姐夫定然是担心皇上了。

“姐夫,你、你要不要去行宫看看啊?”云央问,又走到他的后背检查,“还好没有受什么伤,但是都红了,还是得上点药。”

薛钰如梦方醒,眼眸愈发幽邃深沉,起身,“我这就去。你去老夫人院子里,与她们待在一起。”

云央应了个是。

薛钰起身,脚步有些踉跄,像逃似的往外走。

“姐夫!”云央喊他,“你、你把湿衣服换了啊。”

地动来的突然,却没有持续几息,皇帝的行宫早已恢复的井然有序,内侍们有条不紊地更换了破碎的杯盏、挪走倒塌的宫灯,更换折了的树种。

只是此事一发生,皇帝再没了闲适的心思,先是迁怒钦天监,处斩了钦天监监正,这还不够,又发落了当地动来时在行宫中不及时救驾反而四下逃窜的官员和宫妃。

这一番折腾,皇帝的怒气散了不少,却也败了兴,吩咐下去不日打道回京。

薛钰回府后去安抚了祖母,确认了一家人都安全齐整,待回到自己院中,已是深夜。

他躺在床榻上,闭上眼,身体很疲累了,可脑海中被刻意忘却的画面却又席卷而来,温香软玉抱个满怀,她软软的身子,关切的神情,还有她柔软细腻的手在他腰侧……都挥之不去。

她的唇于混乱中拂过他的脖颈,即使地动山摇,即使天塌地陷,他都无法忽视那从上而下的酥麻感。

他已分不清是真的想护她,还是趁着混乱去放任自己的荒唐,放任自己紧紧将她拥入怀中。

这样想着,欲望涌动,原本疲累的身体,竟又剑拔弩张了起来。

薛钰深觉无奈和惭愧。

若说前一夜的梦境朦胧还尚可欺骗自己,这一次却……完全是因为云央,他的身体才自己就这样了。

怎会如此。

莫非是真的到了年龄,真的食色性也,对女子的渴望压不住,以至于对自己的妻妹生出了这样荒唐的心思?

青年站在窗边,冷风拂面,脸色霎时苍白。

“簌青。”薛钰抬手重重抵住眉心令神志清醒,“我要沐浴,备冷水。”

第37章 哄着她

一场地动,牵扯出不少的事来,宋家人坐不住了。

宋大人官拜都水清吏司,除主管河道治理,海塘维护之外,便是对这些工程的经费进行审核。

早前为了来上京任职,使了些银子贿赂上官,本以为此事已“钱货两清”,怎料后来此人竟以买官卖官为要挟,让他在其修建温泉山行宫水渠审批的银钱上行方便。

贪墨这种事情,就是和光同尘,你不拿,那便是异类。

在无穷无尽的贪婪中勉强保持一点理智,宋大人日夜忧心夜不能寐的事终是成真了,一场地动,揭露了温泉行宫工程所用材料以次充好,不过幸好在此之前,他的庶子已经攀上了薛家这棵大树。

宋大人不禁庆幸起自己的未雨绸缪来。

地动发生之后,云央和薛家人一同聚在一个堂屋里,之后又各回各院,收拾了行装,整装待发。

日影偏移过那倒塌的垂柳,四下寂静无声,云央在榻上歪了会儿,眼皮子就开始下沉,一只手支着头,沉沉打了好几次哈欠,终于闭上了眼。

于迷迷糊糊的睡梦中听见了有人在外面争执,云央睁开了眼,唤了声,“怎么了?”

就听宋放鹤的声音传来,“云央,央央妹妹,我听说地动了,着急的很,来看看你是否安好……”

他的声音里透着担忧和焦急。

如今温泉山上的勋贵都往下走逃命去安全的地方,唯有这个傻子,迎难而上。

云央觉得宋放鹤就像是阴霾中的一捧清泉,让人心里安稳又敞亮。

她推开了门,他便快步迎了上来。

云央看出他想抱她,她没躲,也没有迎合,最终宋放鹤还是止步于她面前,只是盯着她看的眼眸带着难以忽视的热度。

宋放鹤不知要如何开口对云央说今早父亲嘱咐的话。

他还是第一次看见如山如岳的父亲那般无奈又卑微。

可他并不是因为薛家的权势才与云央在一起啊……尤其是云央那双清澈的眼睛看着他的时候,他便更无法开口了。

“你怎么那么傻呀,我能有什么事,这地动又不严重……”云央垂眸道,葱白的手指轻轻推了他胸膛一把,“就这般急着跑上来,若是让你家人知道了,该觉得我勾着你了。”

宋放鹤急忙捉住她的手放在心口。

略作权衡,她是在意他的,是喜欢他的,以后还要嫁给他。

那他的父亲就是她的父亲……救自己的父亲,没什么不该吧?

有宋家在,才有他,他才能与她相识。

若是宋家倒了……

宋放鹤忽然想起了薛钰,他看人的时候,那种权贵自带的厌倦疏离让他难受极了,强大而无形的压力,他几乎不敢与那青年对视。

因为他知道,薛钰看不起他。

若是宋家倒了,他就更能看不起他了。

届时他还有什么资格娶云央?

