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琅月凝视着野利思罗熟悉又陌生的眼睛,听着她的明知故问,心中也觉得好笑。
李琅月微微弯起唇角,礼貌谦和地回到:“《诗经小雅》有言:‘我有嘉宾,德音孔昭’,正是‘德音孔昭’的‘德昭’二字。”
李琅月说完之后,仔细观察着野利思罗的每一分表情,见野利思罗不说话,李琅月又补充道:
“太后可能有所不知,先帝的嫡长女,也就是臣的嫡姐嘉柔公主,闺名里有个‘音’字。嫡姐红颜薄命不幸早逝,先帝思念嫡姐,便取了《小雅鹿鸣》中的‘德音孔昭’这句诗,为臣作了表字。”
“竟是如此吗……”野利思罗面上不动神色,眼眸却不自觉地低垂,状似随意的拨动着手上的玉镯,“孤还以为是元德的德,大昭的昭呢。”
“太后说笑了,臣不过是一个连生母名姓都不知的庶女,哪有资格获得先帝如此恩宠?”
野利思罗听闻过和李琅月相关的很多事,据说李琅月因为生母过于低贱,起先一直没被认回皇家,只寄养在苏贽舆门下做个弟子,是后来高中进士名动天下后,李淳才给了她公主的封号,才有了后来的恩赏。
想到此处,野利思罗心底的冷笑更盛。
李淳一向薄情至此,哪怕是子女,只有对他有用的才能赢得他些许的青眼,对他没用的一律都只是他一时纵欲的意外。
不管是高贵的嫡女,还是卑微的庶女,在李淳的眼里,都没有什么本质的区别。
思及此处,野利思罗对李琅月又多生出了几分怜惜之情。
野利思罗摘下了手上的玉镯戴到了李琅月的手上:“不论德昭在大昭如何,既然做了我们西戎的媳妇,那就如孤的亲生女儿一般,孤和大王必然会好好待你,只是也请德昭把西戎当作自己的家,这镯子便算是我这个做婆母的给儿媳的见面礼。”
野利思罗抬起象牙箸,又往李琅月跟前的水晶盘里夹了两块糕点。
“这是我们西戎特有的驼奶糕,德昭快尝尝可吃得习惯?”
李琅月轻轻抿了一口,露出惊喜的表情:“味道甚好!”
“你喜欢吃什么用什么,都可以和孤说,孤都命人往你宫里送去。”
“多谢太后关怀。”李琅月低眉垂首,但野利思罗从她的眼底看到了隐隐闪烁的泪光,眸光水色一闪而逝,李琅月的情绪压制得很好。
对于李琅月的表现,野利思罗很满意,这正是她想要的结果。
攻心为上,攻城为下,野利思罗也不求一步登天,很多事情都要慢慢来。
“母后待定国公主可真是好啊。”
野利思罗身边不远处传来一个女声,李琅月循着声音望去,说话的是一个满身珠翠宝石的女子,她的手一直落在小腹的位置,见李琅月看来,笑着端起桌上的酒杯。
“臣妾索氏见过大昭公主。只是臣妾怀有身孕,不能以奶代酒,还请公主见谅。”
索妃此言既出,不只是西戎群臣,就是西戎王完颜聚也变了脸色,野利思罗的脸色更是难看至极。
对于西戎人来说,未娶正妻而妾先有孕再平常不过,但毕竟此番迎娶的是来自礼仪之邦大昭的公主,在西戎为大昭公主接风洗尘的头日,侧妃就当着大昭的面宣布已有身孕,完全是不给大昭面子。
“西戎王,您是不是应该给我们大昭一个解释。”作为和亲使的沈不寒起身发问。
完颜聚原本想代替索氏向大昭和李琅月致歉,不料李琅月率先开口:“这有什么好解释的,这里是西戎又不是大昭,沈大人不要小题大做。”
随即,李琅月端起酒杯向索氏致礼:“索妃怀有身孕还来参加本宫的洗尘宴,是本宫的荣幸。索妃一看便知福泽深厚,所孕之子也必将引领西戎繁荣昌盛。”
李琅月此番说辞,不仅让索妃有些不知所措,连完颜聚一时也不知该如何应对。最后还是野利思罗先发了话:“索妃还不快谢过公主。”
“臣妾……多谢公主。”
“既然有了身孕,这些日子就不要随便离开自己的宫殿了,大王那边也不劳烦索妃伺候了,索妃就好好待在自己的宫中吧。”
“母后!”
“母后!”
索妃和完颜聚闻言俱是大惊,野利太后的言外之意无疑就是变相禁足和禁止侍寝,当着大昭使者和西戎其他文武大臣的面施加惩戒。
李琅月还欲再替索妃求情,却被野利思罗打断:“你是西戎未来的王后,应识得赏罚分明。”
此番话不只是太后对未来王后的训诫教导,也是野利思罗对李琅月的变相维护,不仅申斥了索妃,彰显了太后的威仪,还收获了大昭的人心,堪称是一箭双雕。
李琅月望着野利思罗,片刻后才应承道:“太后教训的是。”
不只是的面相,眼前说一不二、恩威并济的野利思罗,其行为作风也与她记忆中清冷忧郁、孤僻孑然的李婉音完全判若两人。
不只是她不认识她,她也有些不认识她了……
经过这么一番波折,大昭和西戎都有一些尴尬,李琅月倒是很快就调整好了自己的状态,一如既往地谈笑自若,面对西戎群臣的敬酒问候举止得当进退有度,似乎对索妃有孕一事丝毫不曾介怀。
就为人处事而言,李琅月的落落大方让野利思罗非常满意。
不愧是上过战场,纵横朝堂的女人,这才是一国国母该有的风华气度,完颜聚后宫里那些成天只知道争风吃醋的妃嫔与之相比实在是相形见绌。
李琅月是一把难得一见宝刀,只要把刀柄握在西戎的手里,让她忠心认主,必然能精准有力地刺进大昭的心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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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会散罢,野利思罗命人将李琅月一行人领至迎宾馆安置。
“按照大昭的风俗,公主现在尚未出嫁,只能暂居迎宾馆待嫁,待到正式出嫁后,方能入主万岁神宫,如今只能先委屈公主了。”
“太后这说的是哪里的话,太后体恤臣,这才依照着大昭的风俗来,臣感激不尽,何来委屈一说?”
