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酒满瓯
“沈大人放心好了,公主那可是千杯不醉的海量。公主和杳杳第一次喝酒,就把杳杳喝趴下了。”
“什么?”
沈不寒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李琅月能把骆西楼喝趴下?
顾东林一看沈不寒这震惊的样子,一点都不像是装的,心下了然了几分。
顾东林虽然有些同情沈不寒,但他毕竟是李琅月的幕僚,忠心为主是他的原则,于是顾东林只能叹息着拍了拍沈不寒的肩膀。
“后来杳杳告诉我,她们那天一边喝酒,一边骂了我俩一整个晚上……”
想到过去种种,顾东林确实觉得自己该被骂,但沈不寒也没比他好到哪里去,也是活该,也得让沈不寒知道他多该死。
沈不寒只迟滞了一瞬,便立马反应了过来,脑中却像有五彩斑斓的烟花接二连三地炸开。
原来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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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不寒和顾东林将酒抬进去的时候,沈不寒故意将酒坛只放在骆西楼和没藏明珠的手边,转而提醒李琅月:“公主不胜酒力,还是少喝一些为好,可切莫喝醉了。”
“她?喝醉?”没藏明珠像是听到了什么非常好笑的笑话,开怀大笑。
“送亲使好像很担心你们公主嘛?不用担心!”
没藏明珠双手一挥,直接把李琅月手边的酒杯丢在一边,取了碗放在李琅月的面前,直接将酒倒在碗里。
“今天我和杳杳就是醉死在这里,李德昭保证一点事都没有!”
李琅月和骆西楼想拦住没藏明珠后面的话,却发现已经来不及了,骆西楼索性放弃了挣扎,和顾东林一起用一副事已至此无能为力,但又非常想看好戏的表情望着李琅月。
“沈大人,本郡主和你说,在本郡主见过的所有人里面,李德昭绝对是最能喝的,但是呢,她又常常不愿意让别人知道她能喝……”
叛徒……李琅月在心中暗骂没藏明珠和骆西楼,藏在桌下的手不停地去掐没藏明珠的大腿,却发现没藏明珠依旧不为所动。
“她,她喝醉了,开始说胡话了。”李琅月着急地挥挥手,给顾林使眼色,示意顾东林赶紧把沈不寒带走,“我们这边还有一些体己话要说,你们先退下吧。”
“要说你俩坏话呢,还不快走!”骆西楼靠在一旁火上浇油。
李琅月气得直咬后槽牙,但此时再给骆西楼甩脸色,那就是做贼心虚。
“臣告退。”
沈不寒望向李琅月的时候,发现自己的唇角已经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他想将唇角压下来,但发现好像怎么压都压不住。
李琅月望着沈不寒眸底的笑意,有些出神。
李琅月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像是春雪消融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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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琅月和骆西楼将没藏明珠送走之后,骆西楼拉着顾东林火速逃离了战场。将独处的空间留给李琅月和沈不寒两个人。
“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完颜聚主动向我示好,野利思罗那边应该马上也会有动作。”
“嗯。”
“明珠说,马上就是九月节了,北狄公主耶律金塔也会来。”
“嗯。”
“九月节是一个机会,不管是对我们,还是对西戎和北狄的其他势力。”
“嗯。”
……
不管李琅月说什么,沈不寒都只有一句“嗯”,李琅月抬眼时,正对上沈不寒含笑的双眸倒映着天上的星河,缱绻的目光如春水漫过堤岸,将她整个人都包围令人沉溺的温柔之中。
“公主就没有其他话想跟我说吗?”
如今在没有外人在场的情况下,沈不寒一向都只唤李琅月“德昭”,现下却特意咬重了“公主”二字。
但李琅月转念一想,反正人都已经到手了,就算之前那些伎俩现在被那些个嘴上没把门的暴露了又怎么样?顶多……
顶多之后少了一些装醉调戏沈不寒的乐趣?
“那……沈大人就没有什么其他话想问我的吗?”
李琅月一抬手就将沈不寒抵在了墙上,用另一只手缓缓挑起沈不寒的下巴,直接来了一招反客为主,让沈不寒无处可藏。
“沈大人不妨猜一猜,本宫今天醉没醉?”