想到这,宋放鹤握紧了云央的手……

他与她说了父亲教的一席话,眼看着眉眼弯弯的少女神色逐渐变得凝重、冰冷……

*

薛钰回府,鬼使神差地往云央院子里走,绕过影壁,便看见云央乌黑的长发垂在身后,背对着他,面对着那再熟悉不过的少年。

他牵着她的手,眸光含情难以忽视,他专注地看着她,不知道说了什么,微微倾身。

薛钰胸臆中才平复的憋闷更甚,袖中握拳的手一紧,闭了闭眼,转身就走。

地动都拦不住他们二人相见……

昨夜,他想了许多,对于自己最近的反常,无非就是独身寂寞,与云央又相处过多,既如此,以后远离她便是。

青年唇角浮起一抹苦笑,现在看来,她似乎也想早些离开薛家。

而云央这边,听完宋放鹤的“请求”后,沉默了许久。

这种沉默令人尴尬。

好一会儿,宋放鹤才听见云央柔柔的声音,“可以,我可以帮你。”

宋放鹤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云央是喜欢他的!比他想象的还要喜欢他!

来之前或许是他想多了,把事情想的严重了,这种小事对于薛钰来说根本不算什么!

她抬抬手,薛钰抬抬手,便可免他们家的灭顶之灾!

父亲说的对,母亲当时强令他去争抢云央,也做的对!

这么想着,胆子也大了,他刚想将她揽入怀中说些甜言蜜语,就听她的声音又响起。

比起方才的柔顺多了平静。

他有些怀疑,她刚才的语气算温柔么?

“如果你一心一意对我,便应知以我在薛家的身份,你要求的事会让我为难。”她说,“而你,还是对我提了这样的要求。贪墨之罪,并不是可一笔带过的小事。”

“我可以替你去说,但我不保证他就会帮……”

宋放鹤顿时慌了,他从没想过薛钰还会不帮,脱口道:“怎么会?你是他妻妹,他怎会不帮你?不帮你你以后还怎么……”

还怎么在我家立足。

这话他没说出来,云央也听明白了,淡淡道:“我现在吃薛家的用薛家的,不代表我就是薛家人了。我姐夫对我有恩,给了我很多庇护,我不能恩将仇报,更不能忘恩负义。”

“你开口对我说了这话,我也不能拒绝。但我帮了你这次之后,你我之间就只能到此为止了。”云央道,“我想找的夫君得需看上我这个人,而不是看上薛家。”

“我自然是看上你这个人啊,央央,你信我……”宋放鹤急的脸都红了。

“那既然如此。”云央看着他道,“我便当做你今天的话没有说过,我们还像往常,可好?”

宋放鹤愕然,“怎、怎能如此……我父亲还在等着,我以后娶了你,我家便是你家,你怎能不为自己家考虑?”

云央定定看了他一会儿,眼眸中有让他心慌的冷漠。

在宋放鹤手心都出汗了的时候,听见她缓缓说,“你的意思是,我嫁给你了,便是你和薛家之间的牵线人,薛家的人脉全都应拱手奉上,无论是作奸犯科还是贪赃枉法,薛家都应为了我在婆家能有地位而帮你们徇私?”

“你可曾想过我?我就应该承了薛家的情,花薛家的吃薛家的,嫁着薛家给我找的便宜夫君,还要继续陷薛家于水火?你可曾想过要我如此做,我成了什么人了?我姐姐以后又如何在薛家立足?”

“我告诉你,我是我,薛家是薛家,你不要将我与薛家混为一谈。”云央的神情冷漠,语气平静,“何况,我要找的是能够入赘奉我为妻主之人。”

“看来这个人,并不是你。”她说。

宋放鹤脸色煞白,瞠目结舌说不出话来。

薛家的权势本是他们这样的人这辈子都攀不上的,他去薛府也只是凑个数,却没想到对云央一见钟情,更为幸运的是,她还回应了他。

相处这些时日,种种迹象都表明她的确对他有好感,她害羞的笑,柔柔的话语,愈发地坚定了他来找她说这件事的决心。

可,怎会这样。

温柔小意的云央,与面前这个眼角眉梢都透着锋利冷漠的女子是一个人么?

她看着他的目光,像是能把他看穿,看破他与家里人彻夜密谋的盘算。

云央退了半步,淡淡道:“你我缘尽于此吧,以后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了。”

宋放鹤想解释,可偏她说的话,他无从反驳,他深感狼狈,去牵她的手,“央央,你别误会……”

倏地,手腕处传来剧痛。

他惊愕地看着自己被她反制住的手,她的手很小,手腕也纤细莹白,柔弱无骨,却牢牢地钳制住他的,他半分也动弹不得。

他对上少女淡漠的眼眸,只听她冷冷道:“休得放肆!”

她的话掷地有声,不容人反驳。

宋放鹤竟想起薛钰的样子,她与他,好像。

*

到了晚间,薛钰沐浴过后在桌案前批复公文,簌青收拾好了行装,准备明日便携家带口回上京去。

墨汁滴落在雪白的宣纸上,他却没有察觉,脑海中还是白日里云央与那宋放鹤亲近的身影。

他握着笔,心像被什么堵住,很难受,有种什么都抓不住的无可奈何。

他知道这样不对。

云央找到自己心爱的人,他应该为她高兴,应该为她着手准备嫁妆,以姐夫之名送她出嫁才是。

他的慌乱、悸动、身体的异常,都是不对的。

他应远离她,才能恢复以往的模样。

“姐夫。”

薛钰闻声向窗外看去,便看到云央立在院子里,她朝他笑了笑。

他蹙着眉远远地凝视着她,没有说话。

云央走得近了,他才发现她的眼睛有些红肿,好像才哭过!?

