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嫌我老了
血腥味化开在唇齿间,河水涌入口鼻的滋味如在昨日。
云央六岁的时候夏日贪凉,跑去附近的河里戏水,玩着玩着就离岸边越来越远,在她意识到不妙的时候,已呛了好几口水,脚也挨不到河床了。
朦胧的水汽弥漫,那一张英俊白皙的脸,还有他勒在她腰间的手,她惊恐之下狠狠咬了一口……
云央一直以为是神仙救了自己,因为自己神志清醒的时候已经在岸边了,而身边空无一人。
她趴在河岸上,有气无力地呜呜哭了几声,哭完之后又趴下,不知趴了多久,也没有人来寻她,环顾左右见无人看见,便灰溜溜地回家去了。
当时年幼,很怕爹娘知道了责罚,这事云央没有告诉任何人。
可那模糊又清晰的眉眼,还有口中的血腥气,她一直没有忘记过。
陆玠见这女子神色恍惚,想拿回月琴,可她的手却紧紧握着琴颈不松。
他向她投来问询的目光,“云姑娘……”
云央的脸有些白,目光艰难地从他虎口上移开,望着他,“陆、陆大人,你有没有去过幽州?”
陆玠蹙眉,“……去过。”
“真的?那你、那你……”云央脑海中思绪万千,斟酌着不知该如何开口。
陆玠见那殷切目光流转,一双漆黑的眼眸上似是忽然蒙了一片水雾,涌动着难言的情愫,一时间怔然和她对视,他的心莫名乱作一团。
他只听她声音微颤,“你是不是在幽州城外的雀河里救过一个小姑娘?你是不是、是不是因为救了这个小姑娘,才与家人失散的?”
陆玠茫然点了点头。
那年夏日炎炎,与母亲行至幽州城外长亭,他趁着更换粮草的间隙到河边掬了一捧水洗脸,银色的流水如绸缎般,那绸缎中间隐约可见浮浮沉沉的一张小脸,那小脸憋的通红。
陆玠自小受大儒教导,见人有难,哪有不救之理?何况他会凫水。
他没有犹豫,跳进了河里将那小姑娘捞到岸上,只是这小姑娘好像受了很大的惊吓,竟一口咬在他手上。
陆玠心里念着自家车驾更换粮草的时间差不多了,在确认了小姑娘无碍后,便着急离去了。
而他的母亲发现他失踪后,惊慌之余离开了驿馆四处寻他,就这么与他生生错开。
一别竟是十二年。
午夜梦回,寒冬腊月衣不蔽体之时,吃糠咽菜腹中绞痛之时,被恶邻欺压,被小吏污蔑之时,他时常觉得那一个炎炎的午后就是一场梦,从没有儒雅的父亲和美丽的母亲,没有锦衣玉食的生活,也没有那如绸缎般的河水里溺水的小姑娘。
可虎口处的缺口长出了新的肉芽,又痒又肿,提醒着他,一切都是真的。
一切来的措手不及,咿咿呀呀的笙歌传来,戏台子已经搭建得当,长案上的香塔化成了灰,芯子里一息微芒隐隐闪烁,渐次黯淡。
陆玠恍惚看着云央,幡然顿悟。
原来,那一个夏天他真的救了一个女孩。
原来,他这十二年离散并非毫无价值。
“是你。”他道。
云央蹙着眉,眼里有灼灼的光,下意识地握住他的手,“是我啊……神仙小哥哥。”
她一直以为他是神仙来着。
就像戏文里唱的那样,路过的神仙救了落水的女子,积攒了功德,回九天之上去了。
可……她哪里是他的功德呀,简直是他的劫难。
若不是为了救她,他便不会与家人离散,便不会落入寒门。
也不知这十几年是怎么蹚过来的,怎么走到了上京,中了进士,在金殿之上又找回了自己本该有的人生。
他的手指粗粝,不苟言笑,衣衫都是磨毛的,身上那种洁净和认真,谦逊勤勉,是云央见过的那些矜贵公子哥都没有的。
她想回报他,却有种隔着沧海桑田的无奈。
云央有点想哭。
“陆大人,我……”她言语间哽咽,“过了这么些年,我,我一直记得你救了我,我不知救了我却害你与血亲离散,对不住,是我对不住你。”
陆玠无数次想过那个小姑娘是不是真实存在,可是真正看见记忆中梳着双环髻憋的脸通红的小姑娘于万千岁月中,幻化出落成现在青春明媚的模样,心中涌起的震动非比寻常,难以形容。
她活了下来,不再是脆弱的孩子。
长大了,还长得娉婷清丽,有种让人心生欢喜的美好,丝毫不比他见过的任何一个女子逊色。
陆玠的手指被她温热柔嫩的掌心包裹着。
她歪着头,把下巴搁在他手掌上,微微阖着眼,贴上他虎口处的伤疤。
一种汹涌的酥麻感自手指窜到脊椎,陆玠蹙着眉,神情肃然,竭力整理着纷乱的思绪。
“对不起。”云央吸了吸鼻子,流着泪道,“对不起,陆大人。”
说再多对不起又有什么用,她不该害怕受到爹娘责罚就隐瞒了此事,若是告知爹娘,爹娘定会带着她去寻找恩人,或许他就不会无所依,也不会与至亲骨肉失散这么多年,就不会跌落泥潭困苦求生。
懊悔和惭愧化作流不尽的眼泪,她无措地喃喃道:“你就不该救我……”
陆玠看着她圆滚滚的脑袋,忍着自己手心传来又麻又痒的触感,声音冷静,他告诉她:“见人落水,能救,焉能有见死不救之理?这些年,我不曾后悔过救你。”
她松开了他的手,抬起一双泪盈盈的眼,无措地看着他,嗓间挤出两个音色不稳的字,“真的?”