“你也知道,咱们西戎毕竟与大昭有所不同。大王那些妃嫔若有不懂事来你这里闹的,你尽管和孤说,孤自会替你出面。不过你毕竟是未来西戎的王后,那些妃子要是做得实在过分了,你该罚的时候也不要心慈手软。”
“臣谢过太后。”李琅月朝野利思罗致谢,“臣知道臣来西戎和亲的使命,必然知道行事的分寸,不会辜负太后的苦心。”
“对了,还有一件事。公主到西戎的日子比先前预定的提前了不少。婚期可要提前?”
“婚期既然是两国算好的黄道吉日,依臣来看,就不必提前了。多出来的时间,也方便臣多多适应西戎的文字、生活和礼节,避免婚仪出错。”
西戎的文字的确不好学,当初野利思罗也是学了许久。
“好,那便都依照公主的意思。”
野利思罗又拉着李琅月的手反复嘱托,言语中尽是关怀,小到日常起居,大到在西戎要注意什么人什么事都无微不至。待到侍女提醒野利思罗时候已不早,李琅月还要收拾歇息时,野利思罗才似有些依依不舍地离开。
野利思罗离开后,李琅月随即命手下打开自己的行装,让迎宾馆中的西戎侍者全部去领赏,将人打发走之后,李琅月与沈不寒带着人反反复复地检查迎宾馆,确定迎宾馆的构造没有问题后,李琅月才算是略微放下心来——
作者有话说:出自小雅的这句“德音孔昭”是李琅月自己编的。
这一章重新修啦
另外,我希望我能写出很带感的母女线,不是纯爱,不是纯恨,是又爱又恨,又掺杂着家国私欲到最后面目全非的那种酸爽感。李婉音不是反派,不是反派,不是反派,重要的事情说n遍。反派是相对刻板的二元对立观念,在这本书中,我希望呈现的是成王败寇。大家看到后面,或许就理解了李婉音的困境。
李琅月的李婉音是真的当年和现在彼此都各有难处的写照,她们同为女性,面临着相同的困境,在类似的命运分岔路口,做出了不同的选择。
第57章 千种恨
迎宾馆建在万岁神宫的脚下,李琅月坐在窗前,将窗子推开一条缝隙,目光顺着高耸入云的阶梯一路向上盘旋,能看见万岁神宫的金莲神顶与星月相接,在夜色映照下独显光辉,象征着无尽的权势与威严。
李琅月展开手中万岁神宫的内部构造图,将她今日所到之处勾画出来,又根据万岁神宫的布局,将可以做手脚的地方一一标记。
沈不寒一推开房门,便见到了独坐窗前的李琅月,她一手持笔,一手展图,绞绡般的月色轻轻地笼在她的身上,却渐渐化作了银色的盔甲。窗棂间穿过的风扬起她的发梢,像猎猎飞舞的玄色旌旗。
沈不寒缓缓走向李琅月,将他刚煮的乌梅山楂水递到李琅月的跟前。
李琅月有些讶异:“你刚刚出去就是为了煮这个?”
“嗯。”沈不寒点头,“西戎人的饭食大多油腻干噎,宴会上多是奶肉,我见你宴会上没怎么吃东西,担心你胃里难受。”
李琅月接过沈不寒手中的茶盏,琥珀色的液体在白瓷盏中泛着细密的涟漪,唇刚触上茶盏,山楂与乌梅酸甜的气息瞬间就在齿间漾开。
她其实没怎么进食并不是因为饭食油腻的缘故,只是单纯地没有胃口。
沈不寒间李琅月依旧心绪不佳,担忧地问道:“还是不合口味吗?”
李琅月没有回话,闷头将盏中的山楂乌梅水一饮而尽,随后“啪——”的一声用力拉上半开的窗子,扯过沈不寒的衣领,仰头便吻了上去。
乌梅与山楂丝丝缕缕的酸甜味道顺着李琅月的唇舌传来,沈不寒的瞳孔骤然放大。
西戎的空气本就稀薄,李琅月贪婪地侵吞着仅剩不多的空气,直到沈不寒的脖子都涨红了,李琅月才缓缓从他的唇上移开。
李琅月紧紧地抱着沈不寒,以极为依恋的姿势。沈不寒急促地喘息着,尽管脑中天旋地转,他还是勉力维持着自己的心神,一下下地轻抚着李琅月的发。
“德昭,你可是见了她……心中难受?”
李琅月窝在沈不寒的怀中,蹭着沈不寒的胸口摇了摇头。
“说不上难受……只是……当真会有一时半刻的心软。”
李琅月褪下野利思罗戴在她手上的玉镯,拿在手上反复摩挲着。
李琅月的声音中有浓厚的疲惫,从走下马车的那一瞬她便在装,一直装到了现在。
李琅月自认为已经是一个非常擅长伪装的人,从小到大都在伪装,但她从来没有一次装得这么累。
她一直以为她可以对李婉音非常心硬,可是没想到只是见一面就让她差点溃不成军,要竭尽全力,才能按捺下心中所有的愤恨与不甘,以及千万种搅和在一处剪不断理还乱的复杂恩怨。
“小的时候,我听嬷嬷谈起过她的旧事。在她嫁给谢延之前,谢延已是姬妾成群,谢延的宠妾林氏甚至已经诞下了长子。就在她抵达西川当日,林氏便带着长子挑衅于她。”
“从小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嘉柔公主何曾受过这等委屈,立刻就与谢延的宠妾起了争执。当时朝廷的使者还在呢,谢延也不敢做得太过火,到最后也只是不痛不痒地责备了林氏两句。”
李琅月用指尖敲击着手中的玉镯,玉镯发出轻响。
“林氏试探出了谢延的态度,待朝廷使节一走,便越发变本加厉,而谢延——就是个宠妾灭妻、暴虐无道的混账!”
“李婉音一个金尊玉贵的嫡公主,明媒正娶的正妻,到最后……竟然随便一个姬妾都敢给她脸色……”
李琅月捏紧了手中的玉镯,唇边的苦笑讥讽至极:“今日索妃试图挑衅我,我不知道她申斥索妃,维护于我,还要我拿出正宫架势应对完颜聚那群姬妾时,是否是因为想起了曾经在西川的不堪岁月。”
“我更不知她究竟是把我当什么了?同母异父的妹妹?未来的儿媳?可以拉拢的政治势力?还是只是一个漂泊异乡值得同情的和亲公主?”