下午她见了谁?那宋放鹤好大的胆子……

“姐夫。”云央垂下头,小声道,“我与宋放鹤不成了……”

云央抓着薛钰的衣襟,不再说话。

倒不是伤心,就是觉得是自己内心给自己编织的梦醒了。

不会有人真心喜欢她。

薛钰浑身紧绷,月白色的广袖在夜风中翻飞,一如他的心。

云央身子柔若无骨,轻轻倚在他肩头,叹了口气,很累,像是受了伤拼尽全力到母兽旁边栖息的小兽。

这个场景,在他的梦里出现过。

梦里的她也会主动抱住他,脸上还总是浮起不耐的红晕,细细喘着,他便会仔细吻去她眼角晶莹的泪,把她抱在怀里,哄着她依自己一次又一次……

现在,她的眼睛湿润,如蒙了一层雾气的幽兰,他却什么都不能做,只能克制。

青年闭了闭眼,摒弃梦境中不堪的画面,伸出如玉的手指轻轻一拂,将她凌乱的鬓发别在耳后,温声道:“跟姐夫说,怎么了?”

第38章 姐夫,你心跳好快呀

云央抿唇不说话,薛钰心中暗喜,隐约猜到了她与宋放鹤割席的原因,只是有些不可置信。

他以为云央与那宋放鹤情笃,年少时的第一个恋人,应是记忆深刻倾覆所有真心的吧。

宋家犯了事,她怎能坐视不管?

她哭丧着脸来找他,告诉他她与宋放鹤结束了,这其中的的原因不难猜想。

“他家出事了,想拜托姐夫帮忙。”云央闷闷道。

窗外的月色很美,和静静流淌的温泉水相伴,模糊又扭曲,一如薛钰看似平静的面容。

“为何不帮?”薛钰道。

“贪墨是重罪,薛家世代清流,怎可因为我埋下这等隐患呢。”云央道,垂着眼眸,有种支离破碎的美感,“我不能吃薛家的用薛家的,还要陷姐夫于不义啊。何况,这种事有第一次就有第二次。”

“其实难过的是,原来他不是真的喜欢我啊……”云央有些难堪道,“我以为他……他待我真心,他日日来府门外候着只为能凑巧看我一眼,他跟我说话的时候脉脉含情,还把家里的小狗带过来就为哄我高兴,他还说,要跟我回幽州去过神仙日子……他就好像真心对我一般。”

“他还冒着地动余波上山来寻我,我以为他是担心我。都是……假的么?”云央仰起脸问。

纵使她在这一段短暂的感情里有演的成分,已经可以游刃有余地拿捏宋放鹤的喜怒哀乐,但人非草木,承认自己并未得到对方的多少真心,甚至对方也在演,终究是太挫败的一件事。

半晌,薛钰摸了摸她的长发,“过去就过去吧,没事了。”

温香软玉倚在他怀中,幽幽的女儿香沾住他,还说着让他的心忍不住颤抖的话,他好像成了一个底线越来越低的人,置礼教、底线于不顾,还十分容易动摇。

云央不出声,情绪肉眼可见的低落,低着头,看不出她哭了没有。

她是不是在为另一个男人哭?

薛钰心又骤然收紧,他忽然厌恶自己这副样子。

厌恶自己因为她而不受控的理智,厌恶自己总从她澄澈的眼睛中觉出些娇媚来,也厌恶自己一靠近她就乱了的心,更憎恨他一与她接触就动情的身体。

怎会如此!?

薛钰内心百转千回,对自己的憎恶达到了顶点,她发间的木樨香油味儿更是扑鼻而来,馥郁撩人得令他心烦意乱。

他口不对心道:“为这么一个人忧心,值得么?一个宋放鹤而已,比他好的儿郎多的是,我再给你找一个来便是。”

语气浮躁,说的话冷酷无情,像个端方可靠的长辈该说的话。

可云央此刻若是抬头看,便能看到他看着她的目光掩不住地含着情。

暖炉上有茶水煮沸的声音,炭火跳跃不止,将二人的身影重叠交缠投在影壁上。

云央从他胸口抬起头,仰起脸莞尔一笑,催促道:“好呀,那就劳烦姐夫了,抓紧时间呀,我还想在十七岁之前订好亲呢。”

说罢,神色有些奇怪。

青年剧烈的心跳声难以忽视,如同他浑身的热气一样。

她微微歪了歪头,嘟着红唇,认真看着他道:“姐夫,你的心跳怎么这么快呀?”

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便看见薛钰雪白的衣襟,是极其考究的衣料,乍一看是纯白色,实则上面用极细的绣线织着竹枝暗纹,男人的皮肤很白,在朦胧的月光下如玉一般温润,白皙的皮肉下喉结的形状极佳,微微滚动,带着莫名的色欲。

云央的心跳也跟着快了起来,她才意识到自己对他的依赖越来越深重,与宋放鹤这样了,第一个想法就是来找姐夫诉苦或者求安慰……

她刚想往后退几步拉开与他的距离,却被那只漂亮的手按住后背,她的脸猝不及防地贴上了他的胸膛。

“……姐夫给你找更好的,别伤心。”薛钰喉间溢出这言不由衷的话来,只为能离她再近些,他略带苦涩和迷茫的嗓音在一方寂静的居室中缓缓流淌,“你从薛府出嫁,那些男子必然是要图些什么。这世间无所求之人太少,只求真心之人可遇而不可求……”

他放任自己抱住了她,以抚慰之名。温香软玉在怀,少女的吐息微热,在他的心口处……薛钰深吸口气,再缓缓呼出,方觉得自己那颗莫名躁动不安的心平静了下来。

“姐夫不就是这样么?”云央认真道,“姐夫就是难得一见的端方君子,无所求,一心为万民为道义,让人钦佩。”

于公,他是个好官,幽州白州水患时,他的辛劳她都看在眼里。

于私,他一心为她着想,庇护着她,从未要求过什么回报。

于公于私,他都令她钦佩。

薛钰一怔,她的这话实属将他放在了油锅上煎烤。

他不配她这一番话。

云嘉与他有婚约在先,无论他与云嘉有何约定和隐情,他与云央相遇时都是她名义上的姐夫,她是他名义上的妻妹。

他向来重诺,答应云嘉三年后才可揭露二人约定,就不可失信于人。又怎能如此乱心?

