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她才不想那个呢!
用完饭,两个人把马也喂好,准备上路。
云央拉过缰绳,古驿道很多道路已经不再平整,甚至极其狭窄,一边便是没有遮挡的山崖,并不适合策马狂奔。
二人牵着马缓步走在栈道上,云央吃的有些饱,刚好消消食,正左右环顾着壮丽的山景,诗兴大发想赋诗一首,便听薛钰问:“你那小师父是不是生得不错?”
“什么?”云央没反应过来。
“我是说,你那小师父的脸,是不是生得很好看?身量也高?”薛钰回答。
云央愣了一下,像是陷入久远的回忆中,而后肯定地点了点头。
“有多好看?”薛钰淡笑道。
“嗯……你算好看的吧?”云央回过头来上下打量一番。
薛钰道:“我不知如何定义长相,但我的相貌,自我懂事起,便一直受人夸赞,央央不是也说过很多次,我好看?”
云央赞许地点了点头。
不仅脸好看,身子的每一处都好看。
薛钰放了心,脸上重新有了笑容,笑完才想起自己还有要问的没问完,敛了笑意,颇为严肃问道:“你那师父呢,有多好看?”
“自然是比你差远了。”云央边走边道,一个手在自己脑袋顶上比划,“但他很高大,特别有劲儿,我小的时候,他能把我和姐姐一边一个扛在肩上呢!”
“……你喜欢有劲儿的?”薛钰眯起眼睛。
“不是啊,我就是给你形容,你不是老问我关于他的事么?”云央道,“诶,你怎么老问他啊?!”
“他和姐姐关系如何?”薛钰并不答,继续问。
“我姐不喜欢他,老跟他作对。我小师父好像感觉到姐姐不喜欢他,还私下问过我为什么。”云央说。
“姐姐出嫁时,你小师父有去送行么?”
“送了,小师父就是送亲队伍里的主事。”
现下需要做的便是寻到岳母,问问岳母云嘉嫁后,那个蛰伏在云府五年的青年是否随着云嘉的出嫁而消失。
他牵着缰绳的手握紧,神色却平静。
心中的猜想被落实,几乎勾勒出了清晰的事情脉络,
“走罢,前面的路可以纵马了。”薛钰道。
云央应了声,踩住马镫,动作利落地翻上了马背,却陡然感觉到裙裾间涌出一股热氵朝,她竟也跟着微微颤抖起来。
想到那是什么,她的脸倏地就红透了。
薛钰不明所以地看向她,又看看苍茫一片白的雪色,“怎么脸这么红,热么?”
她回头嗔怒地看了他一眼,也不说话,握紧缰绳纵马疾驰而去。
一路往南境而行,中原的地势风貌渐渐褪去,古驿道的石阶上青苔蔓延,沿途还有雕刻着形态各异神像的石碑,所见皆是以往未曾所见过之景、之事,云央处处好奇,想起曾在主角是苗疆祭司和中原花魁的话本子里看过的许多,比如诡异莫测的蛊虫,呼风唤雨的术法,还有难解的情蛊。
“情蛊?若真有这样的诡谲之物,又怎会有杜十娘怒陈百宝箱、梁祝化蝶这样的爱而不得?”薛钰认真分析道。
“不想跟你说了。”云央颇为无语,举目凝视那隐藏在苍翠中约高一丈的石碑,“这是什么啊,是南诏王么?可是这不还是大昭的国土么,怎会有这样的外邦异族石像?”
石碑顶端的人首受风雨侵蚀,有些模糊了,却也能看出是个眉骨很高,眼眸锐利的青年,低垂着眉目,看不出“神”的悲悯,反而有种令人芒刺在背的审视。
“在数十年前,这里当属于南诏的国土,后被我朝的镇军大将军一寸寸推到了如今南诏的国境线。在此之前,这条驿道,传闻是南诏的王室所修建的,打通了中原与南诏的商路。”薛钰解释道,“为了修这条路,史料所记载,当初一共死了三万多人,可以说每一里路,都是血淋淋的人命。这石碑,应就是为了震慑亡魂所立。”
云央提起精神仔细打量那石碑上的人像,看起来的确凶凶的。石碑后面还密密麻麻镌刻着符文和名字,在青苔掩映中,隐约有一暗红色的印记。
她俯下身去,吹散了陈年积累的灰尘,摆摆手屏住呼吸。
片刻后,那枚朱砂印记清晰显露出两个字,“万俟”。
“万俟?”云央念道。
“万俟是南诏王室供奉的神族的姓氏。”薛钰解释道。
“当真有神族么?呵,王室修建的驿道,却要落别人的款?”云央十分不解。
“或许上古时代是有神族,《山海经》所记载详实,应做不得伪。只不过沧海桑田,世逢巨变,神族隐没,成了祭祀。就如同大昭的钦天监吧,可有可无。”薛钰淡淡道,言语中有掩不住的嘲讽,“据说当年开凿驿道之时参天古树根系繁杂,屹然不动,开路便逢迷障鬼打墙,南诏王只得去请了万俟神族的后裔过来。”
“他过来后就修好路了?”云央啧啧称奇。
“是不是万俟神族来此才修好的这条路尚不得知,但我想,若是真有这样的神迹,那何须再立碑镇压为修路枉死的亡魂?”薛钰看着前路道。
“你又是怎么知道这些?”云央问。
薛钰唇角勾起,“年少游历大昭时,道听途说的。除此之外,我还去过许多地方,一些地方逸闻很是有趣,央央若愿意听,我慢慢讲。”
石碑静静伫立在古驿道旁的无边碧色里。
云央边回眸看,边默念了一遍“万俟”这两个字。
“我知道的,不比陆玠少。”薛钰又补了一句。
那时狱卒披露她要伙同陆玠“越狱”,他情绪失控后平静下来,去直接问了陆玠,陆玠坦然告知是云央想要离开薛府去游历大昭,才说了那些地名。
那时他已经下令把她关在了槿香馆,就干脆继续关着了,免得她再去为陆玠胡乱想法子奔走。
其实无法忽视心中幽暗的想法——他的确想就这么关着她,把她禁锢在自己身边。
在遇到云央之前,他以为按照自己按部就班的人生,应与妻子细水长流地相知相守相敬如宾,不求真心但求后宅平静,他会尊重她、敬重她对家宅的付出,并且与她荣辱与共。
哪里能料到自己会有对一个女子起卑劣之心的一天,会想要疯狂的、失控的、黑暗的,完全占有一个人。
不见她,就焦灼不安。见了她,她不在意他,不关注他,他更焦灼,非要占据她的一切才能缓解。
“……?”云央。
“你去牢房看他时,不是很喜欢听他给你讲大昭各地的风土人情?”薛钰面色不变,目不斜视边走边说。
“哪有哇,我更喜欢听你讲!”云央追过去牵住他的手,笑眯眯的,“你现在就给我讲嘛,要不然赶路好无聊的!”
