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寐前欢 罗敷媚歌 20483 字 4个月前

第41章 大婚前来找我,是要宠幸我?

桥下的河流冰化了,看上去却一片混沌,如死水一般。

云央一双眼极为幽深淡漠,目光一寸寸扫过面前的天馥楼,雕花大门悬着鲛绡缀珠纱帘,里面欢声笑语不断,她的目光最后落在薛钰身上。

他一身暗红衣袍愈发显得面如冠玉,眼角眉梢泛着薄红,像是才饮了酒,神情却格外阴郁疏离。

云央目光灼灼看着他,心头满是冷意,淡笑一声,转身就走。

“二姑娘?!”常随喊道,挠挠头,不明白是怎么个事。

怎么遇见了也不一同回府,还转身就走?

薛钰负手而立,正气恼自己对旁的女子不仅无动于衷还十分厌烦,乍见云央那副冷眼睨他的模样,心中升起莫名的羞恼来,性子也橫了起来,蹙眉冷声道:“随她去。”

她不是日日不理他么,做什么又巴巴地跟着他,还跟到这种地方来了。

自此之后,二人的关系完全降到了冰点,若是偶然间遇到了,在薛老夫人那,云央便会寻个由头先行离开,走之前对薛钰和老夫人该行的礼一个都不少,一副乖顺温文的模样,只是目光再不会在他身上停留半分。

若是在府里狭路相逢,云央便眼都不抬地转身就走。

薛钰起初还想解释,还想哄她,可又觉得干脆就这样吧,先前的关系太过亲厚,或许已经默然超越了姐夫和小姨子之间的界限,才让他生出了那样幽微的心思,也生出了对她的贪念。

不如就这样,人和人之间的关系都是如此,终究会慢慢淡了去,他对她,该适可而止了。

青年负手而立,看着平静的青湖。

她和他可能最终会成为端方守礼的模样,谁都不会逾越一步。

他不会再看见她未语先笑的样子,也不会再看到她的脆弱和眼泪,不会再看到她披散着长发不施粉黛的娇柔。

她不会再扑进他怀里,柔柔地说姐夫你真好……

薛钰闭了闭眼,提着手中的湖笔,几番辗转,墨脏了雪白的宣纸都未察觉,终是落不了笔。

想到他不会再看到的一切都会独属于另一个男人,他的心就堵的难受。

心绪怎烦乱至此……

广袖一拂,终是掷了那笔。

*

太子大婚将近,也许是为了驱散先前地动的阴霾,上京城张灯结彩,一副喜气洋洋的热闹模样。

这一日,芳月拉着云央去逛集市,没逛多久,小丫头就说累了,引着云央往梵月楼里去。

许久未见太子,再相见,他似乎轻减了一些,却更有天家的威严了,眉骨很高,一双丹凤眼狭长深邃。

云央恍惚间意识到薛钰的沉稳和不苟言笑是为什么,日日面对这样的人,怎能不拿出些气势来才能压得住?

天光透过梵月楼雅间的雕花窗棂斜斜照进来,被分割成一缕一缕的柔光。

空气中有细微的尘埃浮动,太子坐在一片阴影里,面无表情,但见她过来,便露出浅浅的笑来。

“云央。”他唤她,说话还是很和善,“让芳月领你过来,是我唐突了。”

云央垂着头行了礼,“殿下说笑了,殿下想见民女本直接宣见即可,殿下愿为民女花这样的心思,怎能是唐突。”

“你怨我?”太子却不想和她端着,也不想在她面前再戴那储君体面的面具,连孤都不自称,温声道,“可我若去薛府寻你,或将你召见进宫,免不了惹人闲话。”

“殿下既然知道会惹人闲话,为何总是与我纠缠不清?”云央抬眸道。

太子倏地笑了,遣散了周围的随从,雅间里只剩云央与他二人。

“云妹妹当真不知是为何么?”太子字里行间很是温情脉脉,拿了银盘中莹亮饱满的葡萄递给她,“那孤可要伤心了。”

云央注意到他自称的转换,知他是拿太子的身份压她,容不得她再像刚才那样坦言。

给她面子是看她乖顺可爱。若她违抗他、逆着他来,他便以身份压得她半分拒绝不得。

云央唇角的冷笑隐去,乖顺地伸手接过葡萄,来了一句不相关的话,“这个季节,就有葡萄了?”

“孤想要什么季节吃什么,便有的是人把那些东西送到孤面前。”太子笑道,“尝尝,告诉孤,甜么?”

云央咬了一口,葡萄的汁水渗出来,顺着她的唇角流下。

她刚要擦,太子却走上前来掏出锦帕。

云央退后半步,看着太子道:“殿下,您要娶妻了。”

太子的手悬在半空中,却也不恼,淡笑道:“是啊,孤要大婚了。云妹妹是在意这个?”

云央点点头,坦言道:“我不想做妾。”

“做妾?”太子神色有一瞬的茫然,琢磨了片刻,慢慢颔首,“嫁与皇室,即便是贵妃,也只是妾。”

“何况太子您许不了我贵妃之位。”云央看着他的眼睛,“您在大婚前夕来找我,是要宠幸我么?”

太子被他的坦诚给问住了,竟生出些羞赧。

他来找她,一是近来实在烦闷,二来是想与薛钰这一层关系牵绊更深一些,他不喜欢薛家那些被规训的一个二个跟假人似的姑娘,唯独喜欢云央。

因此,他纵容自己出现在云央面前。

可当她一双清亮的眸子看向他,问他是不是要宠幸她时,他就答不出来了。

他已过了对男女之事冲动的那段时间,况且东宫中有各色姬妾可供他取乐,他在云央这里想得到的明显不是男女之欲。

太子李嶷意识到,他不想污了她那双清澈的眼睛。与其说得到她的身子,他更想得到她的心。

半晌,他轻轻叹了口气,“云央,你答应过我,唤我嶷哥哥或李嶷。”

其实在太子沉默的这几息里,云央出了一身冷汗,想起薛钰说太子这样的身份可动辄诛人九族,方觉得自己说话真的是造次了。

“嶷哥哥……”云央缓和了语气,往他乐意听的地方说,“我从未见过像嶷哥哥这样和善、仁慈的君主,嶷哥哥,你怎么了?为什么今日这么不一样?”

太子就喜欢云央没有什么太深的心思,想到什么说什么,即使她刚才推诿他,也是真实的想法,这便很难得。

太子站起身来,打开窗,让楼下街边的叫卖声喧嚣声传进来,回过头来看着她一笑,“没什么。吓着你了?”

云央摇摇头,“我也听说了最近朝中变动,我不懂什么官场吏治,只知道我姐夫每每回府都很晚,嶷哥哥你定是更辛苦,若是同我说话能让嶷哥哥你好受些,那云央便是祖上积德了。”

太子的笑意更深,又递给她一颗葡萄,“还没回答我,甜么?”