“可不管她把我当作了什么,不管她是真心还是假意,她对李琅月,都比对谢离好上千万倍……”
在谢离的记忆里,李婉音从来没对她笑过,真的假的都没有。唯一一次笑着告诉她要带她去郊游,结果却是为了将她弃于荒无人烟的山道上。
沈不寒从不同人口中听到过有关李婉音各种各样的故事,但这是她第一次见到李婉音。
除了容貌上和李琅月真的很像这一点之外,沈不寒很难将传闻中的李婉音与今日见到的野利思罗联系在一起。
大昭官员宫人口中的李婉音柔顺温婉,西川谢府下人口中的李婉音冷漠孤僻,而西戎太后野利思罗强势凌厉,野心勃勃。
西戎权势最盛的摄政王拜倒在她的脚下,不管是西戎王还是西戎公主,都不得不对他们这位母后的俯首退让。
沈不寒一只手接过李琅月手中的玉镯,另一只手缓缓掰开李琅月的手指,将玉镯从李琅月的手中拿开。
“德昭,不管她把你当做什么,你就把她看作是野利思罗,西戎的太后,不是其他任何人。无论如何,这都不是你的错,你不需要有任何负担。”
“当然不是我的错。”
李琅月冷嗤地看向桌上的玉镯,唇边的讥讽之色却是越来越浓:
“当我冷静下来,坐在这里仰望万岁神宫,回想起宴会上发生的一切,又将西戎各个部落错综复杂的关系重新复盘的时候,这丝心软便荡然无存了。”
李琅月戏谑地轻笑了一声:“万仞神宫,金屋藏娇,以为是真心,到头来也敌不过权势二字。”
“我只觉得可笑。”
万岁神宫,雪域高原拔地而起的奇迹,象征着西戎先王对王后野利思音无尽宠爱,可却是借花献佛,用从大昭劫掠的银钱,博大昭的公主一笑。
而在大昭的东都,曾经的女皇还是太后时,命人修建过一座雄伟恢弘、气势干云的万象神宫,负责修建神宫之人是女皇当时的男宠。
万象神宫宫成之日,空前绝后的女皇废了她的儿子,正式登基。
女皇身故后,虽然还政于李氏,但女皇旷古未有之事迹,吸引了无数皇室贵女的效法。
女皇可以,她们为什么不可以?一众皇后公主为了女皇梦飞蛾扑火。
“没想到这些年过去,李婉音竟然都想做女皇了,还让完颜铮为她修了这么座东施效颦的神宫。可她也不掂量掂量,她有无女皇的能力。”
西戎的万岁神宫与万象神宫有很大的不同,不仅因为西戎与大昭迥异的环境,还因万象神宫已然坍毁,修建万岁神宫的工匠,根本不可能见到万象神宫的真容,只能根据流传的只言片语来模仿万象神宫的形制。
万象神宫也从来不是什么爱情的象征,神宫代表的从始至终都只是至高无上的权势。
修建万象神宫是女皇为了彰显君临天下的决心,不需要假借男人宠爱女人的名义。
“很有意思。万象神宫被烧过两次,第一次是女皇的男宠跟女皇闹了脾气,自导自演地放了一把火,被女皇发现后,就被枭首了。”
“第二次就是百年前大昭藩镇之乱时,西戎人趁火打劫,将万象神宫洗劫之后付之一炬。”
李琅月伸手在窗上勾勒着万象神宫的轮廓:“你说,我要不要把这两把火,全部还给他们?”
沈不寒明白了李琅月的意思,通过他的探查与今日的发现,野利思罗与完颜聚完颜雅兄妹的关系也十分微妙。
自古以来,攻心为上,攻城为下。
只要在完颜聚、野利思罗、野利思律三者之间把火烧起来,一切都会容易得多。
“做你想做之事,万事当心便好。”
这是沈不寒对李琅月唯一的请求。
在与李婉音的博弈中,沈不寒阻止不了李琅月去做任何事,他只求李琅月能平安。
“怀风……”
李琅月将沈不寒抱得更紧了,她仰头看沈不寒,瞳仁中有各种各样复杂的情绪,似流光溢彩的琉璃,让沈不寒目眩神迷。
“嗯?”沈不寒抚着李琅月的鬓发,低头吻上了李琅月的眼睛。
“我和她们所有人都不一样……”
“她们?”
沈不寒出神片刻后,才反应过来李琅月说的她们指的是谁。
圣都流传着一句话,叫权势是女子最好的妆容。
因为不管是公主、妃嫔还是贵妇,只要手中有权柄,就都养过男宠面首,甚至男宠面首的身份和数量,成了大昭贵妇之间衡量权势的一种方式。
李琅月口中的她们,指的是那些人。
“怀风,我只要你一个,你要坚信你就是最好的人,你比世界上所有的人都好……”李琅月贴在沈不寒的耳侧反反复复的说着这句话。
“我也不需要那种方式去彰显我的权势,李琅月自会建功立业为自己证明。”
沈不寒喉头哽咽,他知道,李琅月是怕他多想。
怕他见了昔日温婉贤淑的嘉柔公主,一朝大权在握后也养起男宠面首,又生出自卑自贱之心。
但沈不寒知道,自己从来不是最好的人,最好的人是她,从来都只是她。
正当李琅月和沈不寒都在思虑万千时,一个尴尬的声音同时打破了二人的纷乱思绪。
是李琅月的肚子叫了,非常清晰的咕噜声。
沈不寒没忍住笑了出来,揉了揉李琅月的脸:“饿了?”
“有……有点……”李琅月有些懊恼地将白瓷盏翻转了两下,“这山楂乌梅水这么管用的吗?”
“你先等会儿,我去给你拿吃的。”
沈不寒接过李琅月喝空了的茶盏,朝外面走去。
李琅月望着沈不寒的背影,不自觉地抹了抹上弯的唇角——
作者有话说:这一段需要特别说明一下并不是反女权,反对女性做皇帝。纵观中国上下五千年,也就出了一个武则天。唐中宗的韦皇后、安乐公主想效法武则天,可实际是韦皇后和安乐公主根本没有武则天的能力,中宗期间的朝政就是一把糊涂账。
就算是武周时期,也是功过参半。武则天养男宠一事确实彰显了女尊男卑的进步思想,但武则天的男宠很难评价。不管是前期的薛怀义,还是后期的张昌宗兄弟,都是德不配位趋炎附势的小人。唐朝公主贵妇养面首的确是风气,不管养还是不养,那都是李琅月的权力,不是她要做封建卫道士,而是她真的很纯粹地爱沈不寒。
第58章 洗凝脂
万岁神宫,天麟殿。
绛云正在帮野利思罗洗浴沐发,见野利思律来了,连忙告退。
“怎么这么晚了还过来?”