薛钰唇角勾起,看着她精致的眉眼,心里如同有暖融融的羽毛撩拨在心间,那撒不出来的怨和醋意都消散不见了,回握紧了她的手。
天穹愈发高远辽阔,雪不知何时早就化了,亦或是南境湿热,根本不曾飘雪。石阶布满苍苔,道路两侧的石壁被藤萝缠绕的斑驳。
到了南境地界,天热的根本穿不住大氅了,云央和薛钰不得不脱下穿了一路又当被又当褥的大氅,此行需轻装简行,还不知有没有回来的路,便将那两件大氅叠好放在了路边,若有人需要,尽可拿去,也算是物尽其用。
青山雄奇,路途却崎岖颠簸,走了大概三天,等明日再走走,应该就能到南境了。
到了南境之后,前路如何呢。
夜里,薛钰生好了火,映着温暖明亮的火光,他细细打量云央的脸,眼里的情绪说不出的深重。
云央察觉到他的目光,嫣然一笑,天真又娇媚,在这样一个无人的山中,犹如颠倒众生的精魅。
他们处于对彼此身体乐此不疲探索的时期,纠缠起来是自然而然的事。
但云央今夜不想探索了,因为她发现行这个事很是耽误时间,明日到了南境,要想法子面见惠王,还不知要如何说服惠王出兵呢,她不想在临了的这个夜里消耗彼此的精气。
所以她只是搂着他的脖颈,轻轻亲了亲他,在他的眉眼、鼻梁、脸颊上都啄了啄,然后把脑袋贴在他胸口,听他缓慢而坚定的心跳。
他也没有像往日那样加深这个吻。
云央心中有淡淡的失落,却也只是眯起眼笑了笑,可在她转身之际,薛钰忽然攥住她的手腕将她拉进怀中,不管不顾地吻住了她。
她依偎在他怀中,渐渐与他十指相扣,空气黏腻,出了一身薄汗,他却依然抱得她紧紧的,喘不过气,有种头晕目眩的感觉。
“云央,我爱你。”他说。
她应了声,用更诚实的法子来回应他,气声甜腻又破碎。
温暖的火光中,他抚上她滚烫的脖颈,将她如瀑的长发挽起,一路从莹润的耳垂、修长雪白的脖颈,轻咬到起伏的饱满。
她颤得厉害,黏黏糊糊地吻他,手指紧紧扣住他的肩背。
颇有种离别之前的决绝,像是不顾一切了,不管有没有明日,就要将今日的快乐享乐完。
如溺水般,急切又迅猛,她只能紧紧依附着他。
“我爱你,央央。”他的嗓音沙哑。
云央亦缠紧了他,不知羞涩为何物了,只想在明日来临之前不顾一切,她语调细软缠绵,“我也是,所以我什么都不怕,枉顾人伦也好,不要命了也好,只要和你在一起……”
斑驳的树影在她脸上晃来晃去的时候,云央醒了。
她竟被薛钰抱在怀里,身下是那匹白马,白马慢悠悠地在清晨的山间行进着。
她知道这几日事后,都是他在给迷迷糊糊的她清理,所以她习惯了被他抱来抱去,搂来搂去。
昨夜荒唐的不像话,肆无忌惮的,到后面她累的几乎昏过去了,竟未察觉他是何时给她穿上了衣裳,抱着她上了马,又是怎么收拾那一摊子凌乱的行囊。
好像路也赶得差不多了,都可以远眺到山下的集市。
云央撑起脑袋看了会儿,又跌回薛钰怀里,在他怀里打着哈欠,懒洋洋的,粉嫩的脸颊蹭了蹭他的胸膛,猫儿似的。
离开上京后,云央都不再施粉黛,一张脸白生生的藏在乌发里,雪肤红唇,清丽又干净。
道路崎岖,马匹一晃一晃的,拉扯下,她的衣襟微敞,露出深浅不一的印记,白皙,靡丽。
他想起给她穿衣裳时,她玲珑曼妙的月要、月退上都是触目惊心的指痕。
她若是看到了,定要生气。
昨夜的余韵还在他骨子里游走,原来餍足和占有,是这样令人愉悦、眩晕的事。
薛钰的唇角不自觉地勾起,想跟她说话,又怕惊扰了她朦胧的睡意。
其实她根本就不想睡了,只是闭着眼,在他怀里咯咯偷笑,搂紧了他,手撩进他衣襟里,在软硬得当的肌肉上来回摸。
他想,即便是今日死在惠王面前,他也无惧。
云央安心地伏在他怀中,身体的知觉慢慢回来了,那难掩的酸痛和懒洋洋的餍足,简直令人羞红了脸。
平日里端方清冷的薛少师,真不管不顾起来,真是要把人嚼成渣渣……
“抱抱。”她嘟囔。
“抱着呢。”他亲了亲她的发顶。
“再抱紧点嘛。”她仰起脸,目光温柔,理直气壮地看着他。
薛钰淡笑着搂紧了她,亲昵地蹭了蹭,语气缠绵悱恻,“央央……”
云央赶紧坐起来,那隐秘的肿痛还在,她警惕道:“你别这么叫我啊,我,我之后几天可不想……”
她得缓一缓。
他点点头,温柔道:“我知道,今晚好好休息。”
离开古驿道的时候,雾渡河在此处已汇集成了澜江,江水涛涛奔腾不息,还有一个一模一样的石碑立在道路旁,石碑上缠绕的藤蔓枯萎,那处朱砂印记却清晰难掩。
这回离得近了,云央盯着那“万俟”二字下的图案,皱着眉,脑海中思绪万千,喃喃道:“这个图腾,怎么这么眼熟啊……”——
作者有话说:南诏万俟神族、云央的枪法师从何处,都与姐姐有关。姐姐的完整故事会放在番外里。
第92章 不想怀孕
南诏王宫金碧辉煌,连甬道的墙都是镶金雕玉的,锃亮的木地板好似经受不住金银的重量,人走在上面,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嘎声。
空气中弥漫着甜秾的香气。
木格窗很小,墙壁上悬挂着繁复图腾的毛毡毯,细碎的阳光下有细小的灰尘舞动。
云央四下打量着南诏王宫,明明是奢华至极的装饰,她却感到莫名的颓靡颓丽。
她悄咪咪地在薛钰耳侧问:“公主就是来这里做王后啦?”
