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央低垂着眼眸,端起桌上的茶敬向老夫人,“多谢老夫人,是我的错,行事莽撞,思虑不周,拂了老夫人的一片心意,恐往后会给薛家招灾,我过几日便离开薛家。”
薛老夫人一愣,余光瞥见自己孙儿瞬间收紧的拳头,立即道:“云丫头这是说的什么话?有祖母在,往后没人敢非议你,有薛家给你撑腰呢,你怕什么,而且儿女亲事黄了,有什么招灾的?至于那陆玠,他的罪自有朝廷来定,并不是我薛家与之沾染,就是与其同流合污了。”
薛钰拧眉道:“都闲着做什么?给云二姑娘添一副碗筷。”
婢女们这才纷纷动了起来。
既然老夫人与大公子发话,那对云二姑娘就合该还如往日一般。
云央坐在薛钰身侧,侧目看他,他似乎没有察觉到她的目光,神色淡淡,喝了几口粥,就放下了碗筷,却并未起身离去,而是陪坐喝茶,与薛老夫人说着闲话,似是逗老夫人开心。
云央心里七上八下的,暗暗叹了口气,不知该如何与他相处,碗筷在面前摆着,她一筷子都没动。
陆玠入了诏狱,薛钰乃刑部主事,她若想见陆玠一面,必需得他的应允,那一夜话说的那么绝,她怎么好意思再开口求他?
一顿饭吃的沉闷,薛老夫人心中愤慨,面上却不表,端着装着也太累,没多久就挥挥手说自己乏了,让大家都散了吧。
薛钰起身便走,云央连忙提裙跟随其后,他身高腿长步子迈得大,她紧追慢赶,跑了几步,小腹登时又抽痛起来。
“嘶,好痛……”云央扶着廊柱站都站不稳。
翩跹的袍袖顿住,那抹颀长挺拔的身形亦顿住,云央心中窃喜,半真半假捂着肚子哀嚎起来。
“怎么了?”薛钰行至她面前,看着青湖的景致,淡淡道,“生了病不去请府医问询,还来陪祖母吃什么早饭?”
云央的心微微一颤,小腹又一阵针扎似的疼痛,习武之人这点痛不算什么,可在薛钰面前,她就莫名的不想忍,她仰起脸,眼眶微红,吐出几个字:“我怕祖母生气……亦怕你也生气。”
薛钰垂眸看她,苍白的小脸,前几日还丰润艳丽的唇没了血色,紧紧捂着小腹,怕是来了癸水,癸水腹痛,怎么这毛病一直没好呢……
都怪他,以为她只疼一次,原来月月都受此折磨?
可只要稍稍想到她曾说的话,尤其说他不自重,他便面子上下不来。
“送云二姑娘回槿香馆,再找府医来好好为她诊治。”薛钰吩咐簌青,又对蓉儿道,“你主子身子不适,这几日就好好服侍她歇着,不必出门。”
说罢,不再看云央,转身便走。
云央急了,要紧的话还没跟他说,怎么能就这么走了?
“你等等,你别走。”云央急急道,竟起身追了上去,没走几步就觉得天旋地转,“薛钰……”
衣袖被拽住,他回过身,便见云央双目微阖,身形摇摇欲坠,直向地上倒去。
下一刻,他伸手抱住了她。
第67章 拿我衣裳做什么?
“云二姑娘癸水至,气血不足,腹中无食,这才晕了。”府医诊了脉,跟薛钰汇报,“大公子放心,静养,按时食三餐,老朽再开些温补的方子,云二姑娘身子敦厚,不日便可恢复元气。”
薛钰颔首,心中想的却是要找宫中善千金科的廖太医来为她好好调理一番。
屏退了众人,薛钰坐在云央床前。
云央其实在府医诊脉的时候就醒了,没敢睁眼睛,一是还未想好如何跟薛钰说自己要去探望陆玠的事,二则是薛钰一路抱着她回府,她虽迷迷糊糊的,但那骤然加快的心跳难以忽视,她怕放任自己与他单独接触,更生了不该有的心思来。
索性就继续装睡。
“公子,刑部送了卷宗过来。”簌青在门外道,“在浮山阁,我去取来给您么,还是您回去?”
“取过来。”薛钰道。
云央心头一颤,继续装睡。
他这是不走了么……
没一会儿,簌青便拿了东西过来,薛钰大概扫了一眼,吩咐簌青捡重要的念给他听。
薛钰目光从云央脸上移开,听着簌青的汇报。
云央闭着眼睛,不知该想些什么,入耳的那些案件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很是无趣,忽然,锦被中的手被抓住了。
是薛钰的手,修长,骨节分明,带着热意,探入她的指缝,与她十指相扣。
她微微睁开眼,见他一手搁在膝头,神色专注地听着簌青汇报,另一只手却探入锦被,握住了她的手。
他没有看她,锦被下的手却轻轻摩挲着她的掌心。
指缝相连,那种被入侵的感觉,让云央脸红心跳起来,再也装不下去,她睁开眼,挣扎了一下,不敢太过,怕簌青看出来。
薛钰回眸看她,手依然握得很紧,“醒了?醒了就喝药罢。”
云央慢慢起身,倔强地抿着唇。
簌青极有眼力见地下去,却被薛钰唤住,留下了手中的一卷卷宗。
“别闹脾气,药得喝。”他看着她道,“刚才还说不想让我生气,现在怎么你倒生上气了?就因为我握了你的手?”
云央低垂着眉眼,不说话,倔强而沉默。
他叹息,抬手拿过一旁的卷宗,递给她,“看看吧,陆玠的。”
云央惊讶地抬起眼,一把接过,一目十行地看了起来,卷宗上写了陆玠在鹿城所犯罪行,与传言无异。其中牵扯的人名不少,云央看了脑袋发晕,不知这些人里都谁与谁认识,谁又与朝廷的大官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能不能救救他?”云央呆呆地问。
薛钰看着她,“就那么喜欢他?喜欢我不行么?”
