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可别和我说什么大不了你不做这个公主了,和他闲云野鹤浪迹天涯。你和他都是仇家满天下,你只有是大昭的公主,只有位高权重,那些人才会投鼠忌器。贫贱夫妻百事哀,难道你要东躲西藏惶惶终日吗?”
“我自然明白这个道理。我要三书六礼,礼数齐全,光明正大,堂堂正正地成亲。我要天下人都承认,他就是我定国公主李琅月名正言顺的夫婿。”
李琅月的眼神坚定果决:“凡事没有绝对,不试一试怎么知道不可能?”
骆西楼摇了摇头,连她都觉得,李琅月是在痴人说梦。
“原先我以为,帮他削去宦籍不可能,帮顾东林脱去罪籍不可能,可这些我都做到了。”
“那是因为这些事对陛下有利无害,陛下愿意帮你!”骆西楼试图让李琅月认清现状。
“不,那是因为谈判的筹码足够,只要筹码足够,天下人没有理由不站在我这边,道理只属于强者。”
“所以……你要拿出什么筹码?”——
作者有话说:这一章其实很明确,李琅月一直是感情的主导者,德昭宝宝小骗子从十五岁开始就一直在钓着沈不寒哈哈哈。沈不寒的内核是如玉君子,但他对李琅月有很浓烈的欲望,需要不停地用理智去压制。他会有很阴暗的一面,就像前文提到的,他会想将李琅月关起来藏起来,但最后还是会摇着尾巴做忠犬。
而我们骆西楼宝宝——不要带坏我们德昭宝宝哈哈哈
第46章 画中人(加更福利)
“我原先只是想重创西戎,搅得他们内部不得安生自相残杀便好,但是现在,我觉得远远不够。”
李琅月用指尖沾了一点茶水,在桌上勾勒出一个不规则的图案。
“这是……”
骆西楼认出了那个图案。
“我要以最小的代价,拿回西北十州。”
西北十州,大昭西北的门户。若能在不损伤国家根本的前提下拿回,那确实有和天下人叫板的资格,天下人都得把李琅月当祖宗一样供着。
“可是我的姑奶奶,那是西北十州,每一城都易守难攻,哪有你说的那样轻巧!不牺牲个十几万人马怎么可能!”
“不,我有办法。”
李琅月答得果决,只是双拳越握越紧,眼中升起起骇人的漩涡。
“只要我……对她……够狠……”
只要她对她够狠,西北十州,不是做不到……
骆西楼看着李琅月,明知道希望渺茫,却还是不由自主地会信她。
这个人就像是一个传奇,总是在不断地创造着所有人都以为不可能的奇迹。
考科举,征西川,定河西,知贡举,翻旧案……桩桩件件的不可能,在她这里都成了可能。
因为她是李琅月。
只要她说有办法,骆西楼就会信。
但是她的前提是,对那个人够狠。
骆西楼不确定,李琅月是不是真的能对那人狠下心来。
这个话题太沉重,骆西楼不希望再继续下去,她希望能给李琅月自己足够的时间考虑明白。
“好,我信你。”
骆西楼握紧了李琅月的手,又挂上了那副嬉皮笑脸的表情,将话题岔开:
“不过,在你成亲之前——”
“我要先成亲!”
“你确实应该快点成亲对顾东林负责了。”
李琅月有些嫌弃地睨了骆西楼一眼。
骆西楼双手一摊:“钱。”
“骆老板,你富可敌国,成个亲还要管我要钱?”
李琅月不轻不重地在骆西楼两只手的手心上打了一下。
“那些钱还不都是给你赚的!”骆西楼有些受伤地望向李琅月,“哪怕成亲的钱我自己掏,作为我的闺中好友,堂堂公主殿下,礼金总得你出吧?”
“自己从账上拨!”
“得嘞!”
李琅月给了骆西楼一个大大的白眼,唇边却有掩饰不住的笑意。
她这一生所求不多,只要每一个爱她的人和她爱的人都能过得好,她便已是知足。
******
沈不寒很快就收到凤翔卫从西戎传来的西戎太后画像,在画像展开的那一瞬,沈不寒的呼吸都是凝滞的。
“禀报大人,据西戎的暗桩回报,近期西戎还出了一件大事。”
“什么事?”
“野利思律离开西戎后,西戎就生出了野利太后侵吞了西戎的国库,只贴补给野利部落,罔顾其他部落的谣言。其中没藏部落甚至截获了西戎王帐暗中运往野利部落的大量金银兵械,以没藏部落为首的其他几大部落纷纷向西戎太后讨要说法。”
沈不寒闻言眸色越发深沉。
近年来西戎也是天灾不断,西戎人的日子不太好过,才打起了和亲的主意,希望能从大昭手中讹取公主丰厚的嫁妆。
西戎太后手中有钱粮,却不分发给其他部落,只贴补给野利氏,必然会在西戎掀起一阵不小的骚乱。
但是西戎太后的钱粮又该从哪里来?
如果这批钱粮来路正当,国库充盈,西戎太后不至于蠢到只会暗中贴补野利氏。毕竟西戎王年少即位,需要各大部族的大力支持,而这种行为一旦给其他部族发现,必然会失去人心。
那便有一种可能——西戎的这批钱粮来路不正,不能被其他部落知晓。
结合西戎太后可能就是嘉柔公主的认识,沈不寒立马联想到了齐王李穆那笔怎么都查不到下落的账目,以及李琅月对齐王账目过分关心的态度……
李穆是李婉音一母同胞的亲兄长,如果齐王李穆早就知道西戎太后就是嘉柔公主,所有事情的复杂程度便会远远超出他现在的想象。
西戎太后要转移这笔钱粮,必然会万分小心谨慎,能被野利氏的死敌没藏氏发现并截获,还卡着野利思律出使这么巧妙的时间点,这背后或许是李琅月的手笔。
沈不寒捏紧了手中的画像,对手下吩咐道:“让凤翔卫帮着没藏氏,给野利氏再添一把火。”
“遵命。”
******
为了以防万一,沈不寒还是请来了辛院正帮忙辨认画像中人。
辛院正看到画像上的女子时,也是异常震惊。
他不知道沈不寒给他看的人是谁,那人穿着西戎贵族的服饰,仪态端方,与李琅月十分相似,但很明显更为年长,绝对不会是李琅月。
“这是?”
