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寐前欢 罗敷媚歌 20568 字 4个月前

第71章 私奔“救你,就是救我自己。”

“救你,就是救我自己。”

“他们都事不关己,怕惹祸上身。”

“云姑娘让陆大人换了厚的衣裳,还说果然好看。”

薛钰眉眼低垂,在昏暗的光线下,脸庞模糊不清,面色平静:“还说什么了?”

“小的就听见云姑娘说了这几句,云姑娘声音小,小的也不敢凑近了去,实在没听清楚,只听云姑娘后面又和陆大人说了些地名,还有提到正阳门出,到京郊百里的青石驿可以换马,还有提到南诏王的名讳,还有什么慎重考虑。”

狱卒如实禀报,听上去像是为了越狱密谋,这可难办,但还好提前打探到,责任就不必担到自己头上。没想到面前的大人反应冷静,难道是已有了应对之策?

薛钰骤然抬眸,望向幽深的甬道,眼眸忽然暗沉下来,一瞬间的表情几乎要失了克制,变得极为可怖。

狱卒一看他要离开,忙近前来,“薛大人,您不等云姑娘了?”

薛钰道:“让她在里面爱待多久待多久。”

云央这会儿还在牢房里听陆玠说着各地的趣闻,他竟走过那么多的地方,对各地风俗知之甚详,与薛钰曾讲起的风花雪月不同,陆玠更为见识广博,说起当地民生来深入浅出,十分接地气。

可即便他讲的再有意思,云央此时心中也只有忧愁,分神想着一定要救他出来,待会儿得让薛钰再带她入宫一趟,问问公主,与南诏王谈的如何了。

待她告别了陆玠,出来时,外面已空空如也,狱卒说:“薛大人早就走了,还说让您愿意在里面待多久就待多久,云姑娘,不必着急。”

云央听了后秀眉微蹙,隐约觉得有什么不对劲,这话听起来怎么不像是真心话呢,左右张望了下,又问:“他走前还说什么了么?”

“没了。”狱卒道。怎么可能告诉她薛大人打探她与陆大人对话的事呢……

云央心中嘀咕,往外走时没顾忌脚下,哐当一声就撞在了地上堆积的箱子上,径直往前扑倒,蹭了一身灰,小腿疼得厉害,心中对薛钰生了怨怼,恼怒地抽着气一瘸一拐往外走。

而薛钰出了门,就上了马车,让车夫启程,具体去哪里也没说,车夫见他脸色沉如水,不敢多问,只得一直往前赶路。

车穿过闹市,出了城,城外本茂密的树木被风雨摧折,只剩光秃秃的枝条,深秋的风凛冽,不断从车帘缝隙涌入车内,吹得青年宽大的广袖翩跹摇曳。

薛钰咳嗽了几声,望着虚空处,一动不动。

他早就应该知道,她能为陆玠做到这般,对陆玠就不止是报恩那么简单。

多年前的恩情无法消磨,对陆玠的执着更是深深刻于她心间,疯魔到了要帮他越狱的程度!

薛钰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感受,双手无力地搭在膝上,颓然垂下了头,胸口像压了块巨石,惊痛和妒怒之余,又有些恍惚,头一次感受到什么是失魂落魄。

他对她,真是错了。

云央自己走回了薛府,走的腿都酸了,诏狱位置偏僻,若是知道薛钰不等她就走,她必然会穿一双好走路的鞋,换一身利落的行头,也不至于现在这么狼狈!

不过仔细想想,薛钰从未这么不靠谱过呀,怎么会把她丢在诏狱,自己先走了呢?

莫非是有什么急事么?

一路走回薛府,凛冽的风将她的脸都吹红了,绣鞋也溅了不少泥点子,回到府中一问,薛钰果然还未回来。

回到院子里,卷起裤腿,露出青红一片的伤处,蓉儿赶忙拿了冰来冰敷。

简单吃了几口饭,云央稍作歇息,却始终歇不下,心中莫名的焦急与不安,一直等到天黑,门房才传来薛钰归府的消息。

云央披上袍子便往浮山阁走。

这几日她想明白了,薛家这种世家虽然可以用“人才济济”来形容,但其实每一代子弟都少不了家族的托举。

而让这个家族绵延数百年的基石便是“文人清流”,薛钰是被悉心培养出来的掌舵人,薛老夫人更是为保薛家清名操碎了心。

她不能为自己报恩,就乱了分寸,挟着他对她的喜欢来压制,致使前途光明的薛钰给人落下把柄,影响以后的仕途。

现在人人都不敢沾陆家,她不能再继续拉薛家下水了。

不能这么做。

自从父母离去后,她就只有姐姐一个亲人了,若不是薛家施以援手,若不是薛钰,她不知都跌入了怎样的泥潭里。

所以,情爱之于她就是最末等之事,她不能纵容自己真的与薛钰要个什么结果,他即使能给她名分,也是不伦之举,不受世家大族所喜。

薛家虽是要向云家报恩,却也不是这么个报法。

簌青在烧水煮茶,小心地拨弄着泥炉里的炭火,月华的清辉里,剑光映成一片,寂寥而耀眼。

浮山阁里少有姑娘在,贴身伺候的一直是簌青,而现在,立在石阶下的两个妙龄女子频频张望,抬眼间眸光流转,皎白的脸红了一片。

簌青熟悉公子性情,亦见过许多次公子练剑,皆是如行云流水般,既有一种力量感的美,又淡泊从容,清隽有风仪。

而不是像现在这般,充斥着杀气和戾气。

收了势,薛钰将剑丢给簌青,扫了一眼那两个姑娘,问:“她们是谁?”

两个姑娘低垂着眉眼,不敢看面前的俊美公子。

“老夫人院中的,被遣来伺候公子,老夫人说公子这没个姑娘仔细服侍,不得行。”簌青答道。

薛钰面无表情抬腿向净室走去,“回祖母,我院里无需添人。”

在外面跑了一天,竟都快跑到了冀州,回来后脑子里还是一团乱麻,只得再舞剑。

云央一而再再而三地让他降低底线,退而求其次地只求她在他身边,还胸有成竹地盘算着只要她在他的掌控范围内,就有的是时间培养感情。

谁知,她都与旁人计划着奔逃离去,对他丝毫没有留恋,更是置薛氏清名于不顾。

坦率又乖巧的云央呢,让他心疼的可以舍生忘死的云央呢,何时变成这样了?

莫非真是女大不中留么。

容忍,退让,都付之一炬。现在身体已经很疲累了,整个人终于放空了,心上剧烈痛过之后,终于痛得麻木,只隐隐抽动着。

云央到浮山阁的路上遇到了两个婢女,她认得是老夫人房中的,可今日穿的绫罗绸缎,珠玉簪首,与往日不同。

问过之后才知是被派遣到浮山阁服侍薛钰的。

她知道薛钰院子里一直没有婢女,知道也迟早会有人去伺候,但没想到这么快,有种猝不及防之感。

一路走到浮山阁,脚下跟没根似的,小腿处的伤处愈发疼痛。

薛钰才沐浴过,头发半干不干,几缕黑发垂在脸颊,眉若远山,目若琉璃,随意穿了件白色绸衣,衣襟半敞,露出结实的胸膛来。

与常见的衣冠楚楚相比,多了几分文人的不羁与风流。

他淡淡看着她,她的脸颊绯红,慌忙低垂着眉眼,浓密的睫毛像小扇子一样微微颤动,如脆弱而美丽的蝶。

云央听到耳边似有似无的叹息。

“找我有事?”