云央道:“不行。你是我姐夫。”
“若我不是你姐夫呢?”薛钰道。
“你不会不是,你就是。你和姐姐年少时便有婚约,等姐姐回来,你们会举案齐眉,琴瑟和鸣。而我,亦会找一好人家嫁了,逢年过节带他来探望你和姐姐。”云央喃喃道,似下了决心,抬眸看他,“若你不是我姐夫,你我根本不会有交集。”
薛钰冷笑,“你所说的找个好人家嫁了,那好人家,可是陆玠?”
云央定了定神,近乎哀求低声道:“若是他,你能不能救救他?就当救救你的连襟。”
“不能,我恨不得弄死他。”薛钰脱口道,言语间森然寒意难掩,漫不经心地转动着手指上的扳指,“或许不用我出手,想要他死的人太多了。”
说完,他看见云央那小心翼翼的目光霎时变得失望,心碎般的失望。
她的姐夫,何时变成这样了。
全然不似外人眼中温润如玉,端方知礼。实则阴鸷、冷漠,枉顾人伦,还对她起了强占之心。
可她竟也喜欢他……即使他这样,她也还是喜欢,想到他,看到他,就心生欢喜,那欢喜中又带着爱而不能靠近的苦涩和无奈。
云央只觉得胸口闷滞,眼眶酸胀。
他扣住她的后颈,与她额头贴着额头,微阖着眼说:“别这样看我,别哭。我会心软……”
微风拂过,床榻上的帐幔微微摇曳,云央有些眩晕,闭上眼,恨不得能封闭自己的五感,不要感受到他掌心炙热的温度,不要沉溺于他的气息,亦不要沉沦在他汹涌的爱意里……
“为什么发抖?”薛钰睁开眼,鼻尖抵着鼻尖,“告诉我,是疼?还是怕?”
说罢,他的手抚上她的小腹,凝视着她温柔道:“上次你因为来了癸水腹痛,我就想这么做了。央央,我说过,没有你的允许,我不会越界,别怕,我会安排好一切,不会让任何人议论你。不要怕我,也不要拒绝我,好不好?”
她仍一句话都不说,他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不知过了多久,少女的睫毛微颤,如破碎的蝶,她的声音低不可闻,“薛钰……”
她曾好些次唤他的名字,都是带着怒意,一生气就唤他大名,连姐夫都不叫。
而这次,她的眼眸湿润,红唇翕合,带着与以往都不同的语调,声音柔柔的,带着鼻音,唤他的名字,而不是叫姐夫。
薛钰喉结微滚,一双狭长的眼里都是惊涛骇浪,“嗯?”
“别走。”她抱紧了他的腰。
他方才起身是想去把那碗药再温一温。
他的心头泛起一圈圈的涟漪,天旋地转的眩晕,她竟还有如此娇柔的一面,他根本抵抗不了,任她抱着,轻抚她鸦青的发丝,声音温柔的不像话,“怎么了?”
她将头贴着他的胸膛,听着他急促跳脱的心跳,手指颤颤摩挲着他衣料上的纹路,“你……真的喜欢我吗?”
她不敢再为陆玠求情,那句想弄死陆玠,让她清楚的意识到这个男人已对她生出了可怕的独占欲,这种独占欲让他失去了理智,让他变得像另一个人,这种嫉妒怕是才会让陆玠更快送了命。
所以,不如顺着他来。
太子曾说过,她不能什么都想要,又什么都不愿付出。
“云央,我比你想象的,更加喜欢你。”薛钰深吸口气,认真对她说,“我与你姐姐……”
下一刻,他说不下去了,因为她堵住了他的唇。
毫无章法,笨拙且急切地亲吻着他。
薛钰脑海中一片空白,身体僵硬,哪里都很硬,心中充满了难言的悸动和满足。
她看他一动不动,心中惴惴,松开了他,试探道:“我若是也喜欢你,你是不是就愿意帮我救他了?”
薛钰脸色由红转青,甚是难堪,额角的青筋凸起,直接一甩胳膊,甩得云央跌在软枕上。
“云央,你当我是什么?”他呵斥道,“当我与李嶷那厮无异,就要你献身与我,我便帮你搭救他?交易么?一物换一物!?你又把自己当成什么了?在薛家这些时日,书是白读了,我就是这样教你的?”
云央一脸迷茫,她是真的喜欢他呀,什么一物换一物,她是想告诉他自己的心意,他知道了,就不会嫉妒陆玠了,就会愿意帮她。
身体还剑拔弩张着,薛钰眼疾手快地拿过一旁她换下的衣袍掩在自己身前,恼怒道:“我不需要你的施舍,亦不接受这样的交换!”
云央看着他气冲冲离去的身影,纳闷,走就走,拿她的衣物做什么?
第68章 拿我被子干什么又过了几日。
又过了几日。
这几日对薛钰来说倍感煎熬,二十多年来,他都不曾有什么不可得之物,亦不屑于强求。
而云央,他竟爱她。
爱是什么呢,爱是最强求不来之物。
她不喜欢他,亦不爱他。
她为了那陆玠,不顾流言蜚语,连自己都不顾了,愿意献身太子,亦不惜罔顾人伦献身于他。
这不是爱,是什么?
月华下,蜜合色的小衣上绣着的菡萏饱满圆润,那日匆忙拿走的,除了她的衣袍,还有这件女子的小衣。
薛钰抬手抚上自己的唇,她主动吻他,竟也是为了另一个男人。
青年唇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许久,他握紧那件小衣,放在鼻端深深嗅着她的气息,意图抚慰心中的苦涩和疼痛,却把身体里翻涌的欲望勾了出来。
良久,青年蹙着眉,神色郁郁,脖颈微扬,冷白肌理覆盖下的喉结微微滚动,呼吸破碎而凌乱……
居室内门窗紧闭,过了许久,都无法纾解,那蜜合色皱的不成样……薛钰拧眉起身,行至窗边,推开了窗让冷风进来,试图压住那汹涌的情欲。
真是疯了。
青年低头凝视着手中的小衣,眼前浮现那少女无暇纯净的脸,登时羞愧难当,他竟会做如此龌龊之事。
那日,她吻过他之后,睁着眼,迷茫又惶然。
她的吻也是带着决绝的信念的。
不曾动情。
薛钰只觉得心口闷滞难耐,钝钝的痛着。
他忽然很想她。
几日不见,腹痛好了么,是否受流言蜚语的困扰?
