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整个大昭上下,都有求于定国公主前去和亲。
百姓官员不想打战,帝后宗室不愿嫁女。
皇帝替公主翻案,公主为皇帝和亲。
放眼天下,都只是一桩明明白白的交易。
这已是最好的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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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贽舆蒙冤案和科举舞弊案一同论处,拔出萝卜带出泥,三法司连同凤翔卫一起出动,该处死处死,该流放流放,该下狱下狱,一通清洗下来,大昭朝堂立刻空了一半。
但朝中每天事务繁多,总要有人办事的。
“如今朝中官职空缺大半,众爱卿可有人才举荐?”
被升任左相的李进甫出列,举荐在一系列颇有政绩和德行的地方大员。
李宣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头,对于李进甫举荐的官员不置可否。
如今裴党倒台,李进甫一家独大,对于李宣来说,他需要有新鲜的血液进入朝堂,需要一批既能够平衡朝中势力,又不至于引起朝中党争的官员进入权力的中枢。
并且,这些人要完完全全只效忠于他。
“陛下,臣有一个想法,不知当讲不当讲。”
众人循着声音望去,又是定国公主李琅月。
“德昭请讲。”
“昔年先帝即位之初,将顾学士等变法一派流放,其中有不少人堪称奇才。如今想来,顾学士等人的变法之策虽过于激进,但其中亦不乏可取之处。”
“陛下不如把那些被贬在外,尚且存活于世的官员召回,以补朝中之缺,这些人必然对陛下感恩戴德,愿肝脑涂地以报效陛下之恩。”
李琅月话音刚落,朝中不少官员都倒吸一口凉气。
这李琅月真是跟先帝杠上了。先是替苏贽舆翻案,如今又要替变法党翻案。
苏贽舆之于废太子李铭,正如顾学士之于元德帝,元德帝即位之初对顾学士等变法党堪称是恨之入骨。
顾学士的变法之策有一条,就是将北司兵力尽归南衙,将长期握在宦官手中的禁军交还给武将,这一条引得元德帝勃然大怒,直接将顾学士等变法党以谋反之罪论处。
如今的神策军权握在沈不寒的受众。这定国公主刚替沈不寒伸冤翻案,转身又将极力排斥宦官专权的变法党召回朝中,到底几个意思?
许多官员绞尽脑汁,都没想明白其中的关联,全都一头雾水地望向李进甫。
“臣同意公主的看法。”
李进甫给出了自己的态度。
当年,元德帝本来是打算将变法党全部处死的,是时任宰相的李进甫之父拼命求情,先帝才放过了其中的部分官员,改为流放,子孙后代一概不得入朝为官。
这一流放,就将近三十年。即使那些人在贬所令名远播,也没等来朝廷的再度启用。
不少人应该都死在了贬所,能活下来的可以说是寥寥无几。
“当年处死变法党,先帝确实草率了些。臣认为可以将尚且存活于世的变法官员及其子孙先行召回,朝廷先对其加以抚恤,再根据其政绩德行授以官职。”
左相李进甫都这么说了,朝中其他官员也没什么顾忌了,纷纷附和李进甫的看法。
“行,那就依公主和左相所言去办。”
李宣顿了顿,又道:“如今右相一职暂且空缺,左相怕是一个人忙不过来,便暂且先由沈不寒代任右相一职吧。”
李宣此言既出,满朝文武又开始面面相觑。
李进甫看了一眼李琅月和沈不寒,终究还是没忍住进言道:“陛下,虽然如今众人皆知沈大人当年冤案系误判。只是如今木已成舟,以沈大人的身份实在不合适担任右相。还请陛下三思,对沈大人另行补偿。”
相比李进甫先前在朝堂上对沈不寒的大加挞伐,李进甫现在这话说得堪称是十分含蓄,但态度依旧十分鲜明。
沈不寒如今已是宦官之身,根本不适合担任右相这等要职。
“的确不合适。”
李琅月突然出声道:“沈不寒当年既是蒙冤,那其宦官身份就并不成立。还请陛下销去沈不寒的宦籍,此后禁止其随意出入宫禁,一切规制均按照朝臣之礼。”
李宣听到李琅月的话,实在没忍住笑出了声,好在有冕旒遮挡神情,才不至于在百官众臣面前失了态。
李宣朝堂下望去,李琅月满脸颜色言正词严,沈不寒极力掩饰尴尬和窘迫。
李宣本来还在纳闷,那天沈不寒连夜入宫,在紫宸殿前跪了一个晚上,这么多天过去,李琅月怎么还没来找他通气。
原来早就知道了,是在这里等着沈不寒呢。
这样也好,按照朝臣的规制,沈不寒作为外臣,不得再随意出入宫禁,也就不会大半夜地来找他麻烦,扰他清净。
“准奏,一切都按公主说的去办。”
李琅月望向沈不寒,眼中有些许得意,但转瞬间又带上了几分愠怒。
那眼神好像是在说:你完蛋了——
作者有话说:上一章复制错了,已经修正过来啦。这一章看过的小伙伴,可以去看一下上一章替换章。
顾学士变法的设定参考永贞革新,谋夺宦官兵权是永贞革新中很重要的一条。但也就是小小地借了一个壳子,勿考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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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剪春风
退朝之后,李琅月站在紫宸殿前,那个她和沈不寒都跪过的位置,用力尽情地呼吸着温润和煦的空气。
从未有一刻,觉得如此春和景明,身心舒畅。
虽然如今站在这里,还是能感受到六年前跪在这里的自己,是如何地痛苦绝望。
但至少那生长了六年的脓疮已经被她亲手剜去,即使会留下触目惊心的伤口,时不时还会隐隐作痛,但至少不会折磨她永不安生,死不瞑目。
那些折磨过她的,辜负过她的,最终都会被她踩在脚下。
“怀风,那些事,都过去了。”
李琅月张开双臂,迎接春风入怀。风雪雷霆俱昨日,从今之后,要青山如洗,晴翠满川。
“从此,不会再有宫廷内宦沈不寒了。以后见面,要尊称一声相公了。”
李琅月挑眉调侃着沈不寒。
“你知道的,我现在已不在乎封侯拜相。”
沈不寒的目光追随着春风,只落在李琅月的身上。
“那一日的事……”
沈不寒因为心虚,没敢继续说下去。
“不是,是我自己猜的。”
李琅月低头,看着阳光下她与沈不寒交叠在一起的影子。
“那天我一醒来发现你不在,我就大概猜到你干什么去了。”
“明明说好了不走,就在我身边陪着我,结果又骗我,敢自己在这里跪一整个晚上。沈不寒,你说你该不该罚?”
“该。”
沈不寒倒是答应得不假思索。
“但是在此之前,你得告诉我一件事。”
“什么事?”