云央低眉顺眼接过,道:“甜。”

太子拉着她的手走到一旁坐下,看着窗外不远处层叠的宫墙,缓缓道:“我的婚事不由我做主,母妃和少师样样霸揽着,我常觉得被压的喘不过气儿来。云央,唯有你,愿意跟我说真话。你不愿进宫,我理解,连我都得了空就想往外跑,何况是你。”

云央一分一毫都斟酌着分寸,柔声细语道:“我姐夫和丽妃娘娘是在其位谋其政,全然没有要限制殿下、嶷哥哥你的意思。嶷哥哥,做太子不好吗,以后就是皇帝呀,九五至尊呢。”

太子淡淡笑着,垂眸看着她天真发问的模样越看越欢喜,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做太子、做皇帝哪里好?连让喜欢的女子不要做妾都做不到。”

云央一看又绕到这上面来了,连忙起身咬牙道,“殿下若想让民女进宫,民女哪能说个不字,别管是做妾了,做个奴婢,能伺候殿下,都是民女的造化。但民女的一颗心只能给自己的夫君,殿下是殿下,天底下顶顶尊贵的人,却不是民女一人的夫君。”

太子看了她半晌,这样完美的脸,剔透的心,他怎么舍得放手呢,她实在合他的脾性……

他不喜欢龙床上那些供他揉捏的女子,他也想做一个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的梦。

能有人知冷知热,真心待他。却不知,此生还有没有这个福气……

“云央。”他长久地看着她低垂的眉眼,说话的语气是从未有过的温柔,“你等着我,只要你心里有我,我不会舍得让你做妾,不会舍得让你跪别人,像我母妃那样受皇后搓磨。”

云央听闻此话心中大骇,怎么越推辞他就越上赶着了?这话啥意思,不会像丽妃那样?丽妃已经够得宠了,那他要给她什么位份啊!?

而且这话有几分真?还是只是试探她是不是有野心!?

她能有什么野心,一个孤身弱女子……

那便是试探她身后的薛家?!

云央不敢再想,只得装傻充愣,“嶷哥哥真好,以后嶷哥哥想见我了,大可以派人来传我入宫,不必这样委屈着掖着藏着,嶷哥哥召见一个婢女臣女或者女官又有何不可,我便去陪嶷哥哥说话解闷儿。”

“女官?”太子愣了愣,眼睛亮了起来。

若让她做个女官,出入宫闱就方便了。

云央揣着明白装糊涂的本事从小就练就了,继续说道:“可是你也不能老找我,不然有心之人该说薛氏有心攀附了,我姐夫是身有太子少师官职,理所应当为您分忧,若再搭上一个我,那以后姐夫再在朝中为您说话就显得偏袒了。”

太子细瞧她的神情,还是那般温柔美好,藏不住事儿的天真。连她都能联想到的利害关系,看来的确是他此时不能触碰的雷区。

他不可与薛少师显得太过亲厚。

“云央,你今年十几了?”太子问。

“十六了。”云央老实答道。

太子在阴影里淡淡笑了,伸手摸了摸她的头,“慢点长大。”

*

云央回了薛府,不知是不是太过紧张身体紧绷得厉害,还是因为之前在温泉山泡了温泉,竟提前来了癸水。

躺在床榻上,小腹的疼痛一阵比一阵厉害,人也蔫蔫的。

薛钰已知云央密会太子,刚回府便唤来簌青,语气冷淡:“叫那个叫刘芳月的丫头和云央过来。”

簌青见公子脸色不睦,转身快步往槿香馆去了,可不一会儿回来时还是独身一人,小心翼翼道:“公子,槿香馆还是不开门……”

薛钰将茶盏中的茶饮尽,重重地扣在桌案上。

她就是不听他的话是么,她答应他以后事关太子,就要问过他后再去做,怎么就一声不响地去见了太子!?她就不知道差人去寻他么?

现在是什么节骨眼上,她要是被太子收了房,又不知多少人要以此做文章!

事关储君,届时怕是只能解决最好解决的人……

还是……她就是在与他置气,就要反着来?

薛钰霍然起身,往槿香馆去了——

作者有话说:明天歇息一天

最近有些道心破碎

感觉并没有一本比一本写得好

第42章 断不是觊觎妻妹的轻浮之人

槿香馆的大门紧闭,薛钰看了簌青一眼,簌青便去敲响了门,“蓉儿开门,公子来了。”

芳月在门后道:“姑娘说了不给公子开门。”

簌青:“……”

脚步声传来,蓉儿的声音有些焦急,“你这丫头怎么回事?公子来了哪有不开门的道理!让开!”

“不让。”芳月道,“姑娘说了,不想见他。你别趁姑娘身子不舒服就擅作姑娘的主。”

“……你个丫头腰杆倒是硬,别仗着有太子撑腰就如此嚣张,也不看看是在谁家地界……”蓉儿恼怒道。

“她怎么了?”薛钰的声音冷沉,打断了这二人的争执,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开门。”

薛钰发话了,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门开了。

“她怎么了?”薛钰手往身后一负,清冷的眸子似寒潭,掠过芳月,“说。”

那一眼给人的压力太大,芳月看他脸色阴沉,只得小声道,“二姑娘来了癸水,肚子疼的厉害。”

薛钰舒了口气。

到了内室,门窗都关的严实,也不知道闷不闷,其实女子来癸水肚子疼这事,纵使他有心为她解忧,也是无力。

但就是想来看看,放心不下,方才的恼怒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不见了。

内室的气息有种熟悉的清甜,薛钰拨开悬着的珠帘,便看见一张煞白的小脸。

鬓发散乱,额头都是细汗,连嘴唇都没了颜色。

“早前姑娘喝了两碗四物汤,药劲儿上来了,姑娘就睡下了,可好像还是疼的厉害,吱唔着喊疼。”蓉儿在一旁轻声道。

这段时间也不知二人怎么了,蓉儿能感觉到云二姑娘和公子明显疏远,以前那样亲厚,是有了怎样不能解开的误会?