陆玠道:“真的。就像姑娘方才为我掩盖琴弦受损之事一样。”
云央望着他坦然的目光,愈发觉得惭愧,道:“可是你不是伶人呀,是我误会了……而且救人性命和帮人遮掩,是不一样的。”
青年身形挺拔,如松如竹,与她幻想过许多次的一样。
诗文里写的那些美好的品质,好像都应该出现在他身上。
他是云端上的人,是泥泞中开出的花,是她此生最对不起的人。
陆玠将她的忐忑不安,沮丧后悔都尽收眼底,胸臆中那憋闷了十二年的遗憾豁然开朗,他救了她,她活得好好的,那他这些年的流离失所就是有价值的。
可不知为什么,他远没有自己想的那样理智冷静,就像现在,他不想再让她哭了,想伸手擦去她脸上的眼泪,想让她重新露出笑容来。
她的名字原来叫做云央,薛氏百年望族,又是文臣清流,她是薛钰的妻妹,能看出是被娇惯着长大的,眉眼间并无岁月赋予的苦难。
这很好。
半晌,他掏出袖中的锦帕递给她,“我不后悔救你,也没有怪过你。救人是我在世为人,受人教诲,该守的道义和底线。”
她还是在哭,哭得没有声音,默默地流泪,看得人心都揪在一起。
其实若说哭,最该哭的是他,她却哭个没完。
陆玠脸上露出一抹笑意,说话间,喉结轻轻滚动,昏黄的光勾勒出一条冷峻而精致的曲线,“别哭了,我救了你,是想让你好好活着,好好生活。你做到了,这便很好。”
帐子上有个人影移过来,影子由远至近,越来越小,越来越清晰,云央一看,雪白的衣袍,青玉冠束发,是姐夫薛钰。
“姐夫?”云央抬起一双泪眼。
顺着云央的目光,陆玠见一年轻男子,轻裘缓带,气度文雅,乍一看以为是哪家贵公子。
但云央唤他姐夫,他竟就是薛氏家主薛钰,那位雅冠上京的太子少师。
陆玠眼看着薛钰的神情自看见云央的眼泪后冷峻了起来。
“陆大人,这是何意?”薛钰径直行至云央身边,将她护在身后,满面寒霜,“陆大人可是在欺辱我的妻妹?”
云央扯了扯薛钰的衣袖,“没有,没有,姐夫你误会了。”
“我与云姑娘同在幽州,曾是旧识,提及旧事,不免伤感罢了。”陆玠淡淡道。
云央抬眸看他,见他眸光微动,明了他并不想让他们的这桩旧事被人知道,当下便顺着他说,“是啊姐夫,陆大人与我在幽州见过的。提及我爹娘,我就有些伤心。”
云央的眼睛温润潋滟,可怜巴巴地看着他,薛钰叹了口气,安抚道:“原是这样。我以为……莫哭了,岳父大人已然安寝,岳母尚在搜寻中,并非就真的找不到了。”
云央点点头,忘了松开薛钰的衣袖,对陆玠道:“陆大人,时辰不早了,那我和我姐夫便先走了啊。”
薛钰颔首,任云央牵着,目光轻飘飘掠过那年轻翰林。
戏台前的花鼓敲得咚咚响,往来伶人都扮上了,云央跟着薛钰穿梭其中,颇有种前世今生的恍惚。
云央还沉浸在与陆玠重逢的感慨中,眼尾的薄红未褪,神色恍惚,连薛钰注视着她都未察觉。
“陆玠是新晋的探花郎,为人正直,颇受圣上青睐。”薛钰道,“他的身世我了解过一二,怎与央央扯上了关系?”
“没有扯上什么关系,就是旧识。”云央敷衍道,转移话题,“诶,姐夫,你怎么会来这里?也是来找四夫人的么?”
“云央。”薛钰的脚步停下,“你在敷衍我。你现在好像不太愿意与我多说话?”
“没有啊,我、我就是心里有事,在想事呢。”云央心想,的确是在想事,只是这事不能告诉你。
陆玠不让说,自然有不让说的道理。
小时候救过她一命的情谊就是这么深,陆玠一跃成为云央心中最值得信任的人。
“姐夫对小陆探花了解的多么?他现在是找回血亲啦?是四夫人的外甥么,那便是城南的鸿胪寺寺卿陆大人家的?”云央为了不让薛钰觉得自己被敷衍,便索性问个明白。
薛钰淡笑,幽幽盯着她,并不回答。
“姐夫,你说话呀。”云央道。
“陆玠不过是个探花,你姐夫我当年三元及第,你对他如此感兴趣,那必然不是因为他的官职或者才华。那是因为什么?因为我没有他年轻,没有他英俊?是啊,我比央央年长八岁,今日晨起发现我的眼角都有了细纹了……”
第52章 窥视
云央蹙眉看着他,不是很能理解,他怎么能顶着一张令人惊艳到难以忽视的脸说出这样的话?
陆探花端正冷峻,而薛钰则是沉稳练达,如青竹和佳酿,完全没有可比性啊。
云央觉得若不是姐夫才学太过,以这样的容貌,圣上一定是要把他点为探花的。
“姐夫,你最近可能是太忙了,就是看着有点憔悴,容色绝对不减当年半分,放心,放心。”云央宽慰道,冥思苦想,“何况,你比小陆探花要年长吧?等他像你这么大岁数了,一定没你好看的。”
薛钰:“……”
意识到自己越描越黑的云央,整个人都精神了,斟酌用词,低声说:“我真不是那个意思……”
薛钰倾身凑近,将她夹在他与抱柱之间,淡淡一笑,“当真不嫌姐夫年龄大,嫌姐夫老?”
“姐夫哪里老啊,不老,和老不沾边的!姐夫少居高位,貌比潘安,芝兰玉树,气度高洁如天边皎月,姐夫若不是英年早婚,不知得潜入了多少少女的春闺梦里……姐夫多值得人喜欢啊!”云央道。
薛钰勾唇一笑,眼里是清亮的光,轻言慢语:“我不想入旁人的梦,我只问你,喜不喜欢?”
“啊?”云央愣住,脸一下红了,低着头不说话。
“呵,那看来方才说的那些话是唬人的。”薛钰幽幽道。
姐夫是怎么回事,这是受什么刺激了,难道是因为新晋的一甲进士都是人中龙凤,所以他有了前浪死在沙滩上的危机感,继而对自己产生了怀疑?
云央是经历过这样的时期的,刚从幽州回来那阵,便是对自己的人生失去了方向,急于找一个锚点和他人的肯定。
姐夫也是这样么?
“……”云央头都大了,憋出几个字,“喜欢。没人会不喜欢姐夫的。”
薛钰满意地笑了,垂眸欣赏着少女红透的耳垂,温柔道:“那我便信央央的话了。”
“女眷都坐在下面了,席面也备好了,祖母和妹妹们都点了戏名等着瞧戏呢。”薛钰道,把她扽过来在乌木抱柱旁倚着,指了指戏台下的年轻公子,“那个便是张公子。方才祖母到处寻不到你,本想介绍你们二人认识。你现在看看,觉得他如何?”
