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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雁塔名

“时候不早了,咱们得在新科进士登塔前题好,得让他们看到元德十九年的状元榜眼现在都已经是可用朱笔题名的宰相了,是国朝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宰相!”

“我只是暂代右相之职,还不是宰相……”

“我说是就是。”李琅月催促沈不寒,“得快些,你再不写,那些进士都回来了。”

“我……我现在写不了……”沈不寒望向李琅月,“我有些激动紧张……我手抖……”

李琅月不敢相信自己耳朵,沈不寒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怎么一个区区题字,竟然就紧张得手抖了?

李琅月垂眸看去,沈不寒一左一右两支握笔的手,确实都在微微发颤。

李琅月又开始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了。

“你替我写吧。”沈不寒将两支笔又递还给李琅月,“我来磨墨。”

李琅月狐疑地望着手中的笔,感觉有哪里不对。

她摸不清沈不寒是还不能坦然面对往昔旧事,还是刚才自己撩拨得太过火了。

“那……那我真的写了?”

李琅月将袖子稍稍向上卷,露出雪白的皓腕,持笔蘸上了墨汁。

“嗯。”沈不寒点头应答,“你不必刻意摹仿我的字迹,就按照你自己的字迹去写。”

沈不寒和李琅月的字起初都是临的苏先生的,原本极为相似,是十几岁之后,才渐渐分化出了各自的风格。

苏先生亲口承认,沈不寒青出于蓝胜于蓝,李琅月也觉得沈不寒的字比自己好,努力照着沈不寒的字迹去临摹,本来也学了个七八分像,但沈不寒不让她这么做。

“字如其人,你是你自己,你要相信你也可以自成一家。”

沈不寒这么说完,李琅月就不再刻意临摹了。

到如今,沈不寒的字苍浑,李琅月的字劲瘦,二人皆是各成一派。

“这其他人的名字都是你题的,若我用我的字迹题写,会不会显得有些突兀,要不还是……”

“不会,那不是突兀。”沈不寒道,“那是我的荣幸。”

话到此处,李琅月已看出了沈不寒的小心思。

这哪是紧张手抖?这就是想让她帮他写。

他说是他的荣幸,可何尝不是她的荣幸。

他的名字由她重题,未尝不是在向天下昭告——

他是她的。

李琅月也没有戳破,只是对着沈不寒会心一笑,便在墙上一笔一画写下沈不寒的名字,用她自己的字迹。

他的姓名,他所有的荣光,终于都回来了。

李琅月又用朱笔再上面重描了一遍。朱笔其上,卿相之尊。

李琅月描完沈不寒的名字,刚准备去描旁边自己的名字的时候,沈不寒在背后握住了她的手,接过了她手中的笔。

“手不抖了?”

李琅月半靠在沈不寒怀中,侧身抬眸调笑沈不寒。

“不抖了。”

李琅月嫣红的唇近在咫尺,沈不寒一低头就能吻上。

他捏紧了手中的笔管,赶紧躲开李琅月的目光,将李琅月也重新用朱笔描了一遍,一笔一画,皆是郑重。

他是她的,她是他的,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这是他藏着的卑劣心思。

李进甫说的没有错,无论如何,她的驸马都不可能是他,他们的名字同题于婚书的机会。

可只要青史上有他们并肩的痕迹,就已经足够了。

沈不寒搁笔的时候,李琅月本想从后边悄悄抱住他,结果手刚伸出去,后面就传来骆西楼的轻咳声。

“咳咳,那个……我不是故意的,是真的有急事。”骆西楼连忙解释道。

“可是出了什么事?”

“皇后的贴身侍婢来找你,福安公主因为收了崔小侯爷的牡丹花,现在正在遭陛下的训斥,皇后娘娘想让你过去帮忙救个场。”

“只是因为收了一朵花?”

“是,就只是因为收了那朵姚黄牡丹。”骆西楼也觉得李宣未免过于小题大做一些。

“你还没和福安公主说清楚吗?”沈不寒问李琅月。

“还没……我看她那么高兴,实在没忍心开口……”

李琅月也有些心虚,但她真的想不到,现在就出事了。

沈不寒望着李琅月,心疼地摇了摇头。

李琅月是一个对自己特别心狠的人,狠到哪怕真相是身上的皮肉,哪怕揭开真相的过程鲜血淋漓痛不欲生,她也一定要求个明明白白。

可她对李顺懿从来都是极尽呵护,明明比李顺懿也大不了几岁,却也真的把自己当作李顺懿的小姑姑,像长辈爱护晚辈一样疼爱她。

李琅月对李顺懿,不只是长辈对晚辈的疼爱,她把李顺懿当作年少时的自己加以弥补,想把她所有年少不可得的一切,都给李顺懿。

如果李琅月有一个孩子,那她一定会是全天下最好的母亲……

她应该也渴望做一个母亲,渴望给自己的孩子最好的一切……

沈不寒想到这里,眸光再度暗沉了下去。

他的所有,甚至他的命都可以给李琅月,可唯独给不了她正常的男欢女爱,正常的人伦之乐。

“你快去吧,别让福安公主久等了。”沈不寒对李琅月挤出一个宽和的笑容。

“好,那我先走一步,晚些时候再来找你。”

李琅月随骆西楼一同登塔离去,沈不寒独自一人站在雁塔高楼向远处眺望,秦山破碎,满目苍茫。

******

李琅月赶回御楼的时候,其他人都被远远地支开了,屋里回荡着李宣的厉声斥责,李顺懿在赵蕙宁的怀里不服气地同李宣争辩。

“都是朕和你母后平日太纵着你,才把你纵得这么无法无天!”

“不就是一朵花吗?父皇何故发这么大的脾气!斥责儿臣就算了,何故连母后也一同训斥!”

“是啊陛下,就是一朵花,今日大家都高兴,一不小心忘了君臣的礼节,陛下该数落也数落了,下次公主便晓得了。”

李宣看到上前打圆场的李琅月,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这是不是一朵花的事情!赠人姚黄牡丹是什么意思!你比朕更清楚!”