“今日怎么忽然走了”云央问。

“有事。”薛钰道,并不提自己的马车都快跑到冀州了,低头看着她皎白的面容,“我有话对你说。”

“我亦有话对你说。”云央抬眸道,“明日能不能安排我进宫?”

他背对着她,看着夜晚漆黑一片的青湖,慢条斯理地磨着墨,感觉过了非常漫长的时间,自己才开口,“进宫做什么?”

她的眼眸乌黑,定定瞧着他挺拔的背影,坦然道:“去找公主,我有事找她。”

薛钰回过身来,发现她今日穿的极素净,乌黑的发,皎白的脸,如不惹尘埃的仙子。

可她内心又在想什么呢?救下情郎,私奔……可曾想过如此做,置他于何地,置公主于何地?

云央觉得薛钰看她的目光令她有种不安的心悸。

正想着,他向她走过来,伸出手抚上她的肩,心平气和道:“我来为陆玠脱罪。你好好在薛家待着。”

幽冷微凉的气息,非常熟悉,云央被属于他的气息包裹住,悬着的不安的心像回家了一样。

她喃喃道:“你真的……愿意救他?可,我不想拖累薛家呀。”

他凝视着她,唇角勾起无奈的笑,像是在嘲讽自己,“救他,就等于救你。不是么?至于拖累,是你想多了。若他是清白的,三司自不会让他含冤。”

像是要让她安心,他耐心解释:“陆玠的案情有缓,他贫贱出身,即使认回了爹娘,陆氏不过是四品官,而陆玠他自己一个军中监事,如何能将信直接呈上御前呢?”

“谋反重罪,株连宗族,陆家在朝为官的人不在少数,是有人意图祸乱官场,故意促成此事的。往后,此事交由我罢,还他清白亦是我为官的职责。”

“即便出了天大的事,我兜着就是。”

薛钰缓缓道:“我总想把你留在身边,总觉得你离了薛府,离开了我,便会受人欺凌,流离失所。至于你愿不愿意,你的心意到底是如何,我一直骗自己。但现在,我不想逼走你,不想就此……与你断了联系,不想让你走上绝路。”

云央一怔,“我走什么绝路?他死了,我也没想自尽。”

薛钰薄唇勾起讥讽的弧度,也不说什么,眼神扫过她微微皱褶的裙摆,蹙眉问:“怎么了?”

“磕着了。”云央道,“不碍事。”

“我看看。”他走上前来,扶她坐在椅子上。

“就有一点点疼。”云央比了个手势,“在牢房里头磕的,敷过了冰,这会儿已经不那么疼了。”

薛钰看着她露出的伤处,雪白的小腿上青红交接,但好在没有出血。

“你走的那么突然,我着急追你,就磕着了。”云央轻声道,哀怨地看着他,“你这么着急干什么去了?”

薛钰起身,对簌青道:“去拿跌打损伤的药酒来。”

她的眸子黑亮,语气娇嗔,仰着一张清冷妩媚的脸,一手扯着他的袖子,“怎么不叫新来的那两个婢女来给我换药?”

薛钰站起身,眸光扫过她本如娇艳花瓣般的嘴唇,拿过茶盏来递给她,神色平静,“我一人伺候你还不够?还要更多?真的想要她们来么?”

气氛骤然古怪,云央仓皇地遮住自己的腿,不再说话。

簌青拿来了药,云央接过后收到袖子里,低垂着眉眼,“多谢姐夫愿意伸出援手,也谢谢姐夫给的药。天色不早了,我就带回去让蓉儿帮我上药就好。”

他背对着她,轻轻应了声,没有回头。

云央走后,薛钰临窗而立凝望着那窈窕的背影隐入夜色,转身回来坐定,温润细腻的玉簪被紧紧攥在掌心,心头的焦躁渐渐沉寂下去。

第72章 渴蜡烛灭了,黑暗笼罩过来。

蜡烛灭了,黑暗笼罩过来。

云央喝多了酒,浑身热的难受,如虫蚁在身上爬似的,喉咙干渴的紧,于黑暗中起身去找水喝,赤着足,踩在烧了地龙的地上,更是焦灼难耐,伸手胡乱在桌案上一挥,茶盏就这么落了地,碎了一地。

叮叮当当的清脆的响声在寂静的夜里尤为刺耳,她被惊得乍然一哆嗦跌坐在地。

“姑娘这是怎么了?”蓉儿听闻动静冲了进来,赶忙重新点上烛,“姑娘,还是心绪难平么?大公子说了,不会一直关着您,等那陆大人放出来,他就也放您出来。”

云央撑着地站起来,面上火烧似的红,嘟囔着要水喝。

蓉儿手脚麻利,地上的残局先不收拾,从外头又拎了壶凉茶过来喂给她,一杯凉茶下肚,云央这才觉得五脏六腑都不那么难受了,低声道:“他凭什么关我?!凭什么不见我!”

“主子的事儿,奴婢也不知道,但姑娘您要相信大公子是为了您好。”蓉儿叹道,“姑娘要喝酒,奴婢就想法子给您弄来酒,姑娘要干什么,也都随着您的性子来,姑娘就稍放宽心,静候着罢,等陆大人能放出来了,公子定然会遵守承诺放您出来的。”

说罢,给她灌了醒酒汤,又找了清凉的面巾给她擦了脸。

没擦两下,那双迷茫又空洞的眼里竟流下两行清泪来。

蓉儿愣了,叹了口气,为她擦去眼泪,“姑娘,您与公子这是闹什么呀……”

云央抹去眼泪,道了声谢,自己爬到床榻上侧过身躺着,显然不想再说话。

自那日之后,薛钰就莫名其妙地将她关在了槿香馆,吃喝用度都不变,只是无论如何都不允许她踏出院门一步。

那院门哪里拦得住她,云央强行闯出去后才发现,槿香馆周围竟默然而立着六七个男人,沉默而彪悍,不分日夜地守着。

这是摆明了就不让她出去。

其实从牢房出来之后,她就隐约觉得与薛钰之间有什么变了,她不想去细究,是因为知道自己无法回应他的这份情,注定了不能让他舒心,索性破罐子破摔。

可却没想到竟到了这样针锋相对的地步,他禁了她的足,还避而不见。

心中憋闷过后便是委屈,委屈越积越多,成了怨怼。

蓉儿见她安安静静睡着,便放了心,又怕她喝了酒体热,半夜被热醒,走时便给窗子留了个缝。

居室内一片寂静,云央翻过身望着窗外,不知何时飘起了雪,潇潇洒洒地铺了满地,银白一片,像是一个虚无的幻梦。

薛府外,亦是寒风呼啸,夹杂着漫天飞雪,打在马车壁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到了约定地点,马夫赶忙下车,点亮车檐下的羊皮纸灯笼,微弱的光在这雪夜里摇曳不定。

车帘被轻轻掀起一个角,露出一张俊美却带着些许倦意的脸。

薛钰裹着雪白的狐裘大氅,衬得面如冠玉,只眼下有隐隐的乌青,他朝车门外的番子做了个手势。

东厂的番子并不是第一次见薛钰了,与他禀报消息的几次,这文人都是沉稳淡定的,而这一次,好像变了许多,没变的是身上那股莫名叫人信服的气度。

番子垂下眼,双手呈上那封信。

如今朝野混乱,皆是这位薛大人的手在搅弄风云,眉目间的倦怠,也是理所当然,看了这封信后,怕是会更……

虽不知他执意要寻的姑娘是谁,但就看这些年花的银钱,那位姑娘必然是十分重要的人物。

马车里,薛钰将那封密信捻在手中,有一瞬的怔然。

一年前,他去地方公办时曾见过那位雍州通判范大人,只记得此人两鬓斑白,容颜憔悴,印堂发黑。

半年后,陆玠被遣往鹿城,暗中查出的那些贪渎军饷军需的落马官员中,就有此人。

此人被判斩首,全家流放,他的两个儿子先后病死在流放的路上,发妻坚持到了流放地蜀州,也不幸亡故,儿媳带着两个月的身孕,生死未卜。

云嘉,离开上京后竟去了雍州,还成了此人的儿媳?