“西戎野利太后。”沈不寒的神情异常严肃,“您觉得,她像嘉柔公主吗?”
沈不寒没有见过嘉柔公主,辛院正是他唯一可以信任的人。
经沈不寒一说,辛院正马上警觉了起来,他紧紧地盯着画中人的面容,越看呼吸越急促。
“像,但是……又不太像……”
“什么叫像,但是不太像?”沈不寒不解。
“这画中人的面容像我早年见过的嘉柔公主,但气质完全不像。”
辛院正回忆起了记忆里嘉柔公主的样子:“先帝厌恶郭氏的强势,嘉柔公主是先帝按照纪美人的标准培养的。任何人只要见过嘉柔公主李婉音一眼,便知人如其名,柔婉娴贞。”
“然而这画中人的眉目,凌厉威慑,透露出来的杀伐气,全无半分旧日的影子,反而像极了德昭……”
沈不寒冷哼一声,眸色中是翻腾的阴云:“是人,都是会变的。”
能在西戎那种狼窝里生存的人,能狠心将亲生女儿抛弃在虎豹环伺山道上的人,怎么会是待宰的羔羊?
辛院正还在看着画中的人像,突然间身体猛然一颤。
“我想起了一件旧事。”
“什么?”
“嘉柔公主议亲西川之前,西戎先王完颜铮还是王子,也曾作为使者出使过大昭。宴席之间还曾夸赞过嘉柔公主,开玩笑地问先帝能不能娶嘉柔公主。”
“然后呢?”沈不寒急切地追问。
“先帝自然是拒绝了,完颜铮那时只是一个不起眼的王子,那时没人想到他会是日后的西戎王,而嘉柔公主是大昭唯一的嫡公主,二人自然没有任何可能,当时所有人都只当是宴席上的几句玩笑话……”
辛院正越说神色越凝重。
嘉柔公主李婉音与西戎先王完颜铮在那么久之前竟然见过……
******
沈不寒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辛院正也是震惊得一时半会儿回不过神来,缓了很久,才想起来今天来找沈不寒,还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
“对了,我还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要同你说。”
“院正请讲。”
“公主的眼疾,是自幼年时便落下的病根。这些年我也遍翻药典,想要找到根治之法,一直未得。”
“但近日也是机缘巧合,我从我那云游四方的师兄处,得到了来自西域的药典残卷。”
辛院正从袖中取出一本看着破烂不堪的古籍,小心翼翼地在沈不寒面前摊开。
沈不寒原本杀气腾腾的双目,在看到古卷时立刻就亮了,染上了一层柔光。
“上面……上面是否记载了根治公主眼疾的法子?”
沈不寒的声音中尽是急迫。
“这个方子我先前也是闻所未闻,根据古籍的记载,只能说有一丝希望。”
“有希望就好……有希望就好……”
沈不寒的声音中,尽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李琅月的眼疾始终是悬在沈不寒心上的一根刺,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触发,突然危及李琅月的安全。
这么多年,沈不寒遍寻良药皆是无果,如今乍闻有一丝希望,哪怕渺茫至极,他也要拼尽全力一试。
“只是这方药材——”辛院正说到一半顿住了,眼中尽是忧色。
“药材很难获得吗?不管多难,我都可以想办法弄来!”
沈不寒的眼中,全是希冀之火,是决定拼上一切的不管不顾。
“如果只是难弄倒也罢了。”
辛院正指着古籍残损的一角:“你看这个古籍,只记载了药材的生长地和功能,偏偏药材的名称图案这些最重要的东西残损了,所以才导致了药方的失传,这也是这么多年我始终找不到根治之法的原因。”
沈不寒顺着辛院正手指的方向看去,药材的名称图案处皆是破洞,好在清晰地记载了药材的生长地——
西戎圣山昆祁山。
“昆祁山气候特殊,生长着许多西戎才有,大昭和其他地区都没有的药材,这些药材许多无比珍贵,其中不少甚至可能连我都不认识,只有西戎当地的世代相传巫医才知道如何使用。”
如果能知道这味药材究竟是什么,那倒也好办。可现在最关键的点在于,他们完全不知,简直就是大海捞针。
“我原先也是极不赞成公主去西戎和亲的,不管为了什么理由都不值得。可是现在——公主需要一个理由,能够拥有一段相对安定的时间和环境待在西戎。”
沈不寒眸中的希冀之火慢慢淡却,变成了赤焰燃烧后的烟尘之色,全是烈火燎原后遮天蔽日的浓烟与荒芜。
沈不寒明白了辛院正的意思。
寻找出合适的药材,并制定出对症下药的药方,这不是只有医者便能做到的事情,再医术高明的医者,也需要病人配合试药,根据试药的反馈步步摸索。
西戎与大昭来往多有不便,李琅月若能在西戎安定下来试药,对她的病情而言才是最好的选择。
沈不寒怎会不明白这个道理,他只是不甘心。
他一次次地想阻止李琅月以身试险,却发现兜兜转转的命运,让他们都无处可逃。
沈不寒的手紧紧扣着桌案的边缘,隐忍着将桌案掰断的冲动。
“院正大人,公主的病烦请您多加辛苦,只是此事切莫再告诉旁人。其他的事……我来想办法。”
“好。”
辛院正将手搭在沈不寒的肩上,捏了捏沈不寒颤抖的肩膀。
他相信沈不寒,一定能找出对李琅月最有利的解决方案。
第47章 春秋笔
辛院正离开后,沈不寒一个人对着野利太后的画像沉吟良久。
“为什么,你要这么对她?她到底做错了什么?”