好不容易云姑娘熟睡,公子来了,哪有不让进门的道理……

云央昏昏沉沉的,总觉得冷,下腹的绞痛一阵一阵的,痛感上来,唇齿间就忍不住溢出呜咽来。

“多拿几个汤婆子来。”薛钰道。

蓉儿应了个是,便退了出去。

细细的低吟传来,薛钰走过去坐在她床榻前,看着她紧蹙的眉,苍白的脸颊,忍不住握住了她的手。

手冰凉。

云央半梦半醒间挣扎,却被他按住,感觉到自己的手被包裹在他掌心温柔摩挲着。

似乎还不够,他缓缓靠近,轻轻呼着气。

云央微微睁开眼,蹙着眉,模糊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呢喃了一句不知是什么,就又闭上了眼。

“别怕。”他低沉好听的声音压住了她的慌乱和痛,带着抚慰的力量,“很快就不疼了。”

不多时汤婆子就拿过来了,薛钰掀开锦被,放在她腹部和后腰各一个,原本的那个则放在她脚下。

蓉儿欲言又止。

她是薛府的家生婢女,守规矩、懂规矩,和芳月那样半生不熟的丫头片子是完全不同的,正是如此,当初才被派遣来伺候云二姑娘。

蓉儿深知公子深夜来此且不走,代表了什么。

只是她了解公子的行事作风,断不是某些宅门子里对自己小姨子轻浮的浪荡子。

所以,她迟疑着开口,也不知道自己要不要退下去。

薛钰淡淡道:“你去找郎中来。我有分寸。”

蓉儿点头,转身轻手轻脚地带上了门。

居室内很静,博山炉里的安神香袅袅升腾,他坐在床边,垂眸看着她,不知看了多久,看着她紧蹙的眉头舒展,额头的汗褪去。

他觉得他好像看很久都不会腻。

府医就过来,蓉儿很会揣度主子心思,请的是擅长千金科的郎中。

郎中细细诊脉后开了药,搬凳子的声响都很小,就怕吵醒熟睡的女子。

薛钰见郎中开好了药,捻着方子看了半晌,做了个出去的手势。

“蓉儿说云姑娘以往不会如此疼痛,这次疼的厉害,是郁结于心,气滞胸闷,气血瘀堵。”郎中道。

“郁结于心?”薛钰淡淡道,神色不明,“可是生了气所致?”

郎中观他脸色,暗中揣摩这大宅子里的女子郁结于心的不少,可未嫁的女子生了这么大气的还真不多见,斟酌道:“云姑娘也可能是思乡所致……老朽开了药,喝下去,好生调养一番即可。”

药熬好了,薛钰给送到嘴边,云央迷迷糊糊醒来看见薛钰那张脸,也不知是梦里还是现实,只觉得那股寒意和委屈又从心底窜起,气血翻腾,她恼怒地横了他一眼,抬手就将药碗一把掀翻,那漆黑的药汁子溅了一地,青年雪白的衣袂上也有着星星点点的墨色。

薛钰对蓉儿道,“再熬一碗。”

不一会儿药又来了,云央如法炮制,这次不仅把药掀翻了,指甲还在他下巴上划了两道。

“再来。”薛钰对蓉儿道。

如此反复几次,床榻上的人也没了折腾的力气,到最后一碗时,乖乖地张嘴喝了药。

薛钰呼出一口气,静静看着她紧蹙的眉头渐渐舒展开。

云央的心平静了下来,身体的疼痛也渐渐舒缓,很神奇。

快天亮的时候,云央恍惚中瞥见那颀长清贵的背影,临窗而立,窗畔熹微的晨光弥漫,勾勒出挺拔的身形,革带束出劲瘦的腰身。

他回眸看她,眼里有她读不懂的千沟万壑。

她沉沉闭上了眼。

破晓之时,薛钰推开门,蓉儿守在门口,他淡淡道:“别告诉她我来过。”

蓉儿点点头,拿出备好的袍子递给公子,破晓之时最是阴寒。

抬眸看去,竟见公子冷白的脸上有两道红痕,望着公子远去的背影,有些事无需明说,她也悟出来点什么。

这一夜,陪伴在她身旁,薛钰才意识到自己竟对她情根深种到如此地步,只看着她的睡颜,就完全察觉不到时间的流淌,心头发颤又宁静,却也煎熬。

他放纵自己轻抚上她的脸颊,掌心生烫,直烫到心里。

她迷蒙中看他那一眼,带着怨恨和冷意,他实在不解。

她的指甲不小心划过他的面颊,他也不想躲。

薛钰在青湖边的避雨亭站了许久,他低垂着目光,看着自己的掌心,那细腻的触感仍在。

沓樰獨家諍裡昨夜,他的指尖从她细致秀美的眉眼上划过,最后停在她丰盈苍白的嘴唇上。

青年清冷又温润的面容没有什么表情,想什么想得出神,半晌,缓缓吐出满腔自厌和矛盾,抬起指尖,轻轻印在自己唇上,心底翻滚的不知是羞恼还是兴奋。

只此一次。

不能再荒唐。

即使见到她,他整个人就如春水化冰,冰作活泉般热络起来,他也不能再放任自己越界,不能再放任自己继续下去。

尤其是想起云央看他时清澈的眼睛,那是对长辈、对亲近之人天然的依赖和信任,是看正人君子的眼神。

她长得很快,袅娜清丽,平日里走在府里,小厮们都会侧目偷偷看她。

他不能再骗自己她还是个小姑娘。

何为君子?

发乎情止乎礼,才是他该做的。

薛钰深深吸了口气,胸膛隐隐发酸发涩,自此之后,他不会再越界了。

他定能守住该守的界限。

*

云央月事干净后,天也彻底暖了起来。

那青黄不接的草就像是一夜之间长起来的似的,春风温柔,含苞待放的花骨朵一会儿就被吹拂着开放了。

云央以前最喜欢春天,因为春天过后就是夏天,夏天能下河抓鱼,夏天的日头还特别长,白日里能做许多的事,夏末的时候不冷不热,伴着蝉鸣和潮湿的水汽,与爹娘、姐姐坐在树下谈天,她喜欢那种惬意自在。

青湖边草长莺飞,细浪打着白石堤坝,云央的眼泪一颗颗往下掉。

身边什么人都没了。爹没了,娘失踪。姐姐清修。姐夫他……

他竟去了那种地方,还理直气壮。

她根本看不住他……也管不了他。

他那样高洁的端方君子,怜她孤弱,给她庇护,从未让她失望过,她早已把他当成和爹娘、姐姐一样亲近的人。

可,怎会如此?

难道一切都是假的?

她都要怀疑以前那个事事为她着想、事事护着她的姐夫,与现在这个冷酷的人不是一个人了……

姐姐若是知道姐夫去了那样的地方,该多委屈呀?

委屈还不能言,因为她们姐俩现在得依靠着薛家。

青湖的水汽扑面而来,云央拭干净眼泪,决定去四夫人那一趟。

得早做打算,尽早把自己的婚事定下来。

这样一来,姐姐回来若是不想与薛钰再做夫妻,她们姐妹俩也不会落得连容身之所都没有的下场。

她若能夺回云家家产,再有一个知礼的夫君,经营个两年,也算是能给姐姐依靠了。

有退路,有选择,她才不会惶恐,免于飘零。

还有太子………

想到太子,云央就头疼。都快大婚的人了,还纠缠着她不放。偏偏还是这种贵不可言的身份,让她没法明着拒绝。

想到身份,对……越是身份高贵的人,就越在意旁人的看法。太子再尊贵,也不能强夺他人妻室不是?