顺着薛钰所指的方向看去,就见一锦衣华服的少年端坐其中,神情淡漠,在一众女眷中显得格格不入,看不清楚面目,但从那端稳的仪态中能猜想长得不会差。
“我还没看清楚他呢,就问我觉得他如何,我也说不出来……”云央绞着手指道。
薛钰淡笑,“是啊,还没看清楚的。但央央你觉得你看清楚没看清楚重要么?这阵仗,你若说不喜欢,说得出口么?”
“姐夫说的是。”云央道,语气也低沉了下去,“老夫人和姐夫对我的婚事都如此上心,我也不能再挑三拣四了。哦对了,还有四夫人,也为我费心了。左右不管张公子是什么样的人,就他了。”
暮色四合之时,金色的光晕斜斜照在泛着清波的湖面上,夕阳将两个人的影子拉的很长,一高一矮,映在湖面上。
薛钰想,如果只有他和她两个人就好了。
他想将她藏起来,藏在只有他知道的地方。什么陆玠、张谦、太子、八殿下、宋放鹤,都不要来打扰他与她。
云央面露惆怅,望着那戏台下端坐的少年,心里涌上难言的惆怅来,哪里能猜到薛钰现在所想,她只觉得自己给薛家人添了太多麻烦,无论怎样,只要张公子能看上她,她就绝无二话,尽早把自己嫁出去。
“婚姻大事,不可儿戏。”薛钰缓缓道,“不喜欢他,就告诉我。我替你去回了张家就是。”
“姐夫,谢谢你。姐夫真好。”云央呆呆望着他,颇为感动,绞着的手也松开了,扯上他的衣袖,“可是老夫人为我费心了,张家又是良配,没什么瑕疵,只因我不喜欢就回绝了人家,未免太骄纵了些吧。”
其实无论她喜不喜欢张谦,他都绝不会让她嫁给张谦,薛钰有些心虚地摸了摸她的头,“你姐姐把你交给我,我定是要小心善待的,骄纵?不存在的。只要央央不想嫁,那便可一直留在薛府,陪着姐夫,不也很好?”
“真的?”云央道。
“真的。留在薛府陪我,多少年都可以。”薛钰微笑,语气蛊惑。
云央隐隐觉得不对,姐夫这话好像已然超出了姐夫和小姨子该恪守的界限,好像已经不止是来自长辈的关爱,可她又觉得这话说到了她心坎里,一颗忐忑不安的心都变得熨帖。
“央央,我同你爹是一样的,都想让自己的女儿嫁的称心如意。”薛钰又道,颇有语重心长循循善诱的长辈模样。
云央放了心,自己应该是多想了。
“有姐夫这话我就放宽心了,那我可就赖着姐夫一辈子了!咱们也别在这站着了,赶紧入席吧,我正好好好看看那张公子,说不定就一见钟情了呢!”云央回过神来,眉眼弯弯笑着,说着便往水廊走。
“簪子歪了。”薛钰疾步走上前去,手细致温柔地将她发髻上的玉簪扶正,像在对待易碎的珍宝,“好了。”
“谢谢姐夫。”她道。
“簪子好看么,喜欢么?”薛钰忽然问。
云央愣了一下,“这么好的东西,任谁都喜欢,是我眼拙,没认出来,险些以为是寻常物,我还想着好好谢谢四夫人呢。”
“不说旁的,不管这物件好坏,也不管任谁喜不喜欢。我要听你说你喜欢。”薛钰道。
夜风微凉,撩起廊下薄透的绡纱,妖娆的春花掩映在夜色中,透出一点半点隐约浓烟的轮廓来。
少女的面容红润,莹润的羊脂玉像一缕会发光的云雾,衬得她如一只饱满的蜜桃,一颦一笑灵动纯真。
“我喜欢啊。”云央点点头,又有些迟疑,小声说,“簪子上要是没有这只兔子就好了,我都长大了,喜欢素雅大方点的。”
他看着她温柔的笑了,那笑容如微醺的酒,“是长大了。”
但这笑在此刻更像是令云央恐惧的东西,她恍惚间意识到自己对面前人的些许不同来,而那不同令人恐惧,令人羞愧,像是铺天盖地的藤蔓,潜移默化地攀爬上她的心头,待她发觉时,已甩不脱了。
这古怪的想法稍纵即逝,却如闪电照亮夜空,让云央背脊生寒,心跳加速,她有些害怕地躲开了他,背过身去面色惶然地急急往戏台方向去了。
天彻底黑了,游廊的风灯摇曳,薛钰倚着廊柱,静静看着少女仓皇的背影。
游廊里挂了一溜灯笼,各种颜色的,映在长着青苔的白墙上,鲜亮的诡异。
离戏台越近就越密集,绕过堆叠的假山,就是水上戏台子,台上演戏,台下宾客云集,灯笼临着水面空悬着,乍一看去台上人悠悠倒映在水中,有种前世今生的恍惚。
“姑娘,怎么才过来?”蓉儿拿了件袍子过来,小声道,“女眷们多,这戏还得唱好一会儿呢,戏台子临水,晚上冷,别受寒了。”
云央跟着蓉儿迤逦而行,往那空着的位置去坐,蓉儿轻轻在她耳边道:“姑娘你看,那便那个就是张家公子。”
云央侧目望去,就见蓉儿所指方向坐着的公子穿着茶白的衫子,脸上带着若有若无的笑。
离得近了看清楚了,额头光洁饱满,眉眼低垂,鼻若悬胆,神情漫不经心又悲悯,奇异组合下竟有种宝相庄严之感。
云央想到供台上的菩萨,道观里的天尊,连一旁的辉煌灯火众生喜怒都成了俗套陪衬。
她生出种奇怪的想法,这样的人应该在大雄宝殿里呀……
“那便是张谦张公子?”云央问。
“是啊。张公子。”蓉儿点头。
云央微微失神,知道对方是要与自己相伴一生之人,但看着他又像看一个过客,即便是仔细体会,也并无什么特别的情愫涌动。
云央落了座,偏首,看着戏台上的嗔痴笑骂,恨海情天。
席间女眷多,闲话就多,云央都不需细细去听,便得知太子殿下成婚后与太子妃伉俪情深,举案齐眉,还遣散了东宫的一众姬妾,独宠太子妃。
而公主殿下不知做了什么触怒了皇后,被惩处关禁闭一直未能放出来。
月亮发白,更鼓声渐弱,那戏是唱不完的,两家老夫人都歇的早,先让婢女们扶着回去歇息了。
张老夫人看过云央,见她姿容清丽,两颊红润。身段曼妙,看起来像是个好生养的,颇为满意。
张家是知礼的人家,张谦起身随着自己祖母往外走,与云央擦肩而过时站定,拱手道:“改日再约云姑娘一叙。”
说罢,冲一旁的小厮抬了抬下巴,“这是给云姑娘的见面礼。”
云央颔首接过锦盒,“谢过张公子。”
锦盒方方正正的,不像是送女儿家的妆盒,云央抱着锦盒往槿香馆走,步子随意散漫,漠然看着青湖边伶人的剪影,夜风凉薄,鲜亮的灯笼依次暗了下来。
蓉儿跟在云央身后,也不知小主子在寻思什么,像是不着急回槿香馆,便径直跟在她后头。
一阵风来,吹得一身裙裾贴起身来,勾勒出她姣好的身段。
云央有些心烦意乱地平了平裙摆,脑海中都是姐夫那些莫名其妙的话,还有姐夫那让人难以抵抗的温柔。
对比之下,张公子就跟个圣人佛陀似的,说话的声音,看人的眼神,都让人的心冷下来。
还有陆玠,想到陆玠,云央就心生愧疚,他救了她本是一件值得称赞的好事,毕竟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可他若因此与自己的血亲失散,陷入另一种人生,那便是她的不是了。
云央掏出袖中锦帕,是陆玠给她擦眼泪用的,方才走的急,没还给他。
是清清淡淡的骨白色,也许之前是别的颜色,只是洗得发白,上面绣的青竹暗纹都快磨平了。
回了房,云央打开锦盒,竟是一本经书。
是张公子亲手所抄的佛经,还写了便签,是以助眠用。
云央叹了口气,自己看人有时候还是挺准的。
他是有所信仰,信的真了,连面相都改了么?