脑海中的思绪控制不了他的身体,他忍不住将怀里的人抱紧了些,缓缓闭了闭眼。

好不容易平静的心又躁动起来,只得放任自己,她对他有着难以形容的吸引力,他的嘴唇缓缓靠近她毛茸茸的发顶……

在触到她的一瞬,她从他的怀中钻了出来,吸了吸鼻子,垂着眼帘,“今日是我不知分寸了……姐夫,我就是想跟你说,我与那宋放鹤结束了。太晚了,我先回去了,姐夫好好睡。”

月色凄冷,薛钰临窗而立,云央略显仓皇的身影已逐渐看不清了,他却迟迟未动,青衫白玉簪,背影与月一样寂寥。

许久,青年垂下眼帘,脑海中挥之不去的是她方才略显惊惧的神情,半晌,他口中的话语轻飘飘,“是觉察到了么?”

*

云央慌乱的心一直无法平静,姐夫的眼眸中有她的倒影,他沉沉的凝视她,有她看不懂的情意。

他对她分明是弯了弯唇角,说的话也都是安慰之词,可他看她的眼神,黑沉沉的,像是捉摸不透的梦,温柔缱绻的风,又像是暗流下暗藏的惊涛骇浪。

那一霎那,云央的心揪紧了,泛起一圈圈涟漪,扩大,轰鸣,只得趁他还是她心里的薛钰之前,赶紧逃走。

云央坐在圈椅里,眼瞟着雕梁画栋的房梁不说话。

自己这是怎么了,竟以如此荒唐的心思去揣测姐夫!?

姐夫是何等人,是那般端方清正的君子,如松如竹,从与姐夫相识至今,他教她习字,给她体面,怜她孤弱,所行的每一件事,都全心全意为她着想。

云央想起薛钰笔直的脊梁,清风朗月般的眉眼,就心生惭愧,他是真正的君子啊,怎么可能会对她有什么妄念……

可姐夫看她的目光,让她想起太子、想起宋放鹤,都是同样的带着热度的目光。

而姐夫方才的那一眼和他们相比,有着她无法承受的灼热。

云央摇了摇头,感觉羞愧,怎可如此揣度姐夫对她的用心?

自己定是看错了。

手指搅动着长发没收住劲儿,一下扽地疼得她蹙眉,人也清醒了起来。

她一定是被宋放鹤扰得乱了心,才看什么都不正常。

云央深吸口气,慢慢啜饮凉透的茶水,茶水入五脏六腑,慢慢沁出些黏腻的回甘来,在幽州时姐夫挡在她身前的身影,去荒郊野岭寻她时面容上一闪而过的仓皇,都更为清晰起来。

君子如玉,云胡不喜?

可他是高岭花,天边月,更是她的姐夫,绝不是她能肖想的人。

云央心想,以后万不可再不与姐夫保持分寸了,带着坚定的决心,收拾了情绪,早早入睡了。

到了第二日,圣驾依然没有动静。

皇帝不走,伴驾的官员们哪敢走,官眷就更不敢挪动。到了下午,街上都在传大皇子来温泉山恭迎圣驾回宫,说明白点就是这地动虽然不严重,也要在自己的老父亲面前表现一下。

大皇子不仅不怕,还陪着皇帝住了下来,口口声声说父皇愿意住多久就住多久,他都会陪伴在侧。

方能对比出太子的矜傲和凉薄来。

于是本收拾好行装的薛府一行人,也又安顿了下来。

暮色四合之时,薛府又重新点起了羊皮纸灯笼,悬在屋檐下,山风拂过,一晃一晃的,婢女们托着银盘缓步而行,又是一副歌舞升平的景象。

薛老夫人念着薛钰,到了这个时候还不回来,便遣簌青去打探打探,云央本也要回自己院子,便和簌青一道往宅子大门走去。

刚走到门口,远远一瞥,就看到那一袭熟悉的青色身影。

宋放鹤眼尾泛着薄红,原本清俊的面容变得憔悴不堪,下巴还有青色的胡茬,瞧见云央时,眼神一下子亮了起来,就像一尊石雕被仙人抚顶活了过来似的。

云央转身要走,宋放鹤竟不管不顾地直冲了过来,簌青眼疾手快将他拦住,望向云央。

“央央妹妹,我、我有话跟你说。”宋放鹤脸色苍白,神色仓皇,言语间带着低低的央求,“你就容我说两句话,我就走。”

云央转过身,淡淡看了他一眼,而后示意簌青去办自己的差事。

云央向来办事利索,不喜欢拖泥带水,她本以为与宋放鹤说清楚了,看来并不是,既如此,要断就断明白,免得他总来薛府。

簌青走后,云央缓步走下台阶,找了个避风避人的地方。

宋放鹤亦步亦随,站定后望着她,有些手足无措,半晌,见云央不耐转身要走,才心急如焚地捉住她的手腕,“央央妹妹……”

“放手。”云央冷冷道。

宋放鹤赶紧松开了手,讷讷道:“是我唐突妹妹了……央央妹妹何故对我如此冷待,你我不是都谈婚论嫁了么,我不信央央妹妹能这么快就、就了断你我这段情。”

云央道:“只有你还未了断。何必如此?好聚好散不好么?”