云央的脚步更急了。

而四夫人,一门心思想给云央找个更好的,看起来不如原先热络,实则是更努力了。

得知云央的想法“寒门也可,只求身体健康,人品贵重”,四夫人一咬牙,决定再发力。

而府里进了什么人,什么人又出去了,薛钰都了如指掌。

见云央铁了心要赶紧与薛氏脱离,薛钰忍住心里的烦闷,抬眼对簌青道:“去把格子最上面的那沓纸拿来。”

又一次细细翻看,挑来挑去,为云央挑了三个他觉得样貌佳、文采好,且为人温厚的,重要的是婆母知礼。

女子嫁人后被困于后宅,若是碰上个刻薄的婆母,少不得得吃不少暗亏,哪里还有舒心的日子。

“给四夫人送去。”薛钰放下笔,将书信递给簌青,语气坚定,“跟四夫人说,无需向云二姑娘提起我。”

又过了几日,簌青双手小心托着那紫檀嵌贝母妆盒,郑重交到了四夫人手上。

四夫人看了簌青一眼,蹙着眉打开盒子,便见暗红绒布上置着一套崭新的头面。

簪子造型别致大方,似玉又似琉璃,温润细腻,雕刻成一轮弯月模样,仔细看去,弯月上还侧卧着一只小兔子。

耳坠则是一整块玉石打磨成圆润的正圆形,水头极好,剔透可透光,正圆中间被掏空,嵌着一朵赤金莲花,有风拂过或行走间可悠悠转动。

这玉料的质感上乘之上乘,一看就是取籽料中最好的部位切割打磨,雕工可称精湛,明显出自名家之手。

这便不是价值不菲可以形容的了。

簌青看着四夫人吃惊的表情,按照公子吩咐的说道:“四夫人,公子说拜托您把这套头面赠予云二姑娘,和之前一样,无需提他。”

四夫人能想象的到,容颜似娇花般盛开的少女,戴上这副头面后是何等绝色。

玉比金银更压得住轻浮,能让少女被锦绣堆砌的富贵变为珍贵。

能让对方知道薛氏对她的看重,毕竟金银有价玉无价,宝玉更难寻。

这样好的东西,连四夫人都没见过。

四夫人不禁唏嘘,薛灵均这姐夫做的实在称职,不但细致入微,还发乎情止乎礼。

送头面、选翰林,这样的好事都不留名,不求回报啊。

他对妻妹都如此看重,更何况妻子?

四夫人想,云嘉得多花容月貌,多得薛钰喜欢啊……

第43章 玩的可还尽兴?

“这云姑娘模样出乎意料的漂亮,以为这么着急找人嫁了,得是什么样的夜叉呢!”锦衣公子回想起方才那女子的容貌,愈发想的痴了。

不是千娇百媚的大美人,可眉眼间自有一段风流蕴藉,尤其是挑眉勾唇淡笑时,真是勾得人心痒难耐啊……

“可不是嘛,公子,云姑娘可比公子的那些通房都漂亮!”小厮赞同道,“可是云姑娘说不想公子在她进门前有旁的女子,公子说没有,那府里的那些丫头该怎么办,还有红绫,公子许了她提姨娘,红绫翘首盼着呢……”

“哄她的,你也信?”那男人慢条斯理道,“把那些丫头发卖了就是,先把那云央迎进来再说。”

有女子哽咽的声音传来,“求公子、求公子留下兰儿。”

那男人冷笑道:“你再摆出这副模样,我现在就把你卖到青楼里去。”

隔壁的云央脑海中出现方才在一旁伺候茶水的那个低眉顺眼的小丫头,原来早就伺候枕席了啊……

这是四夫人介绍的另外一位公子,云央与他相约在茶楼见,见面到分别,此人举手投足都文雅知礼,只是云央总觉得怪怪的,在自己背过身去,起身时,总感觉那黏腻的目光如有实质。

可当她抬眸看去,那公子又是笑的温润如玉,只眉间的那点风流轻浮却掩不住。

云央便留了个心眼,拜别了此人后出门转身就进了隔壁雅间。

隔壁传来男子懒洋洋的淡笑,“而且本公子何时说要把你送走了?方才那云央不是也没发现什么么?等她进了门,你我偷着来,岂不更有乐趣?”

不知他捏了那女子哪里,又传来女子吃痛的娇吟声……

云央面无表情起身,推开门走了。

这个就这么作罢。

下一位刘公子是出自簪缨世家,云央并不掩藏自己会些拳脚,与之切磋过后,所谓武学上足见人品,此人性急、睚眦必报,起先因她是个女子而轻视,之后败于她的长枪下,又穷追不舍,咬定方才没发挥好,定要再来一次。

云央笑的眉眼弯弯,眸若寒星,“自然是公子的武功更高一些,方才是公子让着我。”

刘公子看着她红润面颊上深深的笑靥,一时看愣了,方才比试时这女子对他横眉冷对,此时笑起来竟是如此生动妩媚,如工笔细致的山水画活了过来,而她就是黑白之间唯一的着色。

刘公子登时心跳就不受控了,红着脸想搭讪,却见佳人的笑里含刀,“刘公子这样的簪缨世家,怎是我家可配得上的,还是算了罢。”

下一个是个文人,在翰林院里做庶吉士,见晋升无望,三年考期一过便准备去地方任职,可随云央回幽州。

这文人面目清俊,说话也很是知理,可他有八十岁老母和几个弟弟妹妹需要养着,养就养了,可他还要让云央必须生出男孩来。

云央只觉得自己还是个孩子,现在就提及怀孕生子还必须生到有男孩为止也太过惊悚了些……

年轻商贾、文人、武将都见了,多多少少都有些不合适的地方。

而之后又见了几个翩翩公子,她看上了,对方却莫名其妙地找了由头退缩了。

云央歇息了几天,神色有些倦怠,没着急见下一个,和府里的小姐们一起下棋对弈,或出府闲逛。

有时一玩一整天不回来。

薛钰在为太子大婚忙碌,回府时都很晚了,可她竟比他还晚。

薛钰刚进府门,就见她从府外进来,脸色阴沉无比,停下脚步睨着她漫不经心道:“玩得可还尽兴?”

云央理了理略微散乱的发髻,一声不吭,脸上的笑意慢慢收敛。

“和谁去的?为何这么晚回来?”他又问,看着她眼下的两抹淡青,“不是我想拘着你……”

“太子大婚后便是公主要出降,公主心情不好,要我作陪。”云央打断道,抬头看了眼天色,低眉顺眼福了福身,“这么晚了,姐夫早些歇息。”

薛钰心中半是恼怒,半是失落,她与他终究成了这恪守底线端方守礼的模样。

观她面色绯红,饮了酒,醉意朦胧,一双眼水色潋滟,脚步也不稳,已是困顿至极。

心中的那点不悦就烟消云散了,缓声道:“去歇息吧。”

云央应了个是,转身就走。

她的目光毫不迟疑地掠过他,转身就走。

薛钰有些恍惚,先前那个亲昵地依赖他,问他会不会一辈子对她好的人,是她吗?