李琅月以为,沈不寒要问她到底会不会去和亲,然而沈不寒问的却是:
“西戎有什么你放不下的人或事?”
她说过,所有她放不下的人和事,都要她亲手了结,否则不死不休。
作为暗桩深入敌营,的确能够以小博大。但以大昭现在的国力,以身犯险也相当不值。
那夜李宣的话提点了沈不寒。
她如此执着于前往西戎,只能因为西戎有什么人或事,是她不亲自走一遭,便永生无法放下的。
身后是巍巍宫殿的金碧气象,胸中是锦绣山河万里乾坤,咫尺方寸之地,站着这个世界上最了解彼此的人。
然而,更了解他们的人,始终是他们自己。
所以哪怕他们用尽心力地去揣测对方的所思所想,还是隔了一层纱。
“怀风,你知道吗?哪怕陛下愿意让福安去和亲,西戎大概也不会接受福安,只会点名了要我过去?”
“为什么?”沈不寒不解。
如果他是西戎人,他会偏向于与福安公主联姻,不仅因为福安是当今帝后唯一的掌上明珠,更因福安涉世未深纯良无害,比起在血雨腥风中自己一刀一枪拼杀出来的李琅月,李顺懿显然是更加容易拿捏的对象。
“等着吧,过不了多久,西戎应该就会派使臣来了。”
“等到西戎使臣入京的时候,我一定会告诉你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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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昭这边的消息,很快也传到了西戎。
西戎的摄政王野利思律匆匆忙忙地进入王帐,将传回的奏报呈交到西戎太后的跟前。
“太后,臣私以为,大昭的定国公主并不适合作为和亲的对象?”
西戎太后将奏报完整地看完后,随手搁在一旁的桌案上,美目微张,饶有兴致的开口问道:
“为何?”
“此女心计太过深沉。明面上,是她受到大昭皇帝的胁迫,被迫和我们西戎和亲。可实际上,她反而利用和亲做了多少事情?大半个大昭朝堂,都被她玩弄于鼓掌之间!”
提及李琅月,野利思律满面忧色。
先是知贡举,接着是舞弊案,舞弊案又翻出昔年旧案,随后马不停蹄地翻案……
这其中一环扣一环,每一个环节都容不下半分差池,可李琅月竟然能做得如此天衣无缝,在如此短的时间内水到渠成地完成了一切,必然是早就开始筹谋布局。
“臣也和大昭的裴松龄李进甫之辈打过交道,这两个老奸巨猾的人都被李琅月狠狠地摆了一道,可见此女是何等心机手腕?”
“大王年轻气盛,心思单纯,哪里会是此女的对手?此女若是嫁到我们西戎来,迟早生祸!”
野利思律最初惊闻李琅月在大昭的所作所为时,完全不敢相信,然而一点点复盘起来,却发现李琅月这个人,越深思越可怕。
一个没有母族傍身,甚至一直不被皇帝承认身份的孤女,十五岁的时候,就凭着一举高中榜眼,让元德帝不得不正视她,将她封为公主。
十六岁的时候,就能随苏贽舆出征西川,连战连捷,逼得谢延走投无路自刎而死。
十七岁的时候,在经历苏贽舆战死北境的变故后,还能在南蛮和谢延旧部的联合反攻下独当一面,凭一己之力守住整个西川。
被元德帝驱逐出京后,没有自暴自弃,反而继续凭着军功一点点地往上爬,忍辱负重,卧薪尝胆,最终替苏贽舆翻案。
“那摄政王的意思是?”
“请太后派臣出使大昭,我们点名和亲只能是大昭的福安公主,不要定国公主。”
野利思律紧接着又向西戎太后分析:“臣仔细探查过,福安公主李顺懿自幼便在大昭帝后的庇护下长大,作为大昭帝后的独女虽备受宠爱,但从未染指过军政,这样的人才好控制,不容易生出风浪。凭着大昭帝后对福安公主的在意,大昭还不是任凭我们予取予求?”
野利思律的话音刚落,西戎太后顾盼生辉眉目中的慵懒随性尽数散去,化作铜镜破碎后凌厉裂痕。
“思律,很多事情,你不懂……”
西戎太后的素手蔻丹抚上一旁缠枝连理瓷瓶中的腊梅花瓣。
“大昭帝后如今就是再宠爱福安公主,一旦公主嫁到西戎,便就是弃子。从此是生是死与大昭便再无干系,怎么可能为了公主,任凭我们索取?”
西戎太后的指尖微微用力,腊梅花瓣便从枝头坠落,在西戎太后的掌中被碾作尘泥。
“就像这腊梅一样,孤很喜欢,可这花一旦零落枝头,就一点用处都没有了。”
腊梅被挤压出的鲜红花汁,像鲜血一样,爬满了西戎太后掌心的纹路。
“我们西戎既然要和大昭联姻,必然要让我们的利益最大化,可不是娶一位什么都不会的公主做摆设的。”
“以李琅月的智谋,若真能为西戎所用,何愁西戎国运不昌?”
野利思律听明白了西戎太后的意思,太后依然还是属意定国公主作为和亲对象。
“忍常人之不忍,能常人之所不能,李琅月这样的人,怎么会甘心做李宣的棋子,乖乖来西戎和亲?臣只恐这其中有诈。”
野利思律仍旧不认为李琅月可以为西戎所用。
“思律,你知道吗?生在大昭皇室,不管是谁,别说是区区一个公主,就是皇帝太子,婚嫁都不是自己能做主的!”
“越是李琅月这样的人,才越是容易身不由己,被当作弃子的时候,才会足够恨!”
西戎太后勾住野利思律的腰带,轻轻一拽,就将人带到了自己的身侧,伸手将指尖的腊梅花汁,涂抹在野利思律的唇上。
“李琅月正是意识到和亲避无可避,才敢如此孤注一掷。我们不妨猜一猜,她现在心里在想什么?”
“你没亲身经历过,你应该猜不出来。可孤知道,她一定恨毒了李淳!恨毒了李铭!恨毒了李宣!恨毒了赵蕙宁李顺懿!恨毒了大昭上上下下所有人!”
西戎太后的眸光中有仇怨的焰火在燃烧,那是她的恨,她持续了二十几年的滔天恨意。
“他们害死了她的师父,逼得她不得不以远嫁和亲才能为师父换一个翻案的机会,可为了顾及皇室的颜面,李宣甚至只能将过错全部推给早就化成白骨的李铭,闭口不提李淳是如何薄情寡恩,卑鄙无耻!”