宋放鹤满面焦色,年轻俊朗的脸庞都皱了起来,不可置信地看着昔日温柔小意的少女变得如此冷漠。

“你我本就没有过什么礼,连八字都没合,干干净净,本也谈不上什么了断。”云央冷着脸,“我让你做的选择你也已经做了,你和我之间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少年怔怔看着她,不信那些柔情蜜意都是假的,只觉得浑身僵硬,冷了个彻底,半晌,哑声道:“你可对我有过一丝……真情?你可是真心想嫁我?”

第39章 他怎么那么会

云央冷眼睨他,他口口声声说对她情意深重,可那日二人说的话已然收不回了,他也并未松口承诺以后不会再要她拿薛家贴补夫家。

云央觉得很没意思,转身提裙拾级而上。

少女背影窈窕纤细,水红色的裙摆勒出纤细的腰肢,宋放鹤才反应过来,疾步追上来拦住她,“央央,你别走。央央,我、我夜不能寐,心里想的都是你,恨不得把这颗心剖给你看,你只要别生气了,要我答应什么我都能做得到,要我的命我也给……”

“我要你的命做什么?我要你以后别来找我了。”云央道,“你能答应以后将我与薛氏分开来看么?能么?即使你能,你的爹娘也不能。往后我若不愿舔着脸去求我姐夫,你们势必要对我怨怼。届时年少夫妻柔情蜜意褪去,你我二人相看生厌,何必呢?”

听她这话,宋放鹤满面灰败,心头如刀割似的,知云央说的是实情,父亲若是得知她不愿帮忙,定不会容她进门。

可他不是这样的,他是真心喜欢她啊。

“你以后也别再来找我,找我我也不会见你。”云央道,“回家去吧,这节骨眼上来找我,你爹娘该担心你了。”

说罢,疾步回了府。

宋放鹤痴痴看着紧紧闭合的朱红色的大门,他仿佛能透过这门看见云央决绝的身影。

他想起第一次见薛钰时,他也是这样冷淡疏离地看着他,现在回忆,方察觉出那冷淡中带着稳稳当当的心有成竹。

少年蓦然仰起脸看着薛府高高的门头,这家人……一开始便不愿将云央嫁给他!

云央也不是真心喜欢他,若是有半分真心,怎会眼睁睁看着他家破人亡……

三月乍暖还寒,山风凛冽,让人从头寒到脚,也冷得他回过神来。

云央回到了自己院子里,心中五味杂陈,自己的这第一段感情,就这么了结了。

若说是伤心,不如说是自我怀疑,究竟什么是喜欢?

他喜欢她,怎会逼迫她做不愿意做的事?

至于她到底喜不喜欢宋放鹤……云央托腮望着窗外婆娑的树影,只觉得他那副强求的样子真的令人厌烦。

云央昏沉沉睡去,半夜忽然醒来,只见一黑影在她桌案前伏着,她吓了一跳,轻手轻脚走下床来,走近了看,就见那人俊美的脸露在月色下。

她呼出一口气,叫了两声姐夫,却不见动静,那双狭长的眼紧闭着。

云央凑近了些,酒气扑面而来,他醉得厉害,应是走错了房间?

她望了望窗外,夜色已然深了,如果现在去叫人来把他搀走,未免动静太大,估计还会惊扰老夫人,老夫人先前还担心姐夫来着……

不如让他在此歇息,她换去其他居室即可。

云央披了件薄衫,推门的时候忽然想起父亲每次醉酒时,母亲都守着他,母亲总担心父亲半夜被自己的呕吐物呛死。

如此想着,她的脚步顿住。

云央回到薛钰面前。眼睛适应了黑暗,于夜色中看他,优越的眉骨,英挺的鼻梁,阖着眼时就没有了平日里咄咄逼人的俊美,显得很安静,很温驯。

她从未见过他这般模样,她就这么看着他,不知看了多久。

薛钰口中发出模糊的呢喃,眉头也皱了起来,眼珠剧烈转动,像是要从并不算好的梦中挣脱出来。

云央看他睡的这么难受,就起身去取了软枕来想给他垫上,正琢磨着怎么垫,他却一把捉住她的手腕。

他的手指修长有力,她记得这只手。

他教她习字的时候,这只手握着湖笔的姿态优雅,写出的字风骨遒美。他握剑负手而立的时候,这只手骨节分明,青色的脉络隐隐凸起。

而现在,他紧握着她的手腕。

手腕处发烫,他掌心的热度仿佛能渗透她的肌骨,痒痒的,麻麻的。

这种感觉令她脸红心跳,面红耳赤,云央吓得赶紧抽出手,却被他猛地一拉,摇摇晃晃跌入了他的怀中。

温香软玉入怀,脸庞撞进了他的颈窝,薛钰朦胧间睁开眼,又闭上眼,神情迷茫而痛苦,手指在她的后背上,犹豫着,试探着。

又是有她的梦。

在他意识到自己对她那幽微不可见光的感情后,纵使是在梦里,都开始克制。

克制着自己想去紧紧拥抱她的冲动,下颌收敛,身体紧绷。

可越克制,越急不可耐,心头的酸楚和身体的痛楚袭来,青年口中溢出两个字,“云央……”

云央的心跳如擂鼓,尤其是听闻这样温柔又低沉的声音唤着自己的名字,讷讷应道:“姐夫?”