沈不寒握着画像的手都在发抖,巨大的心痛裹挟着他,让沈不寒感觉自己像被丢进了西川山道的动天掣地的泥流中,被不停地倾轧翻搅。
沈不寒非常清晰地记得,他与李琅月第一次在论道场争论的问题——
郑伯克段于鄢,一个实在老生常谈的话题。
可就是那一次,他们争论的特别凶,以至于让众人都怀疑他们极度不合。
他坚持前代圣贤的论断,责备庄公身为人君,失教纵恶,却有意纵容其母其弟谋权篡位,姑息养奸,阴险非常,不配为人子、为人兄。
她却很坚决地推翻了一切前贤圣人的看法,展现出前所未有的偏执,认定了庄公之母武姜既然如此厌恶庄公,从未将庄公视作亲子,共叔段也从未将庄公视作兄长,庄公对其母其弟又何必手下留情?武姜与共叔段的恶果不过是多行不比比自毙,如何能归咎庄公?
那时他尚且年少,奉圣贤教导为皋臬,以为天下所有的母亲都像他的阿娘一样,本能地爱着自己的孩子。
他虽知李琅月被嘉柔公主所弃,可他也一直以为嘉柔公主是真的死了,甚至还猜测过嘉柔公主是已萌生求死之志,才狠心将李琅月抛弃于山路之上。
人死灯灭,万事皆空,纵然心中有怨愤,又有什么不能原谅的呢?
彼时的沈不寒只当李琅月年岁尚小,又因过度惊吓已成心结,他只想着对她再好一点,待她慢慢长大,便能解开心结。
可历尽剜骨噬心、亲友断绝的苦楚之后,他终于明白,爱与血脉从无半分干系,爱也从来不是一种天性与本能。
有些人是天性凉薄,而有些人的心……就是偏的。
他们不是不会为人父母,不是不懂父母之爱,他们只是不爱个别的孩子而已。
沈不寒撕碎手中的画像,将其付之一炬。
******
画像在火中翻腾,待火盆中只剩下一片余烬时,有暗探声称有要事相禀,求见沈不寒。
“禀大人,方才定国公主与陛下起了争执。”
“因为什么事?”沈不寒揉了揉酸疼的眉心。
“西戎国要求增加公主的嫁妆,陛下不允,公主对此表示不满。”
暗探呈上了凤翔卫专用的奏报,上面详细记录了李琅月与李宣的争执始末。
李琅月在西戎点了这么一大把火,让野利氏大出血了一番,野利氏自然是不甘心,必然会想把亏损的都在大昭身上讨回来。西戎提出与大昭结亲,原本就是瞄准了大昭嫁公主的丰厚嫁妆,他们会提出增加嫁妆一事,沈不寒并不意外。
奏报上书,李宣以大昭近来国库空虚为由拒绝了西戎的提议,李琅月当场勃然大怒,声称自己是为国远嫁,替福安公主远嫁,责备李宣竟然连多几抬嫁妆都舍不得。
李宣也没给李琅月好脸色,当着西戎使者的面怒斥李琅月不识尊卑,自称答应李琅月的要求都已做到,已是仁至义尽,李琅月要想增加嫁妆,就自己从河西府掏,否则苏贽舆祠堂的修建就此作罢。
双方争执不下,最终李琅月拂袖离去,李琅月离开后,盛怒之下的李宣还砸了宫中不少东西,说了不少难听的话,奏报上一条条全都记了下来。
什么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一个被先帝放逐的公主还敢如此嚣张,反正话是怎么难听怎么来。
沈不寒审视着奏报上的内容久久不语。
无论在西戎还是大昭,嫁妆就是女儿的门面,嫁妆越多,就代表娘家对出嫁的女儿越重视,女儿在夫家才会得到更多的尊重。大昭的官府衙门,每天收到因嫁妆多少起争执的案子不计其数。
李琅月和李宣这么一闹,西戎就算拿不到他们想要的嫁妆,但能让李琅月和李宣心生嫌隙,西戎的目的便已达到。
算是高明的一步棋,只可惜他们的对手是李琅月,这便是自投罗网。
“知道了。”沈不寒淡淡地应承,看不出任何表情的波动。
“陛下也真是的,公主为了大昭可以说是舍生忘死了,陛下怎么连多几抬嫁妆都不肯。”
“混账!”
在那个暗探还在替李琅月打抱不平之际,沈不寒一个耳光狠狠地扇在那个暗探的脸上,吓得暗探直接跪在了地上。
“公主嫁去西戎,那嫁妆便全成了西戎的囊中之物,哪有用我大昭的民生血汗去贴补异族的道理!陛下是不是对你们太好了,才纵得你们这群人无法无天!”
“奴婢知错,奴婢知错!”暗探拼命给沈不寒磕头。
沈不寒一脚踩着暗探的肩膀上:“再让本官听到此类背国弃主的话,舌头全部给你们拔下来!”
沈不寒的眸中有血光,脚下的力道不断加重,几乎要将那个暗探肩上的骨头寸寸碾碎。
在暗探痛得快要晕厥过去的时候,沈不寒才松开了脚。
“滚!”
“奴婢明白,奴婢明白!”
沈不寒是个杀人不眨眼的主,整个凤翔卫上下都一清二楚。近日沈指挥使换了蟒袍穿上朝服,众人还觉着沈大人面相都和善了不少,原来骨子里竟还是这样的暴虐。
暗探屁滚尿流地离开后,沈不寒将杨迁叫了进来。
“刚刚那个暗探跟紧了,让他把该说的话说完了,再以定国公主的名义秘密做掉。”
“以定国公主的名义?”杨迁以为自己听错了。
“让你做什么就做什么,顺带再教教凤翔卫的规矩,不要多话,不要违背上级的意思。顺带再传句话给李进甫,告诉他情况有变。”
沈不寒的语气明显阴沉不善,杨迁也不敢再多言,应声“是”后,赶紧退下。
沈不寒又看了两眼奏报,冷嗤一声,将奏报直接烧了,奏报的余烬与野利太后画像烧剩的灰搅和在一处。
这些恶心的脏东西,他不想再多看一眼。
******
沈不寒先进了一趟宫,从宫里回来的时候,李琅月正蜷在桌案的一角看奏疏,眉头紧紧蹙着,脸色有些苍白。
沈不寒悄悄都从背后环抱住李琅月,将头轻轻地搁在李琅月的肩上。
“还在生气呢?”沈不寒柔声问。
“你知道的,我不是在生陛下的气。”李琅月用力地将奏疏合上,“我是在气西戎怎能如此贪得无厌!”