他想起她的茫然、无措,和太子的势在必得,不由得眸光微冷,她在他这不能得偿所愿,是否会想别的法子去救那陆玠。
身体比想法快,他犹豫不决的时候,竟自己就披衣出了门。
夜深人静,茶白的袍袖翩跹,沿着青湖拐了两拐,走过回廊,穿过假山,一路疾步到了槿香馆,深秋了,斑斓的枯叶落了一地,他的脚步慢下来,小心踩在落叶上,避免那清脆的嘎吱声,仿佛是怕谁听见。
他望着那漆黑的窗扇许久,脑海中浮现出第一次来槿香馆中找她的场景。
那时,天光和月影都静谧,翠绿的芭蕉叶掩映下,白的耀眼的少女,微红的耳垂,拧着眉死记硬背的可爱模样,都好像就在昨日……
屋檐上的鸱吻陈旧,窗棂的纹路透着岁月的气息,凝神细听,仿佛能听到她曾嬉笑的声音,听到她平缓的呼吸声。
他仿佛能看很久。
不知过了多久,又下起了雨,薛钰颓然叹了口气。
罢了,是他强求了,强求她的爱,打破了她对他的崇敬、亲昵、信任。
她说的对,他若不是她姐夫,他们根本不会相识。
她说得对,是他不自重。
门吱哑一声开了,蓉儿一只脚跨过门槛,就见月下站着一身材颀长的青年,深秋的天,只穿着单薄的襕袍半月履,披散着长发,神情郁郁,如落拓失意的文人。
蓉儿回过神来,惊讶道:“大公子?您来了怎么不进来?快快,下雨了,仔细着凉。进来吧!”
鬼使神差地,他跟着蓉儿进了门。
蓉儿悄声道:“公子,姑娘睡了,吃了府医开的药,睡得沉,一时半会儿醒不来,您若想见她,只能悄点声进去看一看。”
蓉儿见他应了声,便轻手轻脚推开了门,又想起什么,迟疑道:“公子上次走后,姑娘哭了好几次呢,公子与姑娘以往最是亲厚,怎么就疏远了呢,公子,姑娘年纪尚轻,看不清自己想要的究竟是什么,公子还需多些耐心。”
薛钰的脚步停住,迷茫地看着蓉儿,“我与她,你不觉得罔顾人伦,令人耻笑?”
蓉儿微笑道:“公子与云姑娘的姐姐尚未行礼,奴婢和府中人都未见过云姑娘的姐姐,我们都只认云姑娘,若公子与姑娘互生情意,云姑娘亦姓云,有何不可代替姐姐成公子发妻的呢?”
牛毛细雨如银白的针,越下越密,蓉儿将发愣的公子推进了云央的居室。
居室中一片特属于女儿家的甜香细细浮动,很静,只听得到他急促的要冲出腔子的心跳和她平缓的呼吸。
他走近了看,撩开帐子,她睡姿秀气,青丝包裹着苍白的脸,眉头紧蹙,身体蜷缩在水红色的薄被里小小一团。
手腕上的金镯子不见了,他送的和田玉镯衬得她的手腕莹润无暇,指甲浑然天成的圆润,指腹有薄薄的茧,是常年握兵器所致。
他看了一会儿,在床边坐下,忍不住伸手触及她的肌肤,微热,触手生香。
他看了一会儿,起身,耳边忽然响起她细弱的,柔柔的那句“别走”。
他的心一片柔软,极其不舍,放任自己转身回去……
外头下了雨,将明未明,薛钰醒来的时候,感觉从身体到心,从未有过的清爽和满足,好几晚没睡好了。
他闭着眼,感受着柔软的床褥,很温暖,他搂住了……
触手生温的不是锦被,而是一具带着温度的娇软身躯,肌肤滑腻。
他倏地睁开眼,忽然愣住,入目的床褥颜色明艳,还有乌黑的长发,细致秀美的眉眼……
云央阖着眼,眉目舒展,红唇微张,她像个孩子一样依偎在他怀中,绛紫色的亵裤微微卷起,露出的一截小腿又白又直,搭在他腰上,胸前的柔软隔着轻薄的衣衫挤着他的胸膛。
想起来了,昨夜的不舍,他放任自己躺到了她床上,想着再躺会儿就走,再陪她一会儿就走,竟就这么抱着她睡了过去。
薛钰屏住呼吸,试着挪动,想神不知鬼不觉地抽离。
破晓之时最是阴寒,骤然拉开的间隙灌入了冷风,云央不满地呢喃着,钻进他怀里,将他搂的更紧。
清晨时分,总是难以自控。
薛钰并不想轻薄她,深吸口气,仍是试图挪动身体。
一寸寸地,脱离怀中的温香软玉。
怀中骤然空虚,云央迷迷糊糊揉了揉眼睛,像是醒了又像没醒,看了他一眼,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看的他心发慌。
脑海中浮现荒唐的画面一闪而过。
薛钰脸颊微红,试着抽回她枕在颈下的手臂。
谁知她又闭上了眼,还在他手臂上蹭了蹭。
“云央。”他只得无奈唤她,“醒醒。”
她既对他无意,他也不会再强求,有昨夜相拥的这一晚,就够了。
一夜好梦,云央从睡梦中睁开眼,帐子里昏暗一片,隐约看见一个人影。
待看清是谁后,云央惊坐起,瞪圆了眼。
起身起的突然,衣衫拉扯下,薄薄的肩,胸前浑圆的形状尽显,乌黑的长发垂落,露出的一小截细腰白的耀眼。
他很想伸手揽住。
他在她面前毫无意志力可言,尤其是这幅懵懂又清艳的模样……
好不容易消停下去的,又昂扬起来。
云央迷迷糊糊被他身前支起的轮廓吸引,太明显了,实在难以忽视,指了指,目光里有藏不住的茫然困惑:“这是……你藏了什么?”