“一会儿就见到了。”薛钰回答她。
公主和亲南诏,是为在大昭政权更迭的时期稳住南诏国,另外便是要公主替皇帝好好看住那野心勃勃的南诏王。
皇帝是否高枕无忧尚且不知,但守住大昭的万世基业,的确是安宁公主的责任。
距公主到南诏,已数月有余。
安宁公主似乎也未曾想到会在南诏再次与薛钰云央重逢。
刚来南诏时,心怀着对南诏王的爱慕,并不觉得不适,之后时日稍长,便觉出不对来。
南诏王没费什么心机就娶到了真正的公主,而非用婢女替代,仅有个封号的假公主。
她主动成全了父皇的政治需要,成全了大昭牵制制衡外邦的策略。
看似是双赢的局面,于公于私,仿佛她都满足了,可激情褪去,冷静下来想想,她年纪尚轻,不会识人,父皇难道还不识人么,为何偏偏舍得下她这位公主?
南诏王,并非只要她,而是任何一位公主都可以。
这么想着,安宁公主怔怔地望着不远处的城门,颇有种痴心错付的滋味。
心中郁结,茶饭不思,没料到今日竟听闻有大昭文臣觐见的消息,再一问,是姓薛。
心中的愁绪一时难表。
她以为再也见不到他们了,毕竟没有一位和亲公主能活着回到故土。
云央与公主一见面,不禁有些怔然,才几个月,公主就成熟端稳了不少,以前的天真烂漫不知何时消散了。
华贵繁复的衣裙衬得她的面容少了几分青涩,整个人拢在沉重的朝服里,袖口和裙摆处都点缀着雪白的羽毛和银饰,像一只飘飘欲仙却又飞不起来的囚鸟。
王后不见外臣,安宁便只远远看了一眼薛钰,便领着云央回王宫去了。
云央心说薛钰到底是心中有丘壑的,想到先来安抚南诏王,再去说服惠王殿下的妙招。
南诏不趁机作乱,惠王便无后顾之忧啊。
南诏王宫处处悬挂了琉璃灯,一盏盏错落开来,风一吹,彩灯下坠的银铃随风旋转,铃铃作响。
安宁公主絮絮叨叨地与云央说着来南诏以来让她不顺心的事。
吃喝不如大昭精致,蛇虫鼠蚁太多,还有南诏王不但有许多妃子,还有青梅竹马的元妃,虽然安宁身为公主自小在宫廷长大,知道帝王为绵延子嗣,坐拥三宫六院是常事,但这事到自己身上,到底是心里不舒服的,好在这些女子在她来之后都规规矩矩的。
还有那神神秘秘的万俟祭司,说话竟比南诏王还一言九鼎,他说不让干什么,她一个王后都无可奈何。
云央惊讶道:“万俟神族?居然绵延至今?”
安宁公主将云央拉到空旷的广场中央,一马平川的空地上赫然伫立着一个高可通天的柱子,在这柱身上盘旋雕刻着她曾在古驿道上看见的奇怪图腾。
公主指了指,“你看,就这个,就是那什么神族的标志,这个神族在南诏有着无上的权威,我和国君也就算了,其余的臣子平民,见那神族的祭司必须匍匐垂首说话,违者便要扔到万蛇坑里喂蛇。”
“他们真是神明么?”云央小声说,左右看看,“那祭司叫什么名字?若是一会儿碰见他,你可要提前提醒我啊。”
“是不是神明我也不清楚,但自从我来这里,就是这样的。祭司名讳叫……望舒。”安宁公主立于石柱下有种隐隐被俯视的异样,不由得放低了声音,“南诏百姓都不敢直呼他的名字的。”
说罢,又补充,“你想见到他也不是见容易的事呢,祭司非重大庆典是不出关的,在那边的高塔之上修习秘法,隔绝了与外界的所有联系,日日静坐观心观万物。”
云央蹙着眉,看了眼一尘不染的石柱,“可是我们在中原怎么都没听说过呀?”
“咱们大昭国土广阔,哪里在意他们这蛮夷之地的劳什子祭司?况且我们大昭信奉佛法道法,南诏又偏远,对南诏这边信什么知之甚少便也正常呀。”公主浑不在意道。
“参见王后!”游廊下的婢女们齐齐迎上来,满脸堆笑。
安宁公主太阳穴一跳,连笑容都没有,牵着云央往殿内去,吩咐道:“快准备些小酒小菜,今日我不知道多欢喜呢,可要不醉不归才是!”
云央忙阻止,“公主,我没与你细说此行是干嘛来了……”
云央心头最挂心的就是薛钰,哪里能坐得下来与公主吃喝,遂与公主讲清楚了来龙去脉。
说完后,安宁公主心里发颤,“怎会如此呀!泓哥哥怎么能做出如此行径的蠢事!”
在场的人都静默下来,云央忙道:“公主着急也没用了,现在上京的兵马都被大皇子带出来了一大部分,也不知是怎么和蜀地的逆党联系上的,蛇鼠一窝了。就希望咱们南诏王看在公主的面子上与大昭永保和平,不要趁乱发兵才是。”
公主点点头,“是这道理。国君发兵这事你不必担忧,祭司大人上个月出关才给了旨意,说是要停战乱休养生息。祭司发话了,没人不听的。”
二人说话间,南诏的婢女们都被公主以与昔日密友密谈为由赶到外头去了,不一会儿,自小跟在公主身边的婢女端来一碗药,小声说:“公主,服下吧。”
公主拧眉,似是对那碗里气味儿很是厌恶,却还是主动接过来一口气喝了。
喝完之后难受的脸拧作一团,额发上都渗出细密的汗,婢女递上甘甜的饴糖,公主却摆摆手,“别影响药性。”
云央取了帕子来给公主擦拭,关切道,“公主可是身子有恙?”
公主瓮声瓮气地嗯了声,外面好似在宴客,鼓乐高奏,没人会在这个时候来她的寝殿,她放了心,脸颊浮上一抹嫣红,告诉云央,“行了房可能会怀孕,我不想和国君这么快就有孩子。临走时找御医给了我偏方,怎料南诏此地不好找甘草,就只能苦着喝了。”
这话是云央始料未及的,当下不仅面红耳赤,还如被雷劈般呆立当场。
潮起潮落后汹涌的斑驳,还有骤然起身时双退间的一阵暖流……食髓知味之后辗转又剧烈,哪能收的住,都不知有多少次了!