旁人或许不知,李宣当年可是知晓得一清二楚。

那年他还只是一个卑微的庶子,姚黄牡丹这种价值千金的名品对他而言,也是只能远观不可亵玩。

那年他见沈不寒得了姚黄牡丹,便想着去他府上赏玩,却没想到沈不寒府中空空,什么都没有,姚黄牡丹早就归了李琅月所有。

李宣当时还调侃过沈不寒,一个进退有度与人为善的君子,堂堂状元郎,怎么会突然和探花郎争起了风头,原来是要折花赠美人。

所以在看到李顺懿接过崔佑虔手中的姚黄牡丹时,李宣的肺都要给气炸了。

新科进士二十三人,谁都可以,就是崔佑虔不行。

李琅月一时间不知从何开始反驳李宣的话,只能换了一个角度:“群臣还在外面候着,陛下若因此事训斥公主太久,难免引起百官猜测,尤其西戎使节也在。”

“陛下就是再不喜世家,也得顾及当□□面。”

李宣深吸一口气,强行按下心中的怒火,指着李顺懿道:“你就给我老老实实地待在这里,宴席结束之前哪里都别去!”

“凭什么!儿臣什么都没有做错!父皇凭什么关着儿臣!”

李顺懿一向乖巧听话,这是她自出生以来,第一次坚决地忤逆李宣。

“福安,你怎么可以这样和你父皇说话!”

李顺懿倔起来,就连赵蕙宁也拉不住。但李顺懿越倔强,赵蕙宁就越害怕。

“陛下和皇后先过去应付群臣吧,臣会在这里看着公主。”

“母后!小姑姑!”

李顺懿难以置信地看着李琅月,不相信二人竟然助纣为虐,帮着不可理喻的李宣。

李琅月趁着李宣不注意,悄悄地对李顺懿使脸色,李顺懿心下了然了几分,但还是气鼓鼓地背过身去。

******

待李宣和赵蕙宁离开后,李琅月才捏了捏李顺懿快气成河豚的小脸蛋。

“这么生气啊?”

“我觉得父皇母后今天都不讲道理!”

李顺懿越想越咽不下这口气:“人家崔小侯爷不过是看我喜欢,就提出将辛苦寻得的姚黄牡丹送我,父皇若是觉得不妥,让我还回去就行了,何必在大庭广众之下让小侯爷下不来台?”

“父皇还非要说我堂堂一个公主,和没见过世面一样,舔着脸收别人的东西。小姑姑你听听,这不就是强词夺理吗!”

李琅月将气得站起来绕圈的李顺懿拉回自己身边坐下。

“福安,你可知陛下为何如此针对崔氏?”

“为何?”

听到“针对崔氏”,李顺懿瞬间就紧张了起来:“因为父皇……想扶持寒门?”

李顺懿无涉朝政,但不代表她就像一张白纸一样,深层的权谋之术她或许看不出来,但士族寒门这些表面上的争斗,对于生在皇家的人而言,基本是耳濡目染。

“不只是如此。”李琅月道,“五姓七望,关陇八家,陛下真正容不下的,只有清河崔氏。”

“为什么?可是清河崔氏有不臣之心?”李顺懿张口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的嗓子已经开始发紧。

“也不是。”李琅月握着李顺懿的手安抚道,“你对你祖母的事情知晓多少?”

“祖母……”

李顺懿对这个称呼很是陌生,她只知道她的祖母在父皇出生不久后就去世了,因为祖母的身份低微,小时候从来没人同她提及祖母,直到父皇登基后,才将祖母追封为太后。

“你可知,你的祖母,曾经是前叛将山南节度使的宠妾?”——

作者有话说:这一章还是甜甜甜,祝大家端午安康!!![比心][比心][比心]

第42章 山之南

李顺懿闻言,瞪大了一双杏眼,不可置信地望着李琅月。

她的祖母,大昭的皇太后,曾经是一个叛将的妾室……这……这怎么可能?

“你父皇幼时曾因你祖母的身份,受过不少恶意的揣测和攻击,你父皇母后疼爱你,不想让你为此感到自卑,故而从未将这些事情同你说。你父皇登基后,朝中更是无一人敢提及此时,你不知也在情理之中。”

“可……可这些和清河崔氏有什么关系?”

李琅月将李顺懿有些微乱的发别到她的耳后。

“你可知前山南节度使的正妻是谁吗?”

“谁?”

“清河崔氏女,崔佑虔的姑姑。”李琅月道,“崔佑虔有两个很有名的姑姑,一个嫁给了山南节度使为妻,一个你也知道,是曾经的崔淑妃。”

李顺懿此时的脑子有些混沌,但还是勉强理出了思路。

“所以说,我的祖母,曾经是服侍崔佑虔姑姑的妾室?”

“不只如此。”李琅月接着道,“山南战败后,你祖母没入宫中为婢,与先帝春风一度后有了你父皇,你父皇便把你祖母打发道崔淑妃宫中服侍了。”

话说到这里,李琅月停顿了一下,她在考验李顺懿的接受程度。

“所以……是不是崔小侯爷的两个姑姑,对我的祖母都不太好……”

这是李顺懿根据李宣赵蕙宁的态度,李琅月的只言片语自己推断出来的。

“你祖母逝世的时候,我也还没出生,对山南和宫里的许多旧事也并不了解。我只能告诉你,山南崔夫人出嫁前是名满天下的贵女,出嫁后世人尽皆知的妒妇。而你的祖母天姿国色,曾独宠于山南节度使,风头远胜过崔夫人。”

“并且,在你祖母怀你父皇的时候,崔淑妃也是宠冠六宫。”

一个身份贵重的正妻,一个独占恩宠的宠妾,这个正妻是有名的妒妇,而这个宠妾,后来沦落到正妻妹妹的手下为婢女,还抢占了正妻妹妹的恩宠。

李顺懿不用想,也知道其间有多少爱恨情仇。

“祖母的死……和崔淑妃有关系吗?”