西戎太后突然笑了起来,泪水滑过她美丽精致的脸庞,像利刃一样割在野利思律的心上。
“阿音……”
野利思律伸手替西戎太后擦去她的泪水时,又触到了她眼尾处的一道很细很小的伤痕。
这个伤口是她二十几年前被利器划伤的,不凑近了看已经看不见了,可终究是在这张完美无瑕的脸上,留下了怎么都抹不去的伤。
“阿音,别怕……都过去了……那些都过去了……”
野利思律紧紧地搂住了西戎太后,轻拍着西戎太后的背,安抚着她激动的情绪。
“只有足够恨,她在嫁过来的时候,才不会把自己当作大昭人,只要我们待她好,她就会将自己完完整整地看作是西戎人,恨不能踏平大昭,杀了他们所有人……”
西戎太后伏在野利思律的肩头呢喃低语,泪水顺着她的脸颊,滑落至野利思律的脖颈间。
“臣明白了。”
野利思律吻上西戎太后的耳垂,温热的呼吸喷进西戎太后的耳廓。
“下个月,臣就携礼出使大昭,替大王迎娶定国公主。”
“下个月……那我们又要有好长时间不能见面了。”
西戎太后从野利思律的怀中起来,跨坐在野利思律的身上,纤纤玉手解开了野利思律的襻扣,俯身吻住了野利思律染着腊梅花汁的唇。
“那在你出使之前,我们……”
野利思律掐住了西戎太后的腰肢,粗粝的大掌直接撕扯掉西戎太后身上的织锦长裙,用热烈肆意的吻堵住了西戎太后后面要说的所有话。
太后帐中衣物零落,满室温香——
作者有话说:宝子们应该能猜到大概了吧[比心]
第37章 曲江池
按照惯例,新科进士及第后,将会在曲江游宴、杏园探花、慈恩寺雁塔题名。帝后会在曲江池畔亲自赐宴赏春。
因为科举舞弊案和苏贽舆蒙冤案的缘故,整个大昭朝堂一直笼罩在一片阴云之中。尤其是新科进士的座师李琅月,那简直是忙得脚不点地。
新科进士们拜谢座师、参谒宰相等各项礼数都被耽搁了下来,李宣便索性让李琅月好好操办曲江宴,将几场宴会合并起来一同热闹热闹,让曲江春色洗净往日晦气,预示大昭从此之后,朝堂内外天朗气清,英雄竞发。
曲江宴当天,花卉环周,烟水明媚。鲜车骏马,比肩接毂。岸上菖蒲翻叶,柳荫四合;池中彩舟莲动,鱼跃荡波。
曲江之畔的玉楼金殿之中,丝竹管乐齐鸣,霓裳醉舞逐歌。宫人们捧着各色珍馐佳酿鱼贯而入,皇帝李宣携皇后赵蕙宁首登高台,定国公主李琅月携福安公主李顺懿及皇室贵胄,左相李进甫领百官群臣随侍在帝后两侧。
“宣新科进士——”
太监传诏声落,新科进士按照登第等次依次进入,作为座师的李琅月起身,站在诸位进士的最前头,向帝后参拜。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皇后千岁千岁千千岁。”
“众爱卿平身——”
“谢陛下!”
新科进士对帝后行完礼后,对李琅月郑重一拜。
“弟子拜见老师。”
李琅月朝众进士回礼后方道:
“诸位免礼。”
随即,又到宰相席位上空着的位置落座。
新科进士又朝着宰相席再行参拜之礼。
“拜见诸位相公。”
作为百官之首的左相李进甫示意免礼后,这一整套流程才算结束。
李琅月今日穿的不是节度使的朝服,而是公主的吉服,裙摆冗长繁复,又没有侍女在一侧提着,走来走去稍显有些拖沓。
“您今天可真忙活。”
李进甫在一旁同李琅月开玩笑,不似往日那边唇枪舌剑地阴阳怪气,而是同僚之间善意的调侃。
“那可不,这大昭开国以来,只有本宫这一个公主,能知贡举,能当宰相。”
“那你不回去坐着,就坐这了?”
“这天底下,王孙公子很多,宰相百官也很多,可既做公主,又做宰相的只有本宫一个。这坐回去,就凸显不了本宫的特别之处了。”
李琅月笑着低声回应李进甫。
为什么不坐回去皇室席上?净胡说一些冠冕堂皇的话,这曲江宴是她操办了,各人的座次也都是她安排的,费尽心机其实还不是为了能和沈不寒坐在一处!
左相和右相的地位高于其他宰相,座位与其他宰相还隔着些许距离。然而李琅月是公主之尊兼任宰相,把她的位置放在普通的宰相席位上并不合适。
李进甫原本都说了把宰相席的首座让给她,她偏是说尊敬他这个长辈,不肯接受,硬是把自己的席位插在了他和沈不寒中间。
她从前什么时候尊敬过自己啊!
李进甫冷哼一声,用有些恨铁不成钢的眼神斜睨着李琅月。
今日的李琅月云髻高束,发间簪了钗环,唇上抹了胭脂,眉间画着花钿。许是因为高兴,笑起来眉眼弯弯如月,明黄外衫搭配朱红绣金襦裙,让她整个人看起来如同含露盛放的牡丹花,完全联想不到她平日杀伐决断的模样。
李琅月笑起来明媚灵动的样子,让李进甫觉得很像一个人。
二十多年前,也是曲江赐宴,那时他还只是一个小小六品官,只能隔着重重叠叠地人群,远远望一眼一众皇子之间唯一的公主——先帝最宠爱的嘉柔公主。
后来,嘉柔公主嫁到了西川,红颜薄命不幸早逝,李进甫便再也没有见过嘉柔公主。
如今故地重游,此情此景,竟让李进甫不禁想起往昔旧事。
就五官长相来看,李琅月和嘉柔公主长得确实十分相似,只是两人的气质截然不同。
一个自幼备受万千宠爱,按照最严格的皇室贵女标准培养,举手投足都要温婉贤淑,端庄有度,像是古画里走出来的仙女。
一个被冷落至十五岁登科才获得封号,单枪匹马从人才济济的稷下学宫中拼杀而出,随后又是南征北战,一举一动都有一种危险的杀伐气。
李进甫以前觉得,做公主就应该像嘉柔公主一样,李琅月这样肆意干涉朝政的公主迟早生祸。
现在回想起来,是他先前狭隘了,李琅月也是逼不得已身不由己。
李进甫再侧目时,发现一旁的沈不寒的手藏在桌案底下,正在垂眸替李琅月悄悄整理层层叠叠的裙摆,李琅月看似正襟危坐,其实一直满眼噙笑地偷眼看沈不寒。
这要是隔得远了看,还以为沈不寒是嫌弃李琅月的裙摆占了自己的位置,故意将李琅月的裙摆挪开。
可偏偏他的位置离这俩人实在太近了。
没眼看,真的没眼看。
李进甫收回自己的目光,直视前方,但仍旧低声提醒李琅月。
“我收到一些消息,按照脚程,西戎使臣可能会在今日入京,说不定就会来这里,你们收敛着些。”
“来就来呗,来了不就是赏个席位赐杯酒的事情吗?”