李琅月今天喝了很多酒,芬芳馥郁的酒香,在李琅月的吐气如兰之间,慢慢地喷洒在沈不寒的每一寸肌肤上。陈年佳酿的香气裹着温热气息缠绕在脖颈间,像野兽咬住了猎物的命门。
这样的感觉,沈不寒很熟悉。
沈不寒记忆里的李琅月,一旦喝“醉”了酒,要么不说话,像一只小猫一样安安静静地缩在他的怀里。要么就会说很多很多的话,说一些平时不敢说的话。
她会打着酒醉的名头,借着朦胧的醉意告诉他,无论如何,只要他活着就好……
告诉他,李德昭喜欢的不是状元郎,李德昭喜欢的只是元德十九年的状元郎……
都说最高级的猎人,往往是以猎物的姿态呈现。沈不寒原以为自己是那个总是趁人之危,闯入野兽领地的小人,直至今日才意识到,原来自己才是那个被窥伺许久的猎物。
但他心甘情愿成为这样的猎物。
他欣喜于他的猎人,愿意为他精心布置这样一个陷阱。让坠入陷阱的他甘之如饴。如今回想过往,竟觉得先前的挣扎都是多余。
“不管公主醉没醉,能不能说一句话给我听?”
“说什么?”
“说——喜欢我……”
沈不寒的声音沙哑,像揉碎了的月光,他对上李琅月的眼睛,摇曳多姿的烛光,映出了他眸中极尽的虔诚与渴望,
李琅月没想到,沈不寒会提出这样的要求。
李琅月凑到沈不寒的耳边,咬着沈不寒的耳朵,轻声低语,但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晰有力,直直捶入沈不寒的心脏。
“沈不寒,我喜欢你。”
李琅月话音刚落,沈不寒绯色的耳垂红得像滴着蜜的浆果,胸膛剧烈起伏,呼出的气息如炎炎夏日里最炽热的风。
李琅月踮起脚尖狠狠地吻住了沈不寒的唇,辗转反侧。
“怀风,那些话不是清醒的我不敢说,而是我清醒的时候,你不敢听,你明白吗?”
李琅月不怕当面剖白的羞赧,不怕被沈不寒拒绝的窘迫,她一直有这个自信,沈不寒就是喜欢她的。
但李琅月害怕,怕她的喜欢对沈不寒是负担,怕沈不寒听了会躲会逃,会再说出那些伤人伤己的话。
如同……七年前的城门前的诀别……
“我明白,是从前的我太混账……”
李琅月的心意从来坦坦荡荡,是他沈不寒胆小如鼠,自欺欺人。
“现在和以后的沈不寒,全部赔给李德昭。”
沈不寒俯身,回吻住李琅月。
他的吻细细密密地落在李琅月的唇间,鼻尖,最后落在了李琅月的眼睛上。
九月节,西戎将在昆祁猎场举办。昆祁猎场包含了大半个昆祁山,许多平时不开放的地域也会在九月节时破例开放。
若要寻找能够医治李琅月眼伤的药材,最好的机会便是九月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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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颜聚听闻没藏明珠前去迎宾馆送赔礼的时候,与李琅月把酒言欢相见恨晚,接连着几天都往迎宾馆跑,恨不得日日都贴到李琅月跟前,也不免心生了好奇。
“那日郡主同乌梁说,李琅月其人还需再试探一番,不知试探的结果如何?”
“大王,先前是臣多虑了。定国公主虽然是太后指定和亲对象,但和太后并没有什么关联。在洗尘宴上向太后献上那幅慈鹰哺雏图,也只是因为自小生母便不在身边,一直被大昭元德帝养在宫外,与宫中其他嫔妃也没什么相处经验。如今即将嫁与大王为妻,太后也成了公主的母亲,也是难免有几分孺慕之情。”
没藏明珠向完颜聚解释李琅月向野利思罗献图之举:“太后对丹青的喜爱也出乎公主意料,不过巧合而已,并非公主可以投其所好,想要讨好太后,向太后和野利氏投诚,寻求庇护。”
没藏明珠笑着同完颜聚道:“大王好福气,能娶到这么有意思的王后。”
“哦?这话怎么说?”