薛钰的脸色微变,问道:“消息可当真?”

番子答道:“为薛大人寻人寻了这么久,那姑娘的模样早就刻在弟兄们的脑子里了,有人见过范通判的大儿媳,的确与您要找的那姑娘的模样八分相像!”

“薛大人,咱们这几年找人,一直以为是个姑娘,姑娘流落在外,便一直是往那青楼酒馆戏楼里找,没想到大人要找的人竟是在人后宅里,竟成了妇人,也是官眷。”

番子悄悄抬眼看,发现面前的人脸上血色褪尽,素来沉稳的人,眉目间竟有一闪而过的慌乱,那雪白的信笺在他的手中被握出了深深的折痕。

“继续找,派人去蜀州,必须要找到她。”薛钰已经冷静了下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是死是活,都要把她带回上京。”

云嘉可能就是云央在世上唯一的亲人了,若是连她也……

薛钰觉得有些呼吸不上。

追溯根源,乃是他当日不管不问就放走了云嘉,云嘉遭了难,他难辞其咎。

本想到寻到云嘉,便将当年的事对云央全部倾吐,怎料竟是这样的结果。

说了,她便又要陷入曾经历过的失去至亲的痛苦中,这痛苦的来源少不得他当年失责。

不说,她便永远不会接受他。

冥冥之中似乎自有安排,许多事已注定,他与云央,就注定了有缘无分么?

薛钰挥了挥手,番子便悄无声息地离去了,过了许久,他对车夫道:“回府罢。”

薛钰从府外回来,簌青迎了上去,听簌青说云央抱着酒坛不撒手,喝醉了。

这些日子,他关着她,便是怕他一个不注意,她便做出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来,比如伙同公主或南诏王,想法子偷天换日把那陆玠换出来。

他强忍着不去见她,忍了好多时日,可今夜……他的心中隐隐的害怕,有一种要失去她的预感。

簌青见公子神情颇为冷淡蹙着眉不说话,实在是揣摩不透公子与云二姑娘到底是怎么了,二人先前眼看着要柳暗花明,捅破了窗户纸,可有时又不知闹什么,云二姑娘走后公子脸色沉的能滴出水来,过了两日又安安静静的跟没事人一样,后来公子竟禁了云二姑娘的足,不允许任何人去见她。

想起云二姑娘温和明媚的笑脸,簌青还是决定为她说几句话,试探道:“公子要不要去看看?好些日子没见二姑娘了,也不知槿香馆里的炭火足不足,听说今年的银丝炭偷工减料,四夫人院子里来说了好几次呛得很。”

雪落无声,带着浑身冷意,薛钰推开了云央的门。

天寒地冻的,他的大氅上亦积了雪,寒凉的风自骤然打开的门灌入室内,床上燥热的人只觉得浑身舒坦,发出了满足的喟叹。

他走近了看,云央将脑袋埋在软枕里,被褥却踢落一地,白绫袜一只不见了踪影,一只半挂在脚上。

“渴……”她喃喃道,烦躁地扯自己的领子,手亦胡乱在床沿摸索着。

薛钰一手驰茶盏,将她半抱起,茶递到她唇边,语气温和,“喝吧。”

云央顺势坐起来,就着他的手喝了好几杯,茶水被蓉儿换成了解酒的凉茶,入口甘甜,后味却苦。

薛钰瞧着她眸光流转间神志愈发清醒,可身子却无力瘫软在他怀中,呼吸亦是急促,红唇饱满红润,眉眼低垂着,有酒酣正浓的缱绻醉意。

“醉成这样,喝了多少?”他声音冷淡,低垂着眉眼,“借酒消愁,愁什么?是愁不能见陆玠甚是想念?还是不信我能为他脱罪?”

他身上寒意阵阵,沁着冰凉的雪意,云央清醒了大半,强撑着推开他,却跌回他怀里,恼怒道:“我才没有借酒消愁,我谁都不为,我愿意喝喜欢喝,不行么?而且你说的不对,不是为他脱罪,是还他清白。”

薛钰淡淡勾了勾唇角,眼眸愈发深沉,冰凉的手指划过她泛着红的眼尾,“还哭了?为什么……告诉我,为什么哭。”

他的手指缓缓在她滚烫的面颊上摩挲,如同对待一件稀世珍宝,爱不释手,却隐隐透着摧毁的危险。

随着他的指尖下滑,云央的呼吸愈发凌乱,眸光潋滟,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意凝视着他,还是嘴硬道:“我没哭。看不见你,我不知有多快活,有酒有肉有吃有喝的,还有你在外头为陆玠奔走,我有什么可哭的。”

薛钰不冷不热道,“原来我不在,是让你高兴的事?”

云央也不回答,呼吸起起伏伏,低垂着眉眼,漆黑的睫毛遮住眼神,不知在想些什么,薛钰将她放在软枕上,为她掖好被角,定定看了她一会儿,“睡吧。”

珠帘晃动发出哗啦啦声,薛钰离开了内室,刚要掀软帘,后背便被什么东西击中,接着是茶盏落地碎裂的声响。

“……又砸了一个?”蓉儿闻声赶来,推开门,“今夜第二个了,姑娘怎么喝醉了就爱砸东西……”

薛钰回头,见云央自床上坐起,长发包裹的一张小脸红扑扑的,却带着冷如冰霜的冷意,红唇紧抿,似是说不尽的气恼,砸了一个杯盏还不够,竟又用力朝他掷了一个过来,紧接着是枕头、被褥,都悉数朝他掷来。

茶水溅了一地,他的袍角亦一片斑驳。

青年脸上并未有多少气恼,反倒露出清淡的笑意,对蓉儿道了声,“再取茶盏来,给云姑娘砸。”

云央听他语气平淡,竟还带着隐隐的笑意,禁不住又羞又恼,气不过自己竟不想他走,红着眼眶气喘吁吁地对他喊:“你过来些,我砸不着!”

“求之不得。”他边走边道,行至她床榻边,迁就着她,肩背放低俯下身,“够近了么?央央妹妹还想怎么砸,往哪砸?”

她起身揪住他的衣襟,气势汹汹,咬唇道:“你……”

“我怎么了?”薛钰问。

云央抬眸望着他,许多日不见,他清减了不少,显得那俊美的五官多了几分清冷,他定定的凝视着她,唇角还带着笑。

云央便觉得一阵心悸,

他忽然低头衔住她的唇,她来不及躲避,或是不想躲避,任他温柔地吻着。

门窗紧闭,烧着地龙的居室内暖而闷,暧昧粘稠的氛围如混沌不清的幻梦,水红色帐幔不知何时垂下,将烛光也变得靡丽。

她的唇温润湿软,香舌贪婪的小兽,呼吸越来越急,与他绞缠在一块,薛钰喉间溢出闷哼声来,喉结微滚,慢慢睁开眼,看她微阖着的眼里都是迷蒙的醉意,克制住自己内心越括越大的涟漪,哑声道:“我是谁?”

