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央蹙眉,恍惚间想起在幽州的那段时日,自己哭得天昏地暗,分不清白昼和黑夜,熬的心力交瘁之时,好像的确是他坐在自己床边,一遍遍说着宽心抚慰的话。
偏他的声音冷冽好听,带着某种安定人心的力量,在他不厌其烦的安抚下,她便能很快入睡,不再被噩梦缠身。
也的确是他,带着她走出了最难熬的那段时日。
云央想着想着,不知不觉就枕着他的胸膛坠入了沉沉的睡梦中。
薛钰凝视着她的睡颜,那双黑白分明的,总令他赧颜的眼紧闭着,好像如此才能让他觉得自己的罪少一些。
他盯着她紧锁的眉头,不由自主地靠近,伸手抚平了她的眉心,心里那翻滚的妒怒稍作平息,但这还不够,心仿佛空了一块,呼呼吹着冷风,尤其是忆起她方才对他的避而不及,真是如数不清的针扎在心头,恨不得咬她一口让她也感同身受,或者狠狠吻住她,让她呼吸不上,只得汲取他的气息。
薛钰凄然一笑,他这样克制对她的喜欢,仅仅露出冰山一角,她就气息都变了,变得忐忑、惊惶起来。
青年的眼神如暴雨浇过的火焰,仅剩一星半点火星子,隐忍而痛苦,下颌线绷紧,于黑夜中静静凝视怀中的少女,一只手却不忘轻拍着她的后背。
天光破晓之时,云央于沉沉的睡眠中睁开朦胧的眼,蟹壳青的天色透过窗纸氤氲进来,给雕花的帐子顶、雪白的帷幔都蒙上一层淡蓝色,燃了一夜的香尽了,丝丝缕缕飘摇着最后一息白烟。
身体很温暖,异于常时的温暖,有温热的吐息自颈后传来,她想回头看,却被紧紧搂住动弹不得。
帐子里昏暗混沌,云央于半梦半醒间动了动,环在她腰间的手却按住了她的腰肢,颈侧传来一声压抑的低喘,有什么蓬勃放纵的东西顶了上来,湿漉漉的吻一个接一个地……落在她颈侧——
作者有话说:明日不更
第56章 不要爱别人
云央悚然惊醒,坐起身来环顾左右,白色的帐幔垂落整齐,帐中只有她自己,并无薛钰。
窗纸映出葳蕤花枝来,天光已大亮。
云央鼻息不稳,瓷白的面容泛着水雾似的嫣红,醒来后那画面也未消失,在脑海中挥之不去,令人心悸。
云央蔫蔫地坐了会儿,决意不能再这样下去。
是她那时年少,模糊了界限,让自己生出了歹念,也使得姐夫那般玉一样的人生出了对她的不舍来。
她要嫁人了,姐夫作为最亲近的亲眷,舍不得她,有了分离焦虑,也实属正常。
云央坐起身来,唤了蓉儿进来梳妆打扮,今日还有重要的事要做。
而一到白日便恢复正常的薛钰,换了一身青灰色衫子,随意散漫地走在上京的街市上,广袖翩然,身姿挺拔如松竹,即便在人群中也有难以忽视的清濯,行至一条窄巷,自一旁的暗门处身形隐入不见。
东厂“百世流芳”不便正大光明往里进,薛钰与东厂督主有段渊源,每次联络,便是通过这处暗门。
云嘉的踪迹如石沉大海般难寻,但岳母的行踪却有了消息。
不知何时,对于岳母这两个字不再那么烫嘴了。
薛钰自寻找云嘉到目前为止,每个月都要洒出数千两银子,但那银子就像扔到了水里都听不见响,就如同云嘉的消息,石沉大海。
他从未这么后悔过一件事,后悔当初浑不在意地就让云嘉走了。
他不知道云央知道真相后会如何想,会责怪他把婚姻当做儿戏,亦或是会责怪他就这样放走她的长姐?
东厂督主是个方圆脸,皮肤很白,脸上没多的毛发,显得那两道特意描画的眉毛有些滑稽,蹙着眉道:“还找么?薛大人,这都找了一年多了,是一点消息也没有,银子也花了不少……”
薛钰重新奉上一沓银票,“继续找,劳烦督主了。”
督主喜笑颜开收下银票,半眯着眼,不解道:“既找不到,薛大人又何必强求?不如再寻个更好的新妇?亦或是安宁公主?公主待嫁,正闹得厉害,不如薛大人……?”
薛钰年少时便时常入宫,安宁公主在薛钰眼里就是个小丫头,她曾盛装打扮后缠着他要他点评一二,薛钰沉思片刻,给出一句“青黄不接”,公主霎时间涨红了脸,之后又沉寂了一段日子,公主想法子出了宫,见识到了小家碧玉的娇美动人,也比较了花楼中女子的袅娜,认真学习装扮起来,也不过换来薛钰一句“不伦不类”。
他一直把公主当做与薛锦一样的妹妹。
青年的神色有些迷茫,忽然意识到云央与公主年岁相当,自己怎么会对她起了歹念呢?
而云央这边,出了府,本是要去给陆玠还洗净的帕子,但路过茶摊时,被说书人吸引了。
茶摊向来是流言往来之地,云央刚到上京的时候,对上京的了解就少不了茶摊说书人的功劳,后来听得多了就腻了。
而现在,说书人又有了新的谈资,那便是一甲进士的生平,这生平加入了街头巷尾的逸闻趣事,道听途说编成书,娓娓道来。
云央听得痴了,茶摊上的茶水续了一壶又一壶。
陆玠金殿寻母已成为一段佳话,在说书人的润色下,那段颇有传奇故事色彩的经历变得生动起来。
云央抿着唇,眼眸中有小小的火苗逐渐放大、变亮。
陆玠可真厉害呀,从那片出了名的贫瘠土地中走出来,纵使在原先府中开蒙受过大儒教导,也并未为他之后的人生增色不少,可以说是全凭自己那份执着和肯学、苦读,走到了今日高中探花的结局。
感慨之下,愧疚之心更盛。
在陆玠困苦求生的时候,她正在爹娘的溺爱下为所欲为。在陆玠寒窗苦读,为上京赶考筹集银两给大户人家做苦工的时候,她正在弄花侍草,煮茶饮酒。
云央眼底泛出晶莹的光,掩面而去。
说书人愣了一下,继而笑着招呼道:“看啊,陆探花的事都把那个小姑娘感动哭了!”