“公主会的东西可多了,除了大昭人挂在嘴边的琴棋书画之外,我们西戎人擅长的骑射驭兽,公主也无一不精。不止如此,公主还知道许多趣闻轶事,那说出的故事都是些臣在大昭没听过,实在是让人欲罢不能。”
没藏明珠越说越上头,滔滔不绝地对李琅月赞不绝口,说完之后仍旧意犹未尽万分感慨。
完颜聚听完没藏明珠的描述,对李琅月方多生出了几分兴趣。不料,没藏明珠此时突然来了一句:“不过,这些都不重要。”
“那什么才是重要的?”
“重要的是李琅月实有其才。”
没藏明珠道:“先前臣听闻定国公主在大昭平西戎、知贡举、翻旧案等传奇,还只当是大昭人大惊小怪言过其实。如今得见公主,才知定国公主名副其实,并非浪得虚名。”
说着说着,没藏明珠的声音低了下去:“如此人物,能为大王所用最好,就算不能,大王也不能推向太后那边。”
没藏明珠话音刚落,便立刻接收到了完颜聚向她投来的鹰隼般锐利的目光。
完颜聚知道没藏明珠想说什么——
作者有话说:不是我们德昭不敢说,是怀风不敢听~
第62章 千里马
如今的西戎王庭无论前朝还是后宫,大半的权力都在野利思罗和野利思律手中攥着。他虽然靠着联姻,也将没移氏和索氏团结在了完颜王族的周围,但与树大根深的野利氏相比,到底还是势单力孤。
如果不是因为没藏氏和野利氏素有旧怨,没藏明珠带着没藏氏与野利氏相抗,这西戎怕是早就改姓了野利。
现在的西戎朝堂,维持着一种微妙又诡异的平衡。野利思罗既然指定让李琅月做这个王后,会不会就是看中了李琅月大昭公主的身份和能力,想要借李琅月来打破现在的平衡,让野利氏能够更进一步?
完颜聚不敢细想。
没藏明珠说的对,在李琅月与野利思罗没有关系的前提下。他就算不喜欢李琅月,也不应该将李琅月推向野利思罗那一边。
完颜聚现在非常需要人,他需要非常多有才干之人,来帮他挣脱这名为君王,实则傀儡的命运。
“孤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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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没藏明珠相谈后,完颜聚思量许久,最终还是决定亲临迎宾馆。
迎宾馆中,四壁上的羊角灯发出的烛光,映着宝石珠帘流光溢彩的色泽在缓缓流淌,脚下波斯地毯上的猛兽纹样依旧威风凛凛,墙面上各种珍贵矿石绘制着苍冥神鹰以及围绕在神鹰四周的护法神,全都双目灼灼地凝视着这里的一切。
这里好像没什么不一样,但又与完颜聚所熟识的一切有所不同。
屋里燃的香不再是他熟悉的西戎香,香气不是浓郁入肺腑的酣畅,而是多了几分恬淡,似是一种他从未闻过的花香,吐息之间,竟有几分冰冰凉凉的味道。
这种香气,混着大昭茶叶独有的苦涩之气,有一种甘甜的味道慢慢地爬上了完颜聚的舌尖,如饮沙漠深处的泉水。
再细闻下去,好像还有酒香,不是奶酒或葡萄酒的味道,而是浸润着一种春天的气息。完颜聚只感觉自己的身体在慢慢变轻,是可以飘到万丈高楼之上,可摘星辰的那种轻盈。
墙上除了苍冥神鹰图,又挂了些字画。这些字画的风格,与他惯见的那种颜色浓烈鲜亮如烈火烹油、线条刚劲笔直如钢丝铁线的画作截然不同。
这些画素净到了极致,画面是大片大片的留白,往往就是几笔淡墨横扫,可偏偏就是寥寥数笔,竟然就涵盖了天地寰宇。
完颜聚站在一幅画作之前,目光胶着在画中的雪色神驹上。
月夜之下,白驹被烈风掀起的鬃毛,如夜色下燃烧的冷焰,神清骨峻之外矫健的肌肉,在雪辉之下孕育着无尽的气力。四蹄翻飞处,踏碎着翻涌的雪浪与凝结的寒霜,激溅起一片碎琼乱玉,仿佛下一刻就要冲破绢素,带着裂帛般的锐响奔入长天。
“大王觉得这幅画如何?”
见完颜聚盯着这幅画看了许久,李琅月方低声问起。
“这些画,可都是公主所作?”
“在迎宾馆中闲来无事的解闷之作罢了,画技拙劣,还请大王不要见笑。”
“公主谦虚了,这马画得好,堪为当世神骏!”