野利思罗闭着眼睛闲适地靠在浴池的池壁上,野利思律拿起木勺,舀起一瓢温水,细细密密地淋在野利思罗锦缎般的乌发上。
“这么久没见,阿音就不想念我吗?”
野利思罗没答野利思律的这番话,反是问道:“你在大昭这么久,觉得李琅月这个人到底怎么样?可否能为我们所用?”
“李琅月这个人……有点难说。”
野利思律的手指徐徐穿梭在野利思罗的乌发之间:
“凭她的能力和权势,如果真的不想和亲,放手同李宣一搏,未必会输。只是她最后还是选择了忍气吞声来和亲。”
“那便还是心软了。”野利思律拨动着水上的花瓣,“终究是苏贽舆的徒弟,就算恨透了那些虚伪做作的大昭皇室,还是会为天下百姓思量一二。”
听到苏贽舆的名字,野利思律的眼神随着水面波动了几分,但马上又被压了回去。
“不过在我们出发时,李琅月和李宣已经闹得势同水火了。”
“怎么说?”野利思罗来了兴致。
“我在李宣身边安插了暗桩,并吩咐他们在嫁妆一事上为李琅月说话,结果那些暗桩都被杀了。”
“杀人者很隐蔽,尸体隔了好几天才被发现,大昭凤翔卫经手此案,查出的结果是被李琅月的人杀了,李宣以这些人曾开罪定国公主死有余辜为由,命凤翔卫就此结案,将尸体全部扔到乱葬岗去了。”
“你的暗桩替李琅月说话,李琅月杀他们做什么?”野利思罗不解。
“这就是问题的所在。”野利思律洗净手后,从一旁的果盘中剥了一颗荔枝,塞入野利思罗的檀口中。
“很显然这是李宣的自导自演。”
野利思律同野利思罗解释道:“李宣假借李琅月的名义,杀掉为李琅月说话的人,借以威胁李琅月,再敢让人在圣都为她鸣冤,一律是处死的下场,并且是用败坏她声名的方式。”
野利思罗将野利思律的话反复琢磨一番,冷笑一声:“这个卑贱的庶子,骨子里的阴险凉薄跟他爹倒是如出一辙。”
“沈不寒这个送亲使,也是李宣派来监视李琅月的,李宣是生怕李琅月从大昭到西戎时半路找机会跑了。”
野利思律接过野利思罗吐出的果核:“这一路上,李琅月和沈不寒大大小小不知道吵了多少回,吵得我脑壳都疼了。”
“李宣李琅月嫌隙已生,至于能不能为我们所用,那就得看我们的本事了。”野利思罗舒服地舒展了一番四肢,“你觉得哀家待她如何?”
“自然是体贴备至。不过,太后打算告诉李琅月你的身份吗?”
“暂时不必。”野利思罗捧起一汪池水,想起了宴席之上,李琅月所说的“德音孔昭”四字。
“这是我们的底牌,得留着最后再用。”
野利思律也淗起浴池中的池水,慢慢倾泻在野利思罗凝脂般的肌肤上:“今日太后光想着拉拢李琅月,是不是忘了别的重要的事?”
“什么重要的事?”
野利思律一边挑眉反问,一边挑起野利思律的下巴,涂满蔻丹的指甲不断的下滑,最后停在野利思律的腰带上。
野利思律的呼吸瞬间变得粗重,急不可耐地脱去外衫,俯身狠狠地吻住野利思罗。
浴池的温泉水激起千层浪,温热的雾气中,迸溅的水珠,都涌动着积蓄许久的情潮。
野利思律将野利思罗打横抱起,走向锦幔低垂的床榻。
数月未见,熬人的相思几乎快讲野利思律淹没,以至于今日有些不受控制地忘情。
直到二人都大汗淋漓精疲力竭。
“九月节马上就要到了,孤想在这次九月节主持祭祀。”
“好。”野利思律吻上野利思罗洁白如玉的肌肤,“你想要的,我都会替你达成。”
“如果我想要天上的星星和月亮呢?”野利思罗笑着,手指缓缓地在野利思律的胸口打着圈。
“都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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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仪殿中温香软玉,西戎草原上却刮着凛冽的风。
听闻野利思律又宿在了凤仪殿中的完颜雅,牵扯烈马绕着昆祁山脚下的草场跑了一圈又一圈,累到筋疲力尽仍不解气,发泄式地抽打着饲马的奴隶,凌厉的马鞭落下,奴隶们全都蜷缩在一处瑟瑟发抖。
完颜雅又一鞭落下,只是这一鞭被完颜聚擒住了,完颜聚拽着鞭子的一头,将完颜雅扯进一旁帐篷里。
“你这又是何苦?”完颜聚将完颜雅手中的鞭子夺走,厉声怒斥道,“你是西戎最尊贵的嫡公主,要什么男人没有!他野利思律算什么东西!也值得你如此自降身份!”
完颜聚现在非常后悔当初冒着忤逆野利思罗的风险,同意完颜雅随野利思律出使大昭。
“你以为拥有和他独处的机会就可以了?他心里根本就没有你!你醒醒好不好!马上就是九月节了,整个西戎的大好男儿都任你挑任你选!”
完颜聚扳过完颜雅的肩膀使劲摇晃,试图让自己的妹妹迷途知返,却被完颜雅狠狠地甩开。
“醒醒?”完颜雅苦笑着倒退,“如果醒过来要活得这么窝囊的话,我宁愿不醒来!”
完颜雅指着完颜聚:“你,堂堂西戎王,明明不想与大昭结亲,可她要你娶谁你就得乖乖地娶谁!她想要养男宠你还得充耳不闻!西戎的朝政大事全都是他们野利氏说了算,你这个西戎王算什么东西!”