到了夜晚,云央翻来覆去睡不着,迷迷糊糊睡着了,却总是惊醒,睁眼一看,并没有昨晚的那个黑影,可还是睡不沉,一会儿一醒的,就这么挣扎到了天亮。
清晨微雨,湖面泛起一层白色的水雾,烟雨蒙蒙,湖中菡萏微微摇曳,薛钰一早便上朝去了,伤好利索了,这是受责罚以来第一次面圣。
云央本想出门,但在铜镜中看见自己顶着两个乌青的眼眶,遂作罢。
“姑娘昨夜没睡好?奴婢拿鸡蛋来给您滚一滚。”蓉儿道。
“鸡蛋滚过就能好?”云央道。
蓉儿点点头,忙不迭地去拿鸡蛋。
鸡蛋滚过之后果然淡了不少,云央梳妆打扮过后要出门去,蓉儿问,云央便随便找了个借口打发了。
今日说书人所在的茶摊依然热闹,一排垂柳下坐了不少人,垂柳之外的河道上有三两乌篷船停留,披着蓑衣的艄公都听的出神。
说书人打量她两眼,捻须笑道:“小姑娘又来了?”
云央匆匆找了个座位坐下,袖中掏出几两碎银,打赏大方。
到了晌午时分也不走,托腮遥想着说书人口中陆探花的一路鞜樰證裡生花。
宫门外,青灰色轿子缓缓驶入热闹的街市,渐渐到了一处人潮汹涌的拥堵之地,不起眼的茶摊已被围的水泄不通,一只修长的手掀开马车帘,月白的广袖被微风吹拂,微微摇曳。
云央正听的起劲,就差和一旁的贩夫走卒一起拍手扼腕叫好,就感觉有人的手搭在自己肩膀上。
她有些不耐烦地转过身来,就见身后那人面庞瘦削俊美,脸上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一袭白衣衬得他如天边皎月。
“央央如此喜欢听此人说书,不如请他到府上,专门说给央央听。”薛钰语气闲适疏淡,虽是笑着,眼眸却是冷的。
可惜云央正沉浸在陆玠那一段热血的奋斗史中并未注意到,欣喜道:“真的?姐夫也爱听?”
薛钰微笑,温柔注视着她,“爱听。日头大,当心将央央晒黑了,随姐夫回府去罢。”
云央还依依不舍地不肯走,面上俱是对陆探花传奇故事的留恋,一张小脸也不知是兴奋还是晒得两颊通红。
薛钰翩然捉住她的手,温声道:“走罢,明日姐夫就请他到府上专门说给央央听。天热,马车里有凉茶,央央进去凉快凉快才是。”
云央点点头,顺从地跟着他上了马车,马车里有一方矮几,果然上面冰盏中冰着一壶茶,旁边还有茶果子。
薛钰打开折扇,折扇摇曳,传来微凉的风,又有帕子,一点点为她拭去额头的细汗。
云央一口一个茶果子,显然是午饭都没有去吃,饿极了。
薛钰拉开车帘,看着越来越远的茶摊,眼眸中有一闪而过的黯然。
翌日,那说书先生果然进了府,在槿香馆院门外的游廊支了摊子,薛家给的银子多,又有美貌婢女在一旁伺候茶水,青湖景美,凉风习习,甘茶入喉,说不出的惬意,比茶摊子的环境可好上太多!
说书人背诵了一晚薛家家传和薛钰生平,说得那是口若悬河,唾沫横飞,根本停不下来。
云央懵了,拉着说书人的衣袖道:“先生,你昨天说的不是这个。”
说书人微微一笑,“主家给的银子多,那当然是听主家的话!”
云央听得累了,回自己院里,依然能听到那说书人绵绵不绝的说书声……
直到夜里做梦,都是薛家数百年的历史,可以说是如数家珍,跟拉洋片似的,一幕接着一幕,最后定格在薛钰似笑非笑的脸上。
好你个薛钰老贼……!云央在梦里不甘地怒吼。
门吱哑一声开了,轻缓的脚步声,铺得厚厚的床褥下陷了一块,薛钰在熟睡的少女身旁坐了下来,为她掖了掖被角。
露在外面的手腕白皙纤细,指尖染的淡粉色的蔻丹,还是不久前她拿着花汁子特地来问他要了云檀丹青色调制而成。
她生的漂亮,笑起来更是纯真娇美,衬什么颜色都好看。
一声长长的叹息飘散在夜风里。
薛钰握住她的手,与她十指相扣,指间传来的触感温润细腻,他心头微颤,将嘴唇触在她的手背上。
“那陆玠年纪轻轻就古板无趣,央央竟喜欢他?”
他温热薄软的唇在她指缝中摩挲,呢喃:“上京中那么多儿郎,太子,宋放鹤,张谦,陆玠,央央到底喜欢哪一个?真是花心……既如此,喜欢的那个人,为何不能是我呢?”
她不安地扭动了几下,眼珠在薄薄的眼皮下转动,似是要醒来,在他掌心的手也微微磨蹭,指尖若有若无地勾着他的手心。
薛钰的心跳急切,握住她的手并不松开,还放在自己心口。
她此刻醒来又怎样,醒来吧,醒来他便告诉她一切,不怕吓坏她,她这种不知哪儿冒出来不由分说就占有了他的心的坏丫头,就该吓一吓才老实,吓一吓才知道谁最爱她……
白日里听那说书人说起陆玠,她的眼睛里都是光,那样憧憬又深刻的神色,他从未见过。
青年俯身,缓缓凑近限于迷梦的少女,薄唇颤抖着描摹着她的指尖、吻过骨节的形状,停留在她手腕突突跳着的脉搏处。
有种从未有过的渴欲在汹涌蔓延,仅是亲吻她的手,已经不够了,他想吻她,咬她,将这个不听话的丫头吞吃入腹,方能抚慰他爱而不得的痛苦,和愈发浓烈的占有欲。
少女在软枕上不安地挣扎,眉头紧蹙,细细呢喃着什么。
薛钰有些急迫地凑近了去,就听到她断断续续的声音,“……陆、陆玠……”
不知何时下起了雨,天地间茫茫一片,雨打窗扉,一朵朵涟漪绽放在雪白的窗纸上,冷风从窗缝中挤进来,令人切切地清醒。
昏黄的烛火被溅进来的雨点子熄灭了,烛台上一缕白烟袅袅升腾。
薛钰眼角眉梢俱是冷意,目光灼灼地看着床榻上的少女,她是何时与那陆玠有了交集的?那日在戏台后,定不是他们相见的第一面……是什么时候的事,是什么时候陆玠竟成了她的梦中人!?
那还假模假样地与张谦结什么亲?
原来他这些日子对张家用的功夫都白费了!