“嗯,我知道。”沈不寒将桌上的奏疏整理好放在一边,“总之,咱们戏做足了便好,别把自己气坏了。”
“嗯。”李琅月点头,有些疲倦地闭上了眼睛。
沈不寒见李琅月的脸依旧苍白,说话的声音也是有气无力,明明已近夏日,手心却一直在冒冷汗,立马就察觉有些不对,连忙问李琅月:“可还是哪里不舒服?”
“不是什么大事。”李琅月安抚地拍了拍沈不寒的手,“今日来了月事,又被西戎扰了心神,一想到西戎,还是有些控制不住气性。”
“来了月事?”沈不寒闻言,连忙起身,“我去给你煮一些姜水。”
李琅月来月事他是知道的,疼起来的时候能要半条命。
“不用。”李琅月拉住沈不寒的衣袖,“我已经喝过了,你陪陪我便好。”
“好。”
沈不寒将李琅月打横抱起,抱到了床上。思忖半晌后,也脱了鞋袜和外衫,躺到了床上,从背后搂住李琅月,又挣扎了片刻后,才将手掌放在她的小腹上,轻轻替她揉着。
沈不寒掌间的温度透过夏日单薄的布料,传到了李琅月有些冰凉的小腹上,李琅月很是讶异,睫毛不停地在颤。
自从那日她提出想要搬回苏宅后,他们就同床共枕了一个晚上,第二日沈不寒便马不停蹄地将她年少时住的屋子收拾了出来。
这间屋子沈不寒本来就时常打扫,屋里所有的格局摆设全按照李琅月少时喜欢的来,几乎不曾变过,收拾起来也十分迅速。
沈不寒给了李琅月两个选择,要么她住这儿,要么他把他的屋子让给她,他搬过来住,总之是再也不肯与李琅月躺在一张床上。
李琅月也没有坚持要和沈不寒同住一屋,她也需要独处的时间,去做一些自己要做的事情。
每天晚上,沈不寒都会坐在她的床头陪她一会儿,等她睡着后再离去。
李琅月觉得这样于她而言已很是知足,倘若真的日日相伴如胶似漆,说不定她真的会沉溺在温柔乡中不愿醒来,忘记她该做的事情……
可是只要沈不寒稍微主动一些,李琅月就会立刻溃不成军。
“你今日……怎么……”李琅月的话说到一半,就被沈不寒俯身吻住了唇。
“对不起……是我错了……”蜻蜓点水的一个吻后,沈不寒的眸色暗了暗,尽是愧色。
“怎么突然说对不起?”李琅月有些没弄明白是什么状况,伸手去抚平沈不寒皱起的眉。
“你还记得我们昔日在学宫论道场争论的第一道论题吗?”
“记得……怎么了?”
“现在回想起来,是我错了,大错特错。”
李琅月抚平沈不寒眉间沟壑的时候,沈不寒瞬时去吻李琅月的掌心,激得李琅月掌心一片酥痒。
“德昭,你说的都是对的,武姜先不配为人母,共叔段先不配为人弟、为人臣,是他们多行不义必自毙,庄公何错之有?”
“怎么……突然提起这件事了?”
这件事都过去这么多年了,沈不寒突然旧事重提,李琅月总觉得其中必有原因——
作者有话说:这一章用来解释一下前文提到沈不寒和李琅月为什么会在论道场上发生很大的争执,以至于大家都误会他们二人有嫌隙。
郑伯克段于鄢,大部分人开始接触《春秋》或者东周史都是从这一则故事开始,这确实是一则非常耐人寻味的史料,各人有各人的看法,欢迎大家讨论。
李琅月的身份处境比郑伯更加尴尬,这就注定了李琅月对一些儒家经典的解读常常会语出惊人,少年沈不寒李琅月君子和而不同,争执归争执,一点没影响感情[爱心眼]
还有就是前文如果宝宝们有看不明白的地方不用急,可以在评论区提出,涉及剧透的部分在写到那一章或者完结之前可能暂时不会回复,但如果已经发表出来了,会提醒大家去看那一章的[比心]因为李琅月的身世背景确实很复杂,所以很多地方前面讲的会比较隐晦,但大家相信都有callback的![比心][比心][比心]谢谢大家!!![红心]
第48章 血中莲(加更福利)
“陛下不是让我接待西戎使臣吗?那野利思律以为你我不和,近日一直在试探我。我便想起你我不和的传言,是自年少时,这场有关春秋典故的争论开始。”
那场争论,他们争的是千百年前古人的是非,如今尽数应验在了他们自己的身上,思及此处,沈不寒便心如刀绞。
“现在想来,都是我错了,是我年少轻狂,才误判了庄公……”
李琅月轻笑一声,将手搭在沈不寒的手背上:“你要是这么说的话,那场论争便算是我赢了。”
“嗯,你赢了。”
那场论争动静很大,当时甚至惊动了元德帝,除了元德帝和苏贽舆之外,学宫中的其他先生都认为沈不寒胜出。
元德帝行的是君道,众先生守的是儒道,只有师父一边恪守儒家礼义,一边知她心中苦楚。
沈不寒恨自己当时只知她不易,却不知她咽下了这么多刻骨的苦。
“那让我重新算一下。学宫九年,我们在论道场上正式论辩的共十九场,本是你赢了十场,我赢了九场,现在你自己认输了,那便是我赢了十场,你只赢九场,我还比你多一场。”
“嗯,是你胜了。学宫魁首是你的,科考状元是你的,我——也是你的。”
李琅月闻言,耳朵有些微微发热,耳垂染上红晕。沈不寒吻上她泛红的耳垂,手掌还在她的小腹上一圈圈地打转轻揉:“还难受吗?”