沐浴过后,烘了头发,云央爬上床,顺手抄起那本佛经。
佛经抄的细致,明显所书之人心中挚诚。云央看着那些小字,越看越困,字都化作飞舞的流萤,眼前愈发模糊了起来……
春夏交际,已不用紧闭门窗,窗扇半开着,夜风习习,将垂落在脚踏上的帷幔吹得微微摆动。
云央睡得并不沉,忽然被一种毛骨悚然的窥视感惊醒——
作者有话说:加更了一章
求营养液呀~请给我kuku灌!
第53章 我是不是又烧了?
云央睁开眼,眼睛适应了黑暗,便看到一个黑影在自己的床榻前,他低低的叹息,在静谧的夜里尤为清晰。
云央霎时毛骨悚然,指甲隔着亵衣衣袖直掐进掌心里去,自己的那把枪离得还远,估摸着徒手制服这个身量高大的贼人有几分把握呢……
夜阑人静,虫息鸟不鸣,云央闭着眼假寐,在那黑影凑近的瞬间,忽然起身抬腿,冲着那人的面门而去……
踢中了!
那黑影向后倒去的同时,清晰又熟悉的低呼声传来。
有一股血腥味儿传来,云央心跳咚咚的,跳下床,映着月光的清辉,看清了面前的人。
乌发雪肤,是形容女子的。
可她脑海中就是平白蹦出这四个字来,只是那如雪般清冷白净的面容上却有一抹扎眼的红色。
刚才那一脚,她踢的不轻。
“是我。”薛钰道,似在忍痛。
“啊啊啊,我不是故意的,不是故意的。”云央语无伦次,扑上去挽住他的手臂,慌忙用袖子擦他脸上的血,“要不要紧?姐夫你不会怪我的吧?”
她的手刚触及他的脸颊,就被他抓住了,之后更紧地贴上去。
手心传来异样的触感,温热的液体和温热的吐息纠缠,他竟一下一下的,缓慢地磨蹭着她!
云央身体一僵,想把手往回抽,面前的人却纹丝不动,抬起一双狭长幽邃的眼,郁郁道:“很疼,需要你揉一揉,摸一摸。”
云央僵硬的手就在他英挺的鼻梁摩挲中软了下来,“我刚那一脚踹的还挺重的,要不先把烛火点亮看看,看看我把你伤成什么样了……”
薛钰微阖着眼,听着她语无伦次慌里慌张的道歉,将脸埋进她掌心里,薄唇微微勾起,静静感受着她身上的气息,感受着她掌心的温热……
“刚才吓到你了?”他道。
“嗯,一睁眼一个黑影,吓了我一跳呢。”云央点点头,又补充道,“还好我会点拳脚,若真是歹人,在我这也讨不到什么便宜。”
“那很好。”薛钰咬牙道。
她害怕,难道不该哭出来?难道不该瑟瑟发抖,难道不该看清来人是他后梨花带雨扑进他怀里?
然后他便会紧紧抱住她,怜爱着她,哄着她,说不定昏暗中她的唇就又会贴在他的脖颈……
“姐夫,你起来,我扶你起来。”云央道。
试探着揽住他的腰,忽然想到他后背还有伤,她的手迟疑了片刻刚要松开,就被他按住,按回了他的腰际。
“扶着我,我走不稳。”薛钰道。
云央应了声,紧紧扶着他往床榻走去,他自然而然地上了她的床,将脸埋进她的软枕深深吸了口气,而后侧过脸来看着她,“怕不怕我这个样子?”
鼻腔里的血停住了,其余都被他抹在她的掌心和脸上。
云央正犹疑着该怎么说,美人是美,受伤了都美,脸上糊了血,更有种惊心动魄的冲击力。
见她不说话,薛钰误会,脸上浮起一丝苦涩的笑,“不喜欢我这样?怕我?”
其实也没有那么胆小,云央心想,刚想说不怕,就见薛钰的脸色变了。
他像是被某种武林秘籍里的神功定住了,一动不动地盯着某处。
云央凑近了些,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是自己睡前看的那本佛经,它正躺在自己的枕边,首页微有翻看过的折痕,露出张公子的私印来。
云央的手指一寸寸靠近佛经,一把拿了过来,藏在身后,有些尴尬道:“这个是张公子送我的见面礼,说是睡前看有助于睡眠,我看也不尽然,我看完之后睡得就不好,这不,就被姐夫你给惊醒了。”
薛钰伸出手,平静的微笑道:“我睡眠也不好,央央可否将它借我用用?”
