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云端上,遥不可及。
而她终究要回到地上去。
“我其实没伤着,就是让石子硌了脚,还有就是跪的膝盖疼。姐夫,你也别担心我,啊。”云央道,权衡了利弊,还是想将此事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切勿因为我与他们动气,没必要。”
云央垂着脑袋,把自己的足尖往裙摆里收了收,说话的声音像在哄孩子,温柔理解。
小姑娘啊……怎么这么懂事,懂事的让人心疼。
“放心,我有分寸。”薛钰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她的头,专注地望着她,“只要你再别跟我生气了就好。还有,太子已然大婚了,他若是再来找你,你就避而不见,差人去告诉我。”
“我知道呀,我知道,不用一遍遍说。”提及太子,又想到今日在皇宫中皇权的压迫感,云央心生厌烦,“我都长大了,姐夫你不用这么耳提面命着管着我。”
薛钰神色忽然变了,冷笑道:“你长大了就不用我管你了?好啊,进了一趟皇宫,就不需要人管了?是啊,我都忘了你早就有了脾气,不再是那个需要我护着的云央了。是我总忍不住管你……”
云央望着他沉如水的面色,懵了,“你、你怎么又生气了?行了行了,你管我,你想管就管呗,哎呦真是的……”
第46章 两人共梦
薛钰半夜里披衣坐起,想起云央的眼泪,久不能寐。
前半夜又做了梦,他触碰过她之后,那些梦都变得更真实了。还是用了冷水,去浇灭那些癫乱的欲望。
水越冷,身体越热,要跟他作对似的,愈发压不住。
从起初的自厌,冷眼看着它不甘地平息,到后来去试着触碰它后脑海中关于云央的一切一发不可收拾,青年败下阵来,平静地接受。
推开窗,月色朦胧,灯影摇曳。
温柔的月色洒在临窗而立的青年身上,春雨绵绵,无声无息地浸润了青年身上的薄衫。
微微的凉意袭来,薛钰望着院子中的荷塘,雨水滴落泛起细密的涟漪,大大小小的圈。
圈为圆满。
他与她,焉能圆满?
她对他全然无意啊……
她生的貌美却不自知,对他绽放那妩媚又清纯的笑颜时还带着看长辈的懵懂信任。
而他,却对她生了龌龊的心思。
若云央也喜欢他,若她对他有半分不同……
薛钰想起云央发间馥郁甜香的气息,却半分也抚慰不了他了,他发现越靠近她,就想要的越多。
良久,青年嗓音低沉而冷淡,吐出两个字,“云央。”
薛家重诺,救命之恩当永结秦晋之好守望相助。
他要娶的是云家女,为何不能是云央呢?
他要她。
夜半云央醒来,望着帐子顶,久久不能平静。
梦境中那人声声唤着她央央、央央……
小名亲近人都唤,可从未有人能叫的那么温柔深情,带着慵懒和暗哑的鼻音,叫得她面色绯红。
她的小名怎会从他的唇齿中溢出……
更令人羞耻的是,她听闻他唤她,还主动抱紧了他。
梦境的最后,帐子里昏暗,看不清彼此的神情,二人却紧密相拥,气息相闻,他急促而难耐地吻着她,令人脸红的声响梦呓一般,又如她看过的春图香艳。
她从未见过薛钰那般动情模样,与平日里的克己复礼端方清冷全然不同,他像是被引诱的谪仙,微微掀起眼帘,气息颤抖,清冷皮肉下的喉结翻滚,舌尖轻柔,充满了难以形容的禁欲、堕落……
如一滴水滴入平静的心田,泛起细密的涟漪,一圈一圈漾开,荡漾在她心头久久不能平息。
云央坐起身来,双臂搁在膝头,默默看着被春雨打湿的窗纸……
这是怎么了,难道她也如薛钰所说,孤身寂寞?
怪不得女子及笄后要议亲呢,云央想,可不能再做这样可怕的梦了,姐夫那样的端方君子,怎容人玷污,即便是她,即便是在梦里,也绝不可以。
翌日,云央起得很晚,醒来之后脑海中那荒唐的画面仍然挥之不去,她呆呆坐了会儿,姐夫温柔缱绻的神情,和他手指伸进她衣襟中令人心颤的触感……
可怕的是她竟然生出了贪婪的渴望,希望他能再重一些,再久一些,仿佛什么被点燃了。心里隐约的愧怍更甚。
自己怎么能梦见姐夫呢!这也太……
她对不起姐姐,对不起姐夫!
疯了吧?怎会这样!?偷了姐姐东西的愧疚和羞耻几乎淹没了她。
春日里蓬勃的绿色透过窗纸映进来,非但没有让云央感到清凉,还燥热起来,一手抄起团扇慌乱地扇着。
美色误人啊!
都怪那薛钰容色太过,本以为总看着他,她已经习惯了,都怪昨夜他忽然靠近,那一张俊脸陡然间放大,怎那般会媚人!?
云央气鼓鼓地去了四夫人那,决定再把放下了多日的相看之事捡起来。
四夫人院子里的水潭里锦鲤长得肥胖,柳絮飘下来掠过水面,便被那锦鲤争相抢了去。
微风一吹,还有一股子酒味儿扑面而来。
四夫人晌午时才与本家妹妹热热闹闹吃了席面,提及旧时憾事终得偿所愿,她这个当姐姐的亦觉得欣慰又感慨。几番推杯送盏,又哭又笑,姊妹俩便喝了不少。
原是她这妹妹年轻时得一麟儿,养到了七八岁,带出去野游的路上,一个眨眼的功夫竟不见了,之后找了好些年,也没有什么踪迹。
这些年虽然又有了第二个儿子、第三个女儿,她这妹子也依然没有放下那孩子,常常半夜坐起都意难平,那可是养到了七八岁的孩子啊,第一个孩子。
四夫人记得那孩子天资聪颖,性子沉稳,不像同龄男孩那样聒噪,看向人的时候有种虚心听教的乖巧。
本以为母子缘薄,今生再难得相见了,怎料阴差阳错几经辗转,那新晋的探花郎竟就是当初失踪的孩子。
四夫人听着自己妹妹含泪带笑地诉说探花郎在金殿之上向圣上陈情,遥想自己多年前与生母走失的情境,言语间恳切,连圣上都为之动容,派遣东厂寻人,那自然是能寻到。
姊妹俩抱着哭了许久,脸不知是哭的还是被酒熏的通红,四夫人不忍妹子太过伤怀激动,便遣了人哄着妹子回府了。
云央走到月洞门前,正巧碰见一华服妇人,削肩蜂腰,鹅蛋脸,眉目清秀,与四夫人有几分相似,身上有几分酒气。
妇人眼角仍有泪痕,垂首掩面而去。
云央见了四夫人,四夫人半眯着眼,眸光潋滟,像是才从什么激烈的情绪中脱身而出。
四夫人眯起眼,门外的的繁花正盛,却都不及那少女春色无边,让人看了就心生欢喜。
少男少女身上蓬勃的朝气,真是让人欢喜啊。
四夫人招招手,“央央过来了?”