她看着他,眼眸中有一瞬的清明,又阖上了眼,神思恍惚地呢喃:“……陆玠。”

薛钰怔住,一双狭长的眼黑暗至极,顷刻间浮上一层湿意,直直瞪着她,薄唇露出一个讥讽的笑。

即便是意料之中,这两个字仍令他感到什么叫做如坠冰窟,心如冷灰,他忍无可忍地扣住她的后颈,咬住她的唇瓣,将恨意倾注,再没了一丝怜惜,将她的呜咽求饶都堵在里头——

作者有话说:bb们,下一章就开始走剧情啦!

央央和薛钰也很快会互通情意!若有写的不足之处,请指出,我会改进的!

第73章 方才是哥哥,现在又变成陆大人

云央察觉到他的忍无可忍,她放任自己沉溺于他的温柔,却又不愿负责,因此激怒了他。

她闭了闭眼,不再反抗,躺在软枕上静静看着他不管不顾,看着他湿漉漉的眼,看着他紧绷的神色,露出了一抹淡淡的笑,自他怀中望着他,吐出两个字,“姐夫?”

薛钰停住了动作,想起了曾经的云央。

她那时多乖巧,多可爱,从不会像现在这样,又冷又娇,还会淡笑着讥讽他。

她一定厌极了他罢,厌他为什么不能好好当她的姐夫,两人最是亲厚,应将这份来之不易的情谊维持住,她依然会尊重、敬仰、依赖他,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似隔了千山万水,进退两难。

薛钰目光逐渐发冷,起了身,满床凌乱中,少女身躯娇软,陷入水红的锦被中,目光却倔强,就这么晃进他眼中。

他盯着她问,“姐姐对你来说有多重要?”

他这一问来得突然,云央心下愕然,却还是回答道:“无人及她更重要。”

薛钰掏出手帕,在她泛着水色的唇上轻轻擦拭,而后闭了闭眼,平静道:“知道了。”

他将披散在前胸的长发撩起,慢步行至窗边,一张方子从他袖中抽出,放在桌案上,“廖太医的方子,按时服用,月事便可免于疼痛。”

“好。”云央道。

薛钰走后,云央躺在床榻上,帐子滑落下来隔绝成一个小小的空间,她拉高被子,玲珑的身段蜷缩着,久久不能入睡,酒是彻底醒了,脑海中却纷乱一片。

他为何突然问起姐姐?还问那样奇怪的问题。

姐姐于她来说当然重要,可是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了。

云央很是怀念自己曾经的睡眠,基本上是沾枕头就睡,而现在,总是难眠。

薛钰仍站在院内没走,一直凝视着那盏漆黑的窗,眸色沉浮不定,过了许久,如被雨水浇灭的火焰,全是无边的黯然失意。

蓉儿在一旁候着,低声道:“夜深了,公子回吧,姑娘耍完酒疯就能睡下了。”

“她这几日吃喝如何?”薛钰冷声问。

“满满当当摆一桌,能用一二。”蓉儿道,“都是按照公子吩咐,小厨房花了心思做的姑娘喜欢的菜色。”

“继续做,不合胃口就给她换一桌。”

“是。”

“看紧她。”

*

快过年的时候,传来了陆玠被放出来的消息。

下了好大的雪,听闻蓉儿事无巨细地禀报,云央的脸色木然,没有想象中的欣喜,眼神空荡荡的。

半晌,睁着无神的眼,道:“放出来就好,没定罪就好……他现在身在何处呢?”

绿梅开得正盛,映着皑皑白雪,说不出的赏心悦目,暗想浮动间,云央恍惚发觉自己好久没有见薛钰了。

“陆大人出狱后,便和陆夫人上门来致谢了,陆夫人还带了许多聘礼,求娶姑娘。”蓉儿道。

云央似是听不懂,“求娶我?”

“嗯,陆大人说他能重见天日,全仰仗公子暗中斡旋和姑娘您四下奔走。他误了您的婚事,又害您名节受损,而您也一心念着陆大人,现今陆家来求娶,不是理所当然的么……”

云央怔了片刻,默然点了点头。

“姑娘放心,以往那些难听的话,现在都变成美谈了,说您与陆大人情比金坚,说您在陆家危难时挺身而出不离不弃,都要以您做命妇的榜样呢。”蓉儿看她的脸色,斟酌道,“姑娘您……想嫁么?”

云央看着窗外院子里扫雪的婢女们,雪落无声,还未落地就被扫了去,快到隆冬了,翻过年去,就又是一年,她就十七岁了。

半晌,她问:“他答应了?”

蓉儿:“公子答应了……”

“那很好啊,总要有人娶我么不是。”云央垂着眼,抱着手中的紫金暖手炉,抬头看了眼如洗的天,“尘埃落定了。”

之后,门禁解了,云央可以自由出入薛府,却不知怎的,没了心气,不愿意动,只还把自己关在槿香馆,对外便说是待嫁的姑娘要躲羞。

偶尔一次和薛钰会撞见,云央躬身垂手致了谢,之后二人皆无话可说。

旁人见二人从以往无话不谈到日渐生疏,也只当是姑娘大了懂得羞了,又许了人家,与姐夫疏远也很正常。

薛老夫人送来了许多箱笼,齐齐摆在云央面前,整箱的绫罗绸缎和满匣子的珠宝,一打开箱,都晃得人面色黄彤彤的。

四夫人亦是送来许多东西,只是再没有像和田玉头面那样精美别致的。四夫人笑吟吟拉着她的手说了许多,没想到能亲上加亲,提起陆玠下狱的那段时日俱是感慨,四夫人发觉云央以往那双漂亮有神的眼,不知为何变得迷惘起来,时常愣神,不知在想些什么。

陆玠来的时候,云央正在槿香馆的廊庑下赏雪,膝上盖着五色锦缎狐裘,身旁的矮几上温着热茶、点心,棋盘,暖阳照在她身上,乌黑的长发如缎子般垂落腰际,半仰在椅子上,用话本子挡着脸。

一双清瘦修长的手将话本子掀开了。

陆玠眼看着面前女子眼眸中的欣喜在看见他后熄灭,被尴尬和惊讶代替。

没有丝毫待嫁女子见到情郎的娇羞。

他的神色于耀目的雪色中冷峻起来。

“陆大人?”云央坐起身来,身上的狐裘不小心滑落在地,“怎么来这了?”

陆玠沉默不语,只俯身低头捡起地上的狐裘,重新盖在她腿上。

“陆大人比之前见的那次气色要好了许多,一切可还顺利?可有官复原职?”云央问。

陆玠:“未曾官复原职,不去鹿城了。重新领了礼部的差事。”

云央点点头,以前她不知朝中职级构造,之后来了薛家,耳融目染地也了解了一些,像陆玠这样不依附朝中党派,又曾出自寒门的人,进礼部,那便是被圣上肯定为可造之材,是最好的归宿了。

即便不能入阁,平日里也领的是一些轻省但分量重的差事,没什么危险,亦不受牵连。

她希望他的日子能够安稳平顺,好好过这一生。

“先前来府上求娶,薛大人说云姑娘身子不爽利,不便见客。”陆玠道,抬眸凝视她,“姑娘可是不想嫁?”

她怔了半晌,微微一笑,“没有,陆大人误会了。我为陆大人奔走,又因此失了张家婚事,任谁都觉得我与陆大人才是落难鸳鸯天生一对不是么?而且我一直为陆大人在朝中孤立无援而担忧,如今能与薛家结亲,利益与共,乃是亲上加亲的好事。”

陆玠眉头拧起,坐在她面前的圈椅上,身体微微前倾,注视着云央,神色严肃,“云姑娘,这门亲事与我来说,是乐见其成。但你呢,告诉我,想嫁么?当真对我有除了报恩之外的情意么?”