云央及笄后就离了家,母亲还未来得及教她这些闺中密事,生孩子是走一趟鬼门关的大事,许多正室生过一次后不想再生,又不愿让夫君去妾室那纾解,便有一些法子可以避孕。
再加上她这些日子都被薛钰的柔情蜜意迷昏了头了,从未想过行房会怀孕!
薛钰又是如何想的呢,为何这么无遮拦的……
云央不信她不懂,薛钰还能不懂。
公主见她神色有异,脸上浮起无助悲凉的神色来,迟疑道:“怎么啦?你不会也要劝我生孩子吧?我父皇虽然是老了,可是之后继位的别管是哪位哥哥,万一刚登基就拿南诏开刀呢?我可不敢在这节骨眼上怀孕。”
云央勉强笑道:“公主多虑了,您这样做自是有自己的考量……那个,还有多的一碗么?给我来一碗罢。”
公主吃了一惊,“你,你,你怎么也……可是与薛大人?”
云央点了点头,又羞又臊。
她怎么也没想到与公主重逢会是这样的窘境。
公主怅然若失,喃喃道:“你与他能走到一块……自是我意料之中的……”
安宁公主以为自己了解薛钰,多年来他不卑不亢,寡淡自持,是个如玉的君子,她喜欢他的含蓄,喜欢他的清正,遥想过他即便娶了妻,应也是三媒六聘,按部就班的……
如今有了云央,她方觉得事实并非如此。
她了解的只是薛钰示于人前的作为臣子的一面,而非他作为男人的一面。
原来他也会情不自禁,也会沉溺于对一个人的狂热里。
云央眼巴巴地瞧着她。
公主对婢女吩咐道:“再去弄一碗过来。”
云央问:“那还来得及吗?之前也有几次……”
公主眯起眼,“几次?”
云央的脸都红透了,“不、不记得了……”
一碗黑漆漆的药汁子下肚,云央也苦的皱巴个脸,感觉呼吸都要凝滞了。
缓了会儿,她有气无力道:“殿下,我还想洗个澡……”
“好哇,安排。”公主答应。
热气蒸腾,白雾缭绕,云央闭着眼,腰肢绵软,浸在热水里,舒服的难以言说。
自从去蜀地,洗澡就成了大问题。
薛钰差人烧水给她洗,到底是不方便的,她不好意思多洗不说,还总提心吊胆怕别人发现。可若是像男人一样去河里洗,冬日的河水刺骨寒冷,她实在是遭不住。
一旁伺候的婢女看着云央雪白的身子上深浅不一的红痕,倒吸口气,对视一眼。
沐浴完后,云央和公主坐在殿内说话,门外有婢女过来,躬身道:“回王后,国君往这边来了,说是要与王后一同用饭。”
“啊?国君没有会见薛大人么?怎么有空上我这来?”安宁公主站起身。
云央也跟着站了起来,抬眼看去,只见一身量高大的男人自殿外走来,发簪上束着繁复的黑金玉冠,鬓边的流苏上的南红质地饱满莹润,一身的黑色缎面广袖,衬得整个人冷峻非常。
她依礼给南诏王请安,南诏王为人倒是和善,淡笑着让她起身。
“带云姑娘去宫里转转。”南诏王对一旁的婢女道,目光却直直盯着安宁公主。
云央察觉到异样,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
安宁却问:“你怎么这会子来了?薛大人呢?”
南诏王告诉她们,“薛大人从未入我南诏内廷。”
第93章 家奴
芦笙声起,音色高亢又缠绵,铜壶里的米酒咕嘟冒泡,香气混着鲜辣漫在夜色里。
鼓声沉沉,伴着芦笙与歌声。
“既然薛大人没来,那外头是宴请谁?”公主问道。
“望舒祭司的圣女的生辰。”南诏王答道,上前行至公主身侧,探究地凝视着她,看不出情绪,“王后近来可是惯用药香?”
安宁自从来了南诏,一直闷闷不乐,少女心思细腻他能理解,过往的那些宫妃也不全是他所喜爱才纳入后宫的,往事暗沉不可追,他又没什么倒转时光的法子,也只能等她自己想通。
他急躁的不单是这件事,今日得知她竟悄悄服用避子药,这对男人来说是极大的折辱,再好的脾气也磨光了。
饶是云央也听出了南诏王话里有话,莫非是察觉了公主在悄悄避孕?
看着他风雨欲来的面色,云央心尖一颤,她刚才也喝了这药,难道薛钰知道后也会这般不快?
她并非是不愿与他孕育子嗣,而是现在不是时候,她还没有找到姐姐,没有找到娘,哪能就大个肚子心安理得地过日子呢!
云央悄悄退了出去,走了片刻,背靠着砖墙站了会儿,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一旁的婢女柔声说:“姑娘,祭司的宴席快开始了,许多人都以能见到祭司和圣女为荣呢,能给家人添福气呢!”
云央应了声,跟着婢女急匆匆的步伐,往那越来越响亮热闹处去了。
走得越近,纷杂的乐曲中有一股熟悉的琴声袭来,如同浸在朦胧飘忽的水面之下,云央的心跳骤然加快,隐隐觉得有什么要水落石出。
这乐曲声,曾在她年幼开蒙时绕梁三日,她听着姐姐的琴音从磕磕绊绊滞涩如破竹,到逐渐行云流水,清越如泉。
灯下枯坐的纤细身影,被磨破的指尖,都成了她镌刻在记忆中的山河。
云央的脚步逐渐加快,再快,呼吸急促起伏,直接朝那高塔奔跑起来,仿佛有什么要破土而出。
*
高塔之上。
琴声戛然而止。
“琴随心走,躁则音乱。”
祭司望舒低垂着眼眸,额间发带上的宝石煜煜生辉,衬得异于常人的深碧色眼眸愈发深邃,眉骨优越,棱角分明的一张脸俱是寒意。
他黑色的衣袖在疾风中飘扬,语气冷硬,“为何还弹这首,又想家了?”
琴弦断了。
端坐于窗边的女子阖上了眼睛不去看他,神情带着看尽沧桑的淡淡倦意。
他淡笑一声,凝视着临窗阖目的女子,繁复的神袍让她看起来有种不近人情的疏离,她的皮肤苍白,能隐隐看出淡青色的脉络,这是多年被他强行囚于高塔上所致。
可是她为什么非要走呢?