“好多了。”
李琅月靠在沈不寒的怀里,全身上下痛到蜷在一起的肌肉缓缓松开,但其他地方又有些些难受,她拉开沈不寒放在她腹上的手,转了一个身,面对着沈不寒钻进他的怀里。
“你提到学宫里的事情,我又想到我第一次来月事,还是在学宫的小考上,现在回想起来,还是觉得窘迫。”
李琅月回想起当时场景,又羞得将头埋进沈不寒的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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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岁的李琅月第一次来月事,那时学宫正在进行小考。李琅月考着考着肚子一阵绞痛,还只当是一时贪嘴吃坏了肚子,根本没往月事的方向上想,忍着痛趴在桌子上考试。
坐在李琅月身后的沈不寒抬眸时发现李琅月不太对,学宫学子穿的都是白衣,李琅月身下的白衣已经隐隐染上了红色。
沈不寒的脑子当时一阵嗡嗡作响,思量片刻后,沈不寒碰翻了手边的砚台。
被打翻的砚台滚了一圈,泼出的墨汁正好溅在李琅月的身上,浓重的墨色精准地盖住了衣料上的血色。
“怎么回事?”监考的夫子察觉动静,向沈不寒这边走来。
“抱歉夫子,学生一时不甚,失手打翻了砚台,污了同窗的衣裳。”
沈不寒起身,挡在了李琅月前面向夫子致歉,同夫子致歉完又连忙向李琅月赔礼。
“赶紧去换件衣服吧。”夫子准许李琅月更衣回来再考。
李琅月去换衣裳时,才知自己来了第一次来了月事,沈不寒是在替她遮掩。好在当时学宫众人都在忙着考试,也无人注意到她。李琅月慌慌张张的去找了赵蕙宁,才换上了干净的月事带和新衣裳。
男子一向轻视女子,视女子月事为不洁,李琅月不敢想,要是考完试之后被那些男弟子发现自己污了的衣裳,该会被何等耻笑。
幸好是沈不寒发现的,可也正因为是沈不寒发现的,李琅月羞得好几天都不敢同沈不寒说话。
那次小考,李琅月换了衣裳回来再考耽搁了不少时间,沈不寒理所应当地夺了魁,李琅月屈居第二。加上小考之后,李琅月见到沈不寒都是绕道走的,学宫中有不少弟子都猜测沈不寒是故意打翻砚台的,就是不想让李琅月考到自己前头。
沈不寒也不争不辩,任凭他人揣测,只是每日趁着众人不在的时候,在李琅月的桌上放了新装的热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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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不寒看着从耳尖羞红到脖颈的李琅月,没忍住轻笑了一声,胸腔的颤动收获了李琅月的一拳。
“你还笑!”
沈不寒将李琅月的手包裹在自己的掌心中。
“德昭,你无需为此羞窘困扰,那是你的勋章,是你比所有人都要优秀勇敢的证明。”
“巍巍稷下学宫百年,只出了一个李琅月,一个能让全天下男子都自愧不如的李琅月。”
沈不寒将李琅月抱得更紧了:“德昭,做你想做的事,但答应我一件事好吗?”
“什么?”
“无论做什么事,都带上我。”
沈不寒的目光带着勾魂摄魄的恳求。
他只有这一个要求,可偏偏这一个要求,她答应不了他。
她只要他平平安安。
“怀风,你听我说,西戎我一个人去就可以了,你需要你留在大昭,帮我稳住朝堂的局势。”
沈不寒没有说话,只是久久凝视着李琅月的眼睛。
久到李琅月以为时间都已经凝滞的时候,沈不寒才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睡吧,我陪着你,今晚不走了。”
“好。”
月事期间人本就乏累,听到沈不寒说不走之后,李琅月不禁心生欣喜。在沈不寒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蹭着,小腹上的疼痛慢慢褪去,困意袭来,李琅月很快就睡着了。
“小骗子……”
沈不寒在李琅月的发间落下了蜻蜓点水的一个吻,才慢慢闭上眼睛。
******
次日,野利思律约李琅月在茶楼上见面。
“昨日贸然与大昭陛下提及嫁妆一事,本也是希望公主嫁到西戎能更加尊贵体面,不想却惹得大昭陛下与公主之间不快,实在是我们西戎的罪过。”
野利思律为李琅月斟茶,毕恭毕敬地将茶盏举至李琅月面前:“今日,臣代西戎,特意向公主赔罪。”
“无妨。”李琅月接过茶盏一饮而尽,“本宫的嫁妆代表的是本宫的脸面,本宫自会向陛下竭力争取,只是还请摄政王此后切莫再向陛下提及此事,以免陛下生疑。”
“这是自然,一切都听公主的安排。”
野利思律赔完罪后,便与李琅月开始畅谈起来。看似不经意的闲聊,实则都是在试探大昭的虚实,试探李琅月和李宣之间的关系。
“本宫与陛下确实有几分年少情谊,但论起亲疏远近,本宫不过是陛下的妹妹,福安公主是陛下的女儿,陛下要保福安公主也在情理之中。”
“公主在河西也算一方枭雄,纡尊降贵下嫁我西戎可有不甘?”
“不甘?”李琅月挑眉嗤笑,“本宫替陛下与贵国和亲,陛下替本宫的师父申冤昭雪,本宫与陛下互惠互利,如今已是两不相欠,谈不上什么不甘。”
李琅月摇晃着手中的茶盏,状似玩笑道:“若摄政王替本宫不甘,不如现在雨西戎王说一声,盟约已成,和亲就不必了?”
“公主说笑了。”
野利思律与李琅月正聊着,突然骆西楼在外敲门,说有要事相禀。李琅月准她进入后,骆西楼俯身在李琅月耳畔低语数句,李琅月陡然变色。
“摄政王抱歉,临时有些急事,必须离开一趟,这边先失陪了,还请摄政王见谅,来日再向摄政王赔礼!”
李琅月告罪之后,还不等野利思律作出回应,便匆匆忙忙地起身离开,离开的时候还撞到了桌上的茶盏,打翻的茶水泼洒出来弄湿了李琅月的裙摆,李琅月也无暇顾及。
野利思律坐在窗边,目送着李琅月火急火燎地策马离去后,召来身边的暗卫。
“去打听一下大昭朝中出了什么事,能让定国公主为何走得这般匆忙。”
暗卫领了吩咐退下,不久便带回来了消息。
“禀摄政王,大昭皇帝下旨,命大昭右相沈不寒担任送亲使,随定国公主回我西戎,命河西留后姚清廉为河西节度使,定国公主应是为了此事才匆忙离开,现在公主已至大昭宫中。”
野利思律闻言,缓缓转动着手中的茶盏,突然间大笑出声。
左右暗卫被野利思律突如其来的笑声弄得一头雾水,以为是其中出了什么纰漏,诚惶诚恐地发问:“摄政王何故大笑?”