“你在他们野利兄妹的面前毫无威严可言!又凭什么来笑话我!完颜聚,你是西戎的王!你承担着西戎的国祚!你要将完颜氏百年基业拱手让给那对奸夫淫.妇吗!”
完颜雅毫不留情地揭开完颜聚的隐痛,她所说的事实残忍地践踏着完颜聚身为一方之主的尊严。
“放肆!”完颜聚被完颜雅的话语惹怒了,“太后毕竟是你我的母亲,身为人子,怎能如此不敬!”
“母亲?”完颜雅像是听到了这世间最大的笑话,歇斯底里地吼道,“父王还在世的时候!你我什么时候活得这么憋屈过!”
完颜雅一想起完颜铮还在位的时候,眼泪就不受控制地汹涌而出。
那时,她才是草原上最尊贵的公主。无忧无虑,无拘无束,想做什么就可以做什么,想爱就爱,想恨就恨。有父王在,没人可以指摘她的任何不是。
明明差一点……父王就要下旨赐婚了。
就差那么一点点……
完颜雅不甘地向上抹去眼泪:“完颜聚,你知道我此行大昭,唯一的收获是什么吗?”
“什么?”完颜聚不知道完颜雅要卖什么关子,浓眉瞬间拧紧。
“大昭百年之前,有一位很厉害的女皇帝。”完颜雅又一种既嘲讽又可怜的眼神打量着完颜聚:“这位女皇先是扶植了自己的儿子做傀儡,作为太后垂帘听政。待到大权在握的时候,再把那个傀儡废掉,自己做了皇帝。”
完颜雅步步逼近完颜聚,刚被泪水洗过的瞳孔此时凝结成了冰,泛着森寒的冷光。
“你觉得,我们那位亲爱的母亲,会效仿那位女皇吗?”
“这些事你从哪里听来的?是谁告诉你的!”完颜聚瞳孔缩紧,像鹰一般盯着自己的妹妹。
“根本不用特意去听。”完颜雅双手一摊,“大昭女皇的事迹,人尽皆知。随便走在哪条街上,都能听到小儿老翁的议论。”
完颜雅说完这句话后,兄妹二人很长时间都没人再说一个字,只能听见帐外地烈风将帐子刮得鬼影幢幢。
完颜聚慢慢攥紧了拳,虬结紧实的肌肉,束缚着奔涌如岩浆般的血液。
西戎王族生来就是雄鹰,雄鹰根本不需要躲在母鹰的羽翼下,更不应该被任何人束住手脚!——
作者有话说:这一章解释了前文一些读者宝子的疑问,为什么沈不寒要下令以李琅月的名义杀掉暗探。
野利思律是曹操败走华容道的逻辑——反推,沈不寒就利用了这个逻辑,实现反推的反推。
这里需要小小说明一下,野利思罗和完颜雅母女不是雌竞,她们本质代表的是权力的争夺。在唐代的贵妇圈,身份低的需要向身份高的赠送或让出自己的男宠,完颜雅代表的是西戎王族完颜氏,而野利思罗代表的是意图控制王族的后族势力。完颜雅的不甘,不只是爱而不得,也包括对西戎王族受控于野利氏的不甘。比爱情更重要的永远是权力权力权力,权力才是女人最好的聘礼[红心]
第59章 重檐宫
李琅月到西戎之后,跟随着野利思罗派遣的嬷嬷,认真地学习西戎的文字礼节,并每日向完颜聚和野利思罗问安。
完颜聚不愿见李琅月,直接免了李琅月的问安,虽然索氏被太后下令禁足,迫于太后的威势,完颜聚也从未往索氏宫中去,但送去索氏宫中的补品和珠宝如流水一般,彰显着完颜聚对索氏的宠爱。
似乎是为了表达对李琅月这位和亲公主的不满与抗拒,完颜聚连带着重赏了后宫所有妃嫔,尤其是侧妃没移氏更是盛宠无双,没移氏的宫殿中夜夜都传出欢笑之声。
君恩如流水,独独没有王后的一份。
“太后,定国公主毕竟是未来的王后,大王如此行事,是否需要我们?”侍女绛云低声问野利思罗。
“急什么?”野利思罗放下手中的毛笔,非常满意地欣赏着自己的书法,“得等她主动来求孤,主动向孤献出诚意,才配让孤出手帮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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迎宾馆中,在别人地盘的骆西楼,不敢笑得太大声,捂着嘴偷笑,差点没笑得背过气去。
“这些没见过世面的西戎人,是真的不知道定国公主什么身份地位是吧?就完颜聚赏赐后宫妃嫔的那些破烂玩意,也敢摆到你面前?”
“野利思罗更是滑天下之大稽,还想让你为了那些破烂去求她?她配吗?”
李琅月放下手中用西戎文字抄写的摩尼教典:“这种话以后切莫再说了,传出去,旁人还以为是我心生嫉妒才说出的怨怼之词。”
“我当然知道!”骆西楼自是明白谨言慎行的道理,“那你打算怎么做,光看着他们娘俩自以为是地在这争斗?”
“自然不是。”
李琅月将手中的摩尼教典看了又看,唇角微微上挑。
“她想让我求她,可我想让她求我怎么办?”
李琅月唤了一个野利思罗安排的侍女进屋:“辛苦把这份本宫手抄的摩尼教典送到太后跟前,不用多说别的,只说是本宫的心意便好。”
“是。”侍女恭敬地接过卷轴退下。
窗外,昆祁雪山下的万岁神宫危险又迷人。
“是时候,该见见我那便宜弟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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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岁神宫中的宫人和侍卫,都知道眼前这位长得很像太后,穿着大昭服饰的女子,是大昭前来和亲的公主,西戎未来的王后,无不恭恭敬敬地行礼。
在万岁神宫中,李琅月自然出入,没遇到什么阻碍。
李琅月仔细观察着万岁神宫的每一个细节,从屋顶的房梁斗拱,到支撑宫殿的柱子,任何角落都不放过。
随侍的宫女虽然觉得奇怪,但也不敢出声询问。
太后说了,定国公主想要做什么就让她去做,不要阻拦也不要多问,如实回禀就好。
“什么人!在万岁神宫中鬼鬼祟祟地做什么!”
正当李琅月在心中暗自盘算之际,一声厉喝在身后响起,随后是刀剑出鞘的声音。
李琅月听到那个声音的时候,便不自觉地笑了。
李琅月缓缓转身,直接迎上了对方锋利的剑刃:“你知道我是谁吗?”