四夫人酒还没醒,几碗醒酒汤下肚,情绪倒是愈发不可控了起来,拉着云央的手说了许多。
说了她这外甥命苦,本投了个好胎到勋贵人家,但那有什么用,不还是半道走丢了,听说是被一贫农收养,来上京的路费都是乡亲们凑的,官服里的里衣都打着补丁,寒门难出贵子,资源大都被掌握在世家子弟手中,不知吃了多少苦,才能得一朝金殿传胪。
中了探花,金殿寻母,是为纯孝。
云央握着四夫人的手,听的认真,时不时给她擦擦眼泪,说话间只觉时短,日头竟都西斜,到了晚膳时分。
婢女才布菜好,就听院子外一阵嘈杂,大宅院的婢女小厮都是受过严格的规训,一般不会如此失态,四夫人脸色微变,刚站起身来就见小厮在门外急匆匆道:“四夫人,公子、公子他回来了!”
“回来就回来,慌什么慌?”四夫人不悦道,“是没见过大公子么,如此不成体统,像什么样?”
“公子他、他受伤了……”小厮道。
云央霍然起身,不等四夫人再说什么,便向大门口走去。
两个时辰前,金殿之上,薛钰脊梁挺直,一双眼眸沉静,泛着从容坚定的光。
“薛卿今年二十有四了罢。”皇帝先是闲话了家常,之后语出惊人,“朕听淑妃说,薛卿与夫人情笃,夫人有一小妹,正值韶华,昨日入宫,骥儿与那女子甚是钟情,不如朕今日就做了这个媒,卿意下如何?”
金殿之上寂静无声,金针落地尚可闻。
“臣之妻妹顽劣,昨日与八殿下在御花园中多有不睦,若淑妃娘娘仍心有不甘,臣愿代其受责罚。”薛钰的声音平静。
他猜到了淑妃会闹,会在皇帝面前讨伐他,独独没猜到淑妃竟要云央嫁她那傻儿子,真是丧心病狂。
虽是意料之外,却并未乱了分寸。
“多有不睦?”皇帝有些纳闷,“朕听闻骥儿对她颇有好感,怎会不睦?”
“昨日在御花园,臣之妻妹未见过八殿下,误把八殿下当做那刺客或狂徒,误伤了殿下后受淑妃娘娘责罚,受了惊吓,今日仍未缓过来,恐无缘侍奉皇家。”薛钰俯身跪在大殿上,“臣愿代妻妹受罚,请淑妃娘娘发落。”
这一番话把昨日之情景说了个大概,皇帝本不是偏听偏信之人,但淑妃护犊子的名声早就传遍了,八皇子是个什么痴傻模样谁人都知,再加上薛氏乃清流,皇帝自薛钰三元及第起,就看着他从惊才绝艳的天之骄子,变得日渐沉稳,是往直臣纯臣的路子去培养的,怎能因为曲曲婚事就搞得君臣不睦?
皇帝知道其所言“刺客、狂徒”是给皇室留了面子。
罢了,也不能按头强娶不是?
皇帝虽然不知昨日到底发生了什么,但也能想到多半是自己那傻儿子强取豪夺,这年轻文臣昨日定是当众搏了淑妃的面子,现在也叫他下不来台,事关皇室尊严,不能不罚。
皇帝看了丹陛下跪着的青年。
不是没有更好的解决法子,他却选了毫无退路的这一种。
虽看似稳妥妥帖,面面俱到……
皇帝于香筒中升腾的袅袅青烟中眼睛眯起,这个年轻权臣明明沉稳了不少,何故又浮躁了起来?
“既如此,薛卿自行去慎刑司领十大板罢!”皇帝淡淡道。
薛钰去领了板子,回到薛府时本不想惊动太多人,但恰逢守门的是新来的小厮,一见他衣衫染血被人搀扶而来大惊失色,登时就把消息传了进去。
薛钰蹙了蹙眉,面露不悦,刚想责罚小厮多嘴,却见云央面色焦急地自不远处疾步而来。
青年薄唇勾起,在她迎上来的一瞬倒在了她怀中。
云央心中隐隐料到姐夫是被她连累至此。
淑妃到底是宫妃呀,八皇子即使是傻子,那也是皇帝的儿子,怎容她推到水里就推到水里,就这么算了的……
云央搀着薛钰,只见他后背本是朱红色的官服已被鲜血浸染成暗红色,宽而平阔的后背上衣衫略褴褛,露出翻起的皮肉来,他高大的身形一晃,无力地靠在她肩头。
“姐夫……”云央吃力地扶住他,眼眶红了,“我对不住你,都怪我不好。”
“不怪你。”薛钰摇摇头,面容苍白,额头沁着细汗却难掩俊美,似是在极力忍痛,语气温和,“搀我回浮山阁罢。”
云央还是第一次进薛钰的卧房。
可以用古朴素雅来形容,黑与白,并无多的颜色,墙壁上悬挂着的枯山水图满是寂寥禅意,连屏风都是紫檀木暗竹纹,让人看一眼便心生沉静。
他的帐子是银鼠灰色的,银勾勾起帷幔,整齐地叠放在脚踏上。
云央心中升起一丝丝异样的感觉。
她还是第一次进除表兄表弟之外的男子的卧房呢。
府医来了还不够,薛老夫人请了上京中对于皮外伤很有心得的郎中过来,看过之后给开了方子和敷药。
“郎中所言定是把最坏的结果先说出来,祖母,莫担心啊。”薛锦扶着老夫人出去,“让大哥哥好生歇歇吧,大哥哥身子骨一向强健,不日定会恢复的。”
薛老夫人已了解了个事情的大概,在薛锦的搀扶下走出薛钰的房门,回眸看了一眼云央,眼神复杂。
她这孙儿自小便像个大人,行事周全,从不会这般鲁莽,在金殿之上众目睽睽之下拂了圣上面子……
愧疚与恐惧交织,云央远远看着婢女端出一盆盆染血的水,看着郎中肃然的神色,心中愈发惴惴不安。
待薛老夫人走后,云央重新进到内室。
即便婢女们已经勤快地收拾、更换过了带血的衣物和被褥,空气中还是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和苦涩的药味。
薛钰安静地俯卧在床榻之上,乌黑的长发披散着,有一缕垂下。他褪去了衣衫,露出背脊来,冷白的皮肤上皮开肉绽,覆着的白布巾被鲜血染红,几乎不忍直视。
“回去罢,别吓着你。”薛钰睁开眼道。
云央望着他的侧颜,他微阖着眼,苍白的病容难掩俊美,比起平日里的神姿高彻,多了几分破碎。
云央的心揪了起来,快步走上去,走到他面前,动了动嘴唇,又不知该说什么。
“过来些。”薛钰道,“既然过来了,就凑近些,要不我怎么为你擦眼泪?”
云央一怔,下意识抬手抚上自己的脸颊。
手背上一片水迹。
她何时竟哭了……
见她不动,他撑起手臂要起来,云央如梦初醒般俯身去扶他,又顺手将他垂落的长发放在胸膛前,“姐夫,你快趴好,别动弹。”
对上青年温和的眼眸,午后的光和煦,映照过来,琉璃似的清浅温柔。
即使受了这样重的伤,他仍是谈吐得体,让人心生熨帖,“央央不必过于担忧,也就十大板子而已,慎刑司未下狠手,上了药,即可恢复了。而且此事与你无关,昨日是我没有及时赶到,若是我将你带在身边,就不会害你受那样的惊吓,更不会让你被人轻薄。”
说罢,他余光瞥她,那晶亮的眼眸果然水色更甚。
云央面露愧色,咬唇道:“姐夫,你、你、你又救了我一次,我该怎么报答你呢……”
她都听婢女们议论了,是那八皇子要她,是姐夫执言,把她一人之过揽在自己身上,在朝堂上直接驳了天家颜面。
薛钰伸手为她抹去眼泪,嗓音微哑,“若央央真有心报答,那便日日来为我上药吧。”
云央一怔,“啊?”