“我不知道。”李琅月实事求是地回答,“但是当年郭贵妃认为你祖母的死和崔淑妃有关,为此和先帝大闹了一场。但先帝一向宠爱崔淑妃,不喜欢郭贵妃,两宫为了争储一直明争暗斗,郭贵妃可能也有毁谤陷害之嫌,最后这件事只能不了了之。”

毕竟,死的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婢女,尤其这个婢女还曾经是叛将的妾,更是无人在乎。

李顺懿好长一段时间没说话,一直呆呆地望着虚空,就在李琅月准备开口安慰的时候,李顺懿突然道:

“我朝虽然以孝治天下,可就算崔佑虔的姑姑对我的祖母都不好,甚至崔淑妃可能害了我的祖母,这笔账都算不到崔小侯爷头上。”

李顺懿很坚定地道:“祖母逝世的时候,崔小侯爷也还没出生呢!这些前人的恩怨跟他又有什么关系?”

“我虽然读的书不多,却也知道,这历史上多少悲剧,都是因为冤冤相报。可这些冤冤相报中,又有多少跟这些冤案本来毫无关系?难道就因为家族血脉的联系,就要将这些冤仇全部算在后人身上吗?那后人又何其无辜呢?”

“福安,你没有经过你父皇的苦难,很多事情,你可能无法感同身受。”李琅月握着李顺懿的手,“对你来说,这可能只是一段前尘往事,可对你父皇来说,是刻入骨髓的痛。”

因为没有生母的庇佑,因为生母的身份卑贱尴尬,因为盛宠的崔淑妃有意为难,李宣整个年少时光都过得无比艰难。

很多苦楚,李宣从未对李琅月提过,但设身处地地去猜,李宣一定想过,如果他的阿娘能够活下来,能够陪着他一起长大会是什么样。

李宣最开始和李琅月搭话,便是以为李琅月和他一样没有阿娘。

“可我还是觉得这对崔小侯爷不公平。”

李顺懿非常认真地同李琅月道:“父皇和祖母的苦难,是皇祖父和崔淑妃造成的。”

“皇祖父明知祖母之前就与崔淑妃的姐姐有旧怨,还故意把祖母派到崔淑妃宫里为婢女,这不就是故意为难祖母吗?”

“因为皇祖父对祖母和父皇无情,才会任凭祖母红颜薄命,父皇年少艰辛。”

“还有崔淑妃,山南崔夫人和祖母有嫌隙,那是因为前山南节度使既想要清河崔氏的显赫门第,又想要倾国倾城的美人温香软玉在怀,既要又要,可不是山南节度使的错?至于祖父临幸祖母,那也是祖父一时色令智昏,崔淑妃又有何道理把过错都归咎到祖母头上?”

“冤有头债有主,父皇不敢责怪皇祖父,现在把账都算到崔佑虔的头上,这是什么道理?我不认同父皇的作为,这和崔淑妃把前山南节度使和祖父的过错强加到祖母的头上,又有何分别?”

李顺懿字字句句有理有据,井井有条,丝毫为提崔佑虔的为人和与他的过往交情,只是从法理和情理的角度,认为李宣苛责崔佑虔实属不该。

“你说这话,真的不是因为喜欢崔小侯爷?”

李琅月冷不丁来了这么一句,李顺懿的脸颊瞬间羞得比天边的晚霞还红。

“我……我承认,我……我是有些喜欢崔小侯爷,但这和我的立场没有关系!”

李顺懿虽然害羞,但还是很坦然地同李琅月道出了自己的心思

“我会和父皇说明白我的立场的,虽然父皇可能不一定听我的,但这就是我的态度。就算我不喜欢崔佑虔,就算被父皇为难的人不是崔佑虔,我还是会这么说的,我只论对错!”

听完李顺懿的这番话,李琅月颇有些感慨。

“我们福安长大了。”李琅月摸了摸李顺懿的头。

“十四岁啦,马上就十五了,小姑姑十五岁的时候都考中榜眼了,怎么还在这里取笑我。”

知道了事情的来龙去脉,李顺懿的气也消了大半。

李顺懿有自己的主见,李琅月是欣喜的。

至少现在她能够确定,李顺懿不会被感情牵着走,就算她非常非常喜欢崔佑虔,她也不会丢掉她自己。

“对了小姑姑,父皇刚才说你比他更清楚赠人姚黄牡丹是什么意思,父皇这话又是什么意思?那姚黄牡丹虽然名贵,可不也就是一个新科进士的彩头吗?这其中难道有什么别的深意?”

“小孩子别好奇那么多。”

“哎呀,你怎么又把我当小孩子啊,这你们都不告诉我,下次我又收了别人的姚黄牡丹,一不小心又惹父皇生气了怎么办?”

李琅月被李顺懿抱着胳膊晃,晃得实在受不了了才开口道:“我进士登科那一年,收了别人的姚黄牡丹。”

“那年是沈大人抢先寻了姚黄牡丹,所以沈大人把花送给了小姑姑你?”

李顺懿像是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大秘密,眼睛瞪得提溜圆,嘴也长得老大。

那日她在万国春见到小姑姑和沈大人,隐隐就觉得哪里不对劲。

这些日子小姑姑为了替沈大人翻案,那可真是忙前忙后。

小姑姑知贡举,特意请了沈大人做通榜。

小姑姑本来应该坐在皇室席上,结果却坐到了宰相那一席,坐到了沈大人的旁边。

还有,还有!沈大人和小姑姑当年可是同门师兄妹,一个状元一个榜眼!

早年间,沈不寒李琅月为了争状元势同水火的谣言甚嚣尘上的时候,李顺懿还小,未曾听闻过。朝堂上两人相互弹劾之事,李顺懿也全不知情。

李顺懿凭着自己的直觉去猜测——这两人肯定有猫腻!

“小……小姑姑……不是吧,你和沈大人……”李顺懿瞠目结舌,“你不会就是因为沈大人是宦官的缘故,才想去和亲的吧?”

“不是,别乱猜!”李琅月非常严肃地同李顺懿道,“这涉及朝政大事,你千万和别人胡乱咬舌头!”

“小姑姑,你糊涂啊!”