薛钰眼疾手快地扯过薄被掩住,故作淡定道:“我来拿东西。”
说罢,转身就走。
云央怔住,看看他像风一样转瞬消失的方向,又低头看看自己空空的床铺,“他什么时候来的?为什么又把我的被子拿走了??”——
作者有话说:以后改为18:30更新
第69章 你是不是喜欢薛大人啊
早前下了雨,到了日暮时便停了,今年的金桂开得晚了些,朱红的宫墙点起了灯笼,雨后氤氲的湿气夹杂着桂花的淡香。
宫里的路平整,映着灯火,那青石板上掉了根针都能看得清清楚楚,云央心中有事,默默跟随着引路宫女,竟还不小心摔了一跤。
宫女看着她手掌擦破的皮,诚惶诚恐地下跪,云央去拉她,“擦破点皮而已,不妨事的,我谁也不告诉便是。”
贵人摔倒了,对于她来说几乎是灭顶之灾,宫女面色苍白一个劲儿地道歉,但瞅着面前的主子好像真没有为此事动气,这才稍稍放了心,轻声哽咽道:“奴婢带姑娘去公主殿里,姑娘仔细跟紧我。”
云央应了声。
这些时日她都尽量避免跟薛钰见面,见了面实在尴尬,那层窗户纸对于他来说是捅破了。
可对于她来说,她对他的心思更要小心隐匿,万不能被他察觉她竟也心中有他。
不然的话,那成什么了?
可是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公主婚事将近,外邦使臣来迎亲了,宫中设宴,云央亦在公主邀请的名单上,到了宫中不免要与他见面。
云央低着头跟着宫女往前走,到了公主殿中,地板才擦洗过,像镜面儿似的能照出人影来。
云央以为安宁公主定是一副愁容,怎料公主鬓云肤雪,仪容甚丽,明珰满身,气色竟比之前见过的几次都要好,见到她过来,欢喜地招呼她近前伺候。
宫女递上姜乳茶来,“云姑娘,外头凉,喝点热的暖暖身子。这姜乳茶还是驸马从家乡带过来的呢。”
云央捧了姜乳茶,小口抿着,入口辛辣,但又带着牛乳的温和,甚是好喝,喝完之后,还是难掩好奇小声问道:“殿下,您,您瞧见那位南诏王了?”
公主想起南诏王的样貌来,面色浮上一片红云,扭捏道:“见着了……跟我想的不一样。”
“如何不一样啊?是不是看着可吓人了?据说他们那边都习惯豢养毒虫子,还有什么蛊毒,真的假的呀?”云央问。
安宁急忙为那南诏王正名,“嗐,这些都是民间传闻,他长得很是俊美,和你姐夫有些像,但是更为英武些。”
“和我姐夫像?怎么可能呀,我姐夫那样貌世无其二。”云央蹙了蹙眉。
公主愣了一下,继而表情有些耐人寻味,故作四平八稳的老成模样,“云央,你跟我说实话,薛大人是不是喜欢你?”
这话一出口,云央惊得几乎要跌坐在地,若不是宫女眼疾手快地扶上来……
“公主,没有,没有,您别瞎猜!”云央心乱成麻,急急道,“我和薛大人……”
话到嘴边说不下去了,脑海中倏地浮现出那一夜他蹙着眉吻她的样子,他的唇薄软温润,像个耐心的猎人,一点点撬开她的唇齿,撬开她的心。
实在是算不上清白。
“你看看,你看看!那便是有了?”安宁公主掩唇笑道,“谁看不出来呀,那薛大人护你护得跟什么似的,说话都恨不能夹着嗓子!他对你的情意你不会没看出来吧?先前我就怀疑,怎么样,被我说中了!”
云央头皮一麻,当即跪了下来,“殿下,殿下,此事还请殿下切勿张扬。民女待过些时日,陆大人的事落定了,民女便自请回幽州,不会再在薛府与薛大人不清不楚。”
安宁心头迷茫的很,这有什么可下跪的?自己见那南诏王之后方知什么是一见钟情,方知之前对薛钰的纠缠就如同对喜欢的物件势必要得到的执念一样,算是年少的梦,并不是什么真情实感。
过了这么一道,虽然并未成婚,但却有种过来人的通透,看云央,看薛钰,像是铜镜被擦亮,愈发看得明白。
“快起来罢,你这是做什么?你为何不能和薛大人在一起呢?”安宁公主上前扶起云央,“你不喜欢他么?你跟我说句实话,你可不是那拐弯抹角的人。”
云央抿着嘴唇,面色沉静下来,她即便喜欢他,也是没有结果的呀,现在她顶着他妻妹的名头,难道要二女共事一夫么?
先前与宋放鹤的那一段,她虽是说不允许他有妾,但考量的是云家的家产,和后宅清净。而与薛钰,想到薛钰以后如果纳妾,她就气不打一处来,心直往下沉,好像他已经纳了七八房妾似的。她以为是替姐姐看着他,可不知从何时起,想到薛钰与姐姐在一处,琴瑟和鸣,如画上那样,她的心亦跟针扎似的疼。
公主左右看看,拿着团扇遮住半边脸,悄声说,“瞅你这模样,那八成就是你对他也有意了?”
云央道:“他只能是我姐夫。”
“你姐姐如今在哪呢?三年才过半罢?等她回来都什么时候了,还能培养感情嘛?而且我可知道,当年你姐姐连薛家的门都没进,喜轿刚进上京城就停住不动了,薛大人进了轿子,二人不知说了什么,轿子就原封不动地抬出了城,新娘子去哪儿了我就不知道了,反正是你姐夫一人回的薛府。”安宁公主道。
云央说:“这话殿下说的如同亲眼见过?”