“我管你是谁!”对面的人高傲地仰首,剑尖寸步不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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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颜聚刚与野利思律就政见不合起了争执,刚揣着一肚子的火回宫中,就听闻没藏部的郡主没藏明珠,在法莲殿外将李琅月当成了细作,不分青红皂白就与李琅月起了冲突。
大昭是和亲结盟的对象,没藏氏也是西戎大部,甚至是他准备一手拉拢的部族,即使现在双方已经将误会解释清楚,他这个西戎王也不能置身事外,必须出面再和解一番。
完颜聚忍住心中的暴躁,设了宴席,将李琅月和没藏明珠请入自己宫中。
“没藏郡主奉孤之命,在昆祁猎场为筹备九月节,一直未能得见公主,才闹了今日的这场误会,还请公主见谅。”
“误将公主当作细作,是臣有眼无珠。”没藏明珠举起酒杯,一饮而尽,向李琅月表达了自己道歉的诚意,“只是不知公主为何一直绕着万岁神宫的回廊,盯着神宫的房顶看,神宫可有何不妥之处?”
没藏明珠婉转地道出了自己对李琅月起疑的原因,完颜聚闻言也生了警惕。
完颜聚近日也听手下人说了,李琅月每日除了学习西戎文字礼节,向太后问安之外,其余的时间都在绕着万岁神宫转,而且看得特别仔细,似是对万岁神宫的构造特别感兴趣。
李琅月虽然是他即将迎娶的王后,可毕竟也是别国的公主,她这些不寻常的举动,也让完颜聚心中起了疑心。
“是这样的。”李琅月同完颜聚解释道,“臣刚到西戎之时,就发现万岁神宫外观上虽与我朝已经焚毁的万象神宫迥异,但整体结构似乎是比照着万象神宫建的。”
“但仔细一看万岁神宫内部的一些细节,与万象神宫多有不同。这才起了好奇之心,想多勘探一番。若有不妥之处,还请大王和郡主多多提点臣。”
“自然没有不妥之处。”完颜聚道,“公主既是西戎未来的王后,那万岁神宫便任凭公主出入,只是——”
“万象神宫是什么?这万岁神宫与万象神宫到底有何不同,能引起公主如此兴趣?”
完颜聚出生之时,万象神宫早已焚毁数十年,完颜聚远在西戎,未曾听闻过万象神宫相关往事,李琅月便将她知道的一一道出。
李琅月重点只说了万象神宫的建造和第一次被毁,对于第二次彻底被毁轻描淡写地就带过了,只说毁于数十年前的藩镇之乱,未提西戎纵火之事。
“大昭西戎民风不同,若只是建造风格上的细微差异,自然不足道也。但臣发现,在结构上,大昭万象神宫和西戎万岁神宫几乎一致,只是——”
李琅月颇为不解地道:“按理来说,无论大昭还是西戎,社稷宗庙都是最重要的,故而大昭万象神宫的最高层是祭祀之所。可是西戎万岁神宫的最高层是人居住的宫殿,宗庙神主反而在下面一层。”
李琅月朝着完颜聚恭敬行礼:“臣想不明白是何缘故,这才希望能在神宫的建造中找到答案。若大王知道其中缘由,不知可否告诉臣一二。”
西戎的最高层并非供奉宗庙,只因最高层是天麟殿。
完颜聚的呼吸变得凝重起来。
若放在曾经,天麟殿的主人是他的父王,君临天下,就算住在最高层又怎样?
可如今,他才是堂堂新一任西戎王,不仅没有入主天麟殿的资格,还要纵容着一对奸夫淫.妇成天在天麟殿中颠鸾倒凤!
没藏明珠似是察觉话头不对,主动提出离开,完颜聚没有挽留没藏明珠,并屏退了周围服侍的下人。
方才李琅月在讲述万象神宫之时,提到了一个人——大昭女皇。
大昭女皇的事迹,完颜雅自大昭回来时也讲过了不少。
完颜雅说,天麟殿那位的野心,远不止于此。
“孤想问问公主,公主是如何看待大昭女皇的?”
完颜聚假装问得漫不经心,可毕竟不过是十几岁的少年,又从没经历过真正苦厄的磨炼,每一个动作都显得生硬别扭。
李琅月转动着酒杯,沉吟半晌,方才开口:“作为女子,臣钦佩大昭女皇的气魄和才能,女皇治下国家无事,百姓和乐。”
听到这里的完颜聚,眉头开始皱起,肌肉已经开始不自觉地耸动,望向李琅月的目光一寸寸变得危险起来。
“可是大王,臣是李氏子孙。”李琅月眸中的崇敬之色如潮水般褪去,逐渐蒙上一层痛苦与悲凉之色。
“女皇为了成为皇帝,所杀李氏子孙不计其数,圣都宫中堪称血流成河。被杀之人,甚至包括女皇亲生儿女。”
李琅月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就是这一瞬的沉默,让完颜聚不寒而栗。
都说虎毒不食子,但生在帝王之家的人,从来不信这句话。
完颜聚的父亲,威名赫赫纵横草原的西戎先王完颜铮,也是靠着弑父上位的。
“臣既是李氏子孙,自是害怕女皇,也不愿大昭再有第二个女皇,让朝堂内外,诸君惶恐,生怕朝不保夕。”
“可你们大昭人不都说百善孝为先吗?”完颜聚冷笑一声,笑中暗藏着轻蔑与嘲讽。
“大王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李琅月迎着完颜聚的目光,她唇边的讥嘲,比完颜聚更浓。
“大昭人是遵奉百善孝为先,可孝上面还有一个忠字。若忠孝两难全,那必须舍忠而尽孝。”
“女皇临朝之际,改朝换代,宗庙不存,忠且不顾,如何谈孝?”
“那如今,敢问公主忠于谁?是大昭,还是西戎?”
这是一个更加危险的问题,直接将李琅月架到了悬崖之上,稍不留神,便足以粉身碎骨。
前来和亲的李琅月,既是大昭女,也是西戎妇。
“那得看谁能给出更多的好处。”
李琅月端起酒壶,给自己满上一杯酒,对这完颜聚举杯,随后一饮而尽。
“只有先把别人当作子民,才有让别人效忠的资格。大王您说,是也不是?”