“别这么叫我。”薛钰眉头蹙的更紧了,喉间溢出低低的一句,“叫我灵均。”

他身上浓郁的酒气掩盖住了那令云央欢喜的冷香,他的呼吸沉而不稳,扑在她脖颈上,言语低沉带着令人心颤的音色,重复道,“叫我……灵均。”

今日大皇子所设的宴席上,他喝了很多酒,从未有过这样放纵的时刻,浑身燥热,呼吸也闷,却也抵不上得知她又与那宋放鹤相见的闷滞难耐。

婆娑的树影映在窗纸上,薛钰迷醉地想向那抹魂牵梦绕的身影靠近。

云央于夜色中看着他,她习惯了听他的话,鬼使神差地开口,“灵均。”

听闻自己小字从她口中说出,无边的燥意自下腹升起,薛钰眼眸微睁,涌动着如沸水般的情意,他伸出手扣住她的后颈,垂眸看她,二人鼻息相闻。

在这一刻,他终于意识到自己对她的情意。

他想要拥有她、占有她,让她唤他他的小字,让她唤他夫君。而非那尴尬的姐夫。

云央只觉得在自己颈后的手热的发烫,她心里没来由的害怕,避开他黑沉沉的眼眸,伸手抵住他的胸膛,微微挣扎着,“姐夫你醉了。”

薛钰迷蒙中看到云央一双水润润的眼透着惊惶,心倏地一下收紧了,到底忍不住,急切地衔住她的耳垂,嗓音带着酒酣正浓的暗哑:“怎么如此怕我了?昨夜,不还是很热情么?”

昨夜的她在梦中,婉转迎合,轻吟浅笑,他与她缠绵悱恻,不知停歇,他亦无法餍足,不是现在这样生硬的模样啊……

云央被他含得一激灵,鸡皮疙瘩起了一身,恼怒与不安的情意交织,云央脸紧绷着,一把推开他,冷冷看着酒醉的青年。

好嘛,酒后吐真言了?

昨夜是睡到哪个女人帐子里去了!!

云央愤然起身,出门去了。

走了几步,又气不过,转身回来踢了他一脚。

薛钰第二日醒来,在云央房里坐了半晌,才压住心头的惊涛骇浪。

燃了一夜的烛火奄奄一息,不知何处窜出来的冷风将最后一丝火苗熄灭,居室内很安静,无人敢来打扰他。

薛钰捏了捏眉心,自己竟放浪形骸到如此地步!?借着酒意来她房中叨扰!

她不在此,床榻也清爽整齐,应是看他过来,就避开了去……

还好,他没做出什么让二人都尴尬的事。

无论他如何劝说自己,也无论他如何冷静克制,对她的那些幽暗的心思却总是能丝丝缕缕从空隙中钻出来,防不胜防,让他忍不住想到她身边来。

何时竟发展成这样了呢?

薛钰闭了闭眼,俊美的面庞含着酒醉后的潮红,长长叹息一声,那声音既闷又无奈,回荡在空无一人的闺阁之中,把他掩藏着的心思揭露的无处遁型。

抬腿出绣阁时,方觉得小腿骨处疼痛不已,薛钰咬牙忍耐了,因为白日里与夜晚不同,要时刻警醒,还有一堆事要做,不可放纵松懈。

大皇子既然来接了,皇帝的銮驾就开拔了。

皇帝一动身,勋贵家眷们便也动了起来。皇帝体恤臣子,让伴驾的大臣们不必在御前候着,可自回府与家人们团聚。

薛钰本想去找云央,试探试探昨夜发生了什么,怎料云央板着个脸,对他爱答不理,抬眼看他时,也带着冷恹森然的寒意。

回到薛府,薛钰才略微松懈下来,让簌青搀扶着往浮山阁走,云央路过,轻飘飘地看了他一眼,都不顿足,连问都没问一句,就径直与他擦肩而过。

薛钰望着她窈窕的身影远去,脸色黑沉了下来。

前不久还温言软语地唤他姐夫,满心依赖地哄着他。

现在这样,连眼神都不愿在他身上停留,是什么意思?莫非是昨晚他真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还是对她做了什么?

“二姑娘这是怎么了?”簌青讷讷道,“云二姑娘这样好的性子,怎么也能生这么大的气?”

薛钰只觉得头痛,既后悔又心碎。

后悔是因为因着昨晚的放纵,失去了她对他的亲近,想起她曾看着自己那充满钦佩和仰慕的眼神,他就心焦难忍,也不知自己现在在她心里的形象成了什么样?

心碎则是因为……若他昨晚上真说了什么出格的话,她得知他的心思后,竟是这番态度。

日头火辣辣地照着,薛钰揉了揉太阳穴,他却觉得遍体生寒,头痛欲裂。

而云央与薛钰擦肩而过时,看着他高大挺拔的身形略佝偻着,还需簌青扶着,他眉眼间错愕又迷茫,云央勾了勾唇,只觉得还不够快意!

踢的还是轻了,或者说踢错了地方!

这个伪君子,衣冠楚楚,表面上清冷端方,背地里不知何时和哪个狐媚子勾搭上了!!

云央心中涌起难言的委屈。

他竟还会咬人耳垂!

还咬的那么……

她不禁回忆起昨晚的情形,耳垂处又烧红了起来。

他温热的吐息,唇齿间缠绵又温柔,吮吸间占有欲,还有发颤的低喘,直叫人脸红心跳,半边身子都麻了。

啊啊啊他怎么能这么会!

第40章 我是豺狼虎豹么?

之后几天,云央一直不愿意见薛钰。

薛钰感觉到她在故意冷待他,这种滋味并不好受。

他向来喜欢掌握主动权,不愿这么不明不白地与她生分了,思虑再三,叫人强行打开了槿香馆的院门。

暮色四合,云央早已换了单薄的亵衣,躺在胡榻上出神,见他来了,轻飘飘看了他一眼,便拿起一旁的话本子,转了个身背对着他。

薛钰道:“你怎么了?为何这几日对我避而不见?”