云央低垂着眉眼,取了一片蜜饯放入口中,又将盘子递给他,“挺甜的,你尝尝。”

陆玠幽黑的眼眸望着她,没有去接,斩钉截铁道:“你不想嫁给我。不想嫁,那便不嫁。”

云央怔住。

他眼睫垂下,从袖中抽出一封信笺,递给她,“这是我写好的退婚书,责任都在我,解释的事亦交给我,你不用管。”

“云姑娘曾说想去看看大昭国土到底有多广阔,想天南海北地去转一转。都不作数了么?何必困于后宅?”

云央口中的蜜饯包裹的那层糖霜褪去,只剩满嘴的苦涩乏味。

他不在乎婚事解除后会不会影响他的前程与口碑,更不在意薛家能带给他的助力,只在意她的真实的想法。

云央接过信,打开来看,他的字与薛钰的不同,透着一种嶙峋的锋利与刚劲。

信上所书,果然将她的责任都择了干净,全部揽在自己身上。

云央看着他修长清瘦的手,虎口上的骨骼凸起,还有一小块牙印,她看了会儿,影壁后似有淡青色的袍袖隐隐浮动。

她眉头舒展,仰起头对陆玠莞尔一笑,声音清亮婉转,语气中充满欣喜与信赖,“陆哥哥想多了,我愿意的。”

“自从哥哥在幽州救了我的性命,这么多年来,我就一直对哥哥念念不忘。得知我姐夫为我们二人定下亲事,我狂喜不已,许多天都晕晕乎乎的,如同做梦一般,多年夙愿是得偿所愿了。只是日子过的太慢,想让哥哥早些接我出府。”

陆玠沉默着,眉眼依然黑沉,只紧绷的肩背不动声色地松懈了,少女一番话犹如一泓石中温泉,淙淙流过他荒芜冷寂的心,所到之处处处生花,霎时间有了勃勃的生机。

“我想送些东西给陆夫人,之前分别匆匆,陆夫人得知你曾有恩与我,非但没怪我,还将我视作女儿似的亲近。陆夫人喜欢什么呢?绫罗绸缎应是不缺,我明日去妙缘寺求个平安符,好不好?”她白皙的手指细数着,“还是应该差人去买些幽州特产?幽州的土礼会不会太轻了?”

他俯下身,清甜的气息弥散开来,他望着她浓密垂顺的发顶,言简意赅道,“不必送什么,她只想要你。”

而后承诺,“我会尽快来娶你。”

二人虽是有了婚约,但说到底还是未婚男女,陆玠今日过来是抱着退婚的念头的,现在既然是他杞人忧天,那便没有再多留的理由。

他要避嫌,不想让她招人议论。

怎料他刚要走,她便拽住他的衣袖,有些着急,“哥哥你看,我看得这些书好生无聊,话本子好像也没什么值得看的?或者我该看些什么呢?比如庶务上我不算通达,该为着以后的后宅安定,学些什么呢?”

陆玠回过身来,重新坐下,认真道:“无论是诗经、策论,亦或是名儒大典,只要对你有益,产生了意义,便值得看。我看看云姑娘现在在看些什么……”

云央用余光瞥见影壁后的人好像走了,才松了口气,连忙将矮几上的话本子一把夺回抱在怀里,尴尬道:“没什么,都是难登大雅之堂的……”

陆玠这样的正经人,一心一意刻苦读书为报效君王,看的必然是那些她看了头晕晦涩难懂的书,而她怀中的那些香艳离奇的话本子,还是别示于人前了罢!

陆玠也不强求,声音比方才柔和了许多,“时候不早了,我便先告辞了……云姑娘若有事,或是想要……见我,可差人去寻我的书童。”

云央正色道:“知道了,那我就不送了啊陆大人。”

陆玠转过身,脸上掠过一丝迷惘和失望。

方才是哥哥,现在因何又变成陆大人了?——

作者有话说:明天不更

第74章 和他死在一处就好了

快过年了,再加上府里就要办喜事,管家扯的红色绡纱便比以往年节多一些,反正之后云二姑娘出嫁时也要用。

府中便到处张灯结彩,铺天盖地的喜庆,连花树枝头都挂满了柿子大小的红灯笼,主厅里的屏风也换了,上面白白胖胖的玳瑁拼成的小人,穿着肚兜的模样很是讨喜,这便是祈愿子孙满堂了。

四夫人最近常来槿香馆与云央走动,云央院子的廊下都系了红色绡纱,迎着朝阳,整个院子染上了淡淡的红,一阵风吹过,起起伏伏如朦胧漂浮的浪。

“别担忧,央央,陆玠能放出来你的功劳很大,你嫁过去,他们全家必然会善待你。”四夫人与她闲话家常,看着她微微蹙着眉,总觉得有说不出的忧伤,语重心长地道,“嫁人前都有些忐忑,我当年也是,嫁过去就好了,陆玠是个知道疼人的,你的这些聘礼还有送来的那些箱笼,每一样都是他过目过的,你放宽心啊。”

四夫人可是看过那些箱笼里的物件,难以想象自己那一脸严肃的侄子会买那些小姑娘用的胭脂水粉,还有一些闺房中摆着的小玩意。

“四夫人,我有一事想拜托于你。”云央道,“薛家代娘家之责,可我并非世上无一个亲人,我想请四夫人帮我想想办法,去跟我姐姐知会一声,看她能不能回上京一趟。”

“你姐姐?”四夫人怔住,“这么些年了,我都没有见过她,以往不是灵均帮你联络她么?”

云央道:“姐夫政务繁忙,而且我就要嫁人了,我也不想因此事去与他……”

四夫人大致明白了姑娘大了,这是在避嫌,当即揽了下来这差事,“好办,我差人上九嶷山去送信儿就是。”

小姑娘真是一天一个模样,这些日子,性子沉稳了不少,发髻也从原先松松挽就,改梳光洁优雅的发式,腰肢纤细,胸前饱满,即便是穿着冬日臃肿的衣裳,也难掩曼妙身段。

举手投足间亦是端稳了许多,只眉目间英气褪去,总带着淡淡的忧愁,眸光流转间惹人生怜。

四夫人想着,过了年,云央就十七了,是个大姑娘了,时间过得真快,一时感慨万千。

二人正说着话,婢女过来道:“大公子和四爷去蜀州公办,四爷说让夫人给他准备些行囊。”

二人皆十分意外,没想到临近年关了还领了出京的差事。

蜀州路远,一来一回得半个月,不知能不能赶上团圆饭?