李顺懿好像一点都没把李琅月的话听进去:“这沈大人现在虽然是宦官,不能行人道,但是你可以把他收作面首养在自己府上啊!”

“以你的权势地位,找一个还算顺眼的驸马生了孩子再把人踹开,生的孩子你和沈大人一起养不就可以了吗?为什么想不开要去西戎和亲呢?”

李琅月发现,她是真的小瞧了李顺懿。

“想什么乱七八糟的!”

这平时看着乖乖巧巧,和糯米团子一样温良无害的小女孩,脑子里想的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她今天也是高兴得昏了头了,才会把自己和沈不寒的事情告诉李顺懿!

“我和沈大人的事情不许乱说,听到没有!”

“知道了知道了!我的好姑姑。”李顺懿抱着李琅月不撒手,“所以,崔小侯爷送我姚黄牡丹,也是和沈大人送姑姑姚黄牡丹一个意思吗?”

“我不知道,你自己去问他吧!”

“还在生气我发现了你的秘密呀?”李顺懿扑在李琅月怀里撒娇,“可我也告诉你我的秘密了呀。”

“我发誓,如果我把你的秘密说出去了,我就……就罚崔小侯爷不喜欢我!”

李琅月一时无言以对。

她想,今天一定是所有人都喝酒喝上头了,不然怎么会做出这么多蠢事!

第43章 四方馆

宴席散毕,沈不寒领着西戎使者回四方馆下榻休息。

“贵国使者还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开口。”

“多谢沈大人。”野利思律进入四方馆后,对四方馆的一应布置也还算满意,“暂时没什么需要的了。”

“那没什么事,本官便就不打扰摄政王和公主休息了。”

******

沈不寒并没有直接离开四方馆,而是从一处密道进入四方馆的地下。

早在西戎第一次派遣使者前往大昭求亲的时候,沈不寒就已经开始命人秘密改造接待各国来使的四方馆。

经过改造的四方馆,有一条暗道能直通主屋的地下,地下密室的结构特殊,只要使用特殊的传声管,就能清晰地听见主屋内的声音。

为了阻止这场和亲,沈不寒一直在做各种准备,甚至在暗中学了西戎语。此时的他安静地坐在地下密室里,听着四方馆主屋里的动静。

******

野利思律今日与大昭的官员相互应酬喝了不少酒,此时醉意上头很是疲倦,草原本就没有这许多讲究,野利思律解了衣裳本倒头便睡。

半梦半醒将要睡着之际,一双水蛇似的手臂突然环上了野利思律的脖颈,女子柔软无骨的身体,裸露滑腻的肌肤随即贴了上来。

野利思律立刻展现出草原人野狼一般的警觉,以为是大昭要对他使什么美人计,立刻将来人压在身上,从枕头底下抽出匕首,抵在那人的脖子上。

“是我!”来人惊呼出声。

野利思律甩了甩还有些昏沉的脑子,借着稀疏的月光才看清,被他压在身下之人竟是完颜雅。

野利思律立刻酒醒了大半,直接翻身下床,抄起一旁的被子全部丢在完颜雅身上,将人盖了个严严实实。

“完颜雅,我警告你,你若是再胡闹,现在就立刻给我滚回西戎去!”

野利思律大手一挥,将一旁桌案上的茶盏全部被挥到地上摔了个粉碎。

“本公主无理取闹?”

完颜雅在宴会上积攒了好久的脾气,此刻混合着屈辱终于得以爆发:

“野利思律,明明不知廉耻的是你!定国公主不过就是有几分长得像母后,你的眼睛就从她身上下不来了!”

“你还有脸说我无理取闹!你信不信我现在立刻就修书一封给母后,告诉她你在大昭的浪荡行径!”

“放肆!”

野利思律也是被完颜雅这番话给激怒了,身体不受控制地反手就给了完颜雅一巴掌:

“你自己毫无廉耻之心就算了,还在这里以小人之心妄自揣度本王!本王不过例行公事,岂容你在这里随意攀诬!”

清脆的巴掌声响起,完颜雅的脸上立刻出现了明显的指印。完颜雅摸着脸上火辣辣的疼痛,突然笑了起来。

“毫无廉耻?随意攀诬?”

沉沉暗夜里,完颜雅笑得特别阴森可怕,她丢开身上的被子,毫不顾忌地走向野利思律。

“野利思律,我们西戎儿女的爱坦坦荡荡!你未婚我未嫁就算睡了又怎么样!有什么不可以!”

“可母后她是父王的女人!她是西戎的太后!定国公主更是西戎未来的王后!是我王兄的女人!”

“你宁愿和母后维持那种不清不楚的关系,宁愿多看长得有几分像她的李琅月,也不愿意看看我!为什么!凭什么!”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李琅月长得像母后!所以在和亲的时候才完全不考虑。李顺懿!只要李琅月!你安的又是什么心!”

完颜雅的声音越来越高,整个人也越来越激动,已经近乎疯魔,但随后她又放低了姿态,满脸含泪楚楚可怜地望着野利思律。

“野利思律,我是你看着长大的,你明明知道我从小就爱慕你,我不远万里陪你出使大昭,为的就是能和你多相处一会儿,在没有母后的地方多相处一会儿……”

“你让我在大昭人面前下不来台,你让我和李琅月道歉这些我都可以不在乎,但是现在你看看我好不好……我也很像母后的……我才是母后的孩子,我肯定比李琅月更像她……”

野利思律闭着眼睛甩开完颜雅来牵他的手,努力克制着血液里翻腾作乱的酒意。

大昭这是什么酒,明明刚才已经酒醒了,怎么现在全身上下又开始燥热了起来……

野利思律发现自己的身体,好像有些开始不受控制。视线开始恍惚,他再睁开眼时,发现面前竟然站着阿音。

阿音眸中含泪,梨花带雨地望着他。

“思律……”这一声柔媚无骨,有七八分像她。

但野利思律知道,这不是她。

屋内香气萦绕,完颜雅一点点看着野利思律的身体起了反应,就在完颜雅以为她要成功的时候,野利思律再次凭借强大的意志甩开了她。

“我现在……不和你做这些无畏的争执……你喝醉了,赶紧把衣服穿上!自己在这里冷静冷静!”