这不是完颜聚的客套话,而是发自内心的感慨。
上次在洗尘宴上,完颜聚只粗粗看了一眼李琅月献给野利思罗的画作,看得并不仔细。如今得以近距离细细欣赏这么多幅画作,完颜聚才知,宴会上野利思罗对李琅月的赞许绝非客套,当真也是肺腑之言。
完颜聚对大昭的书画艺术了解不多,但是因为野利思罗喜欢,收藏了不少大昭的名字名画,完颜聚也多少耳濡目染一些。
与野利思罗宫中藏的那些书画相比,完颜聚直观上也觉得李琅月的画作更胜一筹。野利思罗藏的那些听说都是大师名作,那李琅月的水平可以称得上是当世翘楚了。
“哪里来的什么神骏,西戎名马无数,臣的这匹马算不上什么。”
“这画上是公主自己的马?”完颜聚突然来了兴致。
骑射是刻在西戎人骨子的本领,嗜马如命更是每一个西戎人的天性。每一任西戎王都有广纳神驹的癖好,完颜聚也不例外。
“是,这马名叫照夜,现在就在后院里,大王可要随臣去看看?”
“好!”完颜聚一口应下。
李琅月示意骆西楼将马牵来,完颜聚抚摸着照夜的毛发与肌肉,翻身上马骑了两圈,不住地交口称赞:“好马,果真是好马!”
“世有伯乐,然后有千里马。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能得大王青睐,是照夜的福气。”李琅月笑道。
“什么伯乐?”
完颜聚有些没太听懂李琅月的话,李琅月便耐心地同完颜聚解释道:
“臣方才说的那番话,出自我大昭的文章圣手韩文公之笔。这伯乐,是古代的一位相马高手。这话的意思就是,得有赏识千里马的伯乐,才有千里马的万里横行,不然千里马,也只能折辱在马夫庸人之手。”
“原是如此。”
李琅月接着又与完颜聚讲了燕昭王千金买马骨的典故,修筑黄金台的典故。
李琅月是一个很会讲故事的人,完颜聚听她讲的那些故事,不由得便入了迷。
“其实这马和人一样,这人才便是千里马。国家想要强盛,也定要广纳人才,而这人才也必须是忠良之辈,若是误用了邪佞奸人,只恐国将不国。”
忠良之辈,奸佞小人……完颜聚在心中默念着李琅月方才说的话。
“那敢问公主,什么是忠良之辈,什么是邪佞奸人?”
“忠良之辈,便如伍子胥、屈原,那邪佞奸人,便如王莽、董卓——”
在说“王莽”“董卓”二人之时,李琅月加重了咬字的力道,生出咬牙切齿忿忿不平之感。
“这王莽董卓做了什么?”
“这便说来话长了。大王若有空闲,可听臣——慢慢道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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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数日,完颜聚每日处理完政务后,都会到李琅月的迎宾馆中用晚饭,坐上些许时辰后,才回到万岁神宫中。
李琅月将迎宾馆装饰成了大昭风格,摆放着许多大昭才有的东西。然而这些东西,不像野利思罗天麟殿中的大昭物件,让完颜聚倍感厌恶与排斥。
相反,李琅月带来的这些东西,让完颜聚觉得无比的有趣。不管是憨态可掬的磨喝乐,素净淡雅的山水画,还是破费脑筋的双陆棋,口味独特的大昭菜,对完颜聚而言都饶有趣味。
李琅月好像总能让完颜聚发现一个全新的世界,为他终日被野利思律打压的生活,增添一两分别样的色彩。
跟着李琅月,完颜聚还学会了下围棋。
“孤小的时候,太后也教过孤下棋,当时孤只觉得困倦,并不愿意学,竟不知这区区黑白二子,居然可以这么有意思。”
“大王这是身在福中不知福。”李琅月一边陪着完颜聚下棋,一边吩咐侍女将新做好的龙井茶酥端上来,放到完颜聚的手边。
“臣幼年之时,生母便不在身边,可没有大王这般幸福,能得母亲亲自教授棋艺。”
在李琅月残存的记忆里,她不记得李婉音下过棋。她只记得李婉音和谢延吵架的时候,曾经抄起棋笼声嘶力竭地扔在谢延的身上。
噼里啪啦的棋子如黑白两色的火花炸开,不痛,但足够伤人。
她说:“谢延!你要是有本事就杀了本宫!杀了谢离!”