“云央。”他唤她的名字,颇有咬牙切齿之意,修长的手却温柔地贴上她小巧精致的下巴,“你从来都不是我的妻妹……”
青年喉结微滚,目光幽戚,低头吻上她微张的唇,婉转研磨,带着夜夜折磨出来的癫狂和压抑,他探入她粉嫩温热的口中,心跳的又快又疼,只觉得自己像是等待屠刀落下的赌徒。
她若醒了,他就撕去白日里端方君子的外衣,让她好好看看他这副样子。
她恼他也好,憎恶他也罢,他悉听尊便,任她发落。
但她如此顺从,并没有薛钰想象的那样惊醒,而是被他吻的无力喘息后,开始一点点汲取着他的气息。
苦涩中渐渐觉出一点甜蜜来,青年的手抚上她的脸颊,修长的手指插入她鸦青的长发中,扣住她的后颈,像是怕她跑了,给与猎物牢牢的桎梏。
月色朦胧,居室中有旖旎的声响,少女阖着双目,唇瓣微张,承受着那青年愈发控制不住的纠缠。
“云央,央央……”青年吻的间隙低喘着,气息凌乱,心中的酸涩被她柔软娇艳的红唇一点点抚平,爱怜地亲吻她的鼻尖,“你是我的……不要去爱别人。”
沉睡的女子嗓中溢出细细的呢喃,连不成语句,只是一些无意义的声响,如同年幼的狸奴。
这声响却让他的呼吸也跟着粗重起来……
第57章 凉薄的没个人样
“蓉儿,我渴,给我倒点水来。”云央坐起来,看着大亮的天光。
喉咙里干涩,嘴唇也干。
夜里睡得沉,陷在说书人的薛家家传中醒不来,还有姐夫横眉冷对骂她薄情,之后又一直在吃什么软软甜甜的东西,好好吃。
“姑娘,您、您嘴怎么肿了?”蓉儿愣住。
云央下床来,坐在铜镜前也是吓了一跳,垂着眼眸想了想,道:“天干物燥的,上火了,给我拿些菊花茶来就是。”
蓉儿转身出去,云央看着铜镜中自己微微发肿的嘴唇,感到心口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不安,忐忑,气闷,又带着些甜蜜。
这是怎么回事?
事情越来越奇怪了,在隐隐的不安爆发之前,她只想快些离开薛府。
云央带着洗净的帕子去找了陆玠,如果骤然去陆府打扰,未免冒昧,云央思索片刻,让轿夫把轿子停在了翰林院大门口的小巷里。
待到日暮时分,才看到陆玠的身影。
走在前头的是与陆玠穿着同样绿袍的两个官员,他们路过云央的马车时口中依然不停地说着对陆玠的鄙夷。
“真是不识趣儿,咱几个巴不得在圣上面前露脸,他倒好,主动请缨去那鹿城,显着他了。”
“三年考期一过,新一茬的进士上来,谁还认得他是谁?有他后悔的!”
云央心中惴惴又歉疚,这是什么意思?陆玠要去鹿城么?
鹿城在大昭南边边境,战火纷飞之地,并不是个好地方啊。
他才回到上京,怎么就又要走啊……
云央紧张起来,顾不得什么,跳下马车来拦住了陆玠。
“云姑娘?”陆玠道,“姑娘怎会在此地?”
“我来找你,还你帕子,洗干净了的。”云央从袖中掏出锦帕。
她其实很想开门见山问他是不是要去鹿城,可在上京的这些日子,在薛府,她已学会了养气于心,不说喜怒不形于色,心中焦急面上不显的本领还是已经练得的。
陆玠颔首,接过锦帕揣入袖中,“云姑娘有心了。”
说罢,作势要走。
“鹿城路远,陆大人何时出发?”云央问。
“三日后。”陆玠愣了一下,“云姑娘何从而知?”
“翰林三年一考,以陆大人之才学,去六部不在话下,若得陛下赏识,便是入阁的一条青云路。陆大人为何……为何要自请去鹿城?”云央忍不住道。
陆玠目如寒星,面庞透着一股清正的锐利,说:“惠王在南境拥兵自重,军中监事官一职荒废已久,朝堂之上流言四起说惠王已厉兵秣马,欲举兵谋逆。若陆某的三年可换君臣免生嫌隙,可换边境百姓安居,孰轻孰重,陆某分的清。”
“陆大人可知此三年非彼三年,或许大人还朝之时一切已……”云央道。
青年的身后是街市鳞次栉比的灯火,他于灯火中微笑,硬朗的面孔柔和了不少,他不再解释,只道:“陆某心意已决……祝姑娘往后所愿皆所得。”
陆玠少时不幸,与亲人离散,流离失所多年,甚至最狼狈时乞讨为生,所幸肯下功夫苦读,悟性又高,这才在双十年华高中探花。
大多数人都不理解,好不容易到了这锦绣繁花的上京,才找回陆家长子的身份,为何又自请去那法度荡然乱象丛生的鹿城?
云央也不理解。
但在陆玠坦荡从容的目光中,云央恍惚间明白,他考取功名,所求从来都不是回到少时的荣华富贵中去。
总有人会为天下万民谋福祉,总有人真心想做些利国利民的事,总有人会为心中坚守的道义而奔走,即便牺牲自己也无惧。
陆玠,就是这种人。
陆玠的眼睛看过很多人世间的拜高踩低、趋炎附势和特权阶级的倾轧而来的残忍,所以在他有了改变的能力之时,并不想做那尸位素餐之人。
翰林院三年,是清贵清闲,擢升的也快。
但三年后入六部谋个清闲差事,虚度光阴,又有什么意义?
“大人大义。”云央俯身一揖,“云央也祝陆大人前途似锦,所愿皆所得,所得皆为所愿。”
陆玠的脚步停下,却没有回头,只微微颔首,留给云央一个模糊的侧影。
云央屏息,目光透过陆玠的背影,不知落在了哪里,那孤绝清瘦的背影往灯火阑珊之处去,走入那熙熙攘攘的人群中,笑声、叫卖声、乐声隐隐飘来,她唇边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
回到薛府,云央草草用了些饭,就望着院中葳蕤的草木发呆。
他救了她,她误了他。他却不要什么回报,只往自己心中的道头也不回的行进。
或许救她,也只是遵从心中的道义。
想起陆玠浑身透着的那股孤注一掷,云央内心有一种难言的感慨。
他一定会一直走下去,走到他所想所求的那个地方去。
不管边境涌动着如何波云诡谲的力量,也不管百姓是否陷于疾苦,上京都是歌舞升平、繁花似锦。
薛府里,云央的生活堪称安逸,与张谦约见后,迟迟不见他来提亲,云央陷于陆玠离去的惆怅里,也懒得去催。
初初见陆玠后想要报恩的心就这么被硬生生按灭,即使努力调整了心情,心中的愧疚和不安却越积越多。
旁敲侧击问过姐夫,陆玠此去鹿城,做随军监事官就是把惠王行军情况仔细记下再上报给圣上,惠王若是不反,时满三年陆玠便可归来,换其他人去。只是三年一期的擢升定是没他的份了,曾在惠王军中打过滚儿,也不会得皇帝信任和重用,不管怎么说,前途是毁了。
但惠王若是要反,陆玠就回不来了。
云央望着庭中的春景发呆,忽然想到她本该死在五岁那年,被陆玠所救,等于白得了一世,更应该好生快活才是。
云央约了张谦见面,还是在梵月楼中,这次没有订雅间,她觉得既然是要与张谦结为夫妻,往来相谈那便没什么可避人的。
她绕来绕去想问张谦为何还不来求娶,但那张谦就是不接话,云央也冷了下来,刚想说什么,就被一旁的一纨绔公子所打断。
那人穿着一袭艳粉色衫子,眉眼间俱是风流,眸光毫不避讳地在她腰臀处打转。
张谦不是瞎子,即使再一心向佛,不闻世事,也能看出那男子对云央的觊觎。
云央并不是娇弱女子,对于这种登徒子有的是手段,可张谦在,竟还冷眼旁观别人觊觎自己未来的妻子!