他都可以为了守在她身边,改名换姓,甚至天天戴着那闷滞的人皮面具装粗鄙不堪的武夫!
她却不愿陪伴他在这无人之境静坐观心,物我两忘?
她为什么还如此眷恋着尘世!
尘世中到底有什么值得她念念不忘?
“下去吧,他们在为你庆生。”望舒道。
“不去。”云嘉语气讥讽,“庆祝生日是一件开心的事,与你们这些人在一起,我开心不起来。那为何还要去?”
开心不起来。
这五个字,让一直高高在上受人敬仰的大祭司又一次感受到了心如刀绞。
在云家的那几年,在她的闺阁里小心翼翼拥抱时的心跳,夜晚两个人翻墙出去在小河边亲吻时的心悸,蓬勃而青涩的情愫,都是假的么?
还是她就喜欢那种庸碌的凡夫俗子,就喜欢他戴着的那张面皮?
他还记得她看着他揭下人皮面具时的惊恐。
那武夫的容颜全然不如他,即便是看中色相,也不该如此厌恶他!
望舒恍惚间望向云嘉,她察觉到他的目光,回过头来对他莞尔一笑,一如记忆中那样,明亮温柔。
他感觉自己的心缓缓跳动起来,愈发激烈。
他抬起手按住心口,却发现面前的女子连看都没看他,还是那副事不关己的冷漠模样,那笑容只是他的幻觉而已。
有侍从自高塔下上来,匍匐在地,低声禀告:“祭司大人,有一个女子冲了上来,我们拦了,许多人受了伤,都没有拦住。”
他漫不经心应了声,“是谁?”
长久以来,在南诏子民的仰视中,这高塔本就无人敢靠近,守卫便形同虚设,拦不住很正常。
只不过,他不曾想到她竟如此大胆。
“是、是王后的客人,自大昭而来……她伤了我们好些人,马上就上来了!”侍从小心翼翼答道。
一直面无表情的女子忽然抬起了头,眼眸亦亮了起来。
自大昭而来……
她已许久没有听过乡音。
公主嫁过来之后,她连见都没见过一面。公主的客人,为何会上这高塔?
望舒也是一怔,棱角分明的脸说不出的阴翳,继而垂下深碧色的眼眸,修长的手指掐算后,忽然笑了起来。
拦不住她,那是自然。
云央的功夫一招一式都是他亲自传授的,岂能是这些凡夫俗子能拦得住的?
快三年过去了,她的功夫应有了长进吧?
七年前,她才十岁,他教她的时候,便察觉她根骨奇佳,是个不可多得的奇才,如今算算年岁,竟还没有许配人家……
他知道中原的女子嫁人后便要相夫教子,再厉害的功夫,那都是可有可无的。
可如今她能找到这来,那便代表她没有按照他设想的那样去活。
那个明媚狡黠的小女孩……
高大的黑衣祭司自顾自地微笑起来,回眸看向窗边端坐的女子,忽然疾步走过去掐住她的下巴,咧开嘴笑的残酷,“你很想离开我是么?”
云嘉秀眉蹙起,半是厌倦半是冷漠地低垂着眼眸,“顶着别人的面皮骗了我五年,还将我囚于这蛮夷之地,竟妄图与我天长地久,我觉得恶心!”
他忽然深深地吻上她的唇,目光幽幽,攥着她的手腕抵在自己的胸膛,声音低哑发颤,“你摸摸它,它是真的。”
激烈的吻层层递进,那蛮横的力道只让她又气又急的同时心颤不已,云嘉指尖刚触及,便仿佛被烫到般往回缩,却奈何不得他的力道,只得深深吸口气,一巴掌打在他的半边脸上。
“啪!”
力道不算轻,响亮的声响回响在尖尖的穹顶,在场的侍从都颤抖着匍匐在地连头都不敢抬。
望舒被她打的脸偏向一侧,脸颊火辣辣的痛,他明显愤怒了,却未发作,手也依然没有放开对她的桎梏,只觉得胸口窒息般难受,几乎喘不过气。
“怎么了,你生气了?”云嘉轻笑,扬起倔强的下巴,“我打不得你么?你不是很爱做我家的家奴么?”
在云府,做家奴不是做得很自在么?
呼风唤雨的大祭司啊,伏低做小很有一套!
她听到他愈发深重的呼吸,除此之外,高塔之上一片寂静,她依然没有抬头看他,却能清晰的感觉到他身上的寒意。
许久,他闭上眼,喉结滚了滚,嘶声道:“你不能这样对我。”
云嘉倏地笑了,薄薄的眼皮遮住眼里的情绪,手终于抚上他跳动的胸口,恨恨道,“你就能这样对我了么?你说你活着一日,我就需得在这高塔中陪你一日,知不知道我每日都盼你短折而死……”
“呵,如今有人来了,是来杀你的么?”她撩起眼皮,笑容残酷,“你说我会不会在关键时候替她捅上一刀呢?毕竟只有我知道如何能杀了你这种怪物……”
望舒的心猛然刺痛起来,自从他将她从中原带回,以真面目示人,且将她囚于此处,两人的感情就彻底破裂,如同隔着看不见的屏障,他无论如何做,都触不到她的心。
他知道她想回中原。
可他离不开南诏。
便只能委屈她陪在他身边。
她不愿与他说话,每日只吃很少的食物维系生命,他为了让她活着,只能强行给她灌食。
当年他流落幽州幸得云家收留,本想养好伤了就走,却不料遇到了云嘉,那踏着朝露来给他送吃食,总是微微笑鼓励他的女子,已悄然镌刻在他心头,如不可忽视的明珠般闪耀。
他想要他的明珠永远照亮他,温暖他,有错么?
虽是如此,但与她在床榻之间却格外的和谐。
她尚在云府时就将清白的身子给了他,他最是知道她何处最敏感,时常白日里才剧烈争吵过,晚上就滚在了一处,他被她扇红的脸还火辣辣的痛,她却吻了上来,缠得人透不过气。
可,他早已不再对她用那情蛊了啊……
望舒本是穿白色的祭司衣袍,却因被她咬的鲜血淋漓,而换上了不显山露水的玄色祭司长袍。
他不知,她究竟是爱,还是恨他。
他沉默了片刻,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有些悲哀地看着她,“嘉娘,我放你走,你就不会这样折磨我也折磨自己了么?”