这个答案倒是出乎完颜聚的意料,既得体又合情。
大昭公主与西戎王后,哪个能拥有更多的利益,就选择哪个。
换作完颜聚本人,他也会这么做。
定国公主与大昭皇帝之间的过节,完颜聚有所耳闻。但完颜聚随即夜想起了这些日子以来,他对李琅月的挑衅与冷落。
“来人!”完颜聚唤心腹乌梁进来,“挑选上好的珠宝,送到公主的迎宾馆中。”
李琅月在心中嗤笑,但面上依然笑着回应:“多谢大王。”
“孤送公主回迎宾馆吧。”
“不必。”
这一次,李琅月直接回绝了完颜聚。
“大王与臣本就是政治联姻,两国各取所需罢了。不谈夫妻情分,只讲君臣之谊方能长久。大王还是多陪陪宫中那些美人们吧,切莫伤了美人的心。”
完颜聚只觉得李琅月这番话听着别扭,可究竟是哪里不对劲,他也说不上来。
踏出完颜聚寝宫的时候,李琅月看见天边泛起了紫红的云霞,映在昆祁雪山之上,像洇开的鲜血。
她遥望向万岁神宫脚下的迎宾馆,那方小小的迎宾馆中,有人在等她——
作者有话说:没藏明珠正式出场![比心]
第60章 将进酒
西戎王完颜聚的赏赐刚送到迎宾馆中,馆外便传来一个朗阔的高声:
“没藏氏郡主没藏明珠携礼,向大昭公主赔罪!”
没藏明珠让人抬着大箱小箱堆在迎宾馆门口,完颜聚的心腹乌梁见到没藏明珠这副阵仗,再一对比自己方才送出去的东西,不禁有些属于穷酸的尴尬。
没藏明珠走到乌梁身边,用西戎语和仅有彼此能听到的音量俯首低声道:“麻烦乌梁大人通报大王一声,李琅月毕竟是太后敲定的和亲对象,臣心中对其仍有疑虑,决定假意结交再多加试探一番,请大王放心。”
乌梁马上明白了没藏明珠的意思,将完颜聚的赏赐送出后便告辞离开,李琅月随即将没藏明珠请进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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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样,我还是比完颜聚更够意思吧?”
李琅月屏退无关下人后,没藏明珠非常自然地抬起胳膊,一只搭在李琅月肩膀上,另一只搭在骆西楼的肩膀上。
“那是,谁能有我们没藏郡主大方阔气!”骆西楼轻捶了完颜明珠一下。
“我带了这么多好东西过来,你们是不是也应该表示一下?”
没藏明珠撩了撩发间垂下的五彩珠串,对李琅月和骆西楼挑眉。
“少不了你的!”李琅月对一旁的沈不寒和顾东林吩咐道,“怀风,昀生,把我们带过来最好的酒,每样都拿过来一些,再捎上一些下酒的小菜。”
“是。”顾东林和沈不寒领命之后便去酒窖中取酒。
骆家原本就是靠着卖酒起家,李琅月和骆西楼私藏了无数美酒佳酿,刚到西戎的时候,便献了一批给西戎王族,最好的美酒李琅月还在手里头压着。
沈不寒原本以为这些最好的酒,李琅月另有大用,却没想到竟然都是给没藏明珠的。
取酒的时候,沈不寒问顾东林:“没藏郡主和德昭与骆娘子很亲近吗?”
“很亲近,她们三人是最好的朋友。”顾东林一边回答,一边不停地搬酒。
“这……是不是太多了?这些好酒都烈得很,只一两坛下去就能不省人事了。哪能这般掺着喝……”
沈不寒正要阻止顾东林搬酒的手,顾东林却笑道:“看来沈兄对公主的酒量还是不甚了解。”
“怎么说?”
“沈兄只管把这些酒拿去便是,耽误不了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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闺房中,没藏明珠喝到了她心心念念的美酒,惬意地躺在绒毯上,和李琅月说着西戎现在的情况。
“完颜聚现在最重要的妃子一共就是三个。没移氏是他的心头爱,一直盛宠不衰,但是这些年一直没有身孕,所以现在先怀有身孕的,反而是没那么受宠的索氏。都罗氏则和你一样,都是野利思罗要求完颜聚娶的。”
“除此之外呢,北狄公主耶律金塔对完颜聚在前年的九月节上一见倾心,扬言非完颜聚不嫁,北狄也有意通过联姻和西戎结盟,这你也是知道的。可惜完颜聚不喜欢这位刁蛮任性的小公主,并且非常喜爱没移氏,舍不得没移氏受委屈,于是就听取了野利思罗的建议。”
“与其娶一个喜欢自己,自己却不喜欢的,还不如娶一个也不喜欢自己的,并且识大体、懂大局的,这样至少能够相安无事。然而能压住北狄公主身份地位的,只有大昭公主。”
“于是,你就是这么被选作未来的西戎王后的。”没藏明珠将完颜聚的后宫和情感状况,详细地同李琅月解释了一番。
“野利思罗这话,还挺有道理的。”
李琅月转动着酒杯若有所思,随即用装着不同酒的酒坛,代表西戎现在的权力形势。
如今,围绕在西戎完颜王族身边最主要的部落氏族有没移氏、索氏、费听氏,还有完颜聚自以为的没藏氏。
以野利氏为权力核心的有野辞氏、都罗氏、往利氏、颇超氏、米擒氏。
除了西戎本土的强大部落氏族外,毗邻西戎的北狄,也是一个不小的变数。
“你也别大意。”没藏明珠按住了李琅月转着酒杯的手,“耶律金塔可没对完颜聚死心呢,马上就是九月节了。西戎九月节是整个草原的盛会,就算北狄和西戎没能结成同盟,西戎也还是会邀请北狄来参加九月节。”
“依我得到的消息,不出意外的话,耶律金塔还是会出席九月节,这一次说不定就是冲着你来了。”
“那就都来吧。乱些才好,浑水才能摸鱼。”
李琅月将三人酒杯中的酒满上,没藏明珠又同李琅月和骆西楼讲了许多西戎草原上错综复杂的关系。