这便不是富贵中作养出这样不问世事的性子的问题了,她的心沉了下去。
云央知道及笄之后,女子就要相看合适的男子,自此,看男子的目光也绝不是以前那样单纯,或多或少会带着点希冀。
她虽对张谦没有什么希冀,却也没想到对方竟是如此凉薄之人,即使是看着陌生女子被调戏,也不该默不作声吧!
云央眼风锐利,弹指之间,那纨绔公子和其爪牙就坐在地上抱头呻吟了。
“姑娘,好身手。”张谦身边的侍从忍不住赞叹。
云央冷笑,脸上的表情萧瑟起来,看也不看主仆二人,转身离去。
薛府外的暗巷里,一中年人对着面前的青年堆着笑,“小哥儿,您家主子嘱托的事已办成了,那张家公子深信不疑,一心想着修道成仙,连佛法道法都分不清楚,好骗的很。”
簌青淡笑,从怀里摸出钱袋来,掂了掂。
中年人的幞头里一根毛都没有,笑起来也甚是慈眉善目,他抬眸看着面前不苟言笑的少年,感叹豪门世家的家奴都生的如此器宇轩昂,这银钱给的定是不少的。
“大师可要走远些,千万别露出来让人瞧见。”簌青低声道,将手中钱袋递给了他。
自入夏以来,城内的气氛忽然变得肃杀起来,街市肃清,有了宵禁,且随处可见持刀戟的银甲兵士来去匆匆,还隐隐能听见城外驻扎的十二团营操练的喊杀声。
老百姓都传言皇帝立幼不立长,有损国本,致社稷不稳,因此惠王要反。
薛钰也忽然忙了起来,按理说,朝廷备战是户部兵部的事,与刑部干系不大,但因粮饷筹措、军需调度扯出了一系列贪墨之事。
你拿一点我拿一点无伤大雅,本是朝廷官员敛财的手段,但逢特殊时期,就被一双看不见的手扯了出来,仿佛有一把利剑,直插上京混沌不已的天空。
雪花般的案牍堆在刑部的桌案上等着生死判决,颇有摧枯拉朽之势。
薛钰时常几日都不回府,干脆住在了刑部公房,只命簌青一来一回拿些换洗衣物。
云央不知发生了何事,曾带了吃食送去刑部,看官员神色各异进进出出也不好打扰,在石阶上等了许久也没见他一面,只得留下食盒,心想着他半夜饿了能记得吃点。
刚走到门口,就见小吏奔过来双手呈上一把伞,再看那石阶下,马车已然备好。
日子一天一天过,薛府一切如常,只是不知何时粮仓里的储备粮已经堆满得要溢出来。
至于和张谦的婚事,云央想着,黑不提白不提就这么算了罢,张谦虽好,却太过凉薄,凉薄的没个人样了都。
岂料六月里观音菩萨成道日一过,张老夫人就带着张谦来薛府提亲了。
第58章 罔顾人伦
六月末,已有了蓬勃的暑气。
薛府里花木扶疏,百花堆砌,青湖里花枝垂水,游鱼穿叶,尾鳍搅碎一池银绸。
张家来的突然,云央正在自己房里和婢女们做冰饮子。
新换的软帘是绡纱所制,边沿坠着饱满莹润的珍珠,绡纱帘内人影绰绰,圆桌上搁着几个银盏,银盏里盛着糯米和杨梅汁,几个年轻女子正围着桌边嬉笑说话。
暖风如织,果香甜香扑鼻,云央轻轻摇着团扇,有些困倦打了哈欠,再睁开眼,摇晃的团扇拉出一抹金色的流丽。
昏昏欲睡之时,就听下人来报,张公子上门提亲了。
云央一下子便精神了。
张家是讲究人家,带来了可以说是丰厚的聘礼,但薛老夫人心中怨及他们拖延,面上并不好看。
只是念在张家与薛家是世交的份上,才摆了席面迎客。
张老夫人抬头,看着眼前款款而来的少女,茶白衫子鹅黄裙,温润的玉簪子衬得人明眸皓齿,温柔灵动,不是那种令人惊艳的媚色,张老夫人满意地点了点头,一番听起来甚是诚恳的认错,薛老夫脸上才有了些笑容来。
张谦还是跟个佛一样,目光如没有温度的风从众人身上扫过,半点不起波澜,亦没有在云央身上停留。
只躬身垂首道:“六月菩萨成道日,不宜求娶,故拖延至今,还请云姑娘见谅。”
薛老夫人瞟了眼云央,几不可察地皱了皱眉,兴许是以往年少,看不出什么,如今长大了,乍一看去越看越有种难以掩盖的风情,再想起前段日子薛锦来说的薛钰夜夜与她畅谈,且老四家的给撺掇的几门亲事都没成,愈发觉得女子年岁大了是留不得了。
“央央这孩子命苦,不求夫家富贵发达,但求夫君真心,稳妥度日即可。”薛老夫人道。
“谦儿自小便是老实孩子,都这么大了,从不与那些纨绔花天酒地,整日就在府中闷着,温和知礼,是个会疼人的。”张老夫人拽了张谦一下。
张谦拱手行礼,“晚辈只盼着日子能快些过,早些娶了央央妹妹过府。”
云央低眉顺眼,看起来似羞得抬不起头。
“灵均不在?老夫人,是否要去请他回来?”张老夫人道。
“不必。”薛老夫人笑的温和,“云央的婚事,他知晓的,刑部这几日事多,就莫去扰他了。”
交换了庚帖,写了儿女婚书,婚事就这么定了下来,至于哪日完婚,还需请人择一良辰吉日。
用过饭,薛老夫人和云央送张家一行人到府外,天热困倦,也没寒暄几句,张家人便上了马车。
张家的马车华贵,缓缓行驶,带来一阵檀香。
与之擦肩而过的,是一辆青灰色软骄。
薛钰下了轿,疾步往府里走去,刚好看见云央往槿香馆去的背影。
云央心神不宁,有些恍惚,婚事竟就这么定了下来,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只觉得怅然若失,却又理所应当。
张谦与她,各取所需,不是很好么。
“央央。”薛钰唤住她。
云央的脚步迟疑片刻,停了下来,恍惚间回头,看见好几日不见的姐夫,还是那般清俊斯文,但下巴隐有青色的胡茬。
“姐夫?这么热的天,你竟回来了?”云央微笑,“是回府拿换洗衣物么?怎不叫簌青送去?”