云嘉别过脸,幽幽看着高塔下如蝼蚁的人群,神情说不出的冷淡,轻飘飘道:“望舒祭司竟要放了我?笑话,祭司何时能对我这样大发慈悲了,当年你明知幽州即将有大难,明知我爹娘都在幽州,也不伸出援手,甚至连去都不让我去,你好狠的心!……”
“那是天道!即便我测算出,也不可干预!”他猛然捏紧了她的下巴,“你即便去,也为时已晚……”
云嘉眉眼平静,看向虚空处,“那就什么都别说了。现在我的家人都不在了,我只有你,你还不满意么?还要我如何呢?”
一阵沉默,望舒神色复杂,顿住话语,从云嘉肩头看向高大的殿门处。
“姐姐!”一个清亮的声音破空而出,云央披散的长发凌乱飞舞,手中攥着印有万俟神族图腾的长枪,大声道,“姐姐,我来了!”——
作者有话说:加更一章
明日不更
第94章 别让人看见这少廉寡耻的模样
日暮时分,残阳缓缓将鹿城城墙染上一层血红的色泽,有一种不详又禁忌的隆重之美。
城墙下,惠王的大军如林,已然整装待发。
无数火把点亮,恍若白昼。
火把明亮,照出了白衣青年眼中的平静,他清隽的身影不卑不亢,修长的手指执剑负在身后,撩袍上马,对惠王一揖,“臣与殿下在蜀地相会。”
说罢,便策马往南诏王宫方向去了。
来此之前,将云央送到公主身边,是为护她。
现在既然事已了,便去接回她。
此时的她应是还不知这里发生了什么,还与公主在把酒言欢罢。
离开她半日,他便很想她。
想看见她,想在她身边,无论做什么都好。
薛钰此行并未着官服,并非以大昭官员的身份来南诏,所以看在以往的交情,进入南诏王宫并不是什么难事。
他疾步而行,以往的什么风骨什么端方都放在了脑后,他只想快些见到她。
推开殿门,异域的香气扑面而来,转过绡纱屏风,便看到云央靠在窗边,换上了南诏国的装扮,朱红色的长裙,领口和袖口镶滚着繁复靡丽的花纹,颈项和手腕都戴着泛着细碎银光的银饰,衬得纤纤素手如银似雪,连所执的碧玉梳都显得油润,分外净透。
她整个人沐浴在细碎的月光里,雪白的肌肤好像无暇的瓷器,浑身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舒缓的绵软的气息,柔柔的目光如融化的饴糖似的,落在另一个女子身上,生出实实在在的眷恋来。
她仔仔细细给那个女子梳着头,而那个女子双手环住云央的腰,静静依偎在她怀里。
薛钰眉头蹙起,静静凝视着她们。
那女子的背影袅娜纤细,乌黑的长发如瀑,几乎长到坠在地面上,浑身装束也不像是中原女子,月白色的锦袍托着长长的拖尾,拖尾上有繁复华丽的烫金,那图腾隐约可见,竟是万俟神族的标志!
“央央。”他唤她。
云央听见熟悉的声音,蓦然抬起头来,便见薛钰安静地立于高大的殿门下,朦胧月光下的眼睛,沉静温润地注视着她。
她忍住要扑进他怀里的冲动,毕竟还在生他的气。
他怎能把她一个人撂在这里不告而别?
又怎能欺她无知,不避孕,让她冒着怀孕的风险?
薛钰行至云央身边,很自然地去拉她的手,看着她温声道:“这位是”
他的语气温柔,仿佛并不是在问她身旁的女子是谁,而是如有热度的诉说对她的思念。
她忍住满心的柔软,躲开他的触碰,肩膀不动声色地往姐姐身边一靠,秀眉轻蹙,语气淡淡,“姐夫怎连姐姐都不认识了?原来姐夫将我弃于这南诏王宫,是别有深意,竟让我在此处寻得了姐姐。”
薛钰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比起她口中所说的姐姐,她口口声声又开始叫他姐夫更让他心里不舒服,有种气急攻心的愕然。
云嘉闻言转过身来,对薛钰嫣然一笑,目光含着歉意,“薛钰?”
“云姑娘?”薛钰应道,虽是猜到了云嘉大概是被困在南诏某地,却还是免不了诧异,“云姑娘如何在此处?”
为何还穿着神袍?
云央横眉冷对,告诉他,“姐姐竟被那什么万俟祭司抓过来当侍神的圣女!若不是姐姐今日生辰弹起了那首我熟悉的曲子,我真是就要和姐姐错过了!多亏公主据理力争,我才把姐姐抢过来。”
“多亏了央央闯上高塔。”云嘉拍了拍云央在自己肩头的手,而后站起身来向薛钰款款行了一礼,“更要多亏了薛大人也在此处,南诏王不得不顾忌薛家。”
薛家在大昭的影响力不容忽视,而她又顶着薛家长房宗妇的名头,这才令望舒迟疑了,她得以从幽居了近三年的高塔上下来,重回这人世。
“是啊,多亏了薛大人。”云央看也不看他,淡淡道,“姐夫以后可要对姐姐好点呢。”
薛钰几乎克制不住,薄唇紧抿,抬起眼看着她道,“姐夫?我如何又是你姐夫了?”
她是要气死他么,还是要借此与他一刀两断再回到从前?
寻到了云嘉,难道就要各归各位,玩弄了他的心和身后,再弃他于不顾?
云央顿了顿,刚想说什么,就被云嘉抢了先,只见她苍白的面容上满是歉疚,“我与薛大人的婚约虽然是早就不作数了,但当下为了能离开南诏,方才只得谎称我是薛大人流落在外的妻子……”
“对啊姐夫,装装样子。”云央似笑非笑道,“反正以前也装过,得心应手呢。”
端坐的女子抬眸对妹妹露出嗔怪的神情,怨她不该跟薛钰如此无礼,但心下又隐隐觉得奇怪。
薛钰觉得有些头疼,深深吸了口气,颔首答应了。
“多谢薛大人这两年对舍妹的照料。”云嘉苍白的面容上泛起一抹清淡的笑,“央央已与我细说了,这两年发生的种种。薛家对我们的恩德无以为报……我当年执意离去,给薛大人添了不少麻烦罢?”