石灯中昏黄的烛火被夜风一吹,倾泻出一地飘摇的水色来,行至青湖边,云央踉跄的脚步便端稳了起来,迷蒙的双眼也变得清明。

云央其实半清醒半混沌,她自小就随父亲饮酒,和安宁公主喝的那些酒,还不至于让她全然没了理智,可不知怎么的,自己的这颗心在腔子里好像特别酸。

尤其是看见薛钰,许久没好好看看他了,他好像轻减了不少,是累得了么?

瘦削的下颌紧绷着,神色沉郁,跟她说话时像是在忍着怒意。

云央停下脚步,靠在青湖边的白石上,空气潮湿冰冷,她的醉意一点都没了。

湖中心静静伫立的乌瓦白墙亮起了昏黄的烛火来,像一个风雨飘摇不真实的梦。

看了好一会儿,她偏过头嗤笑一声,目光亮如雪。

怎么,只准他眠花宿柳,她出去吃喝玩乐而已,他就这么不高兴?

夜风袭来,一行清泪划过瓷白的面颊,云央垂下头,单薄的肩头微微起伏颤抖。

*

不日就到了太子大婚。

宴请了许多官眷进宫观礼,云央本不在受邀之列,安宁公主再三邀请,劝说她趁此机会来宫中瞧瞧,来一趟上京却没进过皇宫,多遗憾,多可惜。

而且不是每个人都有机会能进宫的!

云央被说动了心,其实她不想入宫完全与太子无关,不是因为太子大婚她尴尬,而是……害怕。

那可是皇宫呀!怎么能说进就进呢!

但公主的话说到了她心坎里,有机会进去看看还不进?错过后岂不是遗憾?她还想等白发苍苍时跟子孙后辈们吹嘘自己可是进过宫、受过太子青睐的人!

说不准那个时候的太子早已是皇帝了。

是日,云央便跟着薛府的车一同进了宫。

公主带着人在顺贞门上迎她,云央一下马车,就又上了公主的銮驾。

钦天监算准了的日子,果然天气很好,宫里的窗纸都换成了薄薄的绡纱,满院的大红色透过日影照射进来,宫殿里一片厚重的喜气。

公主从袖子中掏出锦帕来给大殿中央的那盆奇花异草擦叶子,闲闲地哀叹道:“这花还是太子哥哥从天竺给我带回来的呢。转眼间太子哥哥就要大婚了,这新嫂子据说是个不好相与的人。”

薛锦对公主的宫殿很是熟悉,自己随意歪在胡榻上,“样貌是一等一的,我见过,才情也不错,据说之前还参加科考了,凤台女官,人家说不做就不做。”

那盆草木的叶子很厚很圆润,摸上去有种奇异的触感,云央垂眸仔细研究叶子的样子落入公主眼中就成了另一番滋味,公主想了想,劝慰道:“云央,太子哥哥对你有心的,宫规森严,我出宫尚且能钻空子,但太子哥哥不同,受的约束比我多得多,出宫一趟去见你得费老大劲儿,绝不像你想的那样简单。他大婚也是迫不得已……”

云央讶异地抬起眼看着满面愧疚的公主,方察觉出可能自己此番进宫又是太子的密谋,难道他还不死心?都大婚了还想来纠缠?

“殿下,我对太子殿下全无那个心思。”云央道。

门上挂着紫竹帘,微微的暖风透过间隙吹拂进来,抬眼看去,雄伟巍峨的宫墙被隔成一条一条的,即便如此,那朱红色墙,明黄的瓦透出的磅礴气势都难以忽视。

从顺贞门一路走来,禁宫大内的开阔壮丽是她从未见过的,内宫禁庭更是她想象之外的另一番乾坤。

“民女从未想过要入宫。”云央正色道,“太子殿下如今已然大婚了,以后他若是再来寻我,还请公主殿下怜我孤弱,不要让我成为太子妃的眼中钉肉中刺。”

公主道:“太子哥哥真的对你一往情深呐,你不是也正想找个夫婿么?嫁给太子哥哥不好么?以太子哥哥对你的用心,以后封妃不成问题呀。”

公主继续游说,“你现在在薛家过得逍遥自在,你姐夫虽然是从二品,以他的年纪做到此位的确是绝无仅有的,可想过薛家跟皇室宗亲是比不了的呀,更何况太子哥哥是储君,是正统,以后是要继承大位的。你嫁给太子哥哥,比嫁给谁都强千倍百倍呀!”

云央也不言声,她对太子除了尊重和害怕之外,全无旁的感觉。无论他如何金尊玉贵、龙血凤髓,一想到要与他做夫妻,做那春图上的亲密之事,她就眼前一黑,太子绝对不在她的考量范围内。

哦对了,还不是做夫妻,是跟其他女子共享一个夫君。

宫殿里富丽堂皇,里西域进贡的香料醉人。

公主看云央面色决绝,并无转圜余地,暗地里为太子哥哥忧心,太子哥哥今日大婚,忙里偷闲还嘱咐她一定要照看好云央……

这会儿子太子哥哥估摸着正跟那准太子妃行礼呢。

仔细想想,以云央这样洒脱的性子,被拘着关着做那贵女端方模样,安宁公主也觉得别扭。

既如此,郎有情妾无意,那她以后就不会帮着太子哥哥了。

大婚礼仪步骤繁琐,待到晚间宴席时间还长。

“那我们去御花园溜达溜达吧,云央,你第一次进宫,我带你好好看看宫中风景。”公主道。

“公主!公主!不好啦,出事了!”宫女惊慌失措闯进来道。

第44章 “乖点,别动。”

“皇后娘娘她和咱们娘娘今日穿的衣裳颜色类似,皇后娘娘震怒,罚咱们娘娘闭门思过,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就让咱们娘娘回宫去了……”婢女道。

“她穿红色所有人就都得穿蓝色是么?我母妃怎么招她惹她了?我看就是太子哥哥大婚,她心里不舒坦!”安宁公主提裙就走,神色恼怒,“我这就去看看!那个,小婵,你带着云央逛逛啊。”

云央对宫里的这些事的了解,全然靠道听途说和安宁偶然间的透露,知道安宁公主的母妃势孤,皇后与丽妃不睦,且总打压嫔妃们。

这真正遇上了,也无可奈何。

公主气势汹汹地提裙远去,宫女愣了半晌,小声对云央道:“云姑娘,奴婢带您出去走走?”