薛钰走上前,垂眸看着她,“有重要的东西,需我自己来取。”
“那姐夫快去罢。”云央道,刚转身,后知后觉停住了脚步,“对了姐夫,张家来提亲了,老夫人应了,我也应了,还收了好些聘礼。”
“央央心中可欢喜,对张谦可满意?”薛钰道。
“有些懵,没反应过来呢,张家自然是极好的人家。”云央转过身来上前,仰头看他,“姐夫怎么这么不修边幅了?公务繁忙,也别亏着自己,三餐记得按时用。还有我听京中风声鹤唳,姐夫行事也要当心些才是。”
说罢,顺手帮他理了理起了皱褶的袍袖。
“多谢央央关心,我记下了。”薛钰道。
水红色的衣袖中,纤细白皙的手腕上环着耀眼的金镯,金镯中嵌着掐丝珐琅,一看就是贵重之物。
云央注意到薛钰的目光,抬手晃了晃手腕,嫣然一笑,“是张老夫人亲手给我戴上的,说是张家祖传的。”
“之前的玉镯不戴了?”薛钰道。
“不戴了。”她道,“以后都得戴这个,才不辜负张老夫人的一番美意呀。”
薛钰挑眉,眼里笑意深深,“央央真是长大了,要做人媳妇了,果然不同。”
“姐夫,我院里做了冰饮子,要不要来尝尝?”云央瞧了眼火辣辣的日头。
“不必了,还有公务要办,央央少吃些凉的,仔细到时肚子痛。”薛钰道。
说完便带着簌青往另一边去了。
夏日的雨说来就来,雨势凌厉,眼瞅着廊下开得正艳的花就要被浇坏。
避雨亭里,薛钰冷冷地问簌青,“家中有事,为何不来刑部唤我回来?”
“回禀公子,老夫人不让。老夫人说公子公务缠身,云二姑娘的和张家的婚事早就板上钉钉,无需去劳烦公子来回走一趟。”簌青道。
薛钰狭长的眼紧闭着,蹙着眉,半晌,吐了口气,“今日张家人来都说了什么,张谦说了什么,云央回了什么话?”
簌青敛了心神,仔细将白日情境叙述给公子听。
熬了好几个大夜,他头痛的厉害,虚虚靠着廊柱,听簌青汇报。
半晌,重新睁开眼,道:“去老夫人那。”
老夫人院中婢女急急收回院子里才栽的几盆娇花,就见暴雨中有两个身影,看清了其中一人,简直是目瞪口呆,放下花盆就进了内室通报。
薛老夫人亦是惊讶不已,催促婢女拿雨披和伞出去相迎。
薛钰身上衣衫尽数湿透,却浑然不觉,还克制地向薛老夫人行礼,“祖母。”
薛老夫人方才就心神不宁,这会子心突突跳,像要从腔子里蹦出来似的,勉强定了定心神,道:“何事惊慌?不顾这么大的雨就过来了?”
“本是回府来拿公文,恰巧得知张家来下聘。”薛钰冷然道,全无以往温和端方,“祖母这是何意?要定云央的婚事,却不告知孙儿?”
薛老夫人皱眉,“云央与张家的婚事你也知晓,我想着你这几日忙得不可开交,何必为此事特地赶回来一趟,怎么,不仅赶回来了,还冒着雨来跟你祖母兴师问罪?薛灵均,你到底是作何想法?”
薛老夫人本着诈一诈他的想法,谁知薛钰坦然承认,“听祖母话锋,是已知晓孙儿心中所想。”
薛老夫人心往下沉,脸色愈发铁青,颤声问:“云丫头与我非亲非故,我为她的婚事是如何操劳你不是不知道,我不曾亏待过她,更没有草草将她嫁了。何况云央与张谦结亲,是他们二人你情我愿,我不曾有半分逼迫,当着众人,我问过她的意见,是她自己点了头,你还有什么可说的?”
薛钰掸了掸衣袍上的水,悠然坐下,坦然看着薛老夫人,“祖母当真不知孙儿有何想法?不知孙儿的想法,为何急于把云央嫁人,为何趁我不在府中,与张家急急把婚书换了?祖母分明是想把云央趁早打发出去,好断了孙儿对她的心思!”
薛老夫人捂着胸口,没料到他竟会直接剖白心迹,登时气的脸色铁青,缓了口气,疾步上来一巴掌扇在面若癫狂的青年脸上,“薛灵均!你……你糊涂!你置薛氏门风于何地,竟对自己的妻妹生了不论之心?你当我薛家是那穷途陋巷的下作人家,姐妹共侍一夫,你不要脸,你祖母还要脸!”
“祖母此言差矣,孙儿并非要她们姐妹共侍一夫,孙儿只要云央。”薛钰平静道,“云央并非我的妻妹,当年云嘉的花轿连我薛府的门都没进,难道祖母不知?”
“花轿不进门,难道不是护国寺高僧说你与她命数有碍,二人需三年不见方可化解?”薛老夫人逼问道。
“是孙儿伙同云嘉骗了祖母。”薛钰道,“云嘉不愿嫁我。”
“为、为何呀?”薛老夫人一怔,“你爹与云氏有约定,为报救命之恩,定要与云氏结亲。”
“祖母说的是,孙儿之所以同意了云嘉不嫁的要求,便是因为孙儿知道报恩并不止这一种法子。既然云嘉决意不嫁,孙儿并无勉强的理由,报恩需得恩人心甘情愿才是。”薛钰道,“祖母如今知晓一切,便如了孙儿的愿罢。”
“你……”薛老夫人愣了半晌,急促的喘息稍缓,哀声道,“灵均,你糊涂,你与那云嘉一同撒下这弥天大谎,可想过如何收场?现在全上京皆知云央是你的妻妹,姐夫与小姨子不清不楚,这传出去不知要怎么被戳脊梁骨啊……即便你说出实情,又有几个人会信呢!?”
“祖母不必为此烦忧,此事交由我处理,定不会污了薛氏清名。”薛钰淡淡道。
薛老夫人长吁短叹,“你能如何处理?众口铄金,薛家数百年清名怎能被你一己私欲打破?”
“大不了孙儿辞官致仕,带着云央回薛家百年之地梧州去。”薛钰神色淡然,“我与她远离上京,谁人又能知我之妻是云嘉还是云央?”
薛老夫人呆呆看着他,竟落下一行清泪来,捶胸顿足,满腹的伤心,“好你个薛灵均,我薛氏数千口人不能在你心上占据一分一毫,你满心满眼都是那丫头,早就置祖母和族人不顾了!你与你那爹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上梁不正下梁歪,都要弃我于不顾!”