云央淡淡道:“姐夫这几日公务繁忙也乏了累了吧,早些去歇息,别在我这浪费时间。”

“……”被下了逐客令,薛钰神色一滞,咬牙缓声道,“到底怎么了,跟姐夫说说,可是那宋放鹤又纠缠你了,还是因为没有帮他,而对姐夫心生怨怼?”

云央冷笑道:“都不是,姐夫别怪这怪那了,多在自己身上找找原因。”

薛钰一怔,她这话说的很明白了,她如此冷待他,就是因为在温泉山薛宅的那一夜!

“云央。”他深吸口气,斟酌道,“那夜我……”

云央打断道:“姐夫不必说了!还有什么好说的,那夜你不是已经说的很明白了么?不仅说了,你还做了,还熟练的很!”

不等薛钰再说,云央就霍然起身,趿上缀珠软鞋,边往里间走边轰他,“天色晚了,我就不留姐夫了。”

“云央,你听我说。”薛钰唤道,可张了张嘴,又不知从何说起。

他应解释么?解释他对她没有那个心思?

他问心有愧。

他对她的那些见不得光的心思,早就愈发地浓厚,占据了他的理智,战胜了罔顾人伦带来的羞耻。

不解释的话,缠着她,非要与她在一起么?

可她的这个态度,不是已经拒绝的很明显了么。

“姐夫不走?”云央道,“那我走就是。反正姐夫也不是第一次鸠占鹊巢了。”

说罢,她果然又从内室中出来,看也不看他一眼,还穿着单薄的亵衣,就撩开软帘走入了寒风中。

门外守着的蓉儿和芳月见云央气冲冲出来,连衣裳都没批,手忙脚乱地进去找袍子,一推开门就看见薛钰面色极冷地站在那,吓得不敢抬眼,取了袍子径直就追了出去。

这是怎么回事,之前二人不是亲厚的很么,怎么闹成这样?!

云央走得快,健步如飞,也不知道自己要往哪走,总之就是不想再和他共处一室!

这个伪君子,竟和别的女子有了首尾!

她真是无能,住在薛府都没替姐姐看住他!

蓉儿和芳月哪里跟得上云央的步伐,蓉儿追在后面打着灯笼,芳月抱着衣袍,喊:“姑娘,姑娘外面冷!您会受寒的,等等我们!”

眼看着与云央的距离越来越远,院子烛火昏暗,就快要看不到那身影了,芳月忽觉的手上一轻,只见身后走过来的青年一把夺过她手中的锦袍,疾步向二姑娘走了过去。

云央正辨认方向,手臂一紧,下一刻,被拉入一个温热的怀抱里,整个人撞进了他结实的胸膛。

鼻息间那股熟悉的冷香袭来,云央有一瞬的贪恋,但仅是一瞬,就猛地推开了他,转身欲走,忽听他痛呼一声。

“……你怎么了。”云央转身看去,薛钰一手捂着胸口,一手揽着她的锦袍蹲了下来。

莫非是劲儿用大了??伤着他了?

之前她踹他那两脚其实也觉得没用劲儿,他却还一瘸一拐的……

云央有些心慌,赶紧调头回来在他身前蹲下想伸手扶他,在指尖触到薛钰肩头的瞬间,手腕一紧,她都没看清是怎么回事,就被这人用袍子紧紧裹住,而后一把将她抱起扛在了肩头。

“你干什么!你松开我!”云央恼怒道,两条腿想蹬他,却被他牢牢按住,“薛钰!薛灵均!你个老贼,快把我放开!”

薛钰:“不放。大冷天跑出来就为了避我?我是什么豺狼猛兽么?”

云央不说话,只剧烈挣扎,挣扎间才发觉他劲儿这么大,钳制住她她竟动弹不得半分。

“别动。”薛钰俊颜紧绷,道,“送你回去,我就走。”

*

又过了几日,四夫人正在房中莳花弄草,就听闻院中有轻盈的脚步声传来,软帘被掀起,露出一张清丽的脸来。

“云央?”四夫人笑道,“快过来,我还说等闲了去找你。这几日拾掇从山上宅子带回来的东西给我忙的呀。”

午后的柔光绵密,斜斜照在未语先笑的少女身上,行走间环佩钗环相击,带来清脆的声响。

“怎能让夫人来寻我,是我失礼了,应该早些来找夫人的。”云央道。

云央跟四夫人讲明了跟宋放鹤这茬已然结束了,其中原因并未细说,四夫人大概猜到了,秀眉压着眼,免不了一阵唏嘘。

可惜了,那少年看起来是有几分真心的,可家里出了这档子事,怎么说也不能沾染了。哪有没嫁过去,就给收拾烂摊子的?

“既如此,我就再找几个更好的。”四夫人道,“还是,你的婚事得交给灵均来办?”

云央笑笑,“不需要的,四夫人,姐夫政务繁忙,想起我来都猴年马月了。”

春日和煦的微风透过窗子的缝隙灌进来,光影沉浮,将少女姣好的容颜照的雪一样的白,四夫人观她眉目舒展,神情坦荡,像是真的放下了与宋公子那一段情,无丝毫留恋……

“好,你的事就交给我了。”四夫人温言道,“不知商贾之家你可看得上?”