薛府外。

老夫人让厨娘赶忙做了些方便吃的精细吃食给带上,面做的像银丝一般细,团成一团,入口有淡淡的甜味。

薛钰接过食盒,薛老夫人欲言又止,想劝阻,却知道是徒劳。

四夫人多嘱咐了几句,蜀州潮湿阴冷,尤其是冬日不见天日。

“大哥哥,你走吧,快去快回。”薛锦道,“我们等你回来过年啊。”

薛钰淡笑,“好。”

跨上高头大马,他忍不住回首看,目光四下扫了一圈,祖母沉默肃立,妹妹们有些已穿上了年节的新衣,婶婶们神色各异。

没有在人群中看到云央的身影,即使已料想到,心中还是浮起隐隐的失落来。

四夫人见状,忙招手道:“云丫头躲羞,不便出来给你送行,她好着呢,这几日就交给我了,我定会好好照看她。”

薛钰颔首,转身离去。

他已许久没见她,他知道不该再见,见了面也无话可说,如今的状况不是最好么,她能嫁给心上人,他好好做她的姐夫,克己复礼,无需心上有愧。

他此去蜀州,一是公办,二则是去寻找云嘉的踪迹。

无论云央对他有意无意,是他的疏忽才让云嘉身如漂萍,他应把云嘉找回来。

前朝宗室居于蜀州,大昭初立时,高祖皇帝君临天下,为表仁政,只给他们改了姓,许多年过去,世事变迁,他们也已与一般的乡绅豪族无异。现在看皇帝日薄西山,竟又坐不住了,据东厂密保,其联合了前朝旧部,还不知从哪集结了一群人,又闹了起来。

东厂要去探查,薛钰在为陆玠脱罪一事上欠了东厂人情,东厂厂臣推出去好些个千户,薛钰也想暗查云嘉踪迹,才一同前往蜀州。

一路前往蜀州,越走,路上情形越不容乐观,到了蜀州城外,才发觉情况远比他想象的严重。

城外硝烟弥漫,横尸遍野,驻军首领的头颅被悬挂在城外。

东厂番子和薛钰早在临近蜀州的长亭就换了便装,弃了马,乔装平民潜入城内,多方打探才知那前朝余孽竟直接占领了蜀州,封锁了城门隔绝了消息,不日即将封锁官道、水路。连传入京中的消息都是驻军首领拼死遣人放出,只是不知是该说那消息有严重的滞后性,还是该说那些前朝余孽们动作太快。

薛钰抬眸看着城墙上风干的头颅,这驻军首领曾与他把酒言欢过,热情朴实,不料竟落得如此下场,一时间胸臆间悲愤难当,眼神冷的像冰。

如此短暂的时间,就攻占了蜀州城,将蜀地驻军控制住,所求之事已经很明显了。

这些人不是没有准备的。

上京洛都尚歌舞升平,远不知蜀地已阴云笼罩,百姓们怨声载道。

临近过年了,薛钰尚未归来,犹如厚重的阴云笼罩着,阖府上下一片愁云惨雾。

上京中传什么的都有,听得人心发颤。

早前下了雪,才放晴,天又高又蓝。云央在廊下候着,忽然一阵风吹来,屋檐上的雪沫子从四面八方浩浩荡荡席卷而过。

她连忙扭过头背过身,护住怀中药盏,一偏首,药盏中的药还是不小心浇在了青石地砖上,溅起的药渍污了云央的裙摆,蜿蜒出一片乌沉沉的斑驳来。

薛老夫人房中的嬷嬷忙迎上来,伸过手道:“奴婢来吧,姑娘的手可烫着了?”

薛老夫人自入冬以来便身子一直不爽利,吃着几副药却效果不大,煎药是个吃力的事,火候掌握的好需得有人在旁一直候着,有时那热气蓬勃扑人一脸,眼睛都被熏得生疼。

云央自请去给老夫人煎药,药按照时辰煎好了,可老夫人午睡还未醒,便只能在外候着。

稍稍洒了一些,白皙的手烫红了一片,云央将手背往袖子里缩了缩,“无妨,我这便再去煎一副过来。”

里头传出一声咳嗽,模糊见一个人影。

“老夫人醒了。”嬷嬷道,“云姑娘跟我来罢,洒了没多少,不妨事。”

薛老夫人看着云央这张脸,便想到薛钰未归,薛钰走前说是去蜀州寻云嘉了。

人身子不爽利,便生出难言的惆怅来,若是当初她直接应了他们二人,孙儿便不会去那蜀州,也不会身陷囹圄了。

老夫人垂着眼皮,一口口地饮着温苦的药汁,酸苦难捱。

“老夫人,吃个蜜饯去去苦味儿吧。”云央道,揭开早备好的锦盒,“吃一颗,不碍药性的,我问过郎中了。”

老夫人接过,入口甘甜,冲散了不少苦涩,缓缓叹息后,目光落在面前女子泛着红的手背上。

“京中传什么的都有,云丫头,你莫慌,待翻过这个年,你的婚事必不会耽误。以后煎药送药这种事,就叫下人做吧,你到底是府里的小姐,与锦丫头她们无异,别干这些粗活了。”

云央顿了顿,道:“我不急的。我姐姐不在府中,我理应在老夫人面前尽孝,老夫人您放宽心,姐夫自然是吉人自有天相,我等姐夫回来再嫁。”

“蜀州……哎,如今水路陆路都封了,那蜀州地势本就易守难攻,朝廷也不发话,就这么让人干着急!”老夫人放下药碗,目光调向桌案上的信,“灵均他爹差人送了信,说是不日即回府,他回来,也算是有了主心骨。”

云央又说了些让老太太宽心的话,而后欠了欠身,退了出来。

嬷嬷殷勤迎上,“姑娘受累了,到了午时,不留下用饭么?”

云央颔首,脸上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提裙便迈出了院门。

一路到了马厩,她出薛府已不需要谁人同意,有时亦会骑上马出城跑几圈,马夫见她过来,极其自然地为她牵出了常骑的那匹枣红马。

云央面无表情跨上马,一言不发地出了薛府,速度不减,直往城门外疾驰而去。

起初薛钰去蜀州,她还觉得他一走,对二人尴尬的关系都会有所缓和,渐渐地,她觉得不是这样的。

薛钰是一个文臣,京官不外放,他怎会在临近年节之时,有公务去遥远的蜀州?还叫了薛四爷同去。

有太多地方说不通了。

所以,在蜀州暴乱封城的消息三三两两传入上京时,她就决定要去蜀地寻他。

朝廷按兵不动,蜀州城失陷,两方就这么僵持着,谁知要僵持到什么时候?

若是那前朝余孽在蜀地自立为王呢,薛钰和东厂的那些番子,难保不会被扣押下来。

她受了薛家的恩,对薛钰的思念更是越积越多,当她看见薛老夫人不复往日容光,脸上隐隐有泪,薛家人不懂,她是最心里有愧的一个。

所以云央暗暗决定,她要找到薛钰,把他平安的带回来。

或者,和他死在一处,与他的身份伦理带来的悖乱就不复存在了,一了百了,不必再日日受着煎熬。

第75章 1号男嘉宾返场

蜀州,夜,天穹灰蒙,空气中泛着阴冷的潮湿。

不知何时起了雾,薄雾裂成一片,忽然有风吹过。

一声长长的嘶鸣声自夜空滑过,混沌的迷雾中,少女骑着马破雾而出,一袭白衣如雪翩然而落。

正在胶着的两伙人皆一愣,目光随着那少女飘飘转转。

云央跳下马来,随手抄起一根落在地上的长棍,在手里握了握。

这一路沿途打探,得知蜀州城现在严密的跟铁桶似的,问及薛钰名讳,无人知他的踪迹,云央料想他是用了化名,多方打听,得知前几日那前朝逆党的爪牙才抓了一批做官的进去。

就关押在蜀州城南边的矿洞里。

“哪来的女人?”身着官差服的人厉声道,“也是跟这些来劫囚的一道的?”

然而那女子仿佛没听见,亦不理会一旁的黑衣人们,身形快的惊人,径直往近在咫尺的矿洞去。

“拦住她!”那官差大喊,边喊边捞起一旁的锣鼓敲了三下。

警示所用的锣鼓声将在场的数十人惊醒了似的,又重新对战起来。

云央趁乱往里冲,还未靠近洞口,便转瞬被不知从哪冲出来的守卫围堵住。

“让开。”云央冷冷道,一想到薛钰被这些人关押了那么多时日,就怒火中烧,抬起长棍直指其中一人面门,“你们关的人呢!要么交出来,要么我就闯进去!”