李琅月倒是一脸无所谓,好像来的只是远方一个穷打秋风的落魄亲戚。
李进甫无言以对。看李琅月这副样子,像是早就知道西戎使臣会来一样。
他就没事找事多这么一句嘴!咸吃萝卜淡操心!
算了,李进甫安慰自己,定国公主有一套自己的政治手段,他就安安静静地等着看戏好了。
******
宰相席这边在低声细语的时候,李宣已经给新科进士颁下了赏赐。
“尔等皆为我大昭英杰,还盼日后恪尽职守,竭忠尽智报效朝廷。”
“臣等必然谨遵圣命!”
这一套流程走完,接着便是给新科进士赐座。
这其中比较麻烦的是崔佑虔,与其他新科进士不同,崔佑虔是有官身和爵位的,和其他进士一起坐在末席也并不妥当,李琅月便也在百官群臣的席位上给崔佑虔安排了一个座。
她也提前和崔佑虔打过招呼了,示意崔佑虔参拜结束后可以直接坐到群臣的席位上。
谁知崔佑虔正抬步要坐过去,御座上的李宣发话了。
“崔爱卿既是今年的新科进士,还是和同年坐在一处比较妥当。以彰显大昭取士,公平公正,一视同仁。”
李宣这番话,是所有人都没料到的,连身侧的赵蕙宁闻言也是一脸错愕,李顺懿更是一脸不解地望着李宣。
“可是父皇……崔小侯爷他……”
李顺懿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崔佑虔拜谢声打断。
“多谢陛下提点,微臣谨遵圣命。”
李琅月和沈不寒相对而视看了一眼,都猜到了彼此在想什么。
等到酒宴开席,喧哗声渐起,沈不寒才低声问李琅月:
“福安公主知道陛下和崔氏的过节吗?”
“看样子是不知道的,帝后把她保护得那么好,哪里会让她知道这么乌糟的事情。”
李琅月叹息着摇了摇头:“我本来是想同她说的,可这不是没忍心吗?”
李顺懿真的是一个很能激起人保护欲的小姑娘,只想让天地间的美好都属于她,将一切的风雨都隔绝在外。
“可是她若是真的属意崔佑虔,早晚都得知道,早说晚说又有何区别?”沈不寒道。
“那我现在回我原先的座席,悄悄告诉她?”
李琅月正要起身,被沈不寒悄悄拉住。
“再等一会儿吧。”
“行,都听你的。”李琅月但笑不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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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席过半,有太监前来禀报。
“启禀陛下,西戎摄政王野利思律、公主完颜雅已入圣都,派人前来传话,欲往曲江宴拜见帝后和公主。”
李宣没有立刻应答,而是看向席位上的李琅月。
“让他们过来吧。”
得到了李琅月的回复,李宣才下令派人前往迎接西戎使节赴曲江。
******
千门锦帐,莺啭箫鼓,在迎宾礼乐声中,西戎使节随引路的官员登上的曲江御楼。
西戎的使臣脱去头顶的帽子,将手放至胸前,对李宣行使西戎参拜的礼节。
“西戎使节野利思律——”
“西戎使节完颜雅——”
“代西戎王、西戎太后问大昭皇帝安。”
“使节不必客气,免礼赐座。”
“谢陛下——”
西戎此次派出的使节一个是手握重权,除西戎王族外西戎第一大部族野利氏的族长,西戎当前的摄政王野利思律。一个是西戎太后的长女,当今西戎王的一母同胞的亲妹妹完颜雅。
西戎也算是表明了诚意,给足了礼数,大昭自然不能怠慢,在皇室席上给西戎使节腾了席位,正对着对面的百官席。
西戎使节正在一一落座的时候,野利思律的目光扫过席面上的所有人,一眼就发现了百官席上的李琅月。
李琅月穿着公主的吉服,坐在百官清一色的紫衣朱服非常显眼。
然而更让野利思律挪不开的,是李琅月的长相。
像……实在太像了……
尤其是微微浅笑的时候……
野利思律一旁的西戎公主完颜雅发现了野利思律的出神,顺着野利思律的目光看去,也是不由得一怔。
在整个草原上,人人都说她不愧是西戎太后的女儿,和太后如出一辙地天姿国色。
可与李琅月一比较起来,完颜雅瞬间觉得自己像一个赝品。
第38章 暗金阙
察觉到野利思律和完颜雅探询的目光,李琅月给自己斟了一杯酒,浅笑着向二人遥遥举杯,随即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举手投足端庄典雅,清贵有礼,像万顷碧波中独自盛放的红蕖,水光烟霞皆作配。
坐在李琅月身旁的沈不寒,仔细捕捉着野利思律和完颜雅的神色变化,不只是这二人,其他西戎使节在看到李琅月的时候,目光也流露出隐隐的惊诧之色。
他们的目光,不是打量着和亲公主的普通探查,而是想要通过李琅月看另一个人。
沈不寒握紧了手中的酒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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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西戎使节落座后,大昭和西戎先照例客气寒暄了几句,随后便将话题转到了和亲上。
“我等此次前来,是为替大王迎贵国公主入西戎,不知贵国公主何时能够出降?”
李宣没有直接回复野利思律,又是望向李琅月。
“都听公主的意思。”
野利思律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早就听闻这个刚即位的大昭皇帝无论何事都听定国公主的,现在连出降的婚期都要与公主商量?
就这样李琅月还老老实实地任凭大昭皇帝摆布,听天由命地去和亲?
李琅月不疾不徐地客气回复道:“本宫刚替恩师翻案洗雪,得陛下恩宠,能够为恩师重建祠堂。本宫欲等祠堂完工,祭祀礼毕后于今年夏末出降,不知使节可否成全本宫身为弟子的孝心?”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也是人之常情。更何况公主出降本就有诸多礼节,夏末这个时间节点,也符合野利思律原本的设想,野利思律也就应承了下来。
沈不寒起身,向野利思律和完颜雅敬酒:“诸位使节来一趟大昭也不容易,便在大昭境内多停留几日,让我大昭一尽地主之谊。”
“多谢沈大人关心。”
野利思律也端起了酒杯:“臣一见沈大人便觉得投缘,那不如这样,我等在大昭的一应事务,不知可否麻烦沈大人?”