青年衣襟敞着,露出的脖颈修长,一滴汗珠顺着微滚的喉结滑落,俊美的面容泛着病态的潮红,垂着漆黑的眼眸看着她,带着一种难以忽视的侵略感。
午后的日光映着蓬勃的绿意,有点晃眼,她对上他深邃的眸子,不由得看得痴了,是她的错觉么?
薛钰注意到她微红着的面颊,薄唇勾起,胸臆间泛起如饮了酒似的微醺。
云央听到面前人似有似无地叹息,高大的身形将她完全笼罩,“怎么?嫌弃姐夫,不想给姐夫上药?”——
作者有话说:暑假家里人多了起来,很难静下心创作,我写文就得没人没声音才能写出来。
存稿消耗完了,之后落笔总觉得词不达意,唉,也不知道写的好不好,看评论是我最大的乐趣啦,有没有在看的宝子能跟我说说(探头探脑
第47章 不依靠姐夫,还想依靠谁?
云央抬起一双泪眼看他,摇了摇头,认真道:“不嫌弃的。姐夫受伤与我脱不了干系,我定然负责到底的。”
薛钰淡笑,她倒是仁义。
“怎么个负责法?”薛钰盯着她水润的眼,“我若是因此落下个残疾,央央可会一辈子顾着我?”
云央的眼泪又落了下来,“不会的不会的,姐夫,一定不会这样的,都怪我,是我给姐夫招了祸……”
“别这样说。”薛钰道,“你入宫本没有错,你在御花园观景也没有错,错的是八殿下顽劣,错的是公主殿下没有及时赶到,此事与你无关,谁都不能指责你半分。”
他忍痛起身将她拥入怀中,“别哭,是姐夫的错。”
错在摒弃了曾坚守的原则和底线,错在让自己一再失控,想要你的念头一日比一日甚。
为了独占你,起了卑劣的心思,打着曾不屑的“姐夫”的名号靠近你,只为你能多在我身边片刻。
“是姐夫的错,没有把你一直带在身边,才让淑妃给了你委屈受。你没有错,央央。”他将她抱得更紧。
云央将脸埋在他的胸膛,他拉过她温软的手环上自己的腰。
后背上的伤处传来的痛楚被心中霎时涌上的甜蜜所掩盖,青年额角渗出细密的汗,却仍不敢发出一丝痛呼。
他怕惊扰她,她会松开他。
“公子……”簌青带着熬好的药进来,就撞上了这一幅景象。
平日里温文端稳的公子衣襟半敞,紧紧抱着云二姑娘,云二姑娘在公子怀中竟那么娇小……
而云二姑娘的手正大刺刺地放在公子渗着血的伤处!
簌青惊在原地,不知要不要出言阻止,可云二姑娘越抱越紧,公子那伤处的血又流了出来!
“二姑娘。”簌青还是唤道,“药熬好了。”
云央身子一抖,如梦初醒回了神,抬眸看着薛钰低垂的眼眸,惊得赶紧松开了他,低垂着头,耳朵根都红了。
薛钰气息沉而不稳,顺手放开了云央,侧目看着簌青的目光晦暗难言,充满了不耐。
簌青登时如芒在背,放下药罐,低声道:“公子,背上又出血了……我拿敷药和更换的布巾来。”
说罢,赶紧退了出去。
看着云央红透的脸,薛钰心中的愉悦言溢于表,如果云央此时也抬头看他,便会看到与平日里沉稳的模样全然不同的姐夫。
薛钰稳了稳心神,微微咳嗽两声,伸手扳过她的下巴,淡笑道:“央央怎么脸红了?”
青年的手指修长干净,骨节泛着薄红,棱角分明而流畅,隐有青色的脉络凸起。
云央想起曾夸赞过宋放鹤的手,实则姐夫的手更好看,好看到移不开眼。
对,自己肯定是因为看了他的手而脸红。
“我没有,没有,热的。”云央故左而言他。
薛钰温和地笑了笑,“那往后让他们拿冰盏过来。”
*
四月里是草长莺飞的季节。
薛府里满园的姹紫嫣红,青湖里的锦鲤成群。
日头正好,云央半边身子浸在明晃晃的光里,倾身向前的剪影如同凝在古画上的仕女图,袖中探出细白的腕子,在炎炎日光的照射下莹白温润,与枝头开得妖冶的花相映成趣。
芳月很想在树下面叫:“姑娘,我去帮你摘吧,太危险了,下来!”
可她不敢出声打搅,怕惊着云央适得其反,便静静立在一侧,见云央从花红柳绿中笑吟吟柔声问她,“这朵怎么样?姐夫他挑剔,我得挑枝头最好的一枝给他。”
“这朵很好。”芳月道,“公子肯定喜欢的,姑娘快下来吧。”
云央心满意足地跳下树,其实她已经好久没有上树了,尤其是身上穿的这衣裳衣料金贵,哪禁得住刮擦撕扯。
可想到姐夫现在卧病在床,若能看到园子里最亮眼的那抹春色定然心生欢喜,她便愿意铤而走险上树为他采摘。
少女指尖微微泛红,那朵娇花随风摇曳,甚美。
浮山阁。
窗纸外竹影重重,透过半开的窗扇映了几分蓬勃的绿意进来。
薛钰从床榻上下来,倾身推开了另一扇窗。
过了半月有余,从最初动不动发热,到现在已经好了个大概。
听院子里有动静传来,薛钰重新回到了床榻上。
“灵均哥哥。”薛锦过来,脸上带着笑,手中拿着一枚鹅黄色的菱形纸包,“哥哥可好些了?这是我昨日与母亲去寺庙里求的平安符,可保哥哥平安,哥哥可要时时佩戴才是啊。”
薛钰清俊的脸上是温润的笑,却并未伸手接那平安符,“多谢妹妹心意,我暂时还不便佩戴此物,放在那罢。”
“可是方丈说要贴身佩戴……哥哥不便贴身戴,也得放得离自己近些。”薛锦瞅了一眼薛钰,“大哥哥这皮外伤都拜那云央所赐,她之前不是相看了许多人家么,怎么没一个人看上她啊?哥哥你为她指派一门婚事罢,快些把她嫁出去,免得她跟个扫把星似的再连累哥哥……”
云央从外面走进来,手臂抱着捧娇艳欲滴的花束,言语间尽是欢快,“姐夫,你看我给你带了什么来?”