“……可以。”云央点头,后背出了一层汗,一定是刚才扶他累的。
“看戏的时候姐夫你没在,我以为你不舒服就先回去了,怎么这么晚了还过来找我?”云央找了个话题,边说边去一旁的银盆里洗净了帕子。
“确实不舒服。但午夜梦回,想到还没有问过央央对那张谦的看法,就难以心安。”薛钰道,将佛经收入袖中,找了个舒服的姿势仰起脸。
云央小心谨慎地擦拭着他脸上的血迹,剑眉斜飞入鬓,眉骨优越,微阖着眼,眼皮上有深深的褶痕,像是双眼皮的丹凤眼,眼型流畅狭长,鼻梁高挺,接下来是嘴唇,唇锋很漂亮,下唇比上唇要更为饱满,触感温软……
云央抽了口气,之前在戏台后察觉到的那惊人的心思又清晰了起来,羞耻感自骨子里透出来,霎时间像被烫到一样收了手,迅速别过脸去。
“怎么不擦了?”薛钰睁开一双湿润的眼道。
只见她秀眉紧蹙的,红唇抿着,气息急促凌乱,胸口也微微起伏,说不出的惶然。
“嫌弃姐夫?”薛钰继续道,言语间有明明白白的委屈,沉吟道,“是央央伤了我,却还惹了央央嫌弃,难不成想让我满脸血从你这出去?”
云央背对着他,语气有些僵冷,“你手又没受伤,可以自己擦。”
他伸手扯她的衣袖,想让她转过来面对他,她却不动声色的躲开了。
青年的手就这么僵在了空气中,半晌,他低头垂眸淡笑,声音很冷,“说什么舍不得我,说什么要与我一直待在这薛府,原都是哄我的。如今看了那张谦甚是满意吧?门第高,样貌不错,浊世佳公子,还没什么婆媳妯娌关系需要维护,嫁过去定甚是舒心快活,就不愿搭理姐夫了?……”
“你,你就是这么想我的?”云央猛地打断他道,“我就是那般见利忘义、忘本之人么?”
她竟将张谦的手书放在了自己的枕边,离她那样近的地方。
而他说那些是为了让她否认,否认她看上了张谦,否认她想快些嫁去张家。
是为了让她安抚他的患得患失,安抚他对她愈发强烈的占有欲。
薛钰看着她回过头来脸上恼怒又愕然的神色,他知道他该哄着她。
但他更想咬她一口,让这个小没良心的和他一样痛!
她不知他为她的谋划,不知他是以怎样的意志力才能在她面前继续扮长辈模样,不知他克制的有多辛苦,更不知他每次看她与那些男子说话,心都快碎了。
不知何时,对比她,他的心早已混沌一片,坚守的身份和礼法的束缚也都乱的不成样子。
她若成了那张谦的正妻,相夫教子,日子必会过得舒心美满。
她的以后,显然是没有他的,他不能接受。
而他在过去的日子里,时常惭愧,自己虽自小受大儒圣人教导,却没有一颗圣心,他不是君子,在她面前,他只是个男人。
只是一个想要她的男人。
她对他那样坦然,事事问过他的建议和意见,为维护他和薛家的清名,懂事地了断了与宋放鹤的懵懂之情,每当他被她一双澄澈的眼眸注视,他便只能逼得自己压下那晦暗难言的心思,闭目塞耳对她的渴望,只能让自己成为她心中的那个清正自持、稳重端方的姐夫。
可他不甘心,人生还如此漫长啊,他若没有她,要如何度过呢。
而且他发现自己完全不能容忍她与除了他之外的男人亲近,一想到她要嫁给别人,为别人相夫教子,名字冠以别的男人的姓,且要与别的男人做那等亲密之事,他就浑身难受,如放进油锅中煎炸,彻夜难眠。
云央擅自住进了他的心里,打破了他的道心,潜移默化地与他的喜怒哀乐、与他的血肉融为一体。
他已经甘愿打破自己曾遵从了二十多年的世间规则、伦理道义,凭什么她能独善其身,且与他保持着他进她退距离?
还好多年来游走于官场,又在御前如履薄冰,赋予了他伪装的能力。
“你走,你出去,我再也不会理你了。”云央恼怒道,伸出手指着大门的方向。
他顺势握住了她的手指,喃喃道:“是姐夫说胡话了,你摸摸我,是不是又烧起来了?”
云央的怒气就在他湿漉漉的眼眸中消散殆尽,化作惊慌,伸手抚上他的额头,“怎么会又烧起来呢……”
“骗你的。”他顺势握住她的手,“姐夫错了,说错话了。”
云央想挣扎,他却纹丝不动,方才的失望和恼怒又席卷而来,她以为他与她已经够亲近了,以为他与她经历了幽州之事,定然是比旁人要亲厚的,她以为他了解她……
可他怎么能那么说呢!
她攀了高枝就要把他甩了?怎么可能呢,他是她的姐夫,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关系。
何况,那高枝未必比薛府高。
而且他什么时候这么有劲了?云央气的眼尾发红,一只手继续挣扎,另一只手打他拧他,把方才连惊带吓又被冤枉的恼怒都发作出来。
薛钰也不躲,任她打骂,她打不动了,胸膛隐隐作痛,也不知是她真使了劲儿打的,还是自己胸腔中那颗爱而不得的心在苦涩作祟,他伸手把她揽入怀中,将微微喘着的她按在自己肩头,嘴唇小心翼翼吻上她的发顶。
吻的那样轻,如蜻蜓点水,又如对待这世上难寻的珍宝。
他心平气和低低道:“央央,别生气了。”
他的手温柔地抚摸着她的长发,云央觉得像是在哄孩子,以前爹娘也是这样的,她便松懈了下来,心中的那点酸涩却弥漫开来,眼眶莫名发胀,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也抵不过她想要靠近他的渴望。
他的怀抱温热,语气温柔,如温柔乡,又如狂风骤雨后的港湾,让人想要溺死其中……
见她不言语,薛钰的侧脸蹭了蹭她微凉的鬓发,耐心哄道:“怎么气性这么大了?你刚来的时候,我让那楚钦假扮我,你还跑去衙门击鼓鸣冤,可我去接你,你就原谅我了,看着我依赖我的样子让我心里一下就软了。”
“你霸道的很,连别的女子觊觎我都不允许,可看着你高兴,我也就高兴。”
“后来你就总不高兴,有什么也憋着不说,让我去猜。”他的声音温柔缠绵,带着暗哑的鼻音,“姐夫猜不出来,央央多教教我,好不好?”