被她所指那人先是一愣,目光在她身上黏腻滚过,嗤笑道:“哪来的小姑娘,倒是有几分姿色……”

云央不想听他的污言秽语,烦躁地握紧了手中的棍棒,下一瞬,面前人的惨叫声响彻了整个山谷。

粗重的棍棒在她手中如轻巧利剑,那一招穷尽全身力气,狠戾带风,竟陷入那人胸膛三份,几乎将他钉在了巨石上,他整个身体扭曲起来,口中亦溢出了鲜血。

一旁的喽啰目瞪口呆,这小女子看着年纪不大,眉目如画娇俏可人,本以为是个不谙世事的绝妙佳人,怎知出手如此狠辣,对视一番,举着刀就冲云央冲了过来。

不远处的黑衣人察觉这女子与他们的目的一致,离得近的几个加入了战团,刀光剑影不断,招招见血。

云央亦是红了眼,这几日奔波劳累,再加上寻找薛钰未果,沿途的百姓说什么的都有,有说京官已被悉数处决的,有说城里不投降的官员皆被凌迟的,她的心已经沉在了谷底,如同一头困兽,只想快些见到薛钰,谁挡杀谁。

“里面的人早死了,这矿洞有毒!”其中一官差恼怒道,“既然他们要进去,就让他们送死去!”

“说的屁话,上官要我们驻守此处,就是连个虫子多不允许放进去!”

云央手一扬,长棍化作一道黑影呼啸而出,直接怼上那说话之人的天灵盖,那人登时就委顿下去。

洞口仅一丈见方,顺着简陋的石阶往下走,深入高山腹中,越走越空旷,一块块巨石嶙峋锋利,在幽微的火光中看着如妖鬼般渗人。

走了没多久,云央拿起峭壁上的火把往黑漆漆的山涧看,只见山涧里竟堆满了尸体,暗河都被血染成了红色。

这样高的地方,被推下去不是摔死,就是被锋利的石笋洞穿身子,基本上是活不了的。

“薛钰!”她失声喊道,“薛钰!你在哪?”

喊声回荡在幽黑的洞穴中,如涟漪般荡开,渐渐微弱不可闻。

“薛钰!”她又喊了声,声音微哑,带着哽咽。

这一路走来风餐露宿,遇到了不少危险,但她一个人都不曾杀过,即便是遇到了劫道的、贪图她美色的、亦或是假装好人的盗贼,都是点到即止,可现在,看着山涧堆叠的尸体,那尸体姿态各异,死前皆是受到了非人的虐待,云央只觉得胸臆间如炎炎烈火在燃烧,那种感觉叫做杀意。

她本不知自己功夫如何,但这一路上几乎没有遇到敌手,应该是不错的。

此刻她只想冲出去杀光那些人,再杀进蜀州城去,薛钰若是死了,所有人都该给他陪葬!

这一路打探到的消息,就是京官已被叛军所集中控制,一个都没有跑出来。

云央看着如魔窟般的洞穴,心一点点下沉,手腕脱了力,手中的火把坠落山涧,仍燃着,照亮了嶙峋层叠的巨石两侧,闪着森冷的光。

云央的注意力终于被吸引,她蹲下身极力向下探着身子,只见石壁上长着的嶙峋石块透着的诡异冷光,如寒铁般幽黑亮泽。

她忽然想到门口的守卫说这是矿洞,矿洞……

这些闪着暗光的石块,开凿出来的话,是什么呢?

有脚步声传来,几个凶神恶煞的守卫操刀而上,却在她面前时驻足不前,这女子方才用的招式狠厉,在这空无一人的山洞中,她面如冷玉,眼神如修罗,披散着长发,皎白的脸溅了血似鬼魅,不知曾杀过多少人……

云央冷笑一声,如闪电般出手擒住为首之人的脖子,一把将他按在悬崖边,“你们竟杀了这么多人!都去死吧,去给他们陪葬!”

那人挥舞着双手,差点戳到她的胸脯,云央腾出一只手来直接将那人的腕骨摧折,在这等荒芜混乱之地,她曾受的礼法约束都化作了虚无,天地之大,没了薛钰,即便是姐姐还在,她也有一种心灰意冷的无望。

从没杀过人的少女眼眶通红,呼吸急促,一寸寸收紧了手指,都死去吧!

忽然,黑暗的山涧传来一下一下石块敲击的声响,迟缓却坚定。

云央红着眼眶,微微怔住,欣喜道:“是谁?薛钰!姐夫!是你吗?”

山涧深处传来两声更确定的敲击声。

她一把扯住领头人的领子,“下去!滚下去救他上来!”

那人出了一身冷汗,这女子手劲儿之大几乎让他窒息,简直是在鬼门关上走了一遭,才捡回性命的人忙对着伙伴大喊:“下去,还不听小姑奶奶的下去救人!”

此时洞穴入口火把窜动,明显是前来营救的那伙黑衣人冲破了桎梏。

云央来不及顾及,只按住那个领头的,对其他人催促:“快点!赶紧下去!”

官差连同前来支援的黑衣人一同腰间绑了绳索,脚踩在石壁上的凸起,降了下去。

黑暗中传来肉身摔落在石块上的闷响,惨叫声尤为可怖。

不知是火把的热度还是什么,云央只觉得很紧张,在黑暗中压抑地喘息着。

不多时,一双带血的手攀了上来,云央连忙伸手握住他的手腕,连同一旁的人用力,将人拉了上来。

不是他。

她颓然后退了几步,筋疲力尽地靠在巨石上,弯下腰喘着气。

这一路不是没想过会在异乡化作枯骨,可就是凭着要见到薛钰的一腔孤勇,走到了这个地方。

他关了她许久,她又赌气不去送他,连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

一想到这,云央就觉得心口难受,喘不上气。

以为就要见到他了,以为夙夜的担忧就要结束,她可以带着他回上京去,回到原来的生活,他还是光风霁月的太子少师,而她……云央算了算日子,快到与陆家约好的吉时吉日了,她出嫁的日子。

数月前的她,还不知自己竟会在一个夜黑风高的夜晚身临堆满尸体的矿洞,此刻,上京洛都依旧歌舞升平罢。

什么都变了。

薛钰,他到底在哪,她已经没有力气再继续找了啊……

云央茫然地看着虚空处,捂住脸,痛哭流涕。

“姑娘?可是要找上京来的薛大人?”微弱暗哑的声音将她的思绪拉回。

云央猛地站起来,看着刚从山涧尸堆被拉出来的男人,失声惊呼道:“对,我要找他!你,你见过他么?他在哪?可还……活着?”

霎时,四周安静下来。

那满身血污的人气息奄奄道:“便是那位薛大人让我等来寻这铁矿的……姑娘是薛大人的家里人么?”