他说:“你要是真有本事,那就自己去死,死给我看!到时候看看你那个父皇,敢不敢出兵杀我!”
然后,谢延的鞭子像雨点般落下,同时打在李婉音和谢离的身上……
在剧痛袭来之前,李婉音挡在了谢离的身前……
再然后,推搡间撞到桌角的谢离晕厥了过去,不记得后面发生了什么,她只能清醒后,李婉音对她说的第一句话:
“你为什么不直接死了算了?死了还解脱。”
随后,李婉音把药碗重重地磕在她的床头,便起身不再看她,而是一个人坐在窗边背对着她抹眼泪。
她的身上也有伤,长长的鞭痕像血红的毒蛇一般,缠在她本应该光洁细腻如瓷器般的肌肤上。
窗外,西川在下大雨……
记忆里的西川,永远阴云密布,几乎见不到天晴的时候。蜀犬吠日,少见多怪。
不像西戎,大多时候都是明媚的阳光伴着瓦蓝的晴空。
“你以为她是喜欢下棋,才教孤下棋的吗?”
完颜聚冷哼一声,用力嚼着龙井茶酥,企图用茶酥在齿间绽出的甜,来遏制血液中奔腾的暴躁。
“她不过就是享受对孤的掌控罢了。”
完颜聚斜倚着桌案,将茶酥留在手心的残渣,一点点蹂躏碾碎,本就如鹰隼般的墨绿色瞳仁,逐渐变得阴沉起来。
还有一句话,完颜聚并没有对李琅月说。
李琅月早晚都会住进万岁神宫,也早晚都会知道万岁神宫中隐匿的那些腌臜事,但完颜聚并不觉得,此时的他,已经可以和李琅月推心置腹到这种地步了,能够亲口将如此羞耻不堪之事告知于她。
野利思罗喜欢下棋,那是因为野利思律喜欢——
作者有话说:野利思罗和李婉音是同一个人,但野利思罗和完颜聚完颜雅兄妹,李婉音和李琅月,代表了两种不同但典型的母子/母女关系。
野利思罗和完颜聚,是吕雉和刘盈、武则天和李弘、李贤,是作为帝王的儿子,对“妈妈为什么要控制我”的反抗,结果是“妈妈越想让我做什么,我越不想做什么”
但其实更像是吕雉和李弘、李贤的组合,因为刘盈太软,武则天太狠,吕雉和李弘、李贤这样母亲有爱但强势,儿子非常有自己想法,并且一直图谋着反抗母亲的母子组合刚刚好。甚至还有一点芈八子和嬴稷、赵姬和嬴政之间,帝王儿子对于太后母亲养男宠的倍感羞辱。
李婉音和李琅月,是“郑伯克段于鄢”中的郑武公和姜氏,是“妈妈为什么讨厌我,妈妈为什么不看看我”的不解。
在现实生活中,经历过两种不同亲子关系的人常常互相不理解,完颜聚会羡慕李琅月没有母亲拘束的生来自由,李琅月会羡慕完颜聚能被母亲关注与教导。
之前有宝子说很难想象李婉音对李琅月有爱,以及如果不喜欢李琅月为什么要生下来。
但是代入一下李婉音,她的第一次婚姻和生育完全身不由己,丈夫是一个随时都会造反的家暴男。如果有选择,李婉音不会选择生下谢离,这些都形成了她对谢离,也就是李琅月的厌恶,便能解释为什么她会狠心的抛下李琅月。但李婉音在被家暴的时候对李琅月下意识的维护,会让李琅月无法对李婉音彻底死心。
所以该死的是谢延!该死的是谢延!该死的是谢延!重要的事情说n遍!
宝宝们有什么疑问都可以提出[比心][比心][比心]
第63章 飘零雨
他的父王完颜铮也不喜欢下棋,完颜聚每次能见到的,都是野利思罗在与野利思律对弈。两个人围着棋盘有说有笑,好不刺目。
他完颜聚是完颜家的人,完颜家的人是雄鹰,天生就应该放纵驰骋于辽阔的草原之上,不应该被别人困在一方小小的棋盘前,去背那些干涩枯燥的棋谱。
在最初见到李琅月下棋的时候,完颜聚也是排斥的,那些黑白交错的棋子就像巨大无比的沙子,一出现便惹得他眼睛生疼,会让他想起被野利思罗逼迫学棋时挨过的责骂,想起野利思罗对他父王背叛。
“把这些东西撤下去吧,不要让孤再看到这些东西。”
这是完颜聚在迎宾馆中看到围棋的第一反应,一开口就把迎宾馆中野利思罗安排的侍女,吓得跪了一地。
“大王是不是对围棋有什么误解?”