云央应了,跟着宫女朝外走去。

御花园倒是安静,估摸着宫妃们都在太子大婚的典礼上。

宫女观这云二姑娘神色淡淡,只见她目光沉静掠过宫里的一草一木,也不多话,有时会指着某个大殿的顶问这是什么地方,宫女一一作答,她便又不说话了。

与那位薛锦薛姑娘很是不同呢。

走过长长的甬道,那头再转过几个回廊,便是太和殿。

云央驻足望了一会儿,那里应该就是内阁枢密,还有文武百官们上朝的地方。

走过姐夫走过的路,看过他每日看的景致,有种难以描述的心情。

云央的相貌本就不俗,进宫之前又仔细装扮修饰过,可以说每一根头发丝都精致,乍一看去,即便是见惯了各色佳丽的宫女,也觉得云央很是耀眼。

“在这歇歇吧。”云央找了个八角亭坐下,擦了擦额角,“走了有一会儿了,好像还没逛个大概?这日头倒是毒,都出了些薄汗。”

“那奴婢去给云姑娘拿些冰饮子来。”宫女道。

少女抬眸仔细看着这巍峨宫墙下的花团锦绣,廊庑下的地板都泛着水洗似的油光,仿佛能想象到有婀娜的宫娥迤逦走过。

登时有种虚假不真实的感觉,这便是戏文里的皇宫啊……她竟进了宫。

她收回纷乱的思绪,向来不掩饰什么的面容上露出几分复杂的神情,对宫女点点头,“去吧,我就在这等你。”

春意盎然,垂柳依依,御湖中养着鸳鸯,鸟鸣阵阵,鸳鸯交颈,平滑掠过平静的湖面,留下一条长长的水痕,

而薛钰那边,知道云央会入宫,也知道她是借着太子大婚的由头入宫瞧瞧见见世面,本不想管她,由着她跟公主厮混,但从太庙回来,一路上都放心不下,打定主意得抽身去寻她。

在云央出事的消息传来的时候,薛钰并不是第一个知道的。

皇八子年幼时发过一次高热,自那之后,与其说是神智不清醒,不如说是烧傻了。

皇八子的生母淑妃大哭一场,哭过之后仍郁结于心,人也变得敏感多疑起来,平日里哪个宫妃一个眼神让她觉得不对了,就大哭大闹,咄咄逼人,无休无止。

好在皇帝仁厚,对她们母子颇为宽待。

薛钰见过淑妃几次,并无多的交集,所以看淑妃向自己走来时,薛钰心底漫过一丝诧异,躬身行了礼,“微臣见过淑妃娘娘。”

“不知是谁家的姑娘,狐媚子手段勾得我儿非她不可。”淑妃冷冷道,“趁着这大日子进宫来想勾搭皇子,真是好心机,问她是谁还不说,我问了一圈,才好不容易得知是薛大人的妻妹。”

“薛大人可要好好管教她,切莫让她这次得了教训后心生怨怼。”淑妃神色倨傲,与薛钰擦肩而过。

怎料那年轻权臣竟一把拦住她的去路,语气并无往日的沉稳,“淑妃娘娘请留步,臣的妻妹现下身在何处?”

“自然是御花园跪着呢。”淑妃道,“你这是什么态度?……”

淑妃来找薛钰,本是想告状,这人怎么还一副护短的做派!?

话还没说完,沉沉的冷香幽漾拂面,就见那青年神情冷淡拂袖与她背道而行。

淑妃气恼,提裙跟了过去。

春日和煦的日光照拂不了薛钰心中的怒意,他步履匆匆,走过无数次的甬道也变得如此漫长,不知何时下起了雨,雨势凌厉,箭似地溅在地上。

他自觉已经很控制情绪了,可在看见云央孤伶伶的身影跪在那凸起的青石板上时,还是不免失态,大步走过去扶起了她。

那在他梦中描绘了许多遍的纤丽轮廓,就这么伶仃跪在空无一人的急雨中,神情凝重,又像是在忍痛,单薄的身形微微发颤,绣鞋脏污扔在一旁,雪白的罗袜满是泥泞。

他觉得自己的心像被人狠狠戳了一下,混沌的发颤起来,不知用了多少意志力才克制住将她一把抱起的冲动。

“……姐夫?”云央看着扶在自己手臂上的那只手,和田玉的扳指温润,她讷讷抬起眼,逆着光,认清面前的人,脱口喃喃道,“我没有引诱八皇子……”

此话一出,薛钰气息都乱了,望着她那双澄澈坦然的眼睛,怒火直拱起来,她怎会对那傻子皇子有意!?

她连他、连太子都看不上。

她不知在这跪了多久、都快跪傻了!

一旁的婢女垂眸噤声,只见那一袭朱红色官服的俊美权臣目光沉沉,落在少女脏污的罗袜上,冷声道:“云央,起来。”

“淑妃娘娘说要跪到宫门下钥前。”云央老实答道,指了指天穹,垂眼掀睫间楚楚可怜,“现在,天还没黑。”

“我说起来。”他冷声道,放弃措辞,隐忍到了极限,夺步上前俯身将她一把横抱起,大步往外走。

却遇上了跟着过来的淑妃,淑妃拧着眉,厉声斥责,“薛大人,你这是做什么?我说的话不好使了是么?你们这些臣子吃着皇家的饭,还欺负到我头上来!”

听闻淑妃的话,云央怯怯一缩,挣扎着要下来,却被薛钰牢牢桎梏住,根本动弹不了,可淑妃方才的一番威胁又荡漾在她心头,她不敢再行差踏错半分。

感受到她的挣扎,薛钰皱着眉头将她搂的更紧,薄唇紧抿,神情很冷淡。

许多日没有与她离得这样近了,他生出一种念头,她就该依偎着他,就该离他毫无缝隙。

他垂眸看向她,少女胆战心惊地抬头。

她的惊恐和无措都让他生出一种难以抑制的恼怒,这种恼怒不受理智控制,不受身份尊卑的权衡。

“淑妃娘娘,我这妻妹为人处事向来温驯老实,今日入宫来是受邀观礼的,另有安宁公主懿旨,断不会做出娘娘所说的引诱八皇子之事。怕不是娘娘认错人了吧?”薛钰漫不经心道,却透着生人勿近的清冷孤高,往外走的步子竟丝毫未有停顿。

“薛大人,几日不见你好大胆,敢与我争辩?!”淑妃愣住。

“云央是官眷,娘娘不该对官眷动用私刑。”薛钰道,说罢,再不停留,大步向外走去。

淑妃一时不知该不该追上去,追上去又追不上,不追的话未免太丢份儿,只得大声道,“那我就去找圣上评评理!”

“娘娘放心,臣自会去圣上面前陈情。”薛钰轻飘飘回应道。

白日里那巍峨胜景快速后退,云央被他抱着,一路向宫外走去。

丝竹管弦声不知何时停了。

“太子已成婚了么?”云央问,“姐夫,你得空啦?可以走了?”