云央破涕为笑,“是!我就是特地来寻他的,你带我去见他吧!快走,快些走……”

黑衣人扛起那男人,往洞口走去,云央亦步亦随,天微微亮,不远处的天穹透着蟹壳青色的微光,洞口处的守卫已悉数躺在地上,血污一片,仅有山林间偶尔的鸟鸣声。

云央策马转身,跟着那群黑衣人驰进密林中,白色的裙角飞扬。

迎着破晓的晨光,寒风夹杂着些许露水,打在人脸上寒凉彻骨,壮丽的山色飞速后退。

待到晨曦初绽时,云央到了一处背风的坡谷,此处有人安营扎寨,有筑起的高台亦有篝火堆,且里三层外三层守着身着铁甲的守卫,风吹猎猎,黑色的旗帜飘扬。

那重伤的男人被搀扶着从马上下来,到云央面前指了指,“姑娘您看,那个就是我们大人,薛大人和东厂的大人们进城擒贼,约定在此处会和。”

云央跳下马来,顺着此人手指的方向,便看到几个男子站在不远处,其中一人的身影格外熟悉,比起从前略有些佝偻,清瘦的肩背变得宽厚了些,手中执着摊开的图册,一边和其他几人交谈,一边望着远处硝烟四起的蜀州城。

偶尔侧过头,神情专注地听着等下属汇报,刚刚散去的云层漫出金色的边,破晓的晨光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镀了一层薄薄的光。

仿佛感应到云央惊疑不定的注视,寒风中,宋放鹤转过身来,露出一排编贝般的白牙,“央央妹妹?”

第76章 乖一点,就不会痛

此去经年,云央没想到会在此处再见到宋放鹤。

这个曾经看见她就笑的青涩少年,已成了不近人情的冷脸模样。

他不是被判了流放么?怎会出现在此,还是这个禁卫营的首领……

“宋大人,这位姑娘是来寻薛钰薛大人的,方才在矿洞里与我们一致对敌,这才得以击败叛军。”黑衣人过来躬身垂首禀报道。

宋放鹤嗯了声,看向满身是血的人,“快些去给文大人医治。”

唤为文大人的男人抬起充满血淤的眼,犹疑盯着宋放鹤。

“这、这里何时归您接管了?刘大人呢?”

“刘大人殉职了,我是上峰派过来接管禁卫营的。”宋放鹤淡淡道,“文大人寻矿洞耽搁了许多时日,这一趟辛苦,没见过我实属正常,以后便熟悉了。”

宋放鹤行至云央面前,声音很轻,“央央妹妹?”

一夜未眠,她的脸青白,上面还溅着几滴血,她神色复杂地望向他,难掩惊惶神色。

“许久不见,央央妹妹何故这样看我?”宋放鹤不以为意道,“薛大人就快回来了。妹妹随我去帐中等吧。”

对于一个不该出现在此处的人,云央不信他有这么淡定。

她环顾左右,发觉这里的人对他的身份皆没有什么怀疑,好像只有她知道他不该在此处。

云央决定先看看再说,便跟着他进了营帐。

营帐里摆了饭菜,好像是知道有谁要来似的,宋放鹤落座,倾身给云央布了菜,闲话家常的语气,“没想到再次见云央妹妹会是在蜀地,怎会来此?全然是为了寻薛大人?”

“你又怎会在这里?”云央的笑有些僵硬,“说到底,你家的事我还是有些愧疚,你在流放途中又有什么际遇么?竟到了此处。”

说完,用余光瞥他,看见他握着汤匙的手微微颤抖,颈部的青筋凸起。

显然他并没有看起来那样淡定。

“其中的确是有些际遇。此中艰难就不与妹妹细说了。”宋放鹤微微一笑,将面前盛着玉露团的小碟往她面前推了推,柔声道,“以往妹妹最爱吃的。”

她眼下乌青,脸上并无脂粉掩盖,能看出一夜未眠的精神不济来,宋放鹤又道:“用过了饭,去好好歇息歇息罢,把脸洗一洗,有婢女服侍你。”

云央摇摇头,“无妨的,我只想去找我姐夫,你可知我姐夫在哪?方才那位浑身是血的文大人说我姐夫会来此地与你们汇合,是真的么?”

她对自己的姿容一直是不上心的,这个时候她不想探究宋放鹤为何在此,多日来的奔波她已身心疲累,撑着最后的精神头,只有一个念头,要找到薛钰。

面前的青年忽然笑了,笑声低沉,与记忆中的清风朗月很是不同,闷闷的,哑哑的,他微笑道:“央央妹妹放心罢,在我这只需好好打扮,否则等薛大人来的时候若是看见妹妹这幅模样,怕是要心疼。”

云央应了,念及与宋放鹤的过往,想着也该适时地给他些面子,判了流放的人是有法子脱身出来的,或许又有了什么惊奇的际遇,在蜀州城失守之际特事特办重新为官。

她不应多问。

云央起身擦拭了唇角的污渍,便随着婢女出去了。

洗漱过后,换上了干净的衣裳,云央方觉得松快了不少,躺了一会儿,怎么也睡不着,天光也还大亮着,便起身推开门,刚一开门碰上了一个白胡子老头背个药箱正要叩门,原来是这大营里的郎中,说是奉了宋大人之命前来给她诊治。

云央怔了一瞬,遂想到自己身上脸上都有血,宋放鹤便以为她受伤了,这才遣了郎中过来。

云央说自己没病,那郎中也不缠磨,便又掉头往另一个方向去,嘴里絮絮叨叨说着文大人。

关于薛钰的消息,便是从这个文大人这里听来的,云央心念一动,追上郎中一同去了文大人帐中。

文大人的伤已经被包扎过了,见云央过来,挣扎着起身拱手作揖谢她的救命之恩。

“女侠,女侠受在下一拜!”

云央摆摆手,“我不是什么女侠,先生唤我云央即可。我来是想问问先生,与薛钰薛大人是如何相识?这几日你们都在一起吗?他怎么样了呢?”

“城破那日,薛大人他们便趁乱进城救了不少官员出来,之后我们就微服躲在茶肆中,找机会能出去,薛大人打探出了铁矿之事,就是因为蜀州有矿,那前朝余孽才能如此猖狂,不仅瞒报,还悄无声息地炼了兵器!”

“好不容易能找机会逃出来了,薛大人便吩咐我们兵分两路,我带人去寻铁矿,他则又带人返回了城中,只约定在此处汇合。”

“这个地方是做什么的?是朝廷原本在蜀地的驻兵?”云央问。

“这本来是练兵的地方,当时设在城外是图城外地广人稀,没想到因祸得福,没被那些叛军拿下,还机动可用。”

云央点点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姑娘能在这样兵荒马乱的时候跑来蜀地寻人,胆识过人啊。”

文大人看着面前女子,洗净了的一张脸清丽绝伦,人靠衣装马靠鞍,换下了那被血迹污渍染脏的白衣,鲜亮的衣裙穿在她身上有种令人失语的冷艳,如明珠拂尘,熠熠生辉。

但她明显不像在山洞里那样冰冷,尤其是说到薛钰薛大人,眉间闪过的一抹羞涩根本藏不住。

“姑娘是来寻情郎的吧?跟薛大人当真是郎才女貌啊!”文大人笑道。

云央一怔,与薛钰的过往种种皆在脑中浮现,也许是离开了薛家,也许是恰逢兵荒马乱的混乱时刻,她竟鬼使神差地点了头。

文大人又夸了薛钰许多。

薛钰在文大人口中是一个斯斯文文,遵规守矩且冷静自持的能人。其中不乏提到他略有洁癖,无法接受不能沐浴,找了条野河大冬天的也下去洗澡。

只见冷艳的女子勾唇嫣然一笑,眉间的忧虑皆被驱散,显露出特属于少女的娇憨明媚来。

文大人受了伤,不能多用气力说话,云央告辞后,回到自己帐子中,一直到暮色四合之时,还是未等到薛钰归来,而宋放鹤亦未出营帐,偶尔路过,便见他身形略微佝偻,一直书写着什么,笔杆子几乎要冒烟儿,不时捏捏眉心闭着眼,并不欲泄露多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