野利思律忍得辛苦,额头、脖颈、手臂上多处青筋暴起,他的呼吸已然变得浑浊粗重,染上了浓重的情.欲,却仍旧强撑着跌跌撞撞地离开,反手将门摔得砰砰响。

完颜雅跌坐在地上,苦笑着用已经冷掉的茶水浇灭了香炉燃烧着的香烟。

明明都逃来千里之外的大昭了,明明已是用尽了所有能用尽的手段,为什么还是得不到……

她为什么会输给自己的母亲,输给一个嫁过人,还比自己老那么多的女人,甚至连一个只是有几分像母亲的异国女人都比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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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不寒缓缓地放下手中的传声管,他的脸色已是难看至极。

方才野利思律和完颜雅疯狂的对话,至少可以证明三件事。

其一,野利思律和西戎太后的关系不清白。

其二,完颜雅对野利思律的心思不清白。

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李琅月长得很像西戎太后……

有一个人,沈不寒从未见过,但沈不寒一直知道李琅月和这个人长得很像,正是因为容貌上的高度相似,当年还引起了郭贵妃的亲近,招来了李淳平白的猜忌。

可那个人,不是已经死了吗……

沈不寒仔细回想着那年在西川发生的一切。

元德十年,西川隐隐又有作乱之势,元德帝派苏贽舆作为宣慰使前往西川安抚谢延,年少的他跟着师父第一次来到西川。

刚踏上西川的土地,就听闻嘉柔公主携华阳郡主借着游玩的名义出逃,而那时西川已经连下了数日的暴雨,山路上到处都是滑坡泥流,十分地危险。

他和师父当时在西川的崎岖泥泞的山道上找了很久,淌在泥浆污水里一寸寸地刨,才找到了几乎快被泥沼淹没殆尽的李琅月。

找到李琅月后,师父让他守在李琅月的身边,后来他从师父那里听闻,在山崖边找到了嘉柔公主撞碎的马车,和早已被雨水泡发腐烂的遗体。

元德帝悲痛万分,下令让苏贽舆将嘉柔公主的遗体迎回京城厚葬。

当时,元德帝同时宣布了嘉柔公主和华阳郡主的死讯,实际上,华阳郡主谢离并没有死,而是从此改了身份姓名,以李琅月的身份活着……

如果说李琅月能假死脱身,那嘉柔公主是不是也可以……

尤其当年,嘉柔公主的遗体听说都已腐烂得惨不忍睹,只能从衣物和随身物品上依稀辨别身份。

西川那样恐怖骇人的暴雨泥流,本来就是生机渺茫,再加上当时谢延巴不得早点甩开嘉柔公主和华阳郡主这两个朝廷的累赘,也没有纠察嘉柔公主真正的死因。

所有人都默认,那具尸体就是嘉柔公主,嘉柔公主就是死在了西川的暴雨山洪里。

然而这其中可做的文章,实在是太多了。

元德帝就是用一具同样被雨水泡发得不辨面目的同龄女孩尸体,代替了华阳郡主谢离下葬。

如果西戎太后是假死脱身的嘉柔公主,那么一切都能解释得通了。

李琅月为什么一定要去西戎和亲,李宣为什么对和亲的态度不置可否,野利思律和完颜雅在看到李琅月的时候会陡然变色,野利思律为什么会和西戎太后有一腿……

在目前所有可知的信息里,西戎现在的太后,并不是西戎先王最初迎娶的王后,是西戎王族之外西戎第一大部落野利氏进奉的贵女,名义上是野利思律的同族妹。

后来西戎先王后薨逝,这位野利氏的贵女接连诞下一子一女后,才被抬为西戎先王的继后,并且她的儿子在野利思律的辅佐下,杀掉了西戎先后之子,成功夺取了西戎王位。

野利王后因此成为了西戎太后,野利思律也顺理成章地成了西戎的摄政王。

沈不寒盘算了一下前后的时间,嘉柔公主是元德十年春夏时失踪的,而当今的西戎王,野利太后的长子是元德十一年末出生的,就连时间上也基本能对得上……

沈不寒攥紧了双拳,眼中尽是黑色的雾气。

在西川山道上被嘉柔公主抛弃,那是李琅月最初的心结,是她的附骨之疽,她从来未曾放下。

那样险恶的天气,那样恶劣的环境,李琅月当时差一点就死了,好不容易捡回一条命,还落下了无法根治的眼疾……

大昭与西戎和亲是西戎野利太后最先提出来的,如果野利太后真的是嘉柔公主,那她怎么敢提出这样的要求?!

沈不寒的一双拳头,都快被他自己捏碎了,在阴暗的地下密室里咯咯地响,好像有蛆虫在啃噬他心上的血肉。

沈不寒将手中的传声管交给他专门培养的一批下属,这些人各个都精通西戎语。

“盯紧四方馆这边的动向,发生的所有事,西戎使者说过的所有话,都必须完完整整的记录下来,一点都不能错漏!”

“遵命。”

从四方馆出来后的沈不寒,又转身吩咐杨迁:“不管你用什么办法,让凤翔卫在苏先生的祠堂修建完毕之前,把西戎太后的画像传送至圣都,把西戎太后进入西戎王帐的始末前前后后再仔仔细细地查一遍,不管真的假的消息全部传回来!越快越好!”——

作者有话说:偷听小沈上线

之前答应宝宝们收藏破百加更,明天会先加更一章,我尽量努力码字码字,能给大家补上尽量补上,熬过期末月再多多地补!

第44章 浮春夜(加更福利)

沈不寒回到府上的时候已经很迟了,刚推门入屋,就看见桌案前睡眼惺忪的李琅月。

“回来了……”

李琅月放下手中的书卷,揉了揉方才趴在桌子上睡觉,被桌案压出红痕的脸颊。

“这么晚了,公主怎么还没歇下?”