“沈不寒哪里是什么送亲使,分明就是李宣送李琅月的心头刺。”野利思律感叹道,“果然,大昭人的心眼子,真是一个比一个毒辣。”
“摄政王何以见得?”左右暗卫还是不明白。
“按照大昭惯例,身份贵重的公主出降,由亲王或德高望重的勋臣担任送亲使。一般的公主出降,送亲使便由宦官或普通的官吏担任。”
“别看这个沈不寒现在暂领右相风光无限的,可他实际上和其他宦官又有什么区别?”
“更何况沈不寒与李琅月一向不和,还是令人闻风丧胆的凤翔卫指挥使,名为送亲,实则监视,大昭皇帝真是好算计!”
野利思律啧啧了两声,心情却是十分愉悦。
李宣恶心李琅月的还不止有让沈不寒出任送亲使一件事,李琅月出嫁西戎后,李宣本可以体面地让河西留后姚清廉以留后的身份暂领节度使事务,在明面上保留李琅月节度使的身份和权威。
可是李宣没有,他直接让姚清廉取而代之。
李宣这是摆明了给李琅月难堪,李琅月这么骄傲的人,又哪里能咽下这口气?
一切皆如阿音所料,李宣李琅月闹得越僵,对西戎来说,才越有利可图。
对于阿音的以虎驱狼之策,野利思律其实并不完全赞同。
他更希望看到李宣和李琅月狗咬狗,两败俱伤——
作者有话说:消除月经羞耻从我做起!上天能不能也赐给我一个沈不寒啊!!!
第49章 镇神头
李琅月冲进宫中,未经通禀就把李宣周围的人全部轰出去,屏退完众人后,第一句话便是怒气冲冲地质问李宣。
“为什么会这样!这不是我们的计划!”
李宣望着风度尽失的李琅月,深吸一口气后,才缓缓开口:“这是沈不寒的意思。”
“沈不寒?”李琅月趔趄着倒退了两步,太阳穴突突地跳,脑子几乎要炸裂开来。
诏令能这么快就下达,必然是左右相在圣旨下发之时便立刻同意执行。
“他都和你说什么了?”
“就在昨日你与我佯装争吵后,沈不寒来找了朕。”
李宣原原本本地和李琅月道出昨日沈不寒与他交谈的全部经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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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不寒进宫的时候,李宣和赵蕙宁刚因崔佑虔的事情起了争执,心中很是烦躁,正在自己和自己下闷棋,见了沈不寒,自然没什么好话。
“你不会是因为朕少给了德昭两抬嫁妆,才过来来找朕要说法的吧?”
“自然不是。”
沈不寒在李宣面前站定,瞄了一眼棋盘道:“臣已许久未和陛下对弈,陛下赏臣一个机会如何?”
“可以。”
李宣很爽快地就答应了沈不寒的请求,但他也不会天真的以为,沈不寒就是来找他下棋的。
沈不寒在李宣对面坐定,取了快输掉的黑棋棋笼放在自己的面前。
沈不寒只用了三步棋,便扭转了棋盘的形势,将已经濒临死局的黑棋重新盘活。
拈着白棋的李宣不禁啧啧称叹道:“不愧是沈卿,这棋术一如既往地高明,朕还真是自愧不如。”
李宣本以为沈不寒会客气地推拒几句,不料沈不寒开口便道:“陛下与公主布的局天衣无缝,西戎人蠢笨,可天底下不是所有人都是傻子。”
“你什么意思?”
李宣捏紧了手中的棋子,抬眸之时已隐现帝王之怒。举手投足之际,龙袍上的金龙的眼睛也在逼视着沈不寒。
“当初公主答应陛下和亲有三个条件,陛下已经兑现了两个,不妨让臣猜一猜,第三个是什么。”
“好啊,那你猜一猜。”
李宣突然来了兴致,他不认为沈不寒能猜到李琅月的第三个条件。
沈不寒从棋笼中拈出一枚黑子,黑子在沈不寒的指间缝隙翻滚出的阴影,像西域雪原上起起伏伏连绵不绝的峻岭高山。
“公主出嫁之后,河西节度使一职必然空缺。河西毗邻西戎,公主若要行事,河西必然是公主最好的接应,一定要有一个公主和陛下都能信得过的人接任河西节度使。”
沈不寒话只说了一半,李宣的眸色便已有了隐隐的波动。
沈不寒便知,他猜对了。
手中的黑子在棋盘上落定,铮然有声,重重地敲在李宣的耳膜上。
“公主的第三个条件,是让陛下授臣河西节度使一职,代替公主接掌河西。”
此子落定,棋盘上黑白二子势均力敌的局面便被彻底打破,死而复生的黑棋彻底摆脱了白棋的禁锢,竟然把白棋逼得无处可逃。
李宣凝视着棋盘看了很久,也没想好到底要把棋下在哪里,才能遏制住黑棋猛烈的攻势。
沈不寒和李琅月一样,是天地间第一等七窍玲珑心。先前,李宣不觉得沈不寒能猜出来,但等到沈不寒真正猜出来的时候,李宣竟然也觉得万般合理。
李宣没有否认沈不寒的猜测,因为否认只是徒劳。踌躇良久后,李宣选了一个他觉得较为妥帖之处落棋,转攻为守,再伺机而动。
“所以呢?”
李宣反问沈不寒,因为这才是沈不寒今日来找他的真正缘由。
“比起公主之策,臣有更好的选择。”
沈不寒再次出棋,这一棋诡谲非常,让李宣琢磨不透他下这步棋究竟用意何在。
“朕愿闻其详。”
李宣看不透沈不寒的用意,只能继续思量着该如何严防死守。
“陛下可以直接任命姚清廉为河西节度使,让臣担任送亲使一职,随公主前往西戎和亲。”
沈不寒边说这话边落下一子,就是这一子,让李宣执棋的手顿在半空,手中的棋子都快被捏碎了,李宣仍然没找到落棋之处。
因为根本就无从下手。
棋还没下到最后,可是沈不寒已经赢了。
不管这盘棋接下来怎么下,黑棋都能将白棋置之死地,白棋不过是继续苟延残喘垂死挣扎罢了。
李宣看着棋盘上急剧逆转的形势,几番欲言又止,但最后还是没忍住开口:“沈不寒,你可知德昭她为何要让你接掌河西?”