云央咬着唇,靠在他肩头闷闷不说话。
要说什么呢,方才觉得心里荒芜一片,他就说了这番话,每说一句,她的心就重重的跳一下,慢慢鼓胀起来,被他的温柔缠绵填满……
要怎么办呢,云央绝望地想,他是她的姐夫呀。
第54章 大鱼大肉吃腻了
云央也不知道自己后来是怎么睡着的,薛钰在她耳边说着那些家长里短,有的没的,直叫人犯困。
而她满脑子想的都是自己对姐夫怎么生出了觊觎之心,惊慌失措之下,昏昏沉沉竟就睡了过去。
等醒来时,已是天光大亮,云央恍惚觉得昨夜的那些是一个梦,脸上露出迷茫的神色来。
姐夫温和知礼,沉稳有度,断不会像昨晚那样喜怒无常,也不会说些莫名其妙的话还毫不在意。
“姑娘,张家送了帖子来,张公子邀姑娘去梵月楼一叙呢。”蓉儿道。
“芳月呢?”云央才反应过来少了个人。
“回姑娘,芳月昨日留了信,归家去了。”蓉儿道,递上两封信给云央,“姑娘看看。”
一封是张家送来的,内容不必看便已知道。
云央拆开了芳月的信,信上写的简单,说是家中母亲病重,不得不去侍疾。
“芳月她有爹娘么?”云央蹙眉,在妆凳上坐下,“当初那个内侍送她来的时候,不是说那个摊主不是她的爹么?”
“兴许是有娘吧。”蓉儿道,“她有名有姓的,不像是幼时就失怙。”
说话间,蓉儿已麻利地为云央装扮上了,此时日头正好,花开的姹紫嫣红,幽香阵阵,上京城处处是盎然的春意,极适合年轻男女约见相谈。
到了大门口,却被人叫住,云央一回头,便看到了一身湛蓝色衫子的薛钰。
他一贯喜欢淡雅,很少穿这样的亮色,看上去为本就俊美的容色增色不少,春衫轻薄,勾勒出挺拔利落的身形,眼眸清亮,站在花树下淡笑,让这人像是能生出光辉来。
云央的目光落在他脸颊上的薄红上,很明显,那还有点红肿。
原来昨夜不是幻觉……她的确踹了他一脚,还踹到脸上,踹得他流鼻血。
“央央要出门去?”脸上带伤的俊美青年淡笑道。
“……嗯。”云央道,“姐夫,早啊。”
现在的薛钰衣冠楚楚,温润如玉。
和昨晚那个半敞着衣襟出现在她帐子里,被她踢了满脸血还毫不在意地把脸贴在她掌心,又嗔又娇的人完全两样。
“不早了。昨晚睡得好么?”薛钰极其自然地走过来,看了眼门外候着的马车,目光又回到她身上,“央央今天,很漂亮。是要去赴张公子的约么?”
“是、是啊。”云央道,“张公子一早就送来了拜帖。”
“张公子有心了。”薛钰点头微笑,“昨日的字还没练完,练完了再去罢。”
“啊?”云央。
“嗯。还记得我跟你说过业精于勤而荒于嬉么?”薛钰道,“一日不练,手就生了。”
“……这话好像不是说习字?”云央还想挣扎下,倒不是多急着去见张公子,主要是不知道为什么她现在怕和他单独相处。
“业所指包含习字,央央定是没有认真听讲。”薛钰慢条斯理道,手中的折扇扇骨在她脑袋上轻敲,“一会儿姐夫再给你讲一遍。”
“诶对了,姐夫你今日休沐么?”云央蹙着眉搜刮脑袋中能与之对抗的名言警句,“有句话叫做学而不玩,劳而无功。休沐以养身心,方能致学精进……”
“谁说的?姐夫的话你忘到脑后,别人的话你倒是记得清楚。”薛钰的语气四平八稳,淡笑了声,“该罚。”
“……我跟你去,我写还不成吗!”云央败下阵来。
到了梵月楼,已是晌午时分,张公子在雅间已等候多时。
云央入座,心虚抬眸看张公子,只见他神色淡然,还是那副宝相庄严的模样,不禁感叹情绪真稳定啊……
张谦面对着她坐下,身体倚着椅背,漆黑的眼眸里看不出多的情绪,伸手做了个请的姿势,“云姑娘请坐。”
云央依言坐下,言语间甚是诚恳,“我今日有些事耽搁了,叫张公子久等了吧,真是不好意思。”
张谦移过桌上的茶盏,提壶斟茶,“无妨,我应在前一日就约云姑娘的。”
他将茶盏递给她,云央接过,并不烫手,水的温度适宜。
“不知那本佛经,云姑娘可有看?”张谦言语间平静,漆黑的眼睛看着她。
云央生出一种跟人论道的错觉,搜肠刮肚说了些佛法禅语,说着说着自己都觉得可笑,叹了口气,承认:“张公子,不瞒你说,我是个俗人,这大千世界还没来得及看呢,现在若说对尘世的感悟,对来生的期盼,为时尚早了些。公子手抄佛经的挚诚令人钦佩。”
“云姑娘自谦了。”张谦道,神色微变,终是向她坦言,“如姑娘所见,我自小一心礼佛问道,对这尘世并无留恋,更遑论姻缘。但我家满门忠烈,传到我这一辈,已不能让我对自己的人生任性而为。我听闻姑娘对夫家亦有所求,不如这样,我陪你回幽州夺回家产,你与我做那表面夫妻,如何?”
云央缓缓将最后一口茶水咽入口中,张谦上身微微靠近,眼神专注地凝视着她,“云姑娘觉得如何?”
“张公子。”云央略微谨慎地抿唇,掏出锦帕擦拭唇角,身体往后靠了靠,与他拉开了距离,“你是认真的么?”