按照惯例,这外国使节入京等一切事务都有鸿胪寺负责,沈不寒现在虽然只是暂代右相之职,可那也是名义上的右相,西戎使节提出这样的要求其实是有些过分的。
李宣看向沈不寒,沈不寒微微颔首表示同意,李宣才道:“那便有劳沈爱卿了。”
“微臣不胜荣幸。”
沈不寒和野利思律再度落座,野利思律以西戎使节的身份频繁地向李琅月敬酒,李琅月全都一一笑着应答,每一杯都是一饮而尽。
“别喝了,再喝又要醉了。”沈不寒在一旁担忧地提醒道。
“没事,就这么一点点,醉不了的。”
李琅月饮酒的时候,用袖子挡住半边脸,喝完酒后又俏皮地同沈不寒眨了眨眼睛。
“定国公主今日心情,看着似是格外的好。”
野利思律再次向李琅月敬酒的时候,突然来了这么一句。
在野利思律收到的所有有关李琅月的消息中,李琅月均被刻画成佛口蛇心的玉面罗刹,剑起剑落间剿灭了西川余党,清除了河西余孽,在笑里藏刀中铲平了盘踞大昭朝堂多年的裴党。
可今日一见,李琅月笑靥如花中不失清丽持重,好像是真的很开心。
在野利思律原先的猜想中,李琅月应该全程对他们没什么好脸色。他从来不认为,一个即将和亲远嫁的公主,见到前来迎亲的和亲使节,还能笑得这么开心。
尤其,他听过关于她联姻的所有故事……
“本宫今日的心情当然好。”
李琅月朗声应答:“毕竟这曲江池畔,可是本宫当年名扬天下,得封公主的地方。沈相您说,是也不是?”
李琅月说完,笑望着一旁的沈不寒。
沈不寒对李琅月拱手作礼,恭敬地回道:“元德十九年的曲江之畔,天地春色都不及公主风华万一。”
“那年本侯尚且年幼,跟着家父就在此地,亲眼见证定国公主与沈大人在先帝亲设的擂台上舌战群儒,羞得那群造谣苏先生取士有失公正之人面红耳赤。那场面,实在是教人印象深刻!”
新科进士席上传来崔佑虔爽朗的声音,也勾起了在座不少人的回忆。
“公主那年才十五岁吧。”
“是啊,老朽当年也上擂台问了两句,现在想来真是不自量力。”
“……”
那一年的曲江池畔,当真是李琅月和沈不寒二人的天下。
“原来如此,那着实值得庆贺。”
野利思律表面上在恭贺李琅月,实则心里重重地往下坠了几分。
堂上时而轻歌曼舞,时而急管繁弦,野利思律的思绪却全然不在观赏歌舞之上,他的目光穿过那些歌者舞者,只落在李琅月的身上。
同是公主,同样是元德帝的女儿。李琅月的十五岁风光无限,可她的十五岁呢……
为了亲人被迫出嫁,可换来的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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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这么好看吗?眼珠子都要掉下来了。”
坐在野利思律旁边的完颜雅冷哼出声,野利思律每一分表情神色,她都看得一清二楚。
完颜雅嫌弃大昭宴席上用的酒杯实在太小,麻烦又碍事,直接举着酒壶晃到了野利思律的跟前,用西戎语和颇带挑衅的语气,对野利思律道:
“她是不是长得很像母后?甚至比母后更明艳动人?”
野利思律没有和完颜雅碰杯,皱着眉头用西戎语低声呵斥完颜雅:
“大昭有不少官员也是会西戎语的,还请公主慎言。太后让公主协同出使,是让公主见世面的,不是让公主来惹事的!”
“慎言?惹事?”
完颜雅的冷笑比西戎的弯刀更加凛冽,咬牙切齿对野利思律道:
“野利思律,你记着,李琅月是王兄未来的妻子,西戎未来的王后!”
“我当然知道。”
野利思律看都不看完颜雅,只是自斟自饮。
“我这个人,从来都不喜欢赝品。不管有多像,假的就是假的。”
完颜雅手上握着酒壶的力道一点点加重,在酒壶即将被她捏碎前,才缓缓松手,克制着自己不在众人面前失态。
假的就是假的,原来这么多年,她在他心里,只是一个赝品,甚至都不配做替身……
完颜雅心中憋着一口气,看着对面的李琅月笑语嫣然的李琅月就更不顺眼了。
跟她的母亲一样,这些大昭女人笑起来为什么就这么做作?
虽然完颜雅的身体里也留着一半大昭的血,可她不认为自己和大昭有半分干系。
她们西戎的女人,就应该是草原上的雄鹰,和那些靠着风情万种狐媚手段勾引男人的大昭女人完全不一样!
听说这个李琅月是个能上场杀敌的女人,可没想到今日一见,竟然也是这种货色!
完颜雅抄起手中的酒壶,撞开正在表演舞蹈的舞女,径直朝对面的李琅月走去。
舞女下腰下到一半,被完颜雅猛然一撞,后脑勺重重地磕到了地上,周围的舞女见状也是瞬时色变,歌舞骤然停歇。
野利思律想阻拦,但是已经来不及了。
“听说定国公主是个驰骋疆场的女中豪杰,可今日一见,怎么和传闻中的不太一样啊。”
“敢问公主,哪里不一样?”李琅月起身对完颜雅颔首作礼,脸上的微笑礼貌谦和。
完颜雅将穿着繁复襦裙,头上钗环遍布的李琅月上下打量:“定国公主这番打扮,看着和普通的闺阁女子没什么区别,这坐在一群宰相中间,显得有些突兀啊。”
沈不寒皱眉起身,这完颜雅语气神态显然是来者不善,有意为难李琅月。
李进甫倒是气定神闲,斜觑了沈不寒一眼,心想到底是年轻人沉不住气。
这完颜雅要是能在李琅月面前讨到半分好处,他李进甫立刻辞官还乡!
完颜雅在打量李琅月的时候,李琅月也在审视着完颜雅。
草原上的小公主,带着一股自由的野性的张扬,带着卷儿的乌发只有部分用彩私随意地系着,其他全部自然地披散在身后。
身上穿着的是西戎利落的劲装,胸口挂着一枚镶嵌着珠宝,精心打磨过的狼牙。
在西戎,狼牙是勇者的象征。从完颜雅佩戴的狼牙形状来看,至少是狼王级别的巨狼。
“本宫本就是闺阁女子。在战场上是大昭的将军,就应杀伐果决。在朝堂上是大昭的宰相和公主,便应端庄持重。”
李琅月拿起桌案上的酒壶,缓缓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平举至完颜雅的跟前。
“这孙子在兵书上有言,静如处子,动如脱兔,这行军如此,做人亦然。”
“什……什么处子,脱兔?”
李琅月这一番话说得完颜雅一头雾水。
“西戎公主怕是没读过《孙子兵法》吧。”
崔佑虔玩笑道:“不过这也在情理之中。西戎人都是天生神力的英雄嘛,自然看不惯兵书战策那些没用的弯弯绕绕。”
这番话,明着是自贬,可实际却是句句在讽刺西戎人原始野蛮,未经开化。
完颜雅听不出崔佑虔话中的机锋,还以为崔佑虔是在夸赞自己。“当然”二字刚脱口而出,就被野利思律厉声打断。
“胡闹!这哪有你胡乱说话的份!”