少女双眼弯弯,微微歪着脑袋去闻怀中的花,神情既妩媚又天真。
薛钰直起身来,笑靥深深,“拿近些我看看。”
云央见薛锦在,先是一愣,颔首微笑打了招呼,便朝着薛钰走去。
薛钰对薛锦道:“锦妹妹的心意我收下了。天色看着要下雨,别把妹妹淋在雨里了。”
薛锦神情幽怨,见那束野花被薛钰放在床榻边离他最近的地方,而自己的平安符却都近不了他的身,气恼道:“哥哥这哪是不便用我送的平安符,分明就是嫌平安符不如野花香。”
“锦妹妹这是说的什么胡话?花无需时时贴身,而那平安符我实属是无福佩戴,妹妹莫要误会。”薛钰道。
薛锦还想说什么,但看大哥哥虽然还是笑着,却有种拒人千里之外的疏离,闷闷道了声知道了,便提裙走了。
午后幽静,仅有蝉鸣阵阵,暖风酥骨。
云央低垂着眉眼,脸上没什么表情。
薛钰将艳红的娇花放在鼻息间细嗅,唇角勾起一点笑意,“你把那平安符拿的离我远些,烟火味重,闻了难受。”
云央瞥了他一眼,似是自言自语,“我这花哪有人家的平安符有效呢,姐夫这倒是热闹,早知道她在,我就不来了。”
薛钰很是喜欢看她这促狭模样,伸手摸了摸她的头,“你不喜欢,我就不用她送来的东西。”
“我这幽州来的野丫头哪能比锦姐姐与姐夫亲厚。姐夫因为我而不用人家送来平安符,若是真保不了平安,又得被人说是被我这个扫把星连累,我可担不起这责任。”云央绞着长发,漫不经心道。
薛钰微微一笑,放下手中的花,倾身凑近看她,“你自然是担得起,也不过是像这段时日,多服侍服侍我罢了。”
云央将花枝捏在手里,他冷不丁凑近,他身上极淡的药香混着幽凉的冷香袭来,温热的呼吸洒在她耳畔,云央心跳骤然加快,手中的花枝子硌进手心,生疼。
满室阖然无声,暖风带来青湖的水汽和春意,薛钰安然欣赏她羞赧又无措的模样。
这般模样,他曾见她在那宋放鹤面前露出过。
如今看来,如此生动,怪不得宋放鹤那小子还纠缠不休。
只是以后,他要她只能在他面前笑,只能对着他害羞。
“老夫人给我指了门亲事,那人家姓张,不知姐夫听说过没有?老夫人说那人家满门忠烈,张公子是幼子,能文能武的。”云央忽然道。
薛钰垂着眼,将她手中的花枝接过,淡声道:“听说过,与薛家是世交,的确是满门忠烈,永嘉年间亲王谋反,战乱不断,张家的男人拱卫京师,死了大半。但现在张家只是个空壳子,你嫁过去倒是省的维护许多麻烦的关系,张小公子与你年岁相当,还得是祖母出面,的确是有心了。”
“那就是说张家公子靠谱?”云央递上一盏清茶,眼巴巴看着他。
“嗯。”薛钰接过,垂眸饮茶,轻轻吹了吹茶沫子,随口道,“那便约张公子来府上吃饭吧。”
“那……约什么时候呢?姐夫可以来作陪吗?”云央道,抿抿唇,“我还是想让姐夫给我把把关,帮我看看。我看人不准,不想像之前那样平白的浪费时间了。”
薛钰神情平静,只端着茶盏的指节微微泛白,“央央不必心急,就这月旬日吧,你的婚事,姐夫自然是要上心的,焉能有不看之理。”
云央点了点头,嫣然一笑,“真的?就听姐夫的,谢过姐夫。”
“真的。”薛钰淡笑道,“怎么又说谢,还没嫁人就与我这么生分了?”
二人和好之后,薛钰眼瞅着云央又恢复往日对他的亲近,可这份亲近是对长辈的,毫无戒心,无关风月,并不是他想要的。
但是现今,他也只能守着这份亲近,不敢轻易惊扰。
“姐夫对我真好……”云央道,腼腆一笑,带着些苦涩,“这阖府里的人都想让我早些嫁出去,不管对方是什么人,只要嫁出去就好。免得在府里碍眼,别再招那八殿下惦记、招淑妃记恨。只有姐夫和老夫人,是真心为我着想,怕我所嫁非人,我最舍不得老夫人和姐夫了……”
她不知不觉落了泪,缓缓道:“一直想跟姐夫说,谢谢姐夫,姐夫为我挨了板子,思来想去,都觉得亏欠姐夫的太多……还有幽州之事,一桩桩一件件,我都记在心里的。”
薛钰受伤后一直在浮山阁里养着,并未出去,所以不知府中现在微妙的气氛。
薛家即使再仁厚,也无法忍受薛钰因云央而受圣上斥责。
要知道薛钰不是勋贵人家受荫庇的公子哥,而是薛家这一辈的掌舵人,在金殿之上不顾天家颜面为妻妹公然拒婚。
八殿下再痴傻,也是龙血凤髓,云央能嫁他,已然是高攀了。为了一个幽州来的小丫头拒了皇子的婚,还受斥责挨了板子,真是荒谬。
薛钰去寻帕子想为她拭泪,却摸了个空,只得伸手抚上她的脸颊,湿漉漉的触感,带着温热。
他心中叹息,语气温和:“哭什么?谁给你委屈受你都尽管还回去,只要我在,薛家护得住你。”
云央止住了泪,自言自语,“我怎么这么爱哭了,我以前不是这样的……好像在姐夫面前,就特别爱哭。”
他专注盯着她微红的眼眶,温声道:“不在姐夫面前哭,那在谁面前哭?你失了双亲,不依靠姐夫,还想依靠谁?”——
作者有话说:男二陆玠上一章已经露头了,马上正式上线。
明日休息一日不更。
我换了美美的新封面啦~
第48章 五十两
云央起身将花插在窗边的瓷瓶里,与天边的流云、庭中绿竹交相辉映,有一番别样春意。
她才哭过,眼角仍有湿意,可看向他的时候,又破涕为笑。
他极爱看她的笑容,只觉得她笑的开怀,他便也跟着心情愉悦起来。
前几日她每日都来给他后背上药,起初他只是想着以此来接近她,但没想到她几乎上一次哭一次,哭到最后他都有些后悔了。
尤其是她哭的狠了还低低伏在他后背上,胸前的柔软饱满就那样压在上面。
薛钰不禁想,小丫头看着纤瘦,何时竟长得这么……
分明不热,他却出了一身汗,腌得那伤处又痒又疼,薛钰一时不知是在折磨自己还是在折磨她。
云央插好了花,又去院中接了捧清泉来洒在花瓣上,薛钰看着她进进出出的背影,风吹起银灰色的绡纱,掩盖青年神色奇异的面庞,他慢慢抬起手,手背上斑驳的泪痕已经干涸,留下弯弯曲曲淡白色的痕迹。
他垂下眼专注地看着它,手背凑近唇齿,薄唇勾起,终是尝得属于她的味道,带着几分咸湿,一丝苦涩。
宽大的书桌设在横窗下,绿意透窗铺出一片蓬勃,桌上的宣纸洁白,云央伸手推开圈椅,坐在上面低头执笔写字,这几日来看望姐夫,他都会留她练字。
在自己房中写和在他这写也没什么区别,在这写,被青湖的风景环绕,安静幽凉,还能得姐夫更多指点,何乐而不为呢。
微风拂过,竹影摇曳,云央乌发上的钗环发出叮当脆响。
薛钰靠在软枕上,鼻息间是幽幽的花香,他的目光仿佛无法从那认真执笔书写的侧影上移开。
写字是一件能够让人心静的事情。
云央写着写着,感觉自己的心从未有过的平静,姐夫的理想抱负,姐夫对这世间的希冀,都藏在他随手写下的书稿里了。
还有姐夫年少时游历大昭写下的游记,云央不禁遥想,那鲜衣怒马恣意风流的少年郎是什么模样,又是怎么变成现在清冷自持的薛钰的。
云央呆呆望着桌案上的手稿,姐夫是这样好的一个人,对待世人都有着救世的仁心,更何况对自己的妻子?