“报恩,报来报去何时了?如今云姑娘相安无事就好。”薛钰道,又看了看外面的天色,“蜀地沦陷,惠王带兵南下援助,我们恐要立即出发才是。”
卯时了,夜里竟格外的冷。
白日里喧嚣的王宫归于静寂,宫殿在漫天星辰下连绵起伏的轮廓如蛰伏的巨兽,有风夹杂着隐隐的雷声。
公主安排了车马,在宫门前送别。
事出紧急,不宜再寒暄,何况再多的话也说不尽心中的惆怅,恐过会儿天就要飘雨。
马车渐行渐远,隐入了夜色中。
公主站在原地久久不动。
她自小性子就不紧不慢的,对什么都不在意似的,仿佛多大的事在她这都不算事,都能够被时光迎刃而解。
这次一定也能。
夜色愈发苍茫,积雨拢在黑沉沉的云里。
高塔之上,黑衣祭司临窗而立,修长的手指捏了个决,幽暗的火光在他深碧色的眼中弥漫开来,天穹边浓黑的云愈发深沉,水汽始终被牢牢包裹其中。
云嘉清冷的容颜仿佛就在虚空处,他伸手去触碰,却触了个空,瞬间,祭司的面容露出深沉而绝望的神色,因为内心激烈难抑的感情,他的手指痉挛般颤抖,却始终未放弃那呼风唤雨亦能止住风雨的术法。
他终于放她走了,望舒觉得并没有想象中的痛苦。
因为她人在他身边,心也一刻不曾与他贴近。
曾经,多年来的清修,上窥天道,俯仰天地带来的冷漠洞彻让他的心沉静,甚至有没有心,都未曾可知。直到遇到云嘉,他方知自己是有心的。
可究竟为什么,在尘世云府五年的缠绵情意,仅仅两年,就凋落成泥了呢。
窥天道容易,观心却难。
滚滚的云层散去,疾风旋转而起,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搅动,乌云狂乱地随风飘舞,很快便露出一轮皎洁的月。
许久,黑衣祭司叹息一声,有些倦怠地抚了抚额上煜煜生辉的宝石,昔日漠然的脸上带着冷意和决绝,整个线条都冷峻了许多,他垂着眼,往空无一人的静室中走去。
侍从匍匐在左右,祭司的长袍缓缓滑过地面,纤尘不染。
*
薛钰纵马在前,马车在后。
云央与姐姐说了会儿话,眼看姐姐神色疲倦,便轻轻一笑,不再说旁的了,掀开车帘探出头去问车辕上驾车的少年,“你认得路么?”
“认得。”少年回答,拍了怕腿上的箭囊,“我自小就在南诏长大,我爹是南诏人,是这一片顶有名的向导,娘是鹿城人,功夫了得,教了我很多,对付那些山贼什么的不在话下!”
云央掩唇一笑,柔声道:“那一会儿歇息的时候,你去跟前面那个人说,让他先走,他有急事要办,若顾及着我们慢慢走,就来不及了。我们若跟紧他,我姐姐可受不住舟车劳顿。”
“姑娘放心,小的定把姑娘和圣女安全送到!”少年应了声。
心下却奇怪,这古驿道多迷雾,道路还时常被碎石掩埋,还总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诡谲异事,连他爹这样资深的向导都轻易不敢涉足,这姑娘是如何从这条路上走到了南诏呢……
马车中的云嘉隐隐听着妹妹说话,心中的不安稍许平息,至此才敢相信,她终是离开了南诏,离开了他么……
她靠在马车壁上微阖着眼,眼里隐隐有水色漫延。
又走了两个时辰,薛钰翻身下马,少年亦跳下马车抱出粮草来喂马。
少年在粗布衣衫上擦了擦手,看着薛钰往云央她们姐妹二人的马车方向去,他才急忙想起来什么事,跑过去拦住他,“大人,方才云姑娘说了,让您有急事就先忙您的去,我们在后头慢慢赶路。”
薛钰并未应声,直直朝马车走去。
如玉的手掀起车帘,便看见那张日思夜想的脸横眉冷对的模样。
云央探过身子扯住车帘,压低声音正色道,“我姐姐睡了,有什么话我下去跟你说。”
薛钰揉揉额角,行至不远处的溪水边等她。
“姐夫,你有大事在肩上担着,为何还与我们在这磋磨时间?快去蜀地平叛罢。”云央走过来说道。
“央央。”他唤她,嗓音沉沉。
云央摆出一副爱答不理的模样,自顾自的到溪水边踢着石头玩儿,纤细窈窕的身影在暗夜里,有一种薛钰从未见过的轻盈,抓不住似的。
又像是终于有了依靠,有了底气,整个人都松弛了下来。
是因为找到了姐姐云嘉么?有了姐姐在身边,她便有了底气。
那他算什么?
她在他身边时,从未有过如此模样,如此娇憨、放纵、清艳非常。
他从她背后猛地抱住她,脸埋进她颈窝里,眼尾泛红,低声道:“为何对我这样?央央。”
云央的心颤了颤,可想到那避子汤药入口的苦涩和他的不告而别,便还是用力挣脱了他的怀抱,“我对你哪样了?哪样了?我们不是本该就如此么,难道还要让我姐姐看见我们这不知廉耻的模样……”
他揽住她的腰,焦灼地吻她,又急又冲,像是急于要一个结果,急于确定她对他的心意没有变,将她那些莫名其妙的话都堵在了嘴里。
云央被他吻的喘不上气,却依然咬着牙免得自己嗓间溢出甜腻的低吟,手抵在他胸前,使劲儿地推他。
薛钰纹丝不动,看不出平日里矜贵优雅的文人竟这么有劲儿,云央认了命,只得任他激烈地深深吻着。
直到云央不再抵抗,薛钰才稍稍松开了她,闭着眼,额头抵着额头,安静问她,“央央,你怎么了?”
云央眼皮都没抬,也不回答他,淡淡问:“你是怎么说动惠王出兵的?”
第95章 蚀骨痒
惠王动兵,此事关乎国祚,凭他再好言好语相劝,惠王自己不允,也是没法子。
可既要说动惠王,又不让他反,请佛容易送佛难,难就难在拿捏的恰到好处。
云央实在好奇,薛钰是怎么在自己与公主闲话家常之后洗了个澡吃了个饭的功夫,就把此事办成了的。
“抱着我,我给你讲。”薛钰笑着揽过云央的腰,温润清朗的声音在她耳边缓缓流淌,“惠王母亲是当年先帝夺臣妻而来的,名不正言不顺,连带着惠王的血统都遭到质疑。此乃惠王的心病,惠王之所以野心勃勃也是因为想为其母正名,但可知若有篡夺之心,闹得鱼死网破,引得百官唾弃,岂不是更坐实了名不正言不顺之说?”
“我与惠王说,不如摆明了车马遵循遵循正统,在此值动荡之际拥护储君,博得贤王之名更能以正视听。”
“……你这么说,不就是摆明了说他名不正言不顺么?那他生气了么,万一要杀了你泄愤……”云央的手不禁揪紧了薛钰的衣襟,“你怎么什么都说啊!”