野利思律大步上前将完颜雅挡在自己身后,转而向李琅月赔笑道:“我们小公主年纪小不懂事,这也是第一次来大昭,不识得大昭的礼数。还请定国公主见谅,不要同她一般见识。”
“自然。”李琅月依旧保持着恭敬有礼的笑容,“都说长嫂如母,如果西戎太后教不会公主礼节,日后本宫身为长嫂,可以代为管教。”——
作者有话说:不是长嫂,是长……
第39章 杏园宴
这句话就像一巴掌火辣辣地扇在完颜雅的脸上,让完颜雅颜面扫地。
“你说什么!”
完颜雅气得头发都要竖起来了,被野利思律横臂拦住。
“给定国公主赔礼道歉!”
野利思律当着大昭众人和其他西戎使节的面,也丝毫没给完颜雅留面子。
“凭什么给她道歉!她还没嫁过去呢!她算什么东西!”
完颜雅直接用西戎语和野利思律吵了起来。
这一下场上就热闹了起来。
“这论辈分,大昭与西戎百年前和亲时就已结为了舅甥之国,这么推论下来,定国公主就算不嫁去西戎,也是西戎王和公主祖母辈的长辈。若是公主出降,那便是长嫂。无论定国公主去不去和亲,西戎公主这么同定国公主说话,怕是都不合适吧?”
沈不寒的语调温和,但句句都是在嘲讽。
李琅月偷偷瞟了一眼沈不寒,唇畔的笑意更浓了几分。
“好啊,既然你说你是我的长嫂,那以定国公主征战沙场的本事,倘若日后大昭和西戎开战,定国公主又该站在哪一边!”
此言既出,满场哗然。
“本宫是为了两国的和平诚心下嫁,若西戎现在便想着日后开战,那这桩和亲不如就此作罢!”
“就是!你们西戎什么态度!”一向娴静乖巧的福安公主李顺懿也突然拍案而起。
“要是想要开战的话,不如现在就回去!”
“我在策问里都写了,西戎狼子野心,不可轻信!”
大昭的文武百官全部坐不住了,你一言我一语,整个曲江集会瞬间乱成了一锅粥。
野利思律知道,这么一闹,必须得给大昭一个态度,否则这事完不了。
“道歉!立刻给定国公主道歉!”
野利思律先用汉话疾言厉色斥责完颜雅,随即又切换成西戎语:“否则你立刻给我滚回西戎!”
野利思律的眼神仿佛要吃了她。
滚回去?他可知她是怎样费尽千辛万苦,才换得一个单独和他出行的机会?
完颜雅的眼中蓄着泪水,但也知道自己方才失言了。
“对……对不起……”
完颜雅在屈辱,难堪,不甘种种情绪的交织撕扯中,被迫放下她的自尊与骄傲。
“在下也替公主向定国公主赔罪。公主被我们王和太后宠坏了,说的话都当不得真。”
野利思律取过酒杯,自罚了三杯。
“小孩子嘛,多大点事。”李琅月非常大肚地表示不计前嫌。
“好了,都是误会。”御座上的李宣发话,“大昭和西戎情比金坚,永结同好,哪会因为孩子的几句玩笑话,生了嫌隙。”
“多谢陛下体谅。”
李宣一挥手,场上接着奏乐接着舞,仿佛刚才的风波未曾发生过。
沈不寒借着更衣的由头,从席位上悄悄离开了片刻,找到杨迁低声吩咐道:“四方馆那边都准备好了吗?”
“早已按照师父的吩咐准备好了,师父放心。”
沈不寒闭目长长吸了一口气,将方才的场景重新回想了一遍。
野利思律、完颜雅以及其他西戎使节看向李琅月的眼神都有些不太对劲,完颜雅对李琅月的敌意可以说非常莫名其妙。
按理来说,和亲是西戎主动提及的,西戎敢派遣完颜雅作为和亲使节就说明,完颜雅在西戎的时候,并没有表现出对和亲的排斥。
那完颜雅对李琅月的态度,只能是在见到李琅月之后才开始转变的。
可明明李琅月也没有做什么?
河西毗邻西戎,难道她们二人之前就认识?其中有什么旁人不知道的嫌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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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江集会后,便是杏园宴,杏园宴的重点看头便是探花,重任便落在新科进士中的探花郎身上。
为庆贺新科进士登第,圣都有名的园林都会特地开放,探花郎需要在规定的时间内骑马遍游曲江附近或圣都各大名园,采回皇帝指定的花卉,如果这些名花被进士中的其他人先折得,探花郎便要接受一个小小的惩罚。
探花游街,堪称新科进士是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遍长安花的最好写照。
在众人的期待中,李宣在明黄诏书上写下花品名称——姚黄牡丹,花中之冠。
“诶,这和我们进士登科那年竟然是一样的,也是姚黄牡丹!”
李琅月用手肘碰了碰身旁的沈不寒,压低声音对沈不寒道:“这花可名贵不好找,你当年是怎么找到的?”
元德十九年的探花郎高廷相,但在杏园宴中摘得姚黄的是沈不寒。
沈不寒当年并没有想出这个风头,可是那朵姚黄牡丹,李琅月很想要。
两人便私下商议,李琅月在曲江附近找,沈不寒去圣都的各大名园里找。最后还是沈不寒先找到的。
那朵名贵的姚黄只在沈不寒手里停留了几个时辰,待宴席散罢,那姚黄便插在了李琅月的窗前。
李琅月满含期待地望着沈不寒,就是花王姚黄在她粲然的笑靥面前,都会失了颜色,引得沈不寒不禁出神,过了半晌才回过神来。
“你不会是想给崔佑虔透题,让他好速速摘了花,献给你的小侄女吧?”
“你这么说倒也不是不行,两边都能卖个人情。”
“不行。”沈不寒果断拒绝了李琅月的提议,“你还是得先把陛下与崔氏之间的过节和福安公主讲清楚。”
李琅月苦恼地挠了挠脖子,正在绞尽脑汁地组织语言,那边李顺懿已远远地朝李琅月招手。
“小姑姑快过来呀!一起来玩呀!”
李顺懿和宫人们正在玩投壶,像一只灵巧的小燕子神采奕奕。
“定国公主来了,那咱们不全都输定了。”一旁的宫女和李顺懿打趣道。
“那怎么了?”李顺懿全然不在意,“那小姑姑拿大彩头,咱们拿小彩头嘛,本来就是玩着开心的,非要论输赢就没意思啦。”
李琅月见状,刚到嘴边的话,又被她吞了回去。
“来了!”李琅月朝着李顺懿的方向走去。
“小姑姑,刚才那西戎公主真的太过分了!”