薛钰拧着眉不说话。上了马车,也没把她放在座位上,而是继续抱在怀里。

云央坐在薛钰腿上,整个人只得依偎着他,甚是不自在,心跳如擂鼓,极不自然道:“你松开我,我可以自己坐。”

“鞋都没了,怎么坐?鞋去哪儿了?”薛钰脸色沉沉,目光蜻蜓点水般掠过她的罗袜。

“被那个八皇子给抢走了。”云央道,“我以为宫中的达官贵人不会有那么轻浮的行径,所以他靠近我的时候我没防备,就被他抢了鞋,他还把我的鞋抱在怀里,又上来拉我,我一时冲动,就把他给推了一把……可谁知他那么胖一个人却一点不经推,自己掉进了湖里。”

“……”薛钰沉默半晌,“推的好。”

原来是掉进了湖里,淑妃才如此大动干戈。

薛钰面色仍是冷若冰霜,仿佛方才的怒意难以消退,实则心中心绪繁杂,此刻才知自己竟然是如此护短之人,纵使云央将那傻子推进湖里淹死了,他也要夸赞她一句做得好。

他曾最忌偏颇护短,偏听偏信……

“他没淹着,一点都没!那个湖不深,他身边还跟着好多侍卫,下半身都没湿透就被捞上来了。”云央看着他面色冷了下来,连忙解释,扯扯他的衣袖,“你别生气,我没伤他……”

薛钰怒极反笑,她竟以为他会因为那傻子而迁怒于她?!

他在她心里到底是这么样?

他只觉得苦,有苦说不出。

薛钰气的说不出话,云央看他脸色又青又白,胸膛也起伏着,自己何时见过他这样生气,小声说:“我真没伤着他……”

“傻子。”他垂下眼帘淡笑道,“谁说不能伤他,你就是把他按进太液池淹死了,我也有法子让你全身而退。”

云央惊地抬眸看他,只见俊美的青年面庞一半在明一半在暗,薄唇勾起,平日里的四平八稳全然不见了,那漫不经心的睥睨让人心颤。

她忽然想到一年多前,与他在密林里相会,此人砸了佛像,也是这般癫狂倨傲。

马车里安静下来,隐约浮动着几丝幽暗的气息。

云央心中隐隐害怕,她对皇宫、后妃的了解全然出自戏文和话本子里,兴许是先前太子太过平易近人,所以淑妃前呼后拥过来,又色厉内荏地吓唬她,她才被吓住了,又想起姐夫说过的诛九族的话,生怕自己连累旁人连累薛氏……

马车行驶的还算平稳,月色透过车帘挤进来,薛钰观她神色戚戚然,半彷徨半恐惧,单薄的肩头还在微微颤抖,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恨不得将她抱在怀里细细地哄。

她还是太小了,见过的世面少,就被沉浸宫闱许久的淑妃给唬住了。

淑妃靠着装疯卖傻这些年在宫里,早都引得旁人对她积怨颇深。更何况皇帝独宠薛丽妃,以淑妃想和薛家抗衡,还是螳臂当车了点。

青年的目光扫过她还是没有血色的脸,心底生出浮躁来,不知是该怨她不经吓,还是怨那淑妃欺软怕硬惯了。

淑妃定是与她说了些能够威胁住她的话,才让这骨子里又野又犟一根筋的丫头服了软。

她都没有双亲了,姐姐也不知所踪。什么还能威胁到她呢?

他看着她的目光变的柔软起来。

云央被他抱在腿上,那脏污的罗袜裹着纤细的足,在裙摆里随着马车而轻轻晃荡,方才怒火攻心没细看,此时才发现那足尖之处沁出隐隐的血红来。

御花园铺设了不少碎石,尤其是太液池边。

青年适才的温和褪尽,目光如刀。

云央愈发觉得现在的姿势难堪,轻轻扭动了几下挣脱出来,足尖点地想下来。

下一刻,自己腰腹处的手收紧,和田玉扳指牢牢硌在她的腰际,只听那声音冷沉,“乖点,别动。”

他垂眸看她,狭长的眼愈发幽暗,云央推他的肩,纤细的足躲进裙摆里,“那你别看!”

第45章 薛钰是混蛋

夜阑人静,青年抱着怀中的女子下了马车,朱红色官服宽大的广袖在夜风中微微摆动,到了薛府正门,门房的小厮迎上来,在小厮惊讶的目光中薛钰拾级而上。

“叫府医到槿香馆来。”薛钰道。

小厮愣了一下,跑远了。

“你把我放下吧。”云央推他。

“你的脚受伤了,我把你放下你如何走路?”薛钰说。

“无碍的。”云央淡淡道,边说边挣扎着下地,“这点小伤不算什么。”

怎料薛钰却抱的更紧,手勒在她腰间,勒得她气息一滞。

在皇宫中短短的一下午,她经历的那些事都是以往没有经历过的,那八皇子像个痴儿,就冲她过来,她原以为不会如此无理,下一刻,那八皇子却把她的鞋都拽掉了。

对于八皇子那样又白又胖的男子,云央可以一个打俩,可因为对方是皇子,她只能忍耐,不能动手,即便如此,也引得淑妃震怒。

淑妃先是不分青红皂白要当即处死她,在宫婢的提醒下问及了她的身份,这才有所收敛,只是罚跪,和让她给八皇子跪下道歉。

云央第一次知道了无可奈何、不得不的意思。

面对皇权,她根本无力抵抗。

薛钰来了之后,淑妃明显收敛,云央方知薛钰在宫中,在同僚面前是这样清清冷冷,气度高华不可攀的模样。方知薛家在大昭是何种地位,方知什么叫少居高位,方知父亲为何连见都没见过薛钰就要极力促成姐姐和他的亲事。

她应感激他的出手相助,应感激他打破那淑妃猖狂得志的嘴脸。

可她的心中就是泛起些酸涩的情愫来,想起宋放鹤曾说过的话——她与他才是一样的人,与薛钰他们不是。

就像她知他蓄妓,也无可奈何。

就像她现在不想让他抱着走,也只得听之任之。

无奈和委屈如潮水般,一波一波汹涌袭来,将她的自尊撞得片片碎裂。

“姐夫。”她忽然幽幽道,“你们这些权贵都喜欢这样强迫人的么,都习惯了不把人当人啊。”

薛钰一怔,太阳穴突突地跳。

已经很久没有人给他气受了,他不明白她这是闹的什么脾气?