安宁公主想起自己当年气恼地暗中偷窥,脸色一红,“我的确是去瞧了的。所以呀,他薛家报恩,娶你们姐妹俩里的谁都可以吧?没必要非得是你姐姐呀。”
云央听公主说完,脸上还是一团迷惘,这么说来,姐姐并未与他成婚,可礼都过了,名帖也交换了,她也叫了他快两年姐夫。
换句话说就是,即便他并未与姐姐拜堂,在事实上,薛府里的人、宫里的人、上京里好多勋贵们,都知道她是他的妻妹。
人言可畏,她不能沾染他,亦不能对不起姐姐。
她与薛钰之间已经不再纯粹,这个惊天的秘密,决不能让其他人知道。
“云央,你当年是个多潇洒的人呢,说来上京就来,千里迢迢的单枪匹马,怎的现在成了这犹犹豫豫的性子?”公主道,换了个认真的口气,“我听闻薛大人前段时日与太子哥哥生了嫌隙,太子哥哥气的砚台都摔了好几个,你不知道,太子哥哥可喜欢收集砚台了,那些砚台可都是宝贝!”
“薛大人自从入朝为官以来就在帮扶太子哥哥和薛丽妃,那时候太子哥哥还不是太子呢,一路走来不易,二人可从未红过脸生过气。”
“听说……是因为太子哥哥非要要你做侧妃。”
云央抿唇不说话,薛钰对她的情意她如何不知,但万事牵扯她姐姐,她就难免不踌躇。
她不能抢姐姐的姻缘。
“人的姻缘一辈子就一次,好不容易遇见了,错过可就错过了。”公主语重心长道,“我遇见南诏王之前也不知道,原来喜欢一个人是那种感觉,就是非他不可了,即使知道与他的前路并不明朗,亦愿意一同前往。”
南诏在大昭南境,与鹿城接壤,是惠王驻守之地。这么多年一直战事四起,惠王经营了好些年,才打得南诏节节败退,但据说新上任的南诏王为人深沉狠戾,还十分狡猾,休战,求娶公主,许多人都说只是权宜之计。
如今胆子倒是大,直接人来到大昭皇宫迎娶公主,皇帝的意思是要好好招待,大办宴席,恩威并施,让这小国国君好好看看天朝威仪。
云央看着公主低头笑靥浅生的模样,感慨万千,在这之前,公主可是闹腾了好一阵不想嫁,没想到见了一面竟对对方真生出了情意来,可这政治联姻,有真情在里面,真的好么?
也许是好事,只希望那南诏王能够因为公主的心意而真心臣服大昭。
公主的妆容才薄薄铺了一层粉,眼看着时辰快到了,公主也不再与云央多说,乖乖坐在铜镜前,任婢女给她唇上点口脂。
公主张着嘴,想起什么又嘱咐道:“云央,听说你为那陆探花奔走?张家还退了婚,你别怕,薛大人可有能耐了,肯定能救陆探花的。至于张家嘛,不嫁也罢,那个张谦我远远瞧过一眼,没什么好印象。”
公主挑了条极为华丽的披帛,扭着身子在铜镜前左右照,脸上带着羞怯的笑,“你看好看么?他不会觉得我太招摇?这件我都舍不得穿呢,有重要的事的时候才穿。”
“好看的,这宫里这么多女人,就属公主最为华贵,哪怕是荆钗布衣,也好看的。”云央笑道。
忽然想起自己见薛钰之前,也是要好生打扮,再往远处想,在幽州自己被那人牙子绑走,薛钰寻过来时说了句她身上都馊了,她便靠近都不想靠近他,一路上二人共骑一匹马她也绷着身子,生怕熏着他。
现在想想,原来那些在意,竟都是因为喜欢么?
咦,不对,南诏王,鹿城……
云央眼睛都亮了,“公主,能不能,能不能拜托您一件事?”
廊庑下点了灯,天色完全暗下来的时候,安宁公主和云央才一同去了栖梧殿。
官员们都已经到了,后妃们亦满头珠翠端庄娴雅地端坐一旁,而老皇帝的目光始终在薛丽妃身上,对那些穿的跟花蝴蝶似的后妃们看都不看。
云央与官眷们坐在一处,其中不少是诰命夫人,像她这般年轻的就一两位,席间筹光交错,几番推杯换盏,人也都熟悉了起来,年纪相仿的与年纪相仿的欢谈,云央亦不能免俗。
“这便是左金都御史夫人吧?妹妹好生年轻呀!”云央身后的年轻妇人与人攀谈起来。
年轻女子间是有共同话题的,从夫君官职说到夫妻和睦、婆母妯娌,甚至育儿经,没一会儿,云央便觉得自己的后背被人戳了戳,“这位是谁家夫人呀?”
云央有些尴尬,“我是薛府的。”
“薛府?”年轻夫人惊讶道,“你便是薛钰薛大人的夫人!?百闻不如一见,我嫡姐当初便一心想嫁薛大人,但薛大人早定了亲,我嫡姐因此抱憾终身呢。你姓云吧?云妹妹,怎么平时不与我们走动呀,自己在宅子里多寂寞,往后我们多走动走动才是,妹妹这腰身,应是还未生养过吧?”
云央默默叹了口气,打眼一看原来在座的都是朝廷命妇,她作为薛钰的妻妹,若不是公主相邀,这样的宴席是不应前来的。
这要怎么解释,解释了未免有交浅言深之嫌,云央正困顿地措辞,眼神也四处转,想着有什么能够让她作为借口脱困的,若是与她们攀谈,不免要被问的更多。
公主在上座,正红着脸与那南诏王攀谈。
忽然于灯火辉煌处她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直角幞头下有一双狭长深邃的眼睛,他正在看她,薄唇勾起,在一众王公贵族中并未泯然于众人,而是光站在那,就有着掩不住的耀人光华。
诰命们仍在好奇地打量她,“你怎么不说话?别与我们生分,往后这种宴席得常见呢……”
薛钰于众目睽睽之下朝云央走来,眼看着她的小脸红了起来,连耳垂都红透了,粉玉耳珰一晃一晃,衬得半边脸都是净透的粉色,可爱极了。
他极其自然地在云央身边坐下,一旁的命妇们见他过来,先是小声议论一阵,便都不说话了。
直到舞姬胡旋舞起,才打破了尴尬的沉默,又有了欢声笑语。
有几日不见他,乍一见,心跳的厉害,云央拿起杯盏喝了好几口茶,才将将觉得脸不那么热了。
“很渴?”薛钰问。
“有点热。”她不动声色地避开他的靠近,低声道,“我与公主谈完了,能不能先走?这宴席不像很快能结束的样子。”
他没回答,像没听见般,照样与对面的大人推杯换盏,神色专注地倾听着对方说的那些政事。
案几下,云央感觉自己的手被紧紧握住,他的指尖一下下地摩挲着她的手心。
月亮当空悬着,如银盘。
夜里寒浸浸的,云央与薛钰一前一后走在宫里的夹道。
云央满脑子都是要远离他要远离他,薛钰现在是演都不演了,随时随地地散发着她难以抵抗的魅力。
朦胧的恋慕被打破,羞愧来得比欣喜汹涌。
即便公主的话也并未给她太多触动,是,人的姻缘一辈子就一次,遇见喜欢的不容易,可是她怎么知道姐姐喜不喜欢他呢?