沈不寒很是讶异,但与此同时,心底突然生出了一种奇怪的感觉。

好像他们就是普通平常的夫妻,其中一人因事务缠身很晚才能归家,另一人便在家中一直等着,固执地等待着另一人的回来。

这个念头刚刚升起,就被沈不寒立马掐断了。沈不寒在心中暗骂自己近日实在是得寸进尺,才会屡屡如此荒唐。

可这个念头刚被掐断,沈不寒的心里,又不由得也生出了一阵紧张。

李琅月已命人在两座府邸之间打了一条暗道,方便往来,但也从未在这个时间点来他府上。

看李琅月的样子,想来应是等很长时间了,本来已经等得快睡着了,是被他回来的动静吵醒的。

沈不寒以为李琅月发现了他在四方馆动的手脚,正打算开诚布公地李琅月再聊一聊和亲之事时,却听李琅月道:

“陛下不是下诏为顾学士革新案中的众人平反了吗?顾家的情况比较复杂,顾东林的罪籍也是近日才被完全销去。”

提到顾家的冤案,李琅月也是颇为感慨:“当年西楼求我,问我能不能帮顾东林脱籍,当时我只能承诺,尽我所能给予顾东林庇佑。那时我自己都朝不保夕的,完全不敢想脱籍的事。”

“可没想到现在,我不仅能帮你脱了宦籍,还帮顾东林脱了罪籍,我竟然做到了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嗯,我们德昭真厉害。”

见李琅月还是有些困,沈不寒便走到她身边坐下,方便她把头靠到自己肩上。

但沈不寒还是不明白,怎么就扯到了顾东林脱籍一事上了。

“所以,你大半夜地跑来,就是为了说这件事?”

“自然不是。”李琅月靠着沈不寒肩膀的脑袋蹭了蹭,“怀风,我跟你商量一个事呗。”

“什么?”

“那隔壁的宅子,是我授意骆西楼买的,但毕竟用的是她的名字,那就是她的产业。”

“现在顾东林脱籍之后已经搬进去了,我……我住在那……多少有些妨碍人家……有的时候听到一些不该听的,看到一些不该看的,也有些些小小的尴尬……”

“我想……我想不如我搬来你这里住吧。这样对你我,对西楼东林也都方便。”

李琅月非常诚恳地望向沈不寒,满怀期待的眼睛亮晶晶的,就像九天之上的星辰,可沈不寒却是被她这话吓了一跳。

“这……这不合规矩!”沈不寒几乎不假思索地回绝了李琅月的提议。

“有什么不合规矩的!这年少时就同住一个屋檐下,怎么年少时住得,现在反而住不得了?”

李琅月闻言有些恼了,略带困倦的神色加上生气的表情,像一只微微炸毛的小猫。

沈不寒连忙解释道:“德昭,我们现在和年少时不一样……”

沈不寒的神情认真又严肃,望着李琅月的双眸,是能吞噬尽所有月色的海雾。

年少的时候,所有人都知道这宅子是苏先生夫妇所有,他和李琅月是作为苏先生的弟子住在苏府之中。

但是现在,众人都知道他沈不寒买下了苏先生的旧宅,这宅子现在是他沈不寒的。

如果被外人知道,李琅月放着自己的私邸,偌大的公主府和皇宫都不住,反而住进了他的宅子,那流言蜚语必然甚嚣尘上。

他是这个世界上最不希望李琅月去和亲的人,哪怕知道这不过是她的一步棋,他也不希望她以身涉险。

他想过各种方式阻碍李琅月的计划,除了利用她的声名。

恶语伤人,是吃人不吐骨头的鬼。没人比沈不寒更清楚一身污名的代价。

尤其这世道对女子,从来都更为苛责。

他甘愿做她的面首门客,大昭先前有那么多公主都养过面首,这根本不算什么事,百姓顶多当作茶余饭后的谈资,在背后议论几句公主风流。

但这些面首都是养在公主府上的,从来没有公主住进面首的府邸的先例。

李琅月尚未出嫁,若是李琅月住在他的府上被人知道了,那旁人便会将李琅月如何恶意中伤李琅月,沈不寒根本就不敢想。

尤其是……他现在是这样的情况。

即使她替他平反伸冤,可他已是残缺之身,这是不争的事实。

宦官的名声很坏,在他之前不少权宦,都以别建私宅豢养并折磨女子为乐,其中不少权重一时的宦官,甚至能将县君乡君一级的宗室女收作婢妾。

人们鄙薄宦官,也鄙薄那些宦官的女人,认为是他们贪慕荣华,自甘下贱。

沈不寒知道,即使他脱下蟒袍,换上朝服,可在很多人眼里,他依旧于宦官无异,不过是披了一层不一样的皮。

他一向反对和亲,假使真的有机会阻挠和亲。人们一定会认为是李琅月不愿和亲,不知廉耻地爬了他的床,才侥幸逃过和亲。

世人不会愿意了解他们之间的真心,只会朝着他们愿意以为的方向揣测,朝着最淫.靡不堪,最浪荡可耻的方向中伤她……

沈不寒绝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哪怕只有一点可能也不可以。

“怀风,不会有人知道的。”李琅月伸手环住了沈不寒的脖子,将脸埋在了沈不寒的脖颈处。

虽然,她想让全天下人都知道,沈不寒是她的,她想光明正大地和沈不寒在一起。

但是,现在还不是时候,计划还没有完成,有件很重要的事,她还没有做,她不能半途而废。

“那也不行。”沈不寒安抚地拍了拍李琅月的背,“你若是觉得和骆西楼顾东林住在一处尴尬,那给我明日去寻新的宅子,我搬出去,师父的旧宅给你。”

“我不要。”

李琅月将沈不寒的脖子搂得更紧了,直接将人扑倒在地上。

“怀风,这么多年,我就想有一个家,一个有家人的家,不是一处空荡荡的宅邸……”

此心安处是吾乡,同样,有家人的地方才是家。

不知道是被李顺懿无意间的玩笑话,还是被隔壁骆西楼顾东林蜜里调油的干柴烈火给刺激到了,李琅月突然就特别想将沈不寒牢牢地栓在自己身边,一刻都不想让他从自己的视线里离开。

李琅月呼出的气息中缠绕着几分醇郁的酒香,沈不寒以为李琅月又喝醉了,而他自己也被西戎使者到访一事搅得心里乱乱的。

沈不寒在得知西戎太后可能是嘉柔公主的时候,先是替李琅月感到不值与怨愤,但后知后觉,竟然又生出几分可耻的庆幸。

对于李琅月决意前往西戎和亲一事,沈不寒有过千千万万种假设,不只是猜测李琅月的动机,沈不寒甚至猜测过李琅月前往西戎后可能发生的所有事。

万一西戎王当真年轻英俊,孔武有力,万一在这场充满算计的和亲中,她不小心动了真心怎么办?