“当然。张某断不会打诳语戏弄姑娘。”张谦定定看着她,一张清俊的面容神色疏淡,像是在说稀松平常之事,“姑娘有所求,我亦有所求,不是正好么?姑娘放心,你嫁进张家来,锦衣玉食自不必说,且成日无人拘着你,姑娘想做什么都全凭心意。幽州之事完成后,姑娘若想和离,只需等待些时日,待京中之人都淡忘了你我二人的姻缘,即可行事。”
云央脑海中突兀出现薛钰的那句“婚姻大事不是儿戏。”
可最初的惊讶褪去,仔细想想,张公子说的不无道理。
她已在上京相看了不少的贵公子,想找一个心意相通的,太难。不仅没找到,再这样下去,名声估计也有瑕了。何况已经麻烦了四夫人太多,老夫人为她寻了张家来,她不便拂老夫人的面子。
“姑娘可有什么顾虑?张家有什么不好?”张谦又问。
是啊,张家没什么不好的,有功勋在,圣上定不会为难。
张家便不会有有求薛家的地方,她以后也不必舔着脸去求姐夫帮忙。
也就是他不能给她半分真心。
云央看着张谦淡漠的脸,没了人的喜怒哀乐,都不像个真人了,她要这样的人的真心做什么呢。
她现在要做的是管好自己的那颗心,有了和张家的婚事,一切就可提上日程了,她就可以早日离开薛家,离开……薛钰。
“好。一言为定。”云央道。
张谦脸上终于有了表情,意料之中的轻慢,他接过小厮递来的锦帕拭了手,“姑娘豪爽。既如此,姑娘空着手回去可不好,与我上街逛一逛,姑娘可有喜欢的物件?我买来送姑娘当见面礼。”
云央微笑,“好呀。”
既然已经明确了是各有所需的关系,那就明朗了,他要给她买东西,要给她花银子,不就是想弥补之后的虚凰假凤么?
谁跟银子跟好东西有仇?她有什么不能收的?
来薛府,虽月月有例银,可她都没敢用,都留着呢,爹娘给的银子早花光了,这些日子都不去看什么新奇东西,免得又想买。
云央勤勤恳恳地带着张谦跑了好几家香粉铺子、绸缎庄子、珠宝铺子,张谦倒是眼都不眨,好像那银票是纸。
但云央却下不去大买特买的手了。
终是有底线在的,不好意思花他的钱,即使他以后是自己的夫君。
云央有些闷闷地想,好逸恶劳的人也不是那么好做啊……没想到自己竟守着这么高的道德底线,还是爹娘把她教育的太好了!
日暮时分,张府的马车停在了薛府门口,云央下了马车,面带微笑地与张公子告别。
“今日所食都是素食,云姑娘可喜欢?”张谦道,“若云姑娘不喜,以后可与我分开来食。”
“大鱼大肉吃多了也腻,偶尔吃素也挺好。”云央道,“而且那山间野兔,鸡鸭鹅的也是一条生命么不是,跟着张公子吃素,还能积德。”
云央就是有这毛病,若是对方客气,她便习惯于随着别人的话来说,免得对方尴尬、自己不合群。
张谦脸上露出淡淡的笑,“是云姑娘迁就我了。”
云央逛了一天街,腿都走疼了,懒得再与他互夸,垂眸道:“张公子,天色不早了,改日你我再约。”
张谦也不纠缠,点头拂袖上了马车。
蓉儿见云央一瘸一拐地回来,坐在胡榻上揉着自己的小腿,神色松散疲累,她连忙走过去蹲在云央身前,伸手捏着她裙摆里的腿,“姑娘累着了?跟张公子出去,怎么累成这样?”
云央叹息一声,见她问及,一时不知该怎么说自己带着张谦大逛特逛,却在每一家店里都在买很多与不买之间犹豫这件事。
“就走多了路,累。”云央道,觉得双腿发沉,推开蓉儿瘫倒在床上,“我累了,休息会儿,你下去吧。”
“姑娘,还没有梳洗呢,让奴婢伺候你梳洗吧,姑娘只需随着奴婢来就成。”蓉儿柔声道,“姑娘觉得张公子如何呀?”
云央撑起身子来,有气无力地指了指桌岸上成堆的锦盒包袱,“你看,他送我的见面礼。张谦人如其名,为人谦和,出手阔绰,门第也高,我看不错。”
这一番话像是在说服自己,说完后却愈发觉得心烦,紧皱着眉头躺下,瞥见床榻深处的一方帕子,那帕子上染着的血迹已发乌。
帕子……是昨夜给薛钰擦脸用的,温热的触感,还有他沉而不稳的吐息都如跗骨之蛆,挥之不去,扰得她更加心烦意乱。
“那便好,姑娘有了着落,奴婢也放心了。姑娘,这里面可有姑娘的体己物件?或是张公子送的定情信物?奴婢帮您收拾出来,再把其余的东西归置归置……”蓉儿道。
话没说完,就见她那小主子趴在床上,神情略带恼怒地撕扯着一方锦帕,嘴里还絮絮叨叨着什么,“乱我心者其罪可诛!你到底要干什么干什么!”
蓉儿惊起地蹙起眉头,她跟了云央快两年,这等鲁莽可爱模样仅在云央刚入府的时候见过,之后便日渐沉稳了起来……云央最是好脾气的,从未对谁发过火,怎么现在对着一个帕子生气,还啊啊啊地把帕子一顿揉。
想扔,又重重叹息一声收回了袖中。
“蓉儿,我累了,一动都不想动了,交给你了。”云央对蓉儿招招手,目光如幽魂般茫然。
梳洗过后,云央翻来覆去,冥思苦想,也想不明白自己是何时对薛钰生了歹心,更想不明白究竟是垂涎于他的美色,还是真对他动了心?她贯不是什么心志坚定之人,可也不至于对自己的姐夫起了不伦之心啊?!
索性不想了,到了后半夜,打更声起,才将将潦倒睡去。
怎料还未睡熟,就朦胧听见一个冷冽好听的声音,“睡不着?”
月华下的薛钰目光清沉,自半开的窗后露出半边青竹暗纹衣袖来,淡淡道:“看你睡不着,我便来看看你。央央可是白日里吃素吃多了?”——
作者有话说:文中“业精于勤而荒于嬉”出自于韩愈《进学解》
第55章 蓬勃放纵
云央望着窗边的剪影,揉了揉眼睛,又掐了自己一把,确定不是在梦中。
“……姐夫,你还没睡啊。”云央道。
薛钰也不答话,自顾自地走进来,坐在她床边,静静凝视着她,不仅没了昔日的分寸感,还让云央莫名生出了一种心虚的感觉。
薛钰心平气和地不知从哪掏出来一个锦盒,“饿了吧?”
白日里在府外,她还说吃素也挺好,薛钰几乎要笑出声来,难道之前在密林里碰见兔子琢磨着怎么逮回去,放些什么佐料才好吃的人不是她?
云央打开锦盒,一层是白粥配青菜,再下面一层是糖醋小排和蟹酿橙。
香气扑鼻,光闻就垂涎欲滴!
下午与张谦吃的那顿早就消化了,现在肚子咕噜咕噜叫了起来。
她有些尴尬地抬起脸,目光澄澈地看着他,真心实意致谢,“谢过姐夫,我正饿的睡不着呢!”