若是姐姐也喜欢,她是绝对不会跟姐姐争的。
薛钰光风霁月,芝兰玉树般的人,而她的姐姐亦是亭亭似月,清冷绝尘的悦目佳人,他们才是最相配的呀。
可是为何,想到薛钰与姐姐在一起,想到以后他的温柔和关心都会给另一个人,他那双好看的眼睛里亦是另一个人的身影,即便这个人是自己的姐姐,她也依然心酸的想哭……
想的入神,她竟直撞上薛钰的后背。
“怎么了?魂不守舍的”薛钰回过身含笑道,“难道央央也听过宫里的传说,怕了?”
“什么传说?”云央问道。
“前朝有个太妃,孤苦了一辈子,未得一日恩宠,却还给大行皇帝殉了葬,心生怨念,便阴魂不散,时常在这条路上扯着个长舌头吓来回的小宫女。”薛钰道。
云央:“……你骗人吧?”
“没骗你。”薛钰笑道,“不信你随便找个宫女问问。”
第70章 他可没有听壁角的癖好
宫里朱红色的宫墙在月华的阴翳下愈发显得诡异,云央打了个冷颤。
薛钰唇角勾起,撩起袍角在她面前蹲下,“上来,我背你。”
云央愣住,连忙摆摆手,“不用了,咱们走快点就行。或者能不能跑?我看就这阴森,跑快点出去应该就好了。”
“央央怕是不知,宫里规矩多,需谨言慎行,这个慎行亦包括行止间端稳,万不可奔跑。”薛钰道,重复道,“上来。”
云央只得咬牙爬上他的背。
他的步子不紧不慢,捞紧了她的手臂,让她环抱住自己的脖子。
二人挨得极近,方才心中的恐惧霎时间便烟消云散了,眼里心里都被他填满。
这种亲近,像是偷来的,也许只有这一回了。
她抱紧了他。
“怎么还是这么轻?跟以前一样。”薛钰温和道,皂靴踩在石板路上,每一步他都想走的再慢些,“别躲我。”
云央将下巴抵在他肩头,“没躲你,就是像往常一样。姐夫你过自己的日子,我亦有我的生活。”
“没良心,还叫我姐夫。”薛钰冷不丁丢下这一句,言语间满是委屈,“亲了我,还想让我对你待往常一样?”
“……是你亲我!”云央道。
他将她掂了掂,“是啊。哪有姐夫和小姨子亲来亲去?云央,我早就没有把你当做妻妹了。我并非是要轻薄于你,而是我要娶你。今夜你也看到了,你做薛少夫人,没多少人会说闲话,她们都没有见过你姐姐,亦不知道云家有两个姑娘。我要的,只是你,要你成为我的妻子,成为薛锦她们的嫂子,成为祖母的孙媳妇,与你姐姐无关,我并不是要享齐人之福。”
先让她摈弃他“姐夫”这个身份,再慢慢来。今夜他特地与她坐在一处,将她示于人前,就是要让旁人都看到她在他身边,她才是他以后的夫人。
夜色浓稠,好像没有尽头,夹道安静,天地间好像只有他们二人。
薛钰这一番表白得平静,带着日常寒暄的随意,并未有什么逼迫她现在就表态的意味,云央心中惴惴稍平,被汹涌而来的甜蜜所替代,可这甜蜜亦是羞耻的。
是没有人知道云家有两个姑娘,也许亦不会有人去深究他到底娶的谁。
可她知道。
她无法跟姐姐交待。
“别胡思乱想。”薛钰道,她乖顺地伏在他身上,绣鞋在他两侧荡来荡去,他的心从未有过的平静,“待云嘉回来,我会明媒正娶你,好不好?”
“陆玠回京了是么,你能不能安排我和他见一面?“云央道。
薛钰愕然一窒,没想到她在这个时候心中还想着陆玠,莫非她与陆玠二人真是两情相悦早就难舍难分了?想到这,他的心说不出的难受,他想直接回绝她,可多年浸淫官场练就的理智告诉他,不能这样做。
越不让她见,她就会越挂念,此时需得以进为退。
他不信自己比不过那陆玠。
若她当真看到他与陆玠站在一处,那高下必然立判。
“可以。”薛钰道,脸色有些难看,极为克制道,“央央想何时去?”
“……现在?”云央从他身上跳下来,努力地露出了个笑容,“可以吗?”
薛钰别过脸去,闭了闭眼,将嫉妒和愤恨掩去,半晌,才道:“今夜太晚了,不好安排。明日罢。”
*
到了第二日,云央一早便去陆家问陆夫人要了要带给陆玠的东西,而后回到薛府,站在门口等薛钰。
冬日里的风凛冽,云央冻得缩了缩脖子,不远处的青年眸光黯了黯,脚步快了几分。
“姐夫!”云央转过身微笑,招了招手。
听见姐夫二字,薛钰面色更沉,也不理她,兀自上了马车,云央则跟着他的步伐,一路小跑。
兴许是在外头站的久了,她鼻头冻得发红,一上马车就搓着双手哈着气。
薛钰凝视着她,淡淡开口:“等很久了?”