她对姐姐的以后很放心。
“在想什么?”薛钰道。
云央一怔,不知何时姐夫走到了自己身后,垂眸看着自己方才写下的几个字。
云央有些慌乱地拂袖想遮,“还没写好,你别看……”
他倾身过来,似是要教她,“我年少时,写字坠着沙袋,这样落笔即可稳而不晃。”
被云央压着的宣纸上,端端写着“灵均”二字。
薛钰唇角勾起,倾身将她半圈进怀里,手掌覆上她的手背,握住她的手,一笔一划地引领她写下“云央”二字。
他的指腹有薄茧,微微摩擦着云央的指节,像是摩擦在她心上,云央的心跳震耳欲聋,自己的名字被他写的好好看啊!
她微微侧目,对上他锋利流畅的下颌线,清高,倨傲。
他环着她,幽淡的冷香混着淡淡的药味儿,一缕乌黑的长发垂在她鬓边,痒痒的。
灵均,旁边是云央。
四个字,不细看,其实笔锋很像。
薛钰亦满意地笑了笑。
“姐夫,你是怎么写字这么好看的啊,好像什么都能做的很好,起初我以为姐夫是个书呆子呢。”云央道。
“大昭科举,不止是考学问。”薛钰淡笑,笑里藏着矜傲。
“啊?那还考什么?”云央有些惊讶,眼含期待看着他,“我只听爹爹说,科举的时候要把人关着好些天,就得不停地写,写不完不让走。”
紫竹帘半垂,过堂风带着青湖的水汽袭来,横窗格栅将枝头绽放的点点嫣红隔出模糊的光晕来。
薛钰手上的动作停下,垂眸凝视着她。
他知道她问的这些,即使他回答了她,对于她来说也没什么用,可她的目光那么期待,充满了对这个世间未知之事的探索欲,他便只想认真答。
“科举是考学问没有错,但最终胜出之人,君子六艺都不会差。”薛钰最终说,“礼、乐、射、御、书、数,基本上所有世家子弟,自懂事起便一样都不会放松……”
“啊,那这么说,姐夫还会弹琴?”云央惊喜道。
薛钰面容沉静,微微颔首,只那唇角隐隐勾起。
“姐夫书画双绝啊,也善骑射么?”云央狐疑道。
侧目抬眼打量他,只见透过他略微松散的衣襟隐约可见结实的胸膛轮廓,又想起自己前几日为他上药,背脊触感紧实,宽肩窄腰的。
薛钰点点头。
“啊,真是看不出来呀。”云央感叹,“那这么说的话,难道武官也作的一手好学问?那为何我朝要分文官武官?为何有武官比文官高一格的说法?文官若需精通这么多的话,那岂不是吃亏?”
“姐夫写的这个我看了,特别有道理,那既然姐夫一介文人都能写出如何整编军队,整治军纪,为何还要分文官武官呢?”
其实这等盛世,三品以上文武并重,要入仕途,不可能有纯粹的武将,也不会有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文官。
她眼波盈盈,眉眼灵动,当她俯身拾起桌案上他写的《驭军略》废稿时,他趁机盯着她细致秀美的眉眼和嘴唇。
她说什么都不重要了。
簌青进来,看着公子从圈椅后俯身将二姑娘完全环在怀中,映着盎然的春意,二人有种琴瑟和鸣举案齐眉的情意在流动。
他记得以前云二姑娘来浮山阁习字,都是与公子坐在桌案对面的。
“姐夫你说话呀。”云央催促道。
“央央说的都对。”他淡笑。
簌青把脸别了过去。
*
楚钦是天馥楼的熟客了,此番被派遣至蜀州公办二月有余,好不容易归来,天馥楼里的姑娘们看见他便都迎了上去,场面热络,左拥右抱,香腮贴脸好不热闹。
急切地拥着其中一个姑娘进了厢房,半刻钟再出来时,那风尘仆仆的青年眉目间尽是餍足过后的慵懒。
姑娘抱琴唱了几支小曲儿,楚钦一双狭长的眼潋滟生辉,闲闲倒了壶酒,“别唱了,来陪爷说说话。我不在上京的这段时日都有什么新鲜事?”
那少女脸上露出两点小梨涡,“新鲜事可多了,公子不知要先听哪件啊?我猜公子想听的是这一件……”
“前几日新的探花郎簪花游街呢,我们姐妹在凭栏处唱鹿鸣诗,跳魁星舞,人家目不斜视看都不看,这个新的探花郎,好生无趣呢。”
楚钦轻笑,“新的探花郎有什么意思,这也算新鲜事?怎么,我成昨日黄花了?”
少女娇笑道:“楚公子可是吃味儿了么?那陆探花哪有楚公子您半分的风流倜傥呢!我看是一茬不如一茬啦。”
“过来,让我好好瞧瞧你这张小嘴抹了多少蜜!”楚钦招招手,将她少女顺手揽入怀中。
少女羞羞答答地靠在他胸膛,“公子离京的这几日,莹儿可从未接过别的客,一心等着公子呢……”
这话在欢场花楼里说,那听听就罢了。但楚钦对这少女所说并不怀疑,方才她身子的紧致、迎合,他都懂。
不多时,天馥楼的妈妈从阁楼上下来,看着莹儿腻歪在楚钦怀中,
牵过少女的手将她拉起来,“莹儿跟公子时可是个清倌人,公子走的这两个月,这丫头打死都不接客,一心等着公子回来,若是公子真的中意莹儿,不如给这丫头添些妆面钱,就让她随了公子去。”
说罢,笑着伸出五根手指头。
五十两。
莹儿眼巴巴看着那风流公子,脸上的酡红未褪,俏生生,怯生生,看着我见犹怜。
楚钦喝了不少酒,办妥了差事又纾解完,心中快意,淡笑道:“莹儿?莹儿是好姑娘啊。”
他随手从袖笼中掏出一张银票置在桌案上,对那满脸堆笑的妈妈道:“好生养着她,切莫强迫她接客。”
莹儿习惯性弯了弯唇角,脸上的血色褪去,嘴唇动了动想说话却被妈妈按住。
“楚公子好生大方,公子放心,莹儿在天馥楼就像在自己家一样,我定会好好看顾着她,就等着楚公子哪日想起她来。”妈妈笑道,说罢掐了一下少女腰间的肉,色厉内荏,“仔细伺候公子!”
这银票,不止五十两。
上京中多的是不缺银子的贵公子,宁愿花重金把相好的养在花楼,愿意收房带回家中的寥寥。
看来莹儿没有这种福气。
楚钦也乏了,回上京还未归家,起身要走,笑嘻嘻搂着莹儿在她脸上亲了一口,“等我得空再来看你。”
莹儿惨白着一张脸,拉住他的衣袖,“为何,为何公子不愿要我……可是莹儿伺候的不如公子的意?”