“我与他说,大昭文臣不止我一个,拥护正统的读书人更是不计其数,难道王爷要杀尽天下文人,自绝于仕林?”薛钰淡淡笑道,“我还答应了他会说服圣上永不削藩。”
他姓薛,出自百年清流薛氏,亦是大昭最年轻的能臣,他的话足以让惠王信任。
至于削藩,现在皇帝年老,太子年纪尚轻,削藩是很久之后的事了,若是太子登基后真有此心,薛钰想,自己必然会提起今日惠王相救之事让太子念及叔侄之情。
“那惠王说什么了?”云央很是紧张。
“惠王问,你就不怕我到蜀地后出尔反尔揭竿而起灭了李泓后挥师北上,再取太子性命?不怕因此薛家百年清誉尽丧,史官的铁笔将你打成迎我入皇城的悖君叛臣之名?”薛钰道,仿佛沉浸在当时的情境中,神色有一种倨傲的决绝。
当时惠王的羽林卫彪悍立于两侧,大殿之上寂静无声。
薛钰只记得自己当时下意识答道:“臣做官若是为了权势或富贵或清名,那臣一出生就拥有。这世上有许多比名声、仕途更重要的东西,比如道义和良心。”
“那你怎么回答的?”云央急急追问道。
看着她漂亮的眼睛中对自己的担忧,薛钰摸了摸她鬓边的碎发,不急于告诉她,只柔声道:“亲一下,我就告诉你。”
听着他温柔的语气,云央气又上来了,恼怒道:“不亲!现在让我亲你,现在跟我说这些让我担心,你早干嘛去了!”
薛钰不明所以,不知她为何生了这样莫名的邪火,刚想拉她,她却一把甩开他的手,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作势要回马车里去。
薛钰攥住她的手腕,耐心问她,“为什么生气?我哪里做得不对?”
山风幽凉,云央呼吸却有些急促。现在听他淡淡叙述与惠王的交锋,她能想到当时是如何的凶险,他一个人,就这么只身去了惠王大营!
若是有个三长两短,连个替他收尸的人都没有,她要到哪里去找他呀……
云央背对着他,单薄的肩膀微微颤抖,语气微冷,“我没生气。”
“我把你放在南诏王宫,是我的错。”他薄唇微抿,承认了错误,错了就是错了,无论出发点是如何,“对不起。”
“你先走吧,当初答应文大人他们了,五日内会赶回去,这已是最后期限了。我姐姐身子骨都孱弱成什么样了,没少被那什么祭司折磨,不便披星戴月的急急赶路。你放心走,我们随后赶上。”云央边走边说,“现在你就走。”
薛钰跟上前去,“好。”
云央也没再多说,疾步往马车处走去,下一刻,手腕被他攥住,反手被他拉进了怀里。
他的呼吸不稳,脸贴着她微凉的面颊,而后打开自己的大氅将她拢入怀中,紧紧将她完全包裹住。
被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云央微微眯眯眼,却还想挣扎,在薛钰怀中扭动。
“别动,让我抱会儿,很冷。”薛钰将脸埋在云央发间,低低道,“就抱一会儿,我就走。”
她忍不住也抱住他,手指在他结实的腰腹上画圈圈,他轻颤了下,低头来索吻,云央却偏头躲开。
“不许碰我。”她语气不善,“再碰我小心我就和姐姐远走高飞不回去了!”
“你敢。”他咬牙道,“坏丫头,央央,你到底怎么了?”
“没怎么,不想听你说话,你快走。”她闷闷道。
他轻抚她的后背,像是安慰孩子似的哄道,“出什么事了,或是谁惹你不开心了,跟我说。”
她轻哼一声,不说话,只在他腰腹间捏了一把。
要怎么说,难道说你个薛钰老贼,行房的时候未经我的允许内什么我?
想到这,她就气不过,踮起脚扯开他的衣襟,在那熟悉的位置上狠狠咬了一口,手臂如同藤蔓般缠上他的脖颈不松开,“你这个坏人,坏透了你,表面光风霁月一副端方君子模样,其实不然,就是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
锁骨处传来剧烈的疼痛,而后隐隐透出蚀骨的痒意。
她像个小兽,咬完之后还仔细舔舐,而他就是她的猎物,只剩束手无策任其宰割的份儿……
他呼吸有些凌乱,被她弄得欲罢不能,耳根都红透了,意乱情迷压抑低喘,“想不想我?”
云央又在他的锁骨处狠狠咬了一下,而后指尖在他胸膛用力一推,转身就走。
薛钰忍着痛意,颇有种手足无措之感,缓了片刻后追过去,掀开车帘,就见她一双眼睛淡淡的看着他,警示似的指了指熟睡的云嘉,意思是不允许他再说话。
薛钰深吸口气,放下车帘,又交代给那少年一些事,便撩袍上了马。
*
蜀地冬日日光稀缺,从古驿道出来,便又回到了雾渡河旁,薄薄的云雾缭绕,空气中水汽更甚,连衣裳都是湿润的。
曾经兵甲如林的半坡营地被突袭烧毁后,又在残桓断壁上重建,惠王的大军就在此处,收容因战乱无家可归的百姓们。
“大娘,这个就是一般的安息香,镇静安神用的,不是什么毒药,您误会这位姐姐了。”冷风里,响起女子清脆的声音,“这位姐姐应是看您夜里总是辗转反侧,才赠您安息香助眠。”
“啊,是这样吗,哎呀,那姑娘我错怪你了……”满脸戒备的大娘露出如释重负的神情,而后朝云央道,“小丫头,谢谢你了,要不我还真把人家的好心当驴肝肺了。”
为了逃避战乱的百姓们越来越多,蜀州城城破之后许多人都逃了出来,但由于受到死亡的震撼,虽是处在同一营地,大伙儿之间还是各顾各的,甚至多有戒备。只有这个带着病恹恹的姐姐的少女是热心活泼的,力所能及地帮助流民们,获得了不少好感。
“没事儿,不用谢。昨天还是大娘您扶了我姐姐一把呢。”云央朗声笑道,“就是要互相帮助嘛。”
她疲惫的声音里难掩朝气,令一旁有气无力的流民们的精神都为之一振,是啊,他们已经流离失所了,能聚在一处是缘分,何必再互相猜忌。
惠王大军势如破竹,定是不日就能手刃叛党,他们便能重回家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