“没有,我是先去了趟陆家,管陆夫人要了些要交给陆玠的东西。”云央随口道。
薛钰的脸色更差了,一路无话。
到了诏狱,门口竟已候着几位绿袍官员,其中有一位身材清瘦挺拔,竟比旁的几个要矮一头,细看去,细皮嫩肉的,像个女郎。
“薛大人,这几个案子还多亏曹大人在场,没想到那几个重犯会突然暴起,曹大人胆子真是大,当即便拔刀挟制住了最厉害的那个,这才按压住了那几人的气势。”其中一个官员道。
薛钰赞了一句,“曹大人的确能干。”
那位曹大人,便是个头矮一些的,当真是个女子。
云央看着不卑不亢的曹大人,有一种心驰神往的感觉,这还是她第一次见到女官。
明明同为女子,曹大人身上就有一种难言的气势,这种气势,是她曾经没有见过的,在母亲身上、薛老夫人身上、公主身上,都不曾见过,这种气势能够让她挺直脊椎,谈吐从容。
薛钰被这几位官员围在其中,神情专注地在卷宗上指点着什么,那一袭红色官袍,是极为耀眼的。
她想起薛钰曾对她说的那些话,还有那个不容抗拒带着血腥味儿的吻,心下就很郁闷。
他身边肯定有许多如曹大人这般优秀的人,他明明可以喜欢上别人,这样她便可以理所应当地斥责他、记恨他,便不会被这不伦的感情所纠缠。
然而,他喜欢的是她。
从始至终,即使她认清了自己对他的感情,都没有妄想过能得到什么回应,因为薛钰对于她来说是特别的,是如同姐姐一样,又亲近又仰慕的存在,而且他之于她来说,就是不惹尘埃的皎月,无垢无欲不可亵渎的真君子。
他怎会喜欢她呢……
云央远远看着被围在其中的青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想什么呢?”有一只修长的手在她面前挥了挥。
是薛钰。
云央回过神来,“没想什么,就是,来上京一趟,入过宫,这又要下狱,可真是开了眼了。”
“……跟紧我。”薛钰道。
拾级而下,光线愈发幽暗,长长的通道似乎没有尽头,两侧墙壁上燃着长明灯,不时地发出噼啪的火星子爆破声。
再往下走,便能听见一些声音了,有哀嚎声,有狂放的笑声,亦有哭声,一直有铁链拖地的声响伴随其中。
云央穿的很厚,却还是不抵诏狱的阴寒,瑟缩着打了个寒颤。
走在前头的青年放缓了脚步,像是在等她,但她始终保持着一段距离,并未靠近。
“诏狱中蛇虫鼠蚁多。”薛钰走在前面,淡淡道。
“不怕。”云央说。
“前两日用了刑,那行刑人是个新手,轻重没掌握好,似有断肢还未找到。”薛钰随口道。
青年停住脚步,回头看她强自镇定的神情,像是不想在他面前露怯,或是特意保持距离,可那清透眸光渗出的惊惶都要溢出来了,哪里是能藏得住的呢。
云央心里发毛,快步追上薛钰的脚步,紧紧拽住了他的衣袖,“真的假的呀……”
“真的。”青年薄唇勾起,握紧她细白柔软的手,掌心抚上她轻颤的后背,“不用怕,我在。”
又左拐八怪,终于到了一处稍显宽敞些的牢房门口,狱卒见人过来,连忙掏出一串钥匙。
薛钰停下了脚步,随意扫了一眼牢狱中闭着眼的人,咳咳两声,对云央说道:“你们谈,谈好了唤人过来就是。”
云央点点头。
薛钰走后,云央提裙迈进了牢房里,唤道:“陆大人,是我。”
一束天光自牢房高高的墙壁上的小窗透进来,陆玠的头发有些凌乱,高大的身子僵硬靠在墙壁上,肩背却笔直,脸冻的有些发白,深刻的眉眼低垂着,看不出是什么表情,冷寂荒凉。
深秋里,还穿着单薄的里衣,衣裳倒没像别的犯人那样渗着血痕,仅是蹭了些灰,他在这混沌腌臢的牢狱中,阖着眼,仍有一种突兀的凌厉。
云央静静凝视着陆玠,脑海中忽然浮现一个想法,若是那年他没有因为救她而与母亲失散,肯定不会是这样沉郁疏离生人勿近的气质,他应该和京中那些清贵公子一样,玉树临风,风流俊逸。
“陆大人……”云央又唤他。
耳边响起她的声音,陆玠掀起薄薄的眼皮,蹙着眉,那眼神从黯淡到慢慢凝聚光亮,半晌,才吐出几个字,“云姑娘?”
囚禁在暗无天日的牢狱中,他的心竟比在外面还安稳,仿佛是早就料到会有这样一天。
只是这几日父亲找人带话过来,除了告诉他要稳住心神之外,还说了云姑娘为救他在四下奔走,竟还耽误了原本定下的好姻缘,这便叫他难以心安了。
“陆、陆大人,你没受什么罪吧?”云央快走了几步,行至陆玠面前蹲下来,将筐子递给他,“这是陆夫人托我交给你的,天气冷了,你穿的单薄,小心别再受了风寒,这地方估摸着也不会有郎中过来看诊的。”
“至于京中的那些流言,你别听,别管,等到真相水露石出的那天,那些人就又会换个说辞了。”
“陆大人,我听说了,前段日子那些贪渎案落马的官员,都是你写了密信给圣上揭发的,贪渎军需已不是一日二日了,因为牵连颇多,没人愿意为惠王的军队请愿。但也有人说陆大人骨头真硬,我佩服你。”
秋日凛冽的风带着彻骨的冷意,吹拂在二人身上。
云央不觉得寒凉,说到陆玠的行事所为,反而有一种有内而发的热气。
她喋喋不休地说着,陆玠静静看着,面前女子清透澄澈的双眼里是对他小心翼翼的关切,这双眼睛,他曾梦见过许多次,年少的他记不清她的样子了,却一直记得这双黑白分明的眼睛。
此去经年,她没有变。
这么想着,陆玠干涩的唇竟露出了一丝笑意。
“陆大人可吃过饭了?这狱中的吃食肯定难以下咽吧?”云央问。
陆玠道:“尚可。”
的确是尚可,他曾沿街乞讨的时候,吃的只有剩菜剩饭。
自那之后,吃什么,什么味,对他来说也只是果腹的作用罢了。
他坐着,目光扫过她被泥土弄脏的绣鞋,忽然俯身,用衣袖仔细擦拭着她绣鞋上沾染的灰尘,若有污泥,就用手指一点点地抹净,露出了绣鞋上原本绣着的白梅来。
云央怔怔看着他低垂着眉眼,俯下身为她擦拭的模样,一时忘了该做什么。
小窗透出的天色灰霾阴沉,半晌,陆玠看着空气中的尘埃,道:“云姑娘,不欠我什么了。”
他的声音低哑平静,温文低沉,在这样昏暗腐朽的环境下,有种安定人心的力量。
“我、我……”云央开口,想说什么,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难受,一时什么都说不出。
她来狱中是想给他宽心的,怎么看到他,就难过起来了呢。
他救了她呀,若没有他,她早就死在了多年前,因为救她,他才有了孤苦如漂萍的十二年,这样的大恩,这样的因果,怎能说不欠就不欠了?