他愣了一下,轻叹一声,掐了把少女丰盈饱满的面颊,低声道:“傻丫头,嫁给我有什么好?哪有在这天馥楼里自在?我若是不姓楚,我都想到这楼里醉生梦死来!”
莹儿不依不饶,抱着他不撒手,眼眶通红。
楚钦淡笑,眉眼间俱是风流,一把横抱起她:“舍不得我?”
少女被他骤然抱起,满头的青丝倾泻而下,将她惨白的脸遮住半边,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眸清澈生动。
楚钦不禁想到了云央,心头微颤,抱着她又回到了厢房。
几息之后,疾风骤雨,欢愉声渐渐平息,青年微阖着眼,呼吸由凌乱转为平缓。
帐子里有女子低低的哭泣声,她一直盼着楚钦能带她出这牢笼,还将自己这些年存的银子都孝敬给妈妈,只求妈妈能管楚钦少要些银两,能让他看在她没多少钱的份上赎她出去。
可一朝梦醒,竟都是她的一厢情愿,那床榻之间的温柔深情算什么?
青年被她哭的烦了,起身,衣带拂地,赤足自顾自地去隔间沐浴。
莹儿止住眼泪,缓了缓,跟着去伺候他沐浴。
她俯下身,细致地为他清洗着,年轻的身体肌肉紧实,床笫之间急促抢夺可以算是凶猛,明明就是几个月都没有开荤,怎么会……怎么会就是不要她呢!
莹儿愈发想不通,浴室中水汽弥漫,她的眼泪混着水扑簌而下。
“我还没有正妻,故不可纳妾。”他终是心软了,解释道,“你可能明白我?”
“那公子何时娶妻?”莹儿停下问。
楚钦淡笑,“那要看她什么时候愿意嫁给我。”
莹儿闭了闭眼,忍住心中酸涩,“公子果然是有了意中人,能否告知莹儿,是谁家千金?”
“告诉你也无妨,薛家你知道么?薛钰的妻妹。”楚钦道,“你与她有几分相似。”
莹儿愣了一下,脱口道:“薛家,薛大人的妻妹么?公子方才问京中有什么新鲜事,婢子还未与公子说完呢,就是有一桩,与这薛大人的妻妹有关……”
第49章 生米煮成熟饭
春意渐浓,草木葳蕤,已有了蓬勃的暑气。
就要迎来了上巳节,踏青赏花,赏花也赏人,是未婚男女相看的好时机,关于云央的婚事,薛老夫人一直在有条不紊地准备着,上巳之前,就约了张家公子来薛府用饭。
“云央出嫁,你这个做姐夫的准备给多少嫁妆?”老夫人呷了口茶,蹙着眉叹息,“这丫头可怜,没了爹娘,没人给她备嫁妆,咱们府里定不能亏着她,让夫家轻视。”
“祖母放心,孙儿心里有数,定不会亏了云央。”薛钰手指摩挲着茶盏边沿,“祖母今日这茶,有所不同。”
薛老夫人眼睛亮了,脸上终是露出了笑容,怕了拍他的手,“还是你嘴挑,刚换了茶就尝出来了?不是今日张家要上门么,我便拿出了龙团胜雪来……再尝尝看?”
“龙团胜雪?祖母真是对张家优待。”薛钰突然一笑,垂眸看着茶汤中化开的银线水芽,“圣上赏赐的不过三两,祖母平日里都舍不得喝。”
“那还不是为了你那妻妹?”薛老夫人道,说罢,在婢女的搀扶下起身到门口望了望,“看时辰,张家应该快到了吧?”
“祖母好生歇着,孙儿这便去看看。”薛钰道。
葳蕤花景绿意缓缓掠过,薛钰在庭中闲庭信步,听见前头有脚步声传来,他抬眸看去,便见云央从槿香阁的方向走过来,穿着条丹砂珠绣牡丹裙,明媚温和,分外生动。
青春既貌美,就是比盎然的春色都动人。
那衣裙绣工繁复厚重,连领口袖口都嵌着莹润的珍珠,在这灼灼春日未免闷热,云央挽起袖子,轻轻扯了扯领子,脸热的都浮上一抹红云。
云央看见薛钰,面露欣喜,快步走过来,在他面前提裙转了一圈儿,“姐夫看看,这身成么?”
他看了看她额头的汗,笑道:“这么热了么?还是把衣襟系好才是,一会儿张公子来了,当心招人笑话。”
云央不以为意,嘟着唇,“在姐夫面前这样怕什么,这衣服又厚又重,我就凉快会儿,一会儿我就系起来。”
薛钰脸上带着凉凉的笑,不知是该喜该忧,她根本没把他当个男人看啊。
“时辰尚早,你们这是做什么去?”薛钰问。
“我一早起来准备,装扮好了又怕坐久了衣裳坐出褶子,就只能在这院子里来回走走,静候张公子。”云央道。
青湖边的角亭上有古琴。
薛钰指了指角亭,温柔笑道:“之前央央问过我可会弹琴,想不想听?”
“想呀。”云央雀跃道,“我还没听过男人弹琴呢。”
以前在幽州,爹是个大老粗,哪里会抚琴,娘也不通音律,家里的那些亲戚哥哥弟弟的,更是不会附庸风雅。
行至角亭,薛钰坐定,如玉的手指抚在琴弦上,琴声如水漫上来……
少女听得痴了,这琴声与她以往听过的丝竹管弦声都不同,如泣如诉如私语,到激昂之处又铮然可泣,尾声寂寥,勾抹之间颇有绕梁三日仍不绝之余韵。
她闭上眼,细细感受心中难言的悸动,再睁开眼时,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眸亮晶晶的,赞叹道:“姐夫弹得真好,姐夫弹琴的样子也好好看啊……”
“想学么?”他笑的温润如玉。
“我能学会吗?”云央道。
薛钰带着她坐在琴案前,垂着眼帘,俯身带她撩动琴弦,“这样,手指绷紧些……”
他的下巴在她鬓边,云央屏息凝神,哪里听得进他在说什么……
半晌,薛钰停下,声音瞬间冷沉,“看着我。”
云央扭头看他,他清俊的面容在繁花盛景中冷峻起来。
薛钰手指摩挲着少女的脸颊,淡淡道:“你不乖。”
“……姐夫教得好,是我愚笨,就是学不会。”云央别过脸,低下头喃喃道,“姐夫别教我了,白费时间。”
他勾唇一笑,慢悠悠道:“愚笨?只怕是你的心思都飞到那素未谋面的张公子那去了,无心与我学什么琴艺罢?”
云央急了,“我根本没有想那张公子,我连见他都没见过,有什么好想的呀!”
薛钰心头愉悦,面上却不显,只道:“当真?”