李顺懿替李琅月鸣不平,随后又将侍女全部支开了一些,俯身在李琅月耳畔低语道:
“我去求过父皇,问父皇能不能拒了这桩和亲,可父皇母后都说这是小姑姑您自己的意思。小姑姑您到底是怎么想的啊?”
“大人的事,小孩别多问。”
李琅月轻轻弹了弹李顺懿的小脑门。
“这个不能问的话……那我能不能问个别的?”
“什么?”
“就……一般探花郎寻花,多久能寻回来啊?”
“一般一个时辰或一个半时辰左右吧,不过两三个时辰也有可能。甚至宴会散了都寻不回来的也不是没有。”
“那……那如果探花郎没找到花,被其他进士找到了会怎么样?会受什么罚?我听说小姑姑中举那年高祭酒就没找到花,是沈大人抢了先。”
“不知道,得看陛下的意思,想知道就去问你父皇。”
“那我这不是不敢吗?”李顺懿一张精巧的小脸瞬时便耷拉了下来,“不知道为什么,总感觉父皇好像并不是很喜欢崔小侯爷……”
李琅月投壶的手一顿,本来话都到了嘴边,又转了一圈:“没有的事,你别多想。你父皇现在是大昭的君主,言行处事上肯定比做王爷的时候严肃些。”
“也对,不过那年到底罚了高祭酒什么啊?”
李顺懿依旧锲而不舍地追问,不得到李琅月的答案,李顺懿到底放心不下。
“没什么,就是罚做了两首诗,又罚当众舞了一段剑。本来游街寻花就是个让众人开心开心的游戏,没那么多讲究。”
“这个惩罚好啊!”
李顺懿闻言,眼睛立刻亮了起来:“这作诗和舞剑,都是小侯爷擅长的!”
“本来我还担心万一崔小侯爷输了怎么办,那现在看来输了赢了都行!”
李顺懿得知了传说中的“惩罚”,心情如春阳一般明媚,取来箭矢轻轻一投。
“咦?中了!我竟然也投中了!小姑姑我投中了!”
“嗯,真厉害!”
李顺懿高兴地跳起来,就像一只偏偏飞舞的小蝴蝶,兔耳朵一样的发髻垂在耳朵两侧,俏皮地扑腾着。
李琅月有时候觉得,生在皇家,就注定是生在血雨腥风的漩涡,像李顺懿这般一直被李宣赵蕙宁精心呵护着,几乎没有经历过任何风雨,到现在还这么天真单纯,并不是什么好事。
可李琅月有时候,又会发自内心地羡慕李顺懿。
因为李宣和赵蕙宁足够爱李顺懿,李顺懿才能如此无忧无虑。
李顺懿所拥有的父母之爱,她从未得到。
福安福安,顺意顺意,李宣和赵蕙宁从李顺懿出生,对她的期待就只有幸福平安,顺心如意。
如果她有的选,她也愿意做李顺懿,而不是李琅月,更不是谢离……
算了,李琅月心想,李顺懿和崔佑虔之间,八字还没一撇的事。
那花能不能被崔佑虔寻得还说不定,就算崔佑虔真把花寻回来了,他也未必会把花给李顺懿。
对李顺懿来说,崔佑虔是当年赏花宴上一眼万年的人。
可对崔佑虔来说,当年帮助李顺懿,不过就是顺手的事。换作其他任何一个人,以崔小侯爷侠肝义胆古道热肠的性子,也会出手相助。
更何况,以清河崔氏的显贵,崔佑虔那般无拘无束的性子,也未必乐意做驸马。
陷得深的人是李顺懿,从来不是崔佑虔——
作者有话说:这里对唐代探花游街习俗做了一些小说化的改动,宝宝们要想了解探花游街,还是要参考正史哦~
第40章 探花归
李琅月陪着李顺懿玩了几局投壶,李顺懿投中的比平日多了不少,这投壶玩的不进行,又拉着李琅月玩起了斗草,刚玩到一半,身后就传来了宫女们兴奋的嚷嚷。
“崔小侯爷回来了!”
“这么快吗!好像以前探花郎寻花,从来都没这么快的!”
“真的真的!你们快看,好大一朵姚黄牡丹,真漂亮!”
李顺懿听到动静后,再也没心情玩游戏了,拉过李琅月的袖子:“小姑姑,我们一起去看看吧!”
“行。”
李琅月也想看看,崔佑虔怎么这么快就把花寻到了。
御楼之下,一向鲜衣怒马的崔小侯爷今日只穿着进士所着的普通白衣,可这身白衣竟硬是给他穿出了热烈张扬的气度,硕大明媚的姚黄牡丹,映着阳光洒下的金色光晕,在崔佑虔的怀中恣肆地盛放。
“天哪,崔小侯爷不愧是探花郎真好看!”
对大部分人来说,状元郎只是学问最好的,可能在考场上也有些许运气的成分。
探花郎的学问未必比状元郎差到哪里去,但探花郎的长相一定能压过其他所有的新科进士。
“你们说小侯爷要是换上平素穿的红衣,那岂不是要倾倒整个圣都……”
“来了来了,小侯爷要上楼了!”
在宫女们惊呼声中,崔小侯爷捧着姚黄牡丹翻身下马,携花登楼。
李顺懿的目光几乎就是黏在崔佑虔的身上,半分都移动不得。
“臣幸不辱命!”崔佑虔将盛放的姚黄牡丹呈至帝后跟前。
“嗯。”李宣神色淡淡,吩咐身边的太监,“去把其他还在外头的进士都召回来吧。”
“是。”
李宣吩咐完了,目光才重新回到崔佑虔的身上:“既然探花郎把花寻回来了,那这花便按照惯例归探花郎所有了。”
“多谢陛下!”
李宣的态度很冷淡,但崔佑虔依旧热烈似火,看着像是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并没有因帝王的态度而紧张拘束。
其他进士还在外头寻花,一一召回还要一段时间,崔佑虔等待的时候,不经意间发现李顺懿一直在盯着他看。
崔佑虔垂眸看了看怀里的姚黄牡丹,以为是李顺懿喜欢,便走到了李顺懿面前:
“公主若是喜欢,那便赠予公主了。”
“真的吗?”李顺懿满脸欣喜地望着崔佑虔。
“当然,鲜花合该配美人,花中之王自应配公主之尊。”
崔佑虔将花递出,李顺懿刚刚将花接过,身后突然传来李宣的一声断喝。
“放肆!”