薛钰半眯着眼,冷然道:“以后与不喜欢的人吃不喜欢的饭,要懂得拒绝。”
云央忽略了床边坐着的这个心情并不美妙的黑影,拿起筷子想大快朵颐一番。
吃了两口又想到半夜吃饭怕是要胖,便控制着食欲,浅尝辄止。
薛钰看着她东一筷子西一筷子,每个尝了一点点,实则饭菜都没有减少多少,意识到她真的是跟以前不同了,以前吃到什么好吃的都会吃的肚子溜圆,而现在,就吃一点。
这种不同,是为什么呢?
为什么他没有改变,她却变了。
月光的清辉洒在青年晦暗不明的眉眼上,他执起另一双筷子,拣了一块小排,送到她嘴边。
“……姐夫你?”云央诧异。
他这是什么意思,喂她吃还是强迫她吃?
如果是喂,那她都多大人了,即便是长辈与小辈之间也不需要喂了吧,他虽比她大八岁,却也是平辈呀,这样喂她吃饭,把男女大防置于何处呀。
如果是强迫?他为什么要强迫她?
薛钰不语,只是平静地凝视着她,“为什么不吃?不饿?”
“吃多了要长胖的。”云央道。
“以前怎么不怕长胖?”薛钰专注地看着她问,她红唇上沾着一层馥郁甜香的蜜,看起来香甜可口。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现在不同了。”云央道。
薛钰放下碗筷,手臂撑在她的榻沿上,低垂着双眼,不知在想什么,半晌,低低道:“能有什么不同?”
“现在我都要嫁人了呀,总不能吃胖连嫁衣都穿不进去吧!”云央不悦道,不明白他怎么一到晚上就这么奇怪,蹙眉不耐烦,“姐夫,你这明知故问么不是!”
即便她语气不睦,他也不生气,斯斯文文笑道:“果然是长大了,女为悦己者容,央央是为了那张谦?”
他压下心中的躁戾,扯了扯本就松散的衣襟,让微凉的夜风吹进来,抬起一双幽暗难言的眼眸,眼角眉梢竟带着一点薄红,“央央是为了他,都知道爱美了么?”
“……我不跟你说话了。”云央把食盒往外推了推,“天色晚了,谢过姐夫款待,姐夫赶紧回去吧。”
薛钰把食盒放在桌案上,回过头来坐在她床榻上,姿态慵懒,垂着眼帘,慢条斯理地伸出手帮她拭去唇角的蜜,指尖停留在她柔软温热的唇上。
他的手指触碰过来的时候,云央的心跳骤然加快,被他轻轻擦过的嘴唇灼热,那种细细密密的像有虫子在爬的感觉令她一激灵,倏地意识到在这个夜深人静的时候,在她的闺房里,薛钰并不该出现。
就算不论她是他的妻妹这层关系,就说是孤男寡女,也不该如此。
他逾矩了。
“为什么紧张?白日里见我时还不是这样的。”薛钰道,手指停留在她温软的面颊上,盯着她道,“怎么,你更喜欢我白日里的模样么?”
她望向他,俊美的青年被月光偏爱,挺拔的身形像是发着光,如高高在上的神邸。
可那张俊脸上却有着难以捉摸的神情,他的目光专注,充满混沌的侵略感,微微勾了勾唇角,微凉的手指在她的面颊上轻轻摩挲,男人幽凉而清淡的气息扑面而来,云央一时有些呼吸不上。
哪里还有白日里端方君子的模样?
“你走开。”
云央咬牙别开了烧的如云霞般通红的脸,躲过他的手,心跳剧烈震耳欲聋,手背拱起,手指紧张地摩挲着衣角。
他静静看着她,目光很冷,语气散漫,收了手随意道:“要我走开?和别的男人相约回来,就不要姐夫了?”
不知何时下起了雨,细雨沙沙打在雪白的窗纸上,夜风沾着微微的凉从窗缝中挤进来。
薛钰伸手重新抚摸她的脸颊,倾身凑近,“为什么这样对姐夫?央央以前问过我会不会一辈子对你好,我会做到,那央央呢?这便不需要姐夫对你好了?”
男人硬挺的鼻梁摩擦过她的额头,带来酥酥麻麻的痒意,他微凉的气息仿佛能渗入她的肌理中去,惹得颈侧一阵战栗。
云央还想再躲,却推不动他,被他牢牢制住。
“躲什么?怕我?”薛钰低垂着眼眸,一把将她拉入怀中,蹭了蹭她微乱的长发,侧过脸对着她微红的耳朵低低道,“为什么怕我?我可是你姐夫啊,你不是说过,姐夫最好了?”
男人的面容成熟而俊美,下颌却紧绷着,眼眸幽暗潋滟,手在她雪白纤细的后颈上轻轻摩挲,咬牙冷笑,“今日见了张谦,就不认姐夫了,连碰都不能碰你?”
“姐夫不知男女有别?”云央道。
“忘了在去幽州的船上是谁给你扣的嗓子眼?是谁在荒郊野岭与我同乘一匹马同宿野外?是谁在我面前扯开领子贪凉?是谁抱着我哭着说要我别嫌弃她,她只有我了?是谁缠着我说我最好了要与我一辈子待她好?央央那时怎么不说男女有别?”
云央脸色有些苍白,在薛钰清冷含怒的眼神下败下阵来,犹疑着,不知该如何解释,半晌,吐出几个字,“你是我最亲的姐夫呀,所以我才……”
他低低笑了,缓缓抬起一双落满星河似的眼,温软的唇擦过她的耳廓,“对啊,我是你最亲的姐夫啊,所以,央央不该与我生分。”
云央吃过饭后晕晕乎乎的,困意袭来,又被他这么一顿绕,脑子中浆糊一片,只得应道:“知道了知道了……没有与姐夫生分啊,我困了,要睡了。”
“姐夫哄你睡。”他淡笑道,目光落在她略有干涸的嘴唇上,“说了这么多话,渴了吧?”
起身去倒了茶水来,云央想去接,他却躲过她的手,亲自喂到她唇边。
云央只想赶紧把他哄走,就闭着眼急促吞咽了好几口,喝得急了,咳咳咳嗽了起来,都不知道怎么回事就被他一只手揽在怀里,另一只手环抱着她,轻轻拍她的后背。
“谢过姐夫。”云央在他怀中扭了扭,不自然道,“姐夫回去吧,我自己能睡。”
薛钰掀起眼皮,笑的温文,“还说与我不生分?在幽州的时候,你可都是要抱着我的手臂,要我哄着才能入睡,睡着了还抓着我的衣角不让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