“当真!”云央道。
“笑一笑。”薛钰忽然道,“对我笑一笑,像你对太子、对宋放鹤那样笑。”
云央不解地望着他,有些懵了,但看他语气恢复了温柔,应该是不生气了,唇角就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薛钰道,“一会儿见了张谦,不要这样笑。”
“啊?”云央不解。
“女孩子家,端着点,才可让男子珍视你。”薛钰温声道。
前院请了戏班子来,此时咿咿呀呀的婉转小调传来,动静也大了起来,云央盈盈向薛钰一拜,“姐夫教导的我知道了,那我就先回槿香馆候着了。”
说罢,带着芳月扭头就往青湖边走。
“芳月留下,帮我去取方砚台来。”薛钰在云央身后道。
云央没多想,就把芳月留下了。
薛老夫人宴请张家夫人和公子,阵仗弄得很大,整个薛府都活络了起来,随着日头西斜,没有一处清净的地方,她也跟着紧张了起来。
好像不管见没见到张公子,不管她是否喜欢,这门亲事都得这样定下了。
方觉得心里怪怪的,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云央沿着青湖走,到月洞门前,正遇上了薛锦,薛锦身后是许久不见的楚钦。
楚钦一身月白色衫子,玉冠束发,皮肤黑了些,但眼角眉梢的风流写意不减,见到云央,迎了上来,“云央妹妹,许久不见。”
“楚大人好。”云央微笑道,“今日宴请之人也有楚大人么?”
楚钦一愣,闷闷道:“妹妹倒是直白,我来,妹妹不欢迎?”
他的心思不说全在她身上,也有一多半是认定了她,可她和他之前好像有道跨不过去的鸿沟,他也不知道是为什么。
薛锦在一旁阴阳怪气道:“才来薛家多久,倒像个主人了。楚钦哥哥可比你来得早。”
微风袭来,长长的水廊泛起一阵沁人心脾的凉意,云央方才心中的燥热褪尽,无心与薛锦拌嘴,反正她与她的矛盾不是一天两天了,她也无意开解,又不是靠薛锦吃饭,也不是要一辈子生活在薛府。
刚要走,胳膊上一重,云央抬眸看去,只见薛锦看着她乌发上四夫人送的那套和田玉头面,阴阳怪气道:“你、你头上戴的是……这是怎么来的?这和我的那套比,怎么水头还比我的那套好……雕工也是更胜一筹?可我的那套是孤品呀,是大哥哥从和田带回来的玉料打磨切割而成,又找了名家雕刻,送到我手里都用了大半年的时间,绝无仅有的呀,你怎会也有……”
云央打量她一眼,笑的无辜又天真,抬手摸上发簪,“我这头面是人送我的,人家说这头面随便一个香粉铺子都有,让我放心戴。锦姐姐,怕不是你被坑了吧?”
薛锦的脸又青又白,瞠目结舌。
楚钦忍着笑,拍了拍薛锦的肩膀,“你们别一见面就斗嘴,多大点事,我再给你买一套就是。”
薛锦看着云央远去的背影,气恼道:“我就不信她真看不出那套头面有多好?”
云央边走边心里嘀咕,她还真没注意这套头面有何不同,现在想想,那玉质触手温润,观之通透,一看就不是俗物啊,是她眼拙,看多了黄白之物,竟没注意此物的不同。
四夫人将此物赠予她时的说辞定是自谦了,云央想,得去谢谢四夫人才是。
而另一边,薛锦对楚钦幽幽道:“楚钦哥哥喜欢她什么我不管,喜欢为何不争取?早些把她娶走才是,免得她搅得薛府乌烟瘴气。”
“我怎么不争取,那今夜我是来做什么呢?”楚钦负手而行,脸上那套官场和名利场惯用的笑容褪去,“我不知为何你大哥哥就是不愿把云央给我,若说风流,哪个男人不风流?不风流那都是装的,骨子里都一个样。”
薛锦道:“我祖母很是看重张家与云央的婚事,但我担心张家公子看不上云央,会找个托词否了这门婚事。若非如此,祖母也不用这么大阵仗,似今日就要赶鸭子上架定下来似的。”
暖风如织,温柔掠过青年清俊的眉眼,那双见人就带着温文笑意的桃花眼中,现在只有一片寡淡。
楚钦点头,道:“张家满门忠烈,虽不如前朝那般鼎盛,瘦死的骆驼也比马大,张小公子对于自己的婚事是有主动权的,这样的人家不求正妻光耀门楣,只图个自己中意吧。这也是我最担心的……”
“所以,楚钦哥哥,要不要我帮你一把?”薛锦神色怪异,倾身附上青年耳边悄声说了些什么,“……不如生米煮成熟饭罢,今日众目睽睽之下,云央不嫁也得嫁。”
自云央入府,她就极讨厌她。
云央凭什么让祖母爱怜,凭什么抢了大哥哥的关注?
又凭什么要让她摊上张家这门好亲事!——
作者有话说:下章陆玠上线
第50章 我姓陆,单名一个玠字
薛锦清秀的眉眼有着不符合这个年龄的怨毒。
灼灼日光下,楚钦一袭紫缎泛起浓重的光晕来,衬得那本如冠玉的面容愈发捉摸不透。
“锦妹妹的意思是,要我□□了云央?”楚钦似笑非笑,眉梢一扬,手里折扇扇骨在水廊凭栏处缓缓击节,“这样好的计谋,何时想出来的?”
薛锦道:“也没多久,就是越来越讨厌她了,也不知她有什么好,连公主都高看她一眼!八殿下喜欢她,大哥哥竟然还替她拒婚,还为此挨了板子,楚钦哥哥,你说云央是不是个害人精?”
“云央是不是害人精我不知道,但我知道锦妹妹你可是个十足的害人精。小小年纪,同为女子,竟想出污人清白、逼良为贱这样的毒计。”楚钦那双温柔多情的眼睛里有着令人胆寒的阴翳,“我若在今夜污了云央清白,我倒是好说,落人口中不过一句风流,那云央呢?她当以什么身份、什么名声进我楚家?”
不远处云层浅薄,透下几束光在青湖平静的水面上,浮山阁掩映在一片花白的芦苇中,银波泛起微澜,静谧悠远,薛锦却觉得恍恍惚惚,浑身发凉。
“我对云央有意没错,但我楚钦不是强取豪夺之人,更不会用这下三滥的法子强占她。”
“这计谋我劝锦妹妹赶紧收回肚子里,若被我发现端倪,我定告知灵均兄。”楚钦侧目看她,面露鄙夷,“薛家家风清正,锦妹妹可不要做出有损门风之事!”
青年拢着广袖与之擦肩而过,从水廊一路往下,就到了浮山阁,楚钦不是第一次来这里,这次却有种心神不宁之感。
他与薛钰颇有交情,也曾表露过对云央的心思,但薛家这阵子为云央斡旋婚事,明显是没有把他放在考量的范围内。
云央的婚事是薛家做主,薛家是薛钰做主,琢磨来琢磨去,楚钦觉得还是得与薛钰正面表态,才有些胜算可言。
至于方才对薛锦那丫头说的要看云央的心意,那都是表面上的话,盲婚哑嫁么,先把云央娶过来,不信日日夜夜守着她,她会不对他动心?
进了浮山阁,簌青引领着往书房走去。
推开门,见薛钰正端坐在案牍前,见他过来,抬眼看了一眼,“来了。”
楚钦深吸口气,径直向薛钰走去,俯身长揖,“灵均兄,我对灵均兄的妻妹钟情已久,还请灵均兄做个媒,将云央嫁与我罢!”