“祖母,薛氏族大,族中年轻一辈不只有孙儿一人有才干。”薛钰横眉冷对,“祖母说我罔顾人伦,但孙儿已向祖母陈情,云央并非是我妻妹,祖母却仍然不愿成全孙儿,可是祖母根本就看不上云央?这才急着把她嫁出去,全然不顾那张谦是个求仙问道的痴儿,就要把云央推入火坑!祖母日日礼佛,礼的到底是什么,怎能如此狠心!”
第59章 嫁衣好看吗
薛老夫人几乎要气的背过气去,想不通自己那稳重端方的长孙怎么就变成了如此模样,气急之下身形摇摇欲坠。
薛钰上前一把扶住了她,缓声道:“祖母受惊了,是孙儿的不是。祖母向来最疼孙儿,孙儿这二十多年来一直将祖母与族人放在心上,行事之前首先考量的便是族人,不说是殚精竭虑,但一日未敢停歇,祖母就看在这份上,去回了张家,把云央嫁给孙儿吧!”
老夫人掏出锦帕,抹去他脸上的雨水,哀声道:“灵均,你、你这是说的什么话,祖母最是疼你,即使祖母不阻拦于你,你可曾想过,云丫头她如何面对自己的姐姐?她又能否承受旁人的说三道四?”
“自古以来,共事一夫的姊妹在史书上都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这一笔到底是唱诵还是奚落,你是读书人,自然懂。”薛老夫道,“你愿将她置于这不清不白的议论中去么?”
“谢祖母体恤,孙儿自有办法。辞官只是最后一步,若真只有这一条道可走,孙儿带云央在离京之前,定会安排好一切,不会让祖母老无所依。”薛钰道,神色却有些飘忽。
薛老夫人是何许人也,薛钰眉眼间闪过的异样被她看在眼里,薛老夫人收拾了纷乱的心绪,柔声抚慰道:“既然如此,你心意已决,祖母便不做那恶人拆散你们。只是有一事祖母不明,既云丫头与你都非对方不可,她为何还应了张家婚事?”
薛钰眉头紧锁,“……”
薛老夫人松了口气,悠然坐下,身体软绵绵往椅背上一靠,原来是自己孙儿剃头挑子一头热。
示意一旁呆立的婢女拿换洗衣裳和热帕子来,而后肃然道:“今日之事,你们切不可透露半分!管好自己的嘴,若是让我知道有一丝风声传出去,就等着人牙子来领你们走吧!”
婢女们连连称是。
而薛钰,失了魂似的,只觉得心里七上八下,又酸又涩,自己在这一番表白和争取,走出九十九里了方觉得根本不知道云央会不会向着他来。
折腾了这一阵,薛老夫人也乏了,耐心道:“你告知缘由,祖母知道了,但还是要问过云丫头的意思。还有云嘉去了何处?”
“孙儿……不知。”薛钰道。
薛老夫人一颗心放回了肚子里,以云氏姐妹二人的情谊,以云央那丫头的仗义,断然做不出与姐姐共侍一夫之事的。
“张家的事,先这么着吧,等我问过云丫头再做打算。”薛老夫人道。
薛钰深吸口气,“不劳烦祖母问她,祖母就当今日不知此事罢,一切交由孙儿来办。”
“你是薛家家主,祖母听你的。”薛老夫人道,“看看你这模样,刚一进来,祖母以为是哪里来的叫花子,快去,洗个热水澡,拾掇拾掇再回刑部。”
薛钰见祖母神色困倦,面色也不好,便起身一揖,而后转身离去。
回到浮山阁更衣沐浴,听着簌青说府里近来的桩桩件件事,散漫地捏了捏眉心,道:“芳月那丫头如何了,可安置好了?”
“按公子吩咐,送她回了家乡与寡母团聚,又使了银子把她家的债还清了,还留下些银两,足够母女二人生活,还给芳月找了门营生,上乡绅府里去教乡绅小姐拳脚。”簌青道。
如玉的手轻轻敲击木桶边沿,薛钰目光幽幽看着窗外隐隐摇曳的紫竹,许久,道:“那便最好不过。”
让芳月回乡,便可脱离太子掌控,太子若再想得到云央的消息,就难了。
簌青看过去,窗畔边的公子眼眸深邃,又执起那刻刀,在未成形的玉胎上雕刻起来。
这已经刻了月余,从最初的看不出是什么,变成现在一个瘦长条的像女子玉簪的模样,其中艰辛自不必说。
簌青不明白公子怎会忽然喜欢上了玉雕,后来一日一日看着这玉胎成型,就明白了,这是给云二姑娘雕的。
公子芝兰玉树一样的人,为了雕这小玩意,本无瑕的双手都添了好几处伤疤。
雕刻这种事,需要耐心,急不得,而刑部的案件堆积如山,此刻还不是能做这样闲趣之事的时候,而且他不想敷衍,每一刀,都想认认真真地去刻,薛钰放下未成形的簪子,起身眺望着湖景。
他记得云央说不喜簪子上的小兔子。还好那玉料还剩一块,他便想亲手给她雕个簪子。
薛钰放下刻刀,小心将未成形的簪子放在暗格里。
张家想定下日子,送来好几个帖子,日期都被薛钰以各种缘由否了,张老夫人是明白人,当下便说让薛钰来定日子,薛钰微笑应下,可张家还是迟迟等不来确切日期,遣人去问,只说薛家还在算。
薛钰不知是否是因为这段时日公务繁忙的缘故,云央与他疏远了起来,他想找她问一问为何如此,但她任他问询、诱哄,都是那副淡淡的模样,与她日常交流她都会回应,看起来与往日无异,可薛钰就是觉得有什么不同了。
她与他生分了。
去祖母那问安时,她低眉顺眼,话也不多,问及张家和张谦,只乖顺说一切听老夫人和姐夫安排,可她不再对他骄纵,也不主动来寻他,且躲避他的目光,好像无形中就就这样划清了界限。
薛钰心中升起一种莫名的不安来,时常她就在他面前,他却觉得抓不住她。
这些日子以来,政务带来的疲累,远不如云央带给他的那种难言的焦躁,连嘴角都起了好几个燎泡。
明明已经很疲累了,却难以入睡,薛钰起身,从衣架上的官服里拿出一个香囊,放在枕边,重新躺了回去。
这香囊的草药香已几近于无,没了作用的香囊仍然能烫着他的心口。
是夜。薛府中烛火摇曳,细雨霏霏,连绵不绝,将夏日的尘埃冲洗殆尽,空气中漫着泥土潮湿的腥香。
云央许久没来找过薛钰了,此时打着伞,手中执着信,往浮山阁走的一路上,脑海中都是与薛钰过往的画面。
是何时变了呢?