“知道。”沈不寒答的不假思索。
“既然知道,那就把你的知道的都说出来!全部告诉朕!”
李宣将手中剩下的一把棋子全部丢回棋笼之中,帝王手中之棋泠泠然落下,如同炎炎夏日里的冰雹,可于猝不及防间施展万钧雷霆。
“河西之地德昭经营多年,进可攻退可守。若她在西戎事成,接应之功自然有臣一份;若她事败,以河西的实力,臣亦可为大昭扼守西域要路,同样也是大功一件。”
“外放节度使对旁人而言,或许不如京官,但对臣而言,是一个求之不得的美差。因为……”
沈不寒顿了片刻后,自嘲一笑:“因为在旁人眼里,沈不寒即使已经沉冤昭雪,但仍旧是一个宦官,一个靠着巧言令色寡廉鲜耻才得到君王恩宠的佞阉。”
“臣如今能够暂领右相,不过是因为朝中清洗暂时官职空缺,朝中诸君以为陛下现下对臣有愧,暂不发作。再过些时日,待众人认定陛下对臣愧意已消,必然会有人上奏弹劾臣窃据要位。”
“届时不管臣在朝中再任何等职务,都会招致众人不满怨愤。不如外放藩镇,远离纷争。天高海阔,百般自在。”
朝中波谲云诡流言可畏,藩镇则不同。藩镇节度使与一方之主无异,李琅月在河西留下的班底,必定都是心腹。李琅月在让他接管河西时,必然会让那些心腹像效忠她本人一样效忠于他。
就算他现在声名狼藉也无妨,他只要好好治理河西,按时向朝廷缴纳贡赋,表示对朝廷的忠心,便可以轻松赢得令名。从此逍遥一方,再也不惧朝中纷争。
“公主当众用和亲换了三个条件,其中两个条件已宣之于众,可只有第三个条件迟迟未言,应是与陛下的秘密交易,是她……为臣留的退路。”
“若西戎行事出了意外,有任何人质疑臣河西节度使的任命,陛下可再将和亲条件重提,以堵住天下悠悠众口。”
“这是公主为臣选的路,是对臣而言最好的路。”
“可这不是臣要的路。”
沈不寒说出这番话时,眸中尽是悲哀,像是冰封的湖面一点点裂开,露出湖面下深不见底的痛苦。
李宣那些涌上头的怒气,被这种几乎能攫住人心脏的悲伤,一点点按捺下去。
“你既已知道她全都是为你筹谋,又为何要辜负她这番苦心?”
“她若事成则已,她若有意外……”
沈不寒喉间哽咽,他完全不敢去想另一种结局。
“我活不下去……”
沈不寒无法忍受亲眼看着李琅月赴险,而自己留在安稳的河西,却在无尽的惶恐中虚妄地等待。
这和钝刀割肉的凌迟极刑,也没有什么区别。
“她是我活着的全部意义。”
若是旁人说这样的话,李宣可能不会信,但是此话出于沈不寒之口,不由得李宣不信。
六年前,他亲眼见过沈不寒心如死灰一心求死的模样。
如果不是为了李琅月,沈不寒早就在六年前自尽而亡。
他本已一只脚踏入了鬼门关,是为了李琅月,才拖着满身血污爬回了人间,在人间的修罗地狱里垂死挣扎了这么些年。
沈不寒可以为了李琅月生,为了李琅月死,为了李琅月一念成佛,一念成魔,这些李宣从不怀疑。
“但德昭不会同意你担任送亲使的。”李宣叹道,“朕没有你那么了解德昭,连朕都能猜到的结果,想必你比朕更通晓其中缘由。”
李琅月就嫁妆一事故意与他起了这么大的争执,在西戎人面前演了这么一出戏,为的就是让西戎人误以为他们之间生了嫌隙,好借此机会再次削减嫁妆数量,决不让西戎多占大昭一分便宜。
公主的嫁妆与公主的身份密切相关。昔日嘉柔公主出嫁西川堪称十里红妆,当年国库并不充盈,朝廷也是万分忌惮西川的不臣之心。
可即便如此,元德帝在嘉柔公主的嫁妆上也是出手阔绰,给足了嘉柔公主嫡公主的宠爱与尊荣。
公主的嫁妆倘若有所削减,无疑就意味着公主身份的降格,一般的公主出降,送亲使只能是宦官或普通官吏。
沈不寒就算不再暂领右相,神策中尉与凤翔卫指挥使也都是三品重臣,和普通官吏没有半分干系。
“你一旦做了送亲使,不会再有人把你当作南衙朝臣,你在世人眼中宦官的身份就再难洗清。”
“德昭做了这么多的努力,都是为了将你从那个身份的泥潭里拉出来,她是绝对不会同意你再把自己陷进去的。”
“不需要德昭同意,陛下直接昭告天下便好。”——
作者有话说:两夫妻的心眼子加起来比天上的星星还多,但都是为了对方好呜呜呜
第50章 演河图
沈不寒条分缕析地道出自己的计划。
“其一,陛下与公主步步设陷,是为让西戎相信陛下与公主已生嫌隙,若以臣为送亲使,同样可以达到这个目的,甚至臣还可以成为公主的助力。”
“其二,河西节度使是公主为臣留的退路,其中原委并不能现在就昭告天下。陛下现下要任命臣为河西节度使也并非易事。”
“姚清廉本就是河西留后,接任河西节度使顺理成章,此人亦是忠心可用。比起直接让臣突然接管河西,由姚清廉接任更不容易惹人怀疑侧目,陛下也不用就河西节度使的任命与朝臣再起争执。”
李宣听明白了沈不寒的意思。沈不寒的谋算的确比李琅月的还要更高一筹,只是这个坏人又得是他来做。
“你的这些谋算确实高明,但是还不足以打动朕。好像还不值得朕为你开罪德昭。”
“那臣再加一个筹码。”
“什么?”