云央勾唇一笑,挽起衣袖为四夫人斟满热茶,“只要对方家世清白,愿意随我回幽州即可。”

四夫人的目光落在她露出的雪白的手腕上,那纤纤玉指骨肉丰盈,指甲修剪的齐整,指尖是净透的淡粉色,一挑一捻间,茶沫子晕开的甚是漂亮。

不知何时,这个当初野性难驯的小丫头习得了一手煮茶斟茶的好手艺,观之与大家闺秀无异。

四夫人心中对云央愈发满意,“若是对门第没要求,我这回定给你挑个更好的。”

之后的日子,云央每日就是读书、写字、练枪、焚香煮茶,闲来无事针线活也开始学了起来,竟从中觉出些闲情逸致来。

薛钰偶然会在府中遇见云央,他瞧着她那意态闲适却清冷疏离的神情,也不愿去上赶着招呼,二人就这么淡了下来,好像先前的亲切热络就没发生过。

四夫人办事利索,没多久,府上来了个堪舆先生,还跟着个丰神俊朗的少年人,此人乃江都盐商,生意做的大,到他这一辈,已涵盖了钱庄、药铺、镖局,还有木材石材,总之做的都是正经生意。

四夫人想,商贾富庶,定不图云家私产,此人找个书香门第的闺秀,只为抬一抬自己的家世。

而云央,乃官宦之女,又与薛家关系亲厚。

这不是正瞌睡就碰上枕头?

借着为府里堪舆、改风水为由,那商贾陈公子与云央见了面。

陈公子身上并无一般商贾的江湖气和铜臭味,很是风雅。

二人漫步青湖边,四夫人在不远处跟着,乍一看去,少年身形颀长清贵,女子窈窕娇美,说话间,少年还会微微倾身倾听,日光和煦落在二人身上,偶有风拂过,伴着盎然春意,当真是才子佳人。

春日万物复苏,蛇虫鼠蚁也都活过来了,在走过石桥时,飞虫掠过,云央捂着心口惊呼一声,那陈公子便一马当先挡在她前头。

不远处浮山阁里,宽大的书桌临窗,宣纸上的字戛然而止,那黑白相间的黑,一笔勾勒出几分狂狷几分躁戾。

博山炉吐出袅袅青烟,青年把笔搁下,冷冷睨着青湖边的二人,黑长的睫掩住幽深的眼,唇角泛起讥讽的冷笑。

当初一手一个癞□□的人不是她?

小小飞虫,就吓成这样,何时学的在旁人面前如此矫揉造作了?

薛钰道:“簌青,来。”

又过了几日,四夫人来槿香院找云央,面露难色,抿唇,忐忑道:“央央啊,那个陈公子说家中老人不同意他与你去幽州,这门亲事就算了吧。唉,你说说,怎么见了面才说这个,真是的……”

云央愣了一下,随即淡笑道:“无妨无妨的,兴许是人家没看上我呢,此时说总比相互了解后再说得好。”

四夫人轻声问:“我再给你找找?不着急,这事儿得慢慢来,找个合你心意的才是。”

云央:“就交给四夫人您了。”

*

经此地动,皇帝还朝,朝堂中的气氛却诡谲起来,与先前太子监国时的端稳完全不同,不知从哪传出来立储君不遵从长幼有序,倒反天罡,才引得上天震怒的传言来。

东宫陷入一片紧张气氛中,为破局,太子要提前迎娶太子妃了,有太子妃娘家助力,方能让太子之位更稳当些。

而宋府贪墨之事还是随着地动被揭露了,小人物的沉浮在这混乱之际毫不起眼,也无人知道是谁伸了一把手,宽限宋家筹集银两填补亏空,才得以轻判阖府流放岭南之罪。

薛钰往返于东宫和皇宫之间,忙不得闲,心里却一直隐隐惦记着云央。

不知她消气了没有。

可每当他回府,都已经晚了,她的槿香馆大门紧闭,他只得从簌青的讲述中得知她每一日的喜怒哀乐。

东宫不稳,他便得为太子筹谋,免不了去以往随意推掉的应酬。

之所以答应同僚邀约,其实还有一个私心,那便是他不能纵自己沉溺于对云央不正常的感情中,他不知是不是人到了岁数都需要有个伴侣,食色性也,他是不是也不能免俗?

天馥楼是上京有名的销金窟,美酒佳肴,环肥燕瘦的各色美人络绎不绝,莺莺燕燕们都作一副文雅做派,吟诗作赋更是手拿把掐,妓子养的像闺秀,这便是此处大受文人雅士青睐的原因。

当然,还有朝中大臣。

薛钰望着面前的靡丽艳景,压住心头的不适,坐了下来。

同僚们都讶异一向清正文雅的薛大人竟然与他们“同流合污”,言语间皆是热络相邀,一番推杯换盏后,一眉间点着花钿,翠袖罗衫飘然生香的女子朝他迎了过来……

花楼中的女子看重钱财,但在都有钱有权的情况下,长得俊美的公子那便更受欢迎了。

鼻息间那浓烈的香气直冲肺腑,薛钰眉头蹙得愈发地紧,在那女子往他腿上坐的瞬间,薛钰再也无法忍受,脸色僵冷地霍然起身拂袖而去。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俱是不解。

出了天馥楼的门,龟奴哈着腰迎上来,往俊美青年身后看了看,却不见任何花娘子的芳影,此时时辰还早,这么早出来的一般都是要带人出去啊……

龟奴抬眼就对上那青年一双清冷的眼,登时便把嘴里的话咽了回去。

初春的夜寒凉,薛钰深吸口外头的空气,方觉得舒畅了不少。

“二姑娘?”薛钰身边的常随惊讶道。

薛钰顺着常随的目光看过去,就见云央站在自己的马车边,不知站了多久,一张小脸已冻得青白,目光怔怔地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