到了浮山阁,抬眸看去,飘摇的风雨中灯火如豆,照的窗内昏黄一片,窗边的绿竹被洗得鲜亮。
姐夫忙,好不容易在府里,云央捏了捏手中的信,叩响了门。
簌青打开门,看清她的装束时倒抽口气,面上俱是惊愕,缓了缓神,道:“二姑娘请。”
在薛钰的居室,隔着一道绡纱屏风,云央站在外头,模糊可见那人的侧影、雪白的衣袖,清贵的坐姿。
他在内室静静等着她,二人的目光交汇,他的目光那样晦涩难言。
他看她的目光,何时变了?
云央记得初遇时他冷怠而戒备,二人相伴抵京,逐渐熟稔,那些如长辈般的宽容和理解,还有细致入微又恰到好处的关怀,在幽州时的孤独相依,她都想起来了。
可她也想起自己骤然加快的心跳,想起倚在他胸膛时隐秘的甜蜜,还有暗夜里滋生的绮梦。
她是真的没察觉到自己对他生出了不该有的心思么?
明明察觉到了,却任由其发展,少女初尝情滋味,以为对他生出的那些不同是对家人的依赖,实则不然。
她错了。
错了,就要改。
二人隔着一道屏风,都不说话。
云央低垂着眼眸,双手交错放在膝盖上,朱红的嫁衣,袖口金线绣制的并蒂莲花细致美好,衬得那双手莹润白皙。
“姐夫。”她开口,“听说张家送来了好几个帖子,帖子上的日期,姐夫都不满意?可有更好的选?全凭姐夫做主。”
“姐姐与我自小情笃,算下来已快两年没见姐姐,如今云央要嫁了,心中甚是惶恐,写了封信,还请姐夫想法子交给姐姐。”
“张家送来了好几件嫁衣,我不知选哪件,劳烦姐夫帮我掌掌眼,看看张公子亲自挑选的这件如何?”
薛钰淡笑了声,掀起薄薄的眼皮,看了眼铜镜中映出的女子侧影。
一袭红的扎眼的嫁衣。
七月里暑气蓬勃,蝉鸣阵阵,令人烦躁。
“过来,我看看。”薛钰道。
少女交错的双手不由得握紧了,心头愈发不安,脸也烧的发红。
他就在屏风那头等着她。
“姐夫近来繁忙,总不在府中,今夜我看姐夫在,一着急就过来了,没成想姐夫这么早就歇下了。此处是姐夫卧房,我本不该进来,再往前去,便是我逾矩了,这样不合适。”云央道,说着起身,“既姐夫歇下了,我便改日再来吧,信我放桌上了。”
薛钰挑眉,“我是你最亲的姐夫啊,有何不合适?央央特意穿着嫁衣来,不就是想给我看看?”
说罢,起身走过来。
云央开门的手顿住,侧目看去,屏风后的皂靴洒金,一袭轻薄的银灰色绸衫,半敞的衣襟透着清癯的锁骨,本该清雅的气质不知为何平添了几分阴郁,狭长的眼透着冷意,一动不动盯着她看。
“央央这些日子都在做什么?”薛钰问,目光从她娇美无边的面容移到桌案上的那封信上,“字练得如何了,可有懈怠?”
云央道:“字有段时日不练了,即要嫁人,便得学做些针线活,每日便是绣喜帕、烹茶,还跟着四夫人学学后宅中馈。”
薛钰偏首瞧她,一身大红色嫁衣,绣工繁复,领口点缀着珍珠,流淌出特属于人妇的风情敦厚来,丰盈的唇上点了胭脂,仅一点,便衬得她娇艳潋滟,媚态横生。
“可算没白疼你,知道穿上嫁衣第一个让姐夫来看看。”薛钰眸子黑沉,指尖划过她衣领处的金线,语气温和,却透着股玩味的危险,“真是好看。”
第60章 他快忍不住了
“姐夫,应下个日子罢,现下已经七月了,待翻过年,我就十七了,耽搁不了。”云央语气有些急。
薛钰不应,只道:“你当真是耽搁不了了,还是想离开薛家?近日里京中风声颇紧,那惠王若是举兵北上,谁家还有心思办喜事?”
云央咬唇看他。
他也淡淡瞧着她,唇角带着笑,目光却清冷。
他不想让她嫁,不想就此与她天涯陌路。
待忙过这阵,他会耐心哄着她,陪着她,让她爱上他。
雨停了,居室里闷的令人窒息,博山炉吐出的袅袅青烟绕梁不散。
薛钰打破了沉默,“即使错过张家也没什么,还有刘家李家,我薛府要嫁女儿出去,焉能愁人不娶?”
薛钰眼里是凉薄的冷意,伴着苦涩,他别过脸去往里走,“雨停了,你回去罢。”
“是张家不合姐夫心意么?”云央问。
“不,我只怕央央后悔。”薛钰道,“谁说女子就要贞静娴淑,央央以往是什么样?现在又是什么样?就为了做他张家宗妇,央央便学女红,静心思,学理中馈,若是嫁过去,方知不是如意郎君,央央可后悔今日所为?”
“没什么后悔的。我能与张家结亲,是高嫁了。”站的久了,云央身体有些发麻,她屈起手臂靠在门上,“姐夫如何就对张家如此不满了?”
“你说呢?你当真觉得张谦是个可以托付的良人么?”薛钰嗓音沉冷,“你说说看,你看上他什么?”
“张公子温和知礼,对我也大方,聘礼给了许多,不曾轻慢我一个孤女。”云央道。
“是么?”他冷笑,“温和知礼还是冷漠寡淡?聘礼给了许多是要将你买了去!嫁过去当个摆设就是不轻慢?”
云央心头微颤,靠在门上抬眸看他。
他什么都知道!
薛钰转身坐在圈椅里,冷然一笑,“我把央央当珍而重之的宝物,万般呵护。央央对不起我的一番苦心,竟就这样把自己嫁出去。”
云央想起张谦看见她被人调戏的冷漠模样,再想想面前这人这些年来对自己的温柔呵护,竟真是没让她被尘世的腌臜所染指过,他一直将她保护的很好。
他很好,她知足,这便够了,不该有更多的……
云央定了定神,道:“我嫁过去又不受婆母管教,又没有妯娌关系,满门忠烈必然受圣上优待,至于夫君,求仙问道有什么不好?我不是什么贪心之人,已拥有这么多了,不会再妄求夫君疼爱。况且,世间感情本就瞬息万变,并不是什么必得之物,我不稀罕。”
“谁与你说世间感情瞬息万变!?”薛钰一下子站起身来,眼眸闪过一抹寒光,“不稀罕?你如何就不稀罕?”
“还是说,是谁让你觉得世间情爱不过如此了?”
“我就是不稀罕!”云央道,“姐夫满意了么?非要让我承认那张谦满心满眼求仙问道心中无我,非要让我明白我嫁过去就是要受尽夫君冷待的!姐夫既然早知张谦是如此货色,张家隐瞒真相急于求娶,为何不早拦着?”