国朝的联姻与和亲中,不是没有这样的先例,先婚后爱,假意中动了真情。

毕竟,在男女关系中最重要的东西,他给不了她……

但如果西戎太后真的是嘉柔公主的话,现在的西戎王便是李琅月同母异父的亲弟弟,二人之间无论如何都没有任何可能。

他就是这样一个可耻卑劣的小人。

沈不寒联想到不久前刚窃听到完颜雅设计勾引野利思律,又想到先前在万国春撞见骆西楼和顾东林的亲密之举,接着又想到现在隔壁的骆府……

再看看怀中抱着的李琅月,沈不寒的脑子现在也是乱成了一锅粥,各种乱七八糟的想法在交织荟萃。

“德昭,你先歇着,我去隔壁榻上。”

沈不寒压抑着自己急促的喘息,扶着李琅月的肩膀起身,打横抱起李琅月,将她小心翼翼地放在床上,替她盖好了被子。

“春夜寒凉,睡榻上会生病的。”李琅月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只是拉着沈不寒的手不让他走,“又不是没有在一张床上睡过。”

他们上次躺在一张床上睡觉,还是元德十九年的科考前夜。

沈不寒怔忡羞窘之际,李琅月已经一使劲,将人拽倒在了床上,掀了一半的被子,盖到了沈不寒的身上,随后搂住沈不寒的腰,不由分说地钻进了沈不寒的怀里。

沈不寒每每回想起元德十九年的那个晚上,仍然觉得无比荒唐。

但是现在的每时每刻,都比元德十九年更加荒唐。

他们好像……一直在不停地越界……

“德昭……”

沈不寒的眸中蓄着隐忍的惊涛,他轻唤李琅月的名字,伸手将她覆在面上的发丝撩到耳后:

“你知道吗?其实元德十九年那个晚上……我整个晚上都没有睡着……”

“为什么?”

李琅月闻言,原本半眯着的困倦双眼立刻睁开了——

作者有话说:老母亲写的时候好想给两个宝宝都啵唧一口~这一章是加更福利章,感谢大家的支持!收藏灌溉看过来!

第45章 海棠旧

沈不寒喉头滚动了一下,他不敢看李琅月,手绕到李琅月的颈后,让她把脸埋在自己的胸口。

“因为那个时候,我还是一个正常的男人,我拥有正常男人会有的所有反应……”

沈不寒每个字都说得无比地艰难:“我不是柳下惠,我做不到坐怀不乱……”

“我唾弃当时的自己,可我痛恨现在的自己。”

李琅月在万国春喝醉的那天,沈不寒清楚地记得她说过的每一句话,那每一句痛苦的剖白都像刀子一样扎在他的心上。

从那之后,他便已打算抛却一切礼法道德的束缚,只要她开心快乐,只要她平安幸福,她让他做什么都可以。

可真到了这一刻,他又开始唾弃自己的轻薄,但更痛恨自己的无能为力。

他既做不到恪守礼节,发乎情止乎礼,却又做不到给她该有的一切,并且明知给不了,也不愿意放手。

他就是如此可耻卑劣。

“怀风,当年我确实还小,但不代表我什么事都不知道,我知道一半。”

李琅月闭着眼睛,靠着沈不寒的心口,感受着他镗鞳铿鍧如钟鼓雷鸣的心跳。

“我当时不知道男子会有那样剧烈痛苦的反应,会搅得你彻夜难眠。但我清楚地知道我在逾矩,在明知故犯,在对你图谋不轨。”

“怀风,其实那天……我骗了你。”

时隔多年,李琅月第一次和沈不寒谈起那夜心境。

“那天,我不是睡不着,我是故意找的借口,只是想留你在身边。”

“当时年纪小,不通男女情事,以为睡在一张床上便算夫妻。当时我不知前路,不知命运,便很自私地想,是不是和你睡在一张床上,便算是做了一夜夫妻。”

李琅月收紧手臂,将沈不寒抱得更紧了:“如果我当时知道会让你一夜未眠,我肯定不会去找你,怕耽误你的考试。可如果让现在的我回到过去,我倒宁愿你考不上,这样可能就不会有接下来那么多的祸事。”

“算了,人生哪有那么多如果,已经发生的事都发生了。”李琅月抬头吻上沈不寒的下颌,“现在你还在我身边,我就觉得很安宁。”

李琅月的吻让沈不寒心中那根名叫理智的弦彻底崩断。

“小骗子!”

沈不寒将李琅月压在身下,疯狂地去吻她。

他吻得很用力,似要将她吞吃入腹,李琅月搂着沈不寒的脖子,也在热切地回应着沈不寒的吻。

沈不寒在李琅月意乱情迷的眼中,捕捉到了自己染上情欲的影。

他咬上了李琅月的唇,却在咬住的那一瞬松了齿间的力道,生怕弄伤了她,只将她紧紧地抱在怀中。

“骗子,李琅月,你可真是一个骗子……”

沈不寒一边咬牙切齿,一边贪恋地吻上李琅月的发。

原来不只是现在,那么多年前,她就开始骗他了。可即使现在他知道了真相,还是心甘情愿地被她骗得团团转,甚至庆幸她骗了他。

“德昭,你这样,即使是现在的我……也会睡不着的……”

沈不寒抱着李琅月,强行压下那些不堪的想法。

“没事,明天休沐,不要紧的。”

李琅月伸手捂上沈不寒的眼睛:“不过你要慢慢习惯,以后我们可是要同床共枕一辈子的。”

以后,同床共枕,一辈子。

李琅月说的每个字,沈不寒想都不敢想。

“那你还要去西戎,去做别人的妻子?”