他于众目睽睽之下把她带走,淑妃到底是宫妃,又是那样刻薄的性子,此事绝不会就此揭过。

而她丝毫不记他的好,还说出这样没良心伤人的话。

云央从他怀中抬起头来,目光执拗,“放我下来。”

夜风微凉,薛钰的目光带着几分审视,她相看好的那些年轻翰林,都被他从中作梗搅黄了,她只能依靠薛家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明明是他拿了名册去给四夫人,却又不许她真的要嫁。

月光朦胧,云央带着几分倔强,冷冷看着他。

薛钰知道,他若是不许,她便插翅难飞。

但他还是不愿松开她,他总觉得自己一放手,她就要恢复成那冷冷冰冰的模样,与他以礼相待,遥不可及。

这些日子,他受够了她的冷待,好不容易能将她抱在怀中,自己悬着无处安放的心都静了下来,他恨不得就这样紧紧抱着她,不让她下地,不让她动,让她只能依着他。

他怎肯就此放手?

他闭了闭眼,面色不改,说的话似是冰冷淡漠,“我若不把你当人,就应该让你死在水患里。你自己下地走,伤的更严重了,躺上许多天,还不是给府里平白的添麻烦。”

她沉沉的呼吸拂过他的颈间,带来一片战栗,那陌生又撩人的感觉让他欲罢不能,收紧了在她腰间的手,冷冷道:“老实待着,抱紧我。”

云央神色一黯,的确是,她若是伤的重了,免不了又惊动老夫人,也平白的给小厮婢女府医们都增添麻烦。

毕竟,她寄人篱下。

云央安静了好久,一路无话。

到槿香馆,薛钰俯身刚想将她放下,她却伸出手环住他的脖颈,薛钰的心跳登时如擂鼓,可却对上她一双溢满了怒气的眼。

下一刻,她一手环住他的脖颈,在他肩头狠狠咬了一口。

薛钰也不躲,深深抽气,阖上了双眼。

他不知她气什么,但如果这是对于他有悖伦理纲常对她情不自禁的惩罚,他愿意接受。

颈侧有湿热的水意,烫到他心上似的。

她在哭。

青年重新抱紧了怀中的少女,眼里全是狂热和自责,连肩头的疼痛都变了意味。

他想与她肌肤相亲,想让她在他身上留下痕迹,他对她有强烈的索取欲和占有欲,她却什么都不知。

“你欺负人!”云央泪水洇湿了薛钰肩头的衣裳,清甜的声音带着哽咽,从嗓子中溢出一句,“你蓄妓,你还强迫我,薛钰,你就是个大混蛋,你就是坏人!”

他终于放开了她,云央抬眸看去,薛钰眼里全是她看不懂的热切。

她为他流泪,为他去了天馥楼而赌气到现在,还咬了他。

这是这个天真懵懂的少女从未有过的情愫,如今因为他,都有了。她是不是对他也有些不同,只是她还没有意识到?

云央惊疑不定地看着他古怪的神色。

是错觉么?

“我没有蓄妓,也没有相好的。”薛玉将她放在床榻上,而他撩袍半跪在她面前,平复了心绪,解释道,“我去天馥楼,只是应酬,并未与任何女子有过不清白的事,我……没有任何人。”

云央的眼睛水润润的,就那么直直盯着他,“可你明明说了那样的醉话,你还,你还……”

薛钰道:“我还什么?”

“你还想诓我,你喝醉的时候说那女子和你平日里热络,怎么如此敏感了,你还把我当作那个女子咬我耳朵!”云央魔怔似的,把心中想说的话都和盘托出,耳垂又热了起来,“你没有守身如玉,这才多久,就去那些青楼里厮混了!”

云央的气息急促而混乱,眼眶微红,脸上还有泪痕,说话的声音越来越低,说不下去了,显然是气的狠了。

而薛钰的面色随着云央的叙述,红到了耳根,冷白的脖颈上也染了一抹绯红。

原来她这些日子对他的冷漠皆是为此。

可她到底是因为他轻薄了她而恼怒,还是因为误以为他去寻花问柳,为姐姐而抱不平?亦或是因为以为他轻薄的那个人是旁人?

“你表面上看着跟正人君子似的,怎么私底下这么放浪形骸?你不仅咬我耳朵,还还还舔。你!你这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云央继续斥责着,飞快地瞥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推了他一把,“薛钰老贼,你个混蛋!”

这一低头的风情,眼波流转间似嗔似怨,薛钰心头微颤,专注地望着她,目光如有实质,最后停留在她微微嘟起的红唇上。

小丫头啊……

她还在喋喋不休地斥责着他。

他却一个字都听不进去,一下捉住她的手腕。

在她谴责他的时候,在她的手触及他胸膛的时候,他想的竟是扣住她的后颈迫使她仰起脸,然后重重地吻上去。

身体某一处也变得轮廓分明。

怎会如此?怎会在她面前都控制不住这脏污露骨的想法?

云央不知自己哪里说错了什么,面前的青年气息忽然变了。

他将她的手按在他心口,倾身靠近她,几乎与她鼻息相闻,他低低道:“薛钰是混蛋。”

“啊?”云央哑然抬眸看他,嗔怒,“你都不解释?你明明说了那样的梦话,你……”

那狭长的眼眸犹如黑沉深邃的漩涡,稍不注意就被吸进去,被吃干抹净。

她不敢多看,匆匆转过脸去。

“央央连我的梦里有没有旁人都要管?”薛钰淡笑道,“央央的占有欲,我很喜欢。”

“你你你,谁让你叫我央央了?”云央瞪他一眼,“不许你叫。”

“宋公子陈公子太子都叫得,我就叫不得?”薛钰淡淡道,“那不成,夫子没教你切不可厚此薄彼?”

云央不理他,薛钰垂下眼帘,半晌,失控的心跳平缓,深吸一口气,与她距离拉远了些。

她对他,好像并无其他意思。

即便允了他唤她小名,也不过是因为把他当做可亲可敬的长辈了吧?

意识到这一点,薛钰垂下眼眸微微偏过头,自嘲地笑,“云央,我没有蓄妓,也没有任何相好的。孤身寂寞,梦话,也只是梦话罢了。”

“是吗?”云央狐疑,抬眸看他,对上他一双琉璃似清冷的眼。

刚才他还温和纵容地叫她央央,怎么忽然就又冷淡疏离起来了?

“是。你大可以去问门房,问马夫,或者我带你去天馥楼里问一圈,我可有跟任何人放浪过?”薛钰道。

“哦。”云央垂下头,“那是我误会你了。你以后不准再去那些地方。”

“好。”薛钰应道。

云央又补充道:“今日我真没有勾引那个八皇子,我就在御花园好好坐着呢,他就不知道从哪窜出来。那你把我带出宫,之后可怎么办呀?淑妃定会为难你吧?”

薛钰神情漠然,站起身来,拍了拍她的肩头,“我有法子应对。”

云央抬眸望他,那种淡漠是出自于常年浸润在权势中带来的掌控感。

他与她,终究是不同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