“现在我自己愿意了,姐夫又来拦上一道!口口声声说小心善待我,实则是事事替我做抉择,姐夫不觉得自己管的太宽了么?!我告诉你,即便张家如此,张谦如此,我也要嫁!”
薛钰随意搭在椅背上的手骨节因用力而泛白,他看着窗外漆黑的夜,半晌,说:“我既盼着央央能嫁个好人家,日子过的顺遂,又觉得央央可爱乖巧,想多留些时日,我喜欢央央陪在我身侧,喜欢央央对着我笑,喜欢央央跟我说些古灵精怪的想法,该怎么办呢……”
她本以为自己用恶劣的语气说了那些话,他定要大发脾气,亦或是冷待她。
没料到他竟说了这样诚恳的话。
云央眼眶有些热,兴许是自己多想了,姐夫只是舍不得她,这又有什么错呢,爹爹在时,也总是疑神疑鬼,觉得接近她的少年都有歪心思。
“央央既知道张家不是好的归宿,不如就留在薛府?”薛钰双手支在膝头,倾身靠近了些,显得尤为真诚,“与姐夫在一处,不是挺好么?”
“多谢姐夫为我的婚事操劳,府中四夫人和老夫人待我的情谊我都记下了,甘蔗没有两头甜,我不想再看了,就张家吧。”
云央深吸口气,低垂着眉眼,眼下一抹乌青愈发明显,看着疲累的很,“还请姐夫成全。”
“若我说不呢?”薛钰起身凑近她,脸上带着清淡的笑意,整个人近的几乎贴在她耳边,温热的呼吸洒在她被嫁衣衬得雪白的脖颈上,“知道张家是火坑,我怎忍心你嫁?”
“姐夫!”她犹如被蛰到一般向后躲,后脑险些撞在门框上,触感是他筋骨分明的手背。
“姐夫?是啊,我是你的姐夫,是你现在最亲近的人了不是么?”他狭长的眼眸漾着柔和的情意,手指轻轻摩挲着她的长发,呢喃道,“所以,听姐夫的话,好好在薛府待着。”
“姐夫是要跟张家退婚么?姐夫愿意,张家却不一定愿意!”云央别过脸颤声道,“姐夫既然一开始就不打算将我嫁给张谦,为何、为何当时要附和老夫人呢……我不明白。”
细雨坠入青湖,激起涟漪万千,薛钰微笑:“央央不需要明白。”
见他这般云里雾里的说辞,云央知道是问不出什么,身上的嫁衣繁重,愈发压得她喘不过气,她有气无力道:“你阻我一次,阻不了次次。我终归要嫁人的。”
“我不过是希望央央嫁得良人。”薛钰眉眼温雅,推开窗,让窗外氤氲的水汽进来,冷风拂过,他也切切地清醒,忍住了到嘴边的话,变为,“姐夫最是对你好,不是么?”
云央仰头看他,面色清清冷冷,与之前那个眼眸亮晶晶,抱着他撒娇的小姑娘全然不同了,薛钰心头一颤,又痛又慌,他分明是想徐徐图之,怎倒逼得她愈发远离了呢,一时恍惚,竟放任自己用指尖抚上她的唇,脱口道:“央央,别这样看我。对我笑一个……”
“到底阻没阻,你心里清楚。”云央别开脸,冷冷撂下一句话,便推门出去了。
*
到了九月里,依然没有等来惠王起兵的消息,备战的氛围愈发平缓,但朝廷中却忽然有了传言说陆玠在南境鹿城通敌叛国,茶摊的说书人说的内容也变了,不再说小陆探花。好像先前的夸赞和热闹都不曾存在过。
这几日,云央心中惴惴不安,陆玠,他怎么可能跟通敌叛国扯上关系?
他不是去做军中监事的么,已经离京三月余了,按理说早就到了鹿城,观察个几日,应该是已经把奏折快马加鞭送到皇帝手中了,云央不知这其中出了什么岔子,是谁把叛国这样大的罪名强安到陆玠头上,她只知道陆玠恪守礼法,立身极正,定然是被冤枉的。
自那夜穿了嫁衣去找薛钰,看似是与他划清了界限,实则云央觉得更混乱了。
近月余与他没有再私下说过话,此番来刑部找他,也吃了好几次闭门羹,云央在朝廷哪有什么人脉?唯有姐夫这,才能探听出些许陆玠受困的实情来。
她还没有报恩呢,他这么好的人,怎能就被人这么冤枉死呢!
“云姑娘,大人他不在,一早就去了东宫。”刑部是侍从道。
得了这句话,云央长叹了口气,又是这样,无论她怎么等,好像都与他错过,侍从说薛钰不是被政务缠身,就是入宫了。而这几日关于陆玠通敌的传言传的愈发不像话,她的心悬的越来越高,急的起了一嘴泡,脑海中各种猜想愈发纷乱交织,甚至想法子去薛钰的书房翻了《大昭律》,无论如何解释,无论哪一个法条,通敌叛国都是死罪。
这几日偏还总有八百里加急的折子一骑绝尘从城外直入宫中,云央愈发害怕,生怕哪道折子就是陆玠的催命符,皇帝问也不问就直接把他给斩了。
这种惶恐必须找个出口,那便是日日到薛钰上值的地方来蹲守。
天空乌沉沉的,不时地有闷雷滚过。看着天快要下雨,还得是一场暴雨。
青灰色的马车停下,探出一张修长清瘦的手,拇指上的扳指莹润。
薛钰下了马车,紧蹙着眉,正在想方才面圣时皇帝所说,陆玠以军中监事一职务便利,与敌国买卖粮草、舆图。
薛钰记得此人,今年春闱才中了进士,一甲探花,写的一手好文章,为人正直,甚至有些不懂变通。
这样的人,怎会通敌叛国呢。
这么想着,余光瞥过石阶下立着的少女,恍惚了一瞬,定睛一看,那抹纤瘦孤傲的身影伶仃地立在那,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也痴痴的,连他过来都没察觉。
薛钰忽然想起前几日侍从说过,云央来找过他几次。
那时桌案上卷宗堆积如山,还有那些不知是谁送来的礼看了就烦,便只告诉侍从说让她回去。
怎么这些天了,还在等他?
何事这样急?
薛钰疾步向她走过去,唤她:“云央。”
云央愣住,抬起眼来,方如梦初醒似的有了表情,欣喜道:“姐夫!可算等到你了!”
“出什么事了?”薛钰问,看了眼风雨欲来的天色,“快下雨了,都入秋了,小心着凉,进去说。”
云央感激地点点头,她以为那夜之后姐夫定然会与她疏远,来之前还忐忑,姐夫会不会不再理会她,看来是她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作者有话说:加更了一章
继续求营养液呜呜呜给我灌点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