沈不寒的声音中带了浓浓的怒意和醋意,拉下李琅月盖在他眼皮上的手,放在唇边惩罚似的轻轻咬了一口。

“西戎我确实有不得不去的理由。”

李琅月自知理亏,声音低了下去,用指腹摩挲着沈不寒的唇:“但我和你保证,绝对到不了成亲的那一步。”

见沈不寒没有反应,李琅月又去捂沈不寒的眼睛:“好啦,真的困了,睡觉!睡不着就数小羊!”

睡不着数小羊,是沈不寒教李琅月解决失眠的方法。

她刚被沈不寒从西川山道救回的时候,常常吓得睡不着觉。

那时候是真的睡不着,不是装的,她怕一闭眼,就又被扔回荒凉的山道上。

沈不寒就在她床榻旁陪着她一起数小羊,一只两只三只……直到李琅月睡着,沈不寒才离鞜樰證裡开。

这个方法是哄小孩的,只对不懂事的小孩管用。李琅月十岁的时候就和沈不寒抱怨过这个方法没用了。

但是现在,她竟然拿数小羊来哄他,沈不寒哭笑不得。

“好,睡觉。”

沈不寒抱着李琅月,慢慢平复着呼吸。

今天突然间知道了太多的事,本来应该是个不眠之夜,可不知为什么,那些心猿意马渐渐消散,抱着怀中之人,沈不寒忽然就觉得特别安宁。

倦意慢慢袭来,沈不寒闭上眼睛,呼吸逐渐变得均匀绵长。

李琅月缓缓睁开了眼睛,眼中没有困意只剩下清明。她贪恋地看了沈不寒很久,才心满意足地合上双目。

她这应该算是得逞了。李琅月如是想着,可内心却一点点蔓上难过与心疼。

关于他身体残缺这件事,明明是她有愧于他,可他却始终觉得是自己的错。

他的自卑自厌自弃,让她不知道该怎么办……

******

李琅月脑子里盘算着各种事情,但被沈不寒抱着又不敢翻身,怕惊扰了她,一直失眠到下半夜才勉强睡着。

醒来的时候,沈不寒已不在身边,只在床头给她留了信。

信中说早上的膳食已在厨房备好,昨晚是他醉意上头逾矩冒犯了,隔壁的屋子已经收拾出来了,以后他就去隔壁睡。

沈不寒在信中诚恳地和李琅月道歉,并保证类似昨夜的事情再也不会发生。

又来……

李琅月本来就没睡好,一大早看到这封信,更是气得头疼。

李琅月收拾好来到厨房,厨房里备下的早上全是她喜欢的,可她看着一点胃口都没有。

“昨晚睡得怎么样?”骆西楼突然闪现到李琅月跟前,瞧着李琅月有些萎靡的神色,“看样子,你好像睡得不太好啊,昨晚是不是……”

骆西楼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李琅月拿起一块糕点堵住了嘴。

“算是……成功了一半吧。”

“怎么个一半法?”骆西楼兴奋地咬了一口,发现竟然意外地好吃。

“这沈不寒做的糕点还真是不错,难怪你一直念叨着。”

见李琅月迟迟不回话,骆西楼有些急了:“你倒是说啊,别吊着我!”

“他同意我住在这了,但不愿意和我住一屋。”

李琅月咬着糕点,心里也很是窝火。

“那你们昨晚进展到哪了?”骆西楼眼中神采奕奕,“有没有已经……”

“没有!”李琅月又拿起一块糕点,将骆西楼的嘴塞得满满当当,“和很多年前一样,只是睡一张床的关系,还都是穿着衣服的。”

“你俩盖着被子纯聊天啊?我不是都教了你霸王硬上弓了吗?”

骆西楼有些鄙视地看着李琅月,随即想起来沈不寒的特殊情况,又有些心疼地拍了拍李琅月的肩。

“那啥……沈不寒这个情况确实有些特殊……要不我帮你弄点小道具吧,什么毛笔,玉.势多得很,他要是不行,你可以行啊!谁说只能他们男子掌控咱们女子的!我和东林已经试过了,我教你……”

“骆西楼!怎么吃的都堵不住你的嘴呢!”

李琅月是真的恼了,抬脚直接踹骆西楼坐着的凳子。

“他是一个知礼守节的人,在我们成亲之前,他是肯定不会对我做什么的!我也不会对他做什么!就是盖着被子聊天怎么了!”

但其实李琅月心里清楚,沈不寒心里那道坎,一直没能过去,他始终觉得对她就是亏欠。

这不是她霸王硬上弓就能解决的事情。

经李琅月这么一说,骆西楼才想起来,这俩人可是天下第一鸿儒苏贽舆的弟子。

他们是自小便在儒家经义、诗书礼乐中浸染的人,和她这种野惯了的悍匪商贾可完全不一样。

如果没有接二连三地横生变故,这两人会一直克己复礼,绝不逾矩半分。

“成亲?你们怎么成亲?”

骆西楼突然敛了玩笑的神色,很郑重地同李琅月道:“你可以帮他翻案,说到底也是因为他确实是被冤枉的,道理在你们这边。”

“可是德昭,你是皇室中人,没人比皇室更爱脸面。就他现在这样的情况,就算陛下同意,满朝文武也绝不会同意,天下百姓也不会答应,这件事,你们完全不占理。”

“你要是觉得扯几块红布红绸,选个良辰吉日拜了天地,你们心中认定彼此此生不渝就算成亲的话,我现在就可以替你操办。”

“可你要想三书六礼齐全,让他入皇室谱牒,我直白地告诉你,不可能!”

“他可以是你的面首,但绝对不可能是你的驸马。”

李琅月只是沉默地转着手中的茶杯,眸中的墨色越来越浓,骆西楼见李琅月这副样子,立马紧张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