“德昭竟然决定走出这一步棋,她就已经做好了暴露自己身份的准备。”
“嘉柔公主毕竟是德昭的生母,若真到万般无奈之时,有些事,不能由德昭去做,只能由臣去做。”
沈不寒说话的声音如堤畔杨柳毵毵,温柔缱绻如沐春风,但说出来的每个字都像用柳条重重地抽在人的皮肉之上,激起一片血肉模糊。
“德昭此行带去的都是她的亲信,嘉柔公主出了任何意外,账都会算在德昭的头上。但是送亲使沈不寒向来阴险狡诈不择手段,他的所作所为,可以与定国公主李琅月没有半分干系,他的恶名也不怕再多一条。”
李宣紧紧地盯着沈不寒,每一次他都可以不计代价地将自己踩进深深的污泥里,只为托举那方月亮。
就算嘉柔公主投敌叛国死不足惜,她也是德昭的生母,在恪守儒家礼义的大昭,不管出于什么理由,但凡弑母,都得遭受天下人的口诛笔伐。
忠孝不能两全,那便先尽忠再尽孝。
在那些腐儒的眼里,李婉音有罪,李琅月应该以身替母,为母赎罪,如果李琅月杀了李婉音,李琅月就应该自裁以谢母亲生育之恩。
沈不寒竟连这一层都想到了……
这一次,李宣再也没有拒绝的理由。
沈不寒用他周密至极的推演,证明了只有依他所言才能万无一失地赢。
正如此时的棋局。
沈不寒道:“陛下可先行颁布诏令,若德昭来诘问陛下,陛下可以将臣的话原封不动地转告德昭,除了这一条。”
因为这一条,她不能知道。
李宣在手指一下下地敲在棋盘上。
“听说那个姚清廉,本是你为德昭精心挑选的面首,只是德昭看中了其人才干,却没看上这个人,才打发去做了河西的留后?”
“是。”
沈不寒也不避言,姚清廉确实是他送到李琅月身边的人。
“如果有一天,德昭后悔了,想过正常的夫妻生活,你会怎么办?”
李宣问出了最致命的问题,他非常想知道沈不寒的答案。
“如果她还需要我,我会一直陪在她身边。如果有一天……她真的不需要我了,我会用对她最有利的方式消失。”
“只要她过的好,我怎么样都可以。”
这是沈不寒的答案。
李宣自认沈不寒说的他完全做不到,甚至全天下也再没有第二个人能做到沈不寒待李琅月这般。
正当李宣陷入沉思之际,沈不寒又道:“崔佑虔原本也是我为德昭寻的。”
提到崔佑虔,李宣瞬间就像被点燃的炮仗。
“平白无故,提崔佑虔做什么!”
“神策军守卫宫掖皇城,神策中尉一日不可空缺。臣既随公主前往西戎,神策中尉一职愿举荐崔佑虔接任。”
“不可能!神策中尉一职事关重大,是谁都不可能是崔佑虔!”
李宣恨不能将崔佑虔找个天涯海角远远地贬出去,怎么可能让崔佑虔在皇城中待着,在李顺懿的跟前晃悠。
“正是因为事关重大,才只能是崔佑虔。”
沈不寒不疾不徐地道出自己的理由:“神策中尉长期以来都由内宫宦官接管,陛下想将军权从内宦手中还归武将,崔佑虔才是最好的跳板。”
“神策军内各种势力盘根错节,其中还藏着不少藩王的人,臣花费了很大力气,才让他们能够勉强阳奉阴违。臣这一走,怕是神策军中那些恶劣习性又会原形毕露。陛下随便任命一个武将,无人能担待得起。”
“但崔佑虔是清河崔氏,那些军将忌惮清河崔氏的势力,必然不敢随意挑衅崔佑虔。崔佑虔既有重回朝堂的意愿,给个太低的官品也并不合适,神策中尉的官阶正好,既不会辱没了清河崔氏,又能让清河崔氏为陛下所用。”
“可崔佑虔毕竟是崔淑妃的侄子,吴王李勋的表叔。”
崔淑妃之子吴王李郓已死,但其子李勋承袭了爵位。
李宣无子,藩王蠢蠢欲动,这是客观的事实,也是李宣最为忌惮之事。
禁军是帝王的底牌,如果崔佑虔执掌禁军,勾结吴王造反,后果不堪设想。
“不放出鱼饵,鱼儿又怎么能上钩?”
沈不寒淡淡一笑,“一旦崔佑虔执掌了神策军,李勋联络崔佑虔是必然之事,崔佑虔也必然不会搭理李勋,李勋图谋不轨的证据自然而然就会落在陛下的手中。之后陛下再想对吴王发难,天下人也不敢说陛下半句不是。”
李宣双眉紧拧,他对崔佑虔并不能完全信任,他甚至也不能完全相信沈不寒。
自从坐上了这个如履薄冰的帝位,他也开始逐渐疑神疑鬼。
李宣能完全相信的,只有沈不寒待李琅月的心。
送到河西的人,都是沈不寒送给李琅月的面首,只有崔佑虔原是沈不寒为李琅月精心挑选的驸马,沈不寒不可能将一个有风险的人放在李琅月的身边。
沈不寒给李琅月的,必然是全天下最好的。
“送亲使一事,朕会按你的意思去办。”李宣疲惫地靠在椅背上,“崔佑虔之事……朕再考虑考虑。”
“谢陛下恩典。”沈不寒起身对李宣行礼叩首,“臣恭候陛下佳音。”——
作者有话说:今天更完可能会断更几天,真的要闭门学习了,15号之前可能都不会再更了,15号后看看有没有时间小更一节。
这是一本古言,沈不寒李琅月接受的是最传统的儒家教育,他们的思想有传统儒家忠孝礼义保守的一部分,但是因为个人坎坷的经历,不断地动摇着他们的价值观,他们挑战着这套封建规则,但又在时代的背景下受困于这套规则。他们不是封建卫道士,也不是民主革命者,既不高风亮节,也非寡廉鲜耻,他们只是受困于时代的普通人。希望宝宝们能理解他们的无奈与挣扎,理解他们的斗争与妥协,在复杂环境中的取舍。
他们不是完美的人,但我很爱很爱他们,他们是最好的宝宝[比心][红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