陆玠看着面前欲言又止的女子,轻声道:“我没事。”
云央也不说话,就觉得他这样好的人怎么能被冤枉成这样,明明是做了对的事,却人人都想让他死。
她已经尽全力为他奔走了,他还是入了狱,在这种地方待着。好像还是有堵看不见的墙挡在面前,无法推进半分。
陆玠看着她微红的眼眶,又道:“云姑娘,我真的还好。”
他本就是少言寡语之人,从未安慰过哪个女子,此刻有种百口莫辩手足无措的无奈,起身靠近她一些,低声道:“别哭。”
他不说还好,一说云央眼泪就掉了下来。
陆玠怔住,她是因为他而伤心落泪么……虽是先前听闻她一心为自己谋个生路,但此刻看见她的眼泪,那些听来的话才彻底具像化。
他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他们都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他们都怕惹祸上身……”云央哽咽道,“呜呜呜,我好怕我救不了你!”
陆玠脸上那种生人勿近的疏冷完全褪去,竟有一种少年的青涩,抬手想抚摸她漆黑的发顶,却又犹豫地收回了手。
云央知道在牢狱中时间宝贵,也不敢再多放任自己流泪,抬手抹了把脸,有些赧颜,“让陆大人见笑了……”
“是陆某的错,当日未跟云姑娘说清楚不需要报答,才让云姑娘为此事奔走,白白失了一门好姻缘。事已至此,再多说已无益。还请云姑娘此后就当与陆某不识,过好自己的日子即可。”陆玠重新坐了回去,“东西搁这吧,云姑娘请回。”
“我耽误了你那么多,欠了你好大的恩情呢,你放心,我会救你出去的。南诏王为迎娶公主已经入宫了,若是有他的证词,便可证明你没有通敌叛国,此事不是没有转圜的余地的。”云央急急道,蹲在陆玠身前,“你要活着,我才能活着。”
“你死了,还得牵连了你才认回的爹娘,我岂不是要日日夜夜被悔恨愧疚所扰?所以陆玠,救你,就是救我自己。”
“此番劫难过去,我就当我报恩了,你我以后才能两不相欠。”
“至于张家婚事,张公子本来也不是什么良配,及时止损是对的,我没什么可遗憾的。”
耳畔想起的声音温柔清脆,青年低垂着眉眼,看不出什么情绪,只那双清瘦的手插在蓬乱的稻草里,骨节泛着白。
南诏王怎会为他辩白?
这个小姑娘,还是太天真了。
“把衣裳穿上吧,你看这件,是陆夫人亲手为你做的呢。”云央从筐子里拿出一件红色,递给他,“这个颜色你穿一定好看,喜庆。”
“现在就穿上吧,陆夫人说了,要我看着你穿。”云央煞有介事道,又想起什么,“诶,不是,你穿,我绝不偷看。”
陆玠只得接过衣裳,看她背过身去,才将自己身上单薄脏污的里衣换下。
“可以转过来了吗?”云央小声问。
“嗯。”
他已换好了那件暗红色的绸衫,青灰色的天光洒在他身上,勾勒出挺拔修长的身形。
云央走过来踮起脚,为他正了正衣襟,“陆大人,你低下来点。”
她的指尖触感柔软温热,轻轻滑过他的脖颈、喉结。
她神情专注地为他整理着,而后上上下下检查一番,点头夸赞,“果然好看。”
“等你出狱,我就要走了,但你放心啊,绝不是因为你。”云央看没人来催,干脆找了块稻草堆坐了下来,与他碎碎念起来,“我在上京待了快两年了,本是寻姐姐来的,但姐姐也没寻到,待了这么久也腻了。我爹娘也没了,这起初我觉得没我的容身之处,可现在想想,这天地之大,岂不是都是我的容身之处?”
“陆大人,你去过什么地方特别值得去么?该怎么走呢?”
云央也不知道怎么了,对陆玠就是有一种天然的亲近,兴许是他救了她的命吧,她就是对他印象很好。
看到他,就想到六岁的那个夏天,河里被水冲刷的绿油油的水草,沁着凉意的水流从指尖缓缓流过,还有快窒息时托起她的那双有力的手,跑回家后爹娘的一顿好打。
真是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陆玠笑了笑,那些繁杂的思绪竟都消失不见,脑海中闪过自己曾去过的许多地方……
“我与你说……”
牢房外头鬼哭狼嚎,铁链拖地。
陆玠与她说着自己记忆中的景致,心里很平静。
而另一边,狱卒擦干净了板凳,点头哈腰地放在薛钰面前,又递上一杯热茶,“薛大人,您请。”
薛钰撩袍坐下,目光幽幽地盯着走廊尽头的牢房,他是不屑于做那听壁角之事的。
狱卒立即会意道:“大人放心,那牢房外头的都是自己兄弟,听到的话不会外传的,一会儿就叫他过来跟薛大人如实禀报。”
薛钰颔首,手指摩挲着茶盏边缘,那瓷白的釉并不是什么好釉,还有着细小的磕碰,指腹覆上去,硌得生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