没藏明珠的故事从没移氏、索氏、都罗氏在完颜聚后宫中的明争暗斗,西戎各大氏族的权力博弈,到完颜雅养遍男宠却只心系野利思律,再到野利思罗与完颜雅母女相争野利思律时,完颜聚是怎么混稀泥的全部一一道来。
事实与流言起飞,真真假假都掺杂一起,其中的爱恨情仇虽然复杂,但最终的导向很明确。
完颜聚完颜雅兄妹,对于野利思罗野利思律这对假姐弟的专权擅政早有不满,一直在试图摆脱野利氏的控制,所以完颜聚才会用盛宠没移氏、索氏的方式来拉拢这两大部落,甚至逐渐亲信与野利氏有旧怨的没藏氏。
“你给我出谋划策的时候,我根本就不抱希望,毕竟我曾是完颜鸿的未婚妻,我根本不认为完颜聚会信任我,信任没藏氏。”
“可没想到,他想扳倒野利氏的心,和我竟是不相上下。”
谈起往事,没藏明珠感慨中又带着几分嘲讽,提到完颜鸿的时候,心口又是针扎一般地疼,将酒杯一分分捏紧,又对着李琅月扬起故作戏谑的笑容。
“如果没有野利思罗,没有完颜聚,现在的西戎王应该是我的未婚夫完颜鸿,现在的西戎王后,应该是我而不是你。”
没藏明珠琥珀色的瞳仁就像这杯中酒一般深沉浓郁,是化不开却又不得不压抑藏匿的恨与痛,李琅月太了解这种苦楚了,这都是她曾经切身经历过的。
面对着不共戴天的仇人,还要笑着吞千万根针。
命运就是这么可笑,让原本应该是这片雪域高原真正的王后,和她这个假王后不打不相识,还成了同一战线上的盟友。
“这西戎先王完颜铮不是个东西,这个完颜聚也不是个好种,还真是有其父必有其……”
骆西楼本来想说有其父必有其子,然而在看到李琅月的时候,又把话咽了回去。
这世上不只有老鼠的儿子会打洞,也有歹竹出好笋。
“这完颜铮和谢延,有什么本质不同吗?”骆西楼把酒杯狠狠往桌上一砸,“这两个不都是宠妾灭妻的贱男人吗?”
“当然没什么不同。”没藏明珠猛灌了几口烈酒,眉目凝结成锋利的刀锋,“但李婉音,或者说野利思罗的身份不同了。”
李婉音是谢延明媒正娶却备受冷落凌辱的正妻,可野利思罗是完颜铮备受恩宠最终取代了正妻的爱妾。
西戎先王完颜铮的正妻,原本是卫慕王后,卫慕王后所出嫡长子完颜鸿,本该是西戎名正言顺的主人,没藏明珠,也本该是整个西戎的明珠。
然而,一场由完颜铮默许,野利氏谋划的栽赃陷害,让曾经在西戎草原上显赫一时的卫慕氏凋零殆尽,也让她的心上人,背负恶名,埋骨荒山。
烈酒入喉,有千万团火在烧,没藏明珠依然不管不顾地将酒往喉中灌下去。李琅月陪着没藏明珠沉默地闷头倒酒。
“不过德昭,我真的要谢谢你,谢谢你告诉我,哪怕日夜煎熬生不如死也要活下去,哪怕自厌自弃,也要忍者恶心给仇人陪笑脸,只有这样,我们才有机会……”
没藏明珠的声音压得很低很沉,像蚊蝇的嗡嗡低鸣,背负着日日夜夜掰着手指头数的自我唾弃与厌恶。
没藏明珠对完颜聚的俯首帖耳,让李琅月想到很多年前自己对元德帝李淳的惟命是从,卑躬屈膝。
李琅月甚至有点羡慕没藏明珠,同样是恨,没藏明珠能恨得更纯粹一些。
可她不能。
那些予她痛不欲生者,偏偏又都是予她血肉之人。李淳,谢延,还有——
李婉音……
在皇室斗争中挣扎过后的李琅月,甚至对李婉音又多了几分同情和悲悯。
李婉音的苦与难她都明白,可她唯一不理解的就是,为什么明明自己亲身经历过这样的苦痛,还要施加到无辜的他人身上?
没藏明珠抖了抖酒坛,发现里面已经空了,沈不寒和顾东林搬进来的酒全部喝完了。
“就这?”没藏明珠显然还没有尽兴。
“昀生,再搬一些酒进来!”骆西楼对着屋外喊道。
“好。”顾东林唇角微弯,正准备依言行事的时候,被沈不寒拦住了。
“如何能这么喝下去?”沈不寒的眼底尽是担忧。
这如果是普通的朋友聚会,一醉方休也是人之常情,相逢意气为君饮,甚至是大昭盛世的独有气象。
可现下他们身处异国他乡,到处都是西戎人的眼线,李琅月是整个大昭使团的统帅,是万万不能醉的。
“无妨,这点酒还不够她们仨打牙祭的。”顾东林同沈不寒解释。
“骆娘子自小在酒缸里泡着,自然无妨。可是公主……”李琅月那个稍微喝点酒就酒醉上头的模样,让沈不寒实在放心不下。
“沈大人放心好了,公主那可是千杯不醉的海量。公主和杳杳第一次喝酒,就把杳杳喝趴下了。”
“什么?”
沈不寒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李琅月能把骆西楼喝趴下?——
作者有话说:不知道宝子们看到这里有没有理清西戎王室的关系,我在这里再捋一下。
完颜铮(西戎先王)
卫慕王后(原配)——完颜鸿(嫡长子)
没藏明珠(未婚妻)
野利思罗(侧妃-王后)——完颜聚、完颜雅
没移氏(心爱但没怀孕侧妃)、索氏(怀孕侧妃)、都罗氏(被妈妈强塞的侧妃)
顺带再复习一下大昭皇室
李淳(元德帝)
郭贵妃(身份高贵,没成为皇后的父母指定原配,凤阳王之孙)——李穆(三皇子)、李婉音——李琅月(谢离)
纪美人(身份低微,被追封为皇后的侧室)——李铭(长子、废太子)
崔淑妃(身份高贵的侧妃,崔佑虔的姑姑)——李郓(二皇子)——李勋(和李顺懿发生冲突的皇孙)
某婢女(山南节度使的妾,山南战败后入宫为婢)——李宣(十三皇子,顺宁帝)——李顺懿(福安公主)
某婢女(外人臆想出来的李琅月亲妈)
不知道大家看懂了吗,有疑问随时都可以提出哦,爱每一个读者天使~[比心][比心][比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