众人转身去望,只见帝王阴沉的眉目,将春日里花香浮动的空气全部冻结住,而一旁的皇后满脸尽是忧愁之色。
见到李宣发怒,崔佑虔和李顺懿身边随侍的太监宫女齐齐跪下,独留李顺懿一人捧着鲜艳的牡丹,呆愣地站在原地。
李宣几步上前,一把打落李顺懿手中的姚黄牡丹。
“你是大昭最尊贵的公主,你想要姚黄牡丹的话,全天下的姚黄牡丹都是你的,何故平白受人恩惠!自降身份!”
李顺懿看着脚下零落满地的花瓣,委屈的泪水瞬间涌上眼眶,她徒劳地张着嘴,却不知道该说一些什么,一片空白的大脑嗡嗡作响。
印象中父皇好像从来没对她发过这么大的脾气,她不过就是收了一朵花,为什么会惹得父皇如此动怒?
“臣罪该万死!臣不该随意处置陛下赏赐的东西,一切都是臣的罪过,请陛下降罪于臣!”
跪在地上的崔佑虔主动揽过了所有的过错。
“这里没你的事!”
李宣脸色阴沉地呵斥完崔佑虔,转而对着李顺懿道:“你给朕过来!”
李宣抬步向前,脚下重重碾过地上的姚黄牡丹,方才还鲜妍无比,象征荣宠的花中之王,顷刻间便被碾作了满地尘泥。
******
李宣大发雷霆的时候,李琅月并不在现场。
一般杏园宴所有新科进士一起回来后,才会再一同赴慈恩寺雁塔题名。李琅月趁着进士们还没回来的时候,拉着沈不寒登上了雁塔。
雁塔题名,天地间第一流人第一流事,同年进士中最擅书者题名与其上。
与稷下学宫的状元榜不同,稷下学宫的状元榜是为了激励后来学子,故而上面只刻有出身学宫学子的名字。
雁塔题名是为了见证进士们的集体荣光,上面详细记录了所有进士的姓名、有时也会题写籍贯和等第,以待见证日后谁可拜为卿相。
雁塔题名所有人的名字一开始都是用墨笔书写,包括状元,只有日后成为卿相之人,才可用朱笔再行描摹。
李琅月拉着沈不寒找到了他们曾经题名的地方。
元德十九年,新科进士二十三人,所有人的名字都由状元沈不寒亲笔书写。
到如今,不过六年光景,二十二个名字依旧遒劲磅礴,龙章凤姿,只有一处是空白的。
沈不寒见到那处空白很是惊讶,他在黑暗中踽踽独行快撑不下去的时候,也曾悄悄地重登雁塔,试图找回那个意气风发的自己。
可看到原本题着他曾经荣耀的墙面,只剩下一片斑驳痕迹。
他曾经所有的骄傲,被人抹除殆尽。
稷下学宫无他容身之所,慈恩雁塔无他立锥之地,他是一个被彻底抛弃的人。
即使后来手握大权,有溜须拍马的官员想要讨好他,建议他重修雁塔墙面和学宫状元榜,追查当年破坏之人,通通被他拒绝了。
他本就已是一个残缺的人,只配这样的破损与腐朽。
他的人,与雁塔的那面墙,学宫的那块榜,也没什么不同。
可今日所见,那方被故意铲除过的墙面,已经被重新粉饰过,平整光新,与周围无异。
沈不寒知道,一定是李琅月。
李琅月取来早就让人备下的笔墨,牵过沈不寒的手,往他掌心放入两支毛笔。
“稷下学宫那块状元榜,我已找人换了块新的。那块状元榜本就是工匠勒名用来激励学子的,我便自作主张地换了。我猜你必不愿此事过于招摇张扬,便想等着那些学子休了月假,咱们再一同回去看。”
李琅月同沈不寒解释此行目的,眸中含着期待光:“但这雁塔上的题名,我想见你亲自重题一次。”
“现如今你已是右相,就先用墨笔题一遍,然后再用朱笔描一下。顺带帮我的名字也描一下,我也是宰相了!”
夕阳穿过雁塔的窗,将李琅月的周身都镀上的一层温柔的金光。
她就像九天上拈花浅笑的圣女,破开黑云阴翳,踏着祥云锦绣,落在他的身旁,将他拉出深渊泥沼,照亮他身处的整片荒原。
可她又全然不似神仙圣女那般让人不敢亲近,她的眉,她的眼,她的鼻梁,她的唇,她笑起来的唇角眉梢的每一分弧度,他都无比熟稔,早已在心中描摹了千千万万遍。
“怎么啦!”李琅月用手在沈不寒眼前挥了挥,眨着眼睛问沈不寒,“被我感动傻啦?”
“不是……”沈不寒先是摇了摇头,然后又点了点头,“你今天……真好看……”
这……这又点头又摇头,还莫名其妙说这种话,还说不是傻了!
李琅月的脸颊立刻烧了起来,慌忙抬手捂住开始发烫的脸。
沈不寒以前也夸过她好看,却都是她主动问的。
以前她每次问他“好看吗?”他都只是礼貌持重地回一声“好看”,君子端方,从不逾矩,与他夸赞她学业时不吝赞美的模样判若两人。
可这一次的好看,是他主动说的,情动于中而形于言。
“那以前不好看吗?”李琅月反问沈不寒。
“也好看……”
李琅月试图通过调整呼吸来平复起伏的心情,却发现沈不寒的耳垂已经红透,在夕阳的映照下,似要滴出血来,竟是比她还害羞。
李琅月见状,所有的羞赧瞬间被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你今天也好看。”
李琅月直接上手,理了理沈不寒紫色朝服的领子:“你之前穿的衣服我都不喜欢,我就喜欢看你穿这身,只有这紫衣玉带,才与你相衬。”
李琅月说的每个字,都和她的手一样,在胡乱撩拨着沈不寒的心弦。
沈不寒还只是学宫学子的时候,因为寒门出身,终日只得布衣白裳;
后来登科授官后,从正八品下的监察御史做起,只能穿惨绿青袍;
六年前横遭变故,即使后来大权在握,也再不能穿朝服,只能穿宦官的蟒袍。
穿上蟒袍的那一刻,他以为他这辈子都脱不下了,此生再无穿紫色朝服的机会……
李琅月清楚地看到,沈不寒的眼神在慌忙躲闪,睫毛在不停地乱颤,两只手一手握着一支毛笔,不停地在抠着笔管。
好纯情啊……
李琅月突然就生起了一些不可说的恶念,四下无人,她的手从从沈不寒的领口一直滑到了沈不寒的腰侧,沈不寒的身体明显僵住了。
好想把沈不寒摁在墙上吻他……
不行!李琅月强行按下了脑子里流氓的想法,还是正事要紧。
在手指即将勾到沈不寒腰上玉带的时候,李琅月用尽所有的理智,收回了自己作乱的手——
作者有话说:小甜一下。
流氓李琅月×纯情沈不寒
都是骆西楼教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