薛钰停下执笔的手,淡笑一声,蹙眉道:“才从天馥楼里出来没几天吧?云央她虽不是我亲妹,却比亲妹更让我挂心,她的婚事你也看出来了,连我祖母都颇为上心。她与你外面那些相好的不同,我劝你,别打她主意。”
“灵均兄是觉得我看她孤弱,想纳她为妾?非也非也,只要灵均兄点头,我今日回去便回禀父亲母亲,三媒六聘一个不少,迎她做我楚钦正妻。”楚钦道。
“不可。”薛钰道。
楚钦那股子犟劲儿上来了,“为何不可?她到上京来第一个见的人是我,那时我就对她一见钟情,她嫁给我有什么不好?不说锦衣玉食荣华富贵享之不尽,就说我楚介然仪表堂堂,官职也不低,你究竟看不上我什么?既然灵均兄这边说不通,那我就只能去找老夫人给我做主。”
薛钰眉眼低垂,重新执笔,平静道:“找老夫人没用。云央的婚事,我做主。”
楚钦听出他话里的笃定沉稳,离得近了些,试探道:“什么意思?今日府上所邀张谦过来,难不成是老夫人一意孤行?那张谦与云央难成事?”
“你急了?”薛钰淡笑道。
“能不急么?我本来想再等等,怎料当值归来,连那八皇子都想染指云央!我看是等不得了,而且云央今年都十六了,明年开春十七,还没定下人家,那都成老姑娘了,她能等得,我也等不得了!”楚钦道,“你也不是不知道,我家老夫人把我催成什么了,我若再不成婚,她都得派人拆了云京的花楼!”
居室里很静,临窗而立的青年执笔的手腕停滞在半空中,只余青湖潺潺的流水声。
“我要她。”薛钰道。
*
云央去四夫人院子里扑了个空,府里来了戏班子,四夫人爱看戏,提前去戏台处看热闹去了。
云央顺着树荫也往戏台方向去了。
不管四夫人介绍的贵公子成没成,四夫人的这片热心做不得伪,更是她要心存感激的地方。
云央抚了抚鬓边的发簪,触手温润,金银有价玉无价,方才看那薛锦吃惊的目光,就可想而知这套头面有多贵重。
得好好谢谢四夫人。
戏台临着青湖,在拱桥的另一侧,四面环水是以聚气藏风,又起到一个扩音的效果。
此时天还没黑,就张灯结彩了起来,往来还未装扮的伶人云髻花垂,莲步轻移,行走间轻盈柔美,还有优雅曼妙的轻吟声传来,湖上隐隐有水雾弥漫,乍一看如太虚幻境。
“四夫人,四夫人是哪个?府上来人倒是有一个,在这边,在后台,姑娘跟我来。”一留着山羊胡的男子急急忙忙道,给云央指了个方向,“就在那边。”
进了帐子,红色布幔将光线隔的昏暗,扎着红绸的大衣箱二衣箱半开,露出姹紫嫣红的戏服来,蟒袍上的四爪蟒龙栩栩如生,还有明黄的朝服碧波海浪纹纹理细致,水袖半耷拉在桌案上。
桌案上扮贵妃的头面上的东珠映得昏暗的内室泛着幽幽的光。
油灯蜡烛、刀枪剑戟东倒西歪着,桌椅灯笼散落一地。
“四夫人?”云央唤道,环顾左右,一片寂静,婆娑树影静静投在帐子上。
隐有咿咿呀呀的唱腔朦胧传来,却无人应声。
“四夫人,你在这么?”云央侧目越过那作假的百子屏风,踮起脚尖望幽暗处瞧了瞧,“我是云央呀,四夫人你在这么?”
突然“噌”地一声自那百子屏风后传来。
云央屏息静气凝目望去,只见一只修长的手扶上了屏风外沿。
是个男子的手,不像宋放鹤和薛钰的手那般白皙细腻,一看就是劳作过,骨节明显,凸起的虎口略微粗粝。
“何人、何人在此?”云央道。
屏风后那人站起身来,约莫二十出头,一身墨绿色衣袍,身量比屏风要高很多,高大,单薄,身姿挺拔。
他侧目向她看过来,眉骨很高,眉压着眼,是很正派的长相,望着人的时候,给人一种胸有成竹的笃定。
仿佛是哪里见过……
可云央搜肠刮肚都想不起来此人与自己是否是旧识,见他身上穿着带补子的戏服,应是戏班子里的伶人,扮演王公大臣的罢?
此人剑眉星目,一身正气,虽还没扮上,那份直臣忠臣的气度就扑面而来,云央暗想,戏班子真会选人。
那人起身,从屏风后走出来,手中拿着一个断了一根弦的月琴。
云央的目光落在那月琴上,想来方才“噌”地一声,就是这月琴的弦断了。
她刚想说话,就听帐子外有人声传来,“东西呢,怎么还没过来,东西拿来了没有?”
男子蹙着眉,并不言声。
云央咬唇,脑海中思绪万千,这伶人弄坏了月琴,只怕要受到责罚……听说戏班子里规矩森严,人有时还没乐器贵。
“啊,那个月琴我弄坏了,一会儿就叫人给补上一个新的。”云央应道,撩开帐幔露出一张脸,“我是府上的云二姑娘,好奇戏班子是什么样的,就提前来瞧瞧,不成想,不小心弄坏了月琴。”
对方由怒转为满脸堆笑,“原来是二姑娘?好说,好说。”
待那人走后,云央指了指男子手中的月琴,莞尔一笑,“别怕啊,戏班子老板不会因为这个就责罚你的,我说是我弄坏的。不打紧,我再差人去拿个新的过来就是。”
男子拱手一揖,“府上果然门风清正,姑娘被善待,亦是心善之人。”
说罢,他扬了扬怀中月琴:“我并非梨园子弟,来此是为长辈寻治器之法。还未向姑娘介绍我自己,我姓陆,单名一个玠字,府上四夫人是我的姨母。”
离得近了,陆玠的脸更为清晰。
墨绿色的袍子,衬得他的脸冷白通透,有一种锐利的洁净。
案条上的香炉祭月的香袅袅,云央脑海中浮现出四夫人曾告诉她的那个故事,原来这就是四夫人的外甥,新晋的探花郎,金殿寻母的那位。
冷静,理智,看起来全然不像是会走丢的人啊。
云央微微睁大眼睛,却又觉得不妥,垂眸行了个礼,“见过陆大人,我叫云央。暂居薛府,是薛钰薛大人的妻妹。”
陆玠垂眸望去,新月般清朗的女子,莹白的脸上眉目细致如画,认真凝视着他,有种昔日故人来问询之感。
俏生生地笑着,一身厚重的绫罗绸缎坠着,衣袍宽大厚重,显得人如弱柳。
这便是今日府上的主角。
陆玠道:“多谢姑娘善意,这月琴是我姨母的,听闻戏班子过来,姨母便想将早些年损毁的月琴想法子修好,叫姑娘生了误会。”
的确是误会了,云央还以为他穿的这身绿袍是戏服,细看那补子,原是翰林官服,还有露出的里衣袖口,隐隐有着毛边。
云央想起四夫人说他走丢后被贫农收养,出自寒门……
“四夫人的月琴?”云央道。
心想四夫人赠予她这么贵重的头面,她无以为报,若能帮四夫人修好月琴也算是心里稍安。
“能否给我看看?”
云央伸出手,青葱般的手指在窗口朦胧的光线下白皙净透。
陆玠握着月琴琴颈,递给她。
月华下,窄长的琴颈光滑,紫檀木雕着的花卉云纹细致,可握着琴颈的那双手虎口处却有一处裂口,裂口处长出了新的皮肉,颜色与别的地方有着明显的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