李琅月并没有被完颜聚的威势震慑住,而是非常温和谦恭地对完颜聚施了一礼:“这围棋看似只是游戏,下的都是人心,藏着的可都是帝王之术。”
帝王之术?李琅月的话引起了完颜聚的兴趣。
完颜聚倒是要看看,野利思律如此痴迷的围棋,到底藏着什么样的帝王之术!
李琅月告诉完颜聚,大昭的历代帝王都喜欢下棋,尤其是大昭那位赫赫有名的太宗皇帝,那位曾被整个四夷诸国都尊奉天可汗的男人,常常通过与各类棋艺高手对弈,来增进自己的智谋。
李琅月没有让完颜聚干背棋谱,而是借着各种各样的故事来教授完颜聚。
从李琅月口中,完颜聚还听到了许多只在大昭流传的故事。
比如王莽篡汉,比如董卓专断乱政、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再比如……大昭女皇是如何一个个亲手杀了自己的儿女子孙登基称帝的……
李琅月说的每一个故事,都能让完颜聚在兴奋之余,背后渐渐地爬上凉意。
尤其是大昭女皇的故事——野利思罗对他和完颜雅变态的掌控欲,有时几乎与大昭女皇如出一辙……
完颜聚捏紧了掌中的棋子的。
李琅月见完颜聚情绪已经糟糕至极点,索性继续给完颜聚放水,让完颜聚赢下了这场棋局。
“大王果然天纵英才,不过短短数日,竟然就赢了臣这个师父。”
李琅月笑着向完颜聚表达了自己的崇敬之情。
“哪里,到底还是公主让着孤。”
完颜聚虽然嘴上这么说,但李琅月知道他心里必然不是这般想。
李琅月要是想放水,也能放得天衣无缝,让人看不出破绽。她的每颗棋都精准地喂在了恰到好处的位置。
完颜聚这么骄傲的人,只会为胜利雀跃欢呼,旁人的夸耀对他们来说无比受用。
就在完颜聚享受李琅月和周围众人的奉承时,一个声音打破了这片和谐。
“都说定国公主是大昭苏先生的高徒,苏先生教出来的弟子,就这点水平?若不是公主故意输的,怕不是苏先生徒有其名了?”
野利思罗突然出现在迎宾馆中,在一片“参见太后”声中,完颜聚的背脊一僵。
“母后怎么来了?”
完颜聚尽量控制着自己的面部表情,不让自己流露出任何不满之色。
“听说大王最近日日都跑到公主的迎宾馆中乐不思蜀,这孤不得来看上一看,这迎宾馆中到底有何魅力,能引得大王如此上心。”
野利思罗鲜红的指甲在只有黑白二色的棋盘上掠过:“如果孤没记错的话,大王应该曾经和孤说过不喜欢下棋吧?”
“定国公主是母后为儿臣亲自选的王后,儿臣这不是奉了母后的意思,来与这位未来的王后多多亲近吗?”
完颜聚也是丝毫不让,选择直接与野利思罗针锋相对。
野利思罗环顾迎宾馆,没有酒池肉林的荒诞淫靡,甚至没有什么上不得台面的艳俗玩意,迎宾馆的布置高雅素净,不过就是琴棋书画,烹茶焚香,是大昭士大夫最喜欢的那类风格。
站在李琅月重新布置过的迎宾馆中,野利思罗恍惚间以为自己回到了大昭皇宫。
“孤怎么记得,在孤提出要与大昭和亲的时候,大王是百般不愿呢?”
“此一时彼一时,人都是会变的。”
气氛已经开始凝固,李琅月和沈不寒对了一个眼色,他们都是从大昭皇宫中走出来的人,立刻就听出了野利思罗和完颜聚之间的剑拔弩张。
沈不寒的目光微微向外撇,示意李琅月将面前这两个人请出去。
按照经验来说,现在最好的方法,就是让野利思罗和完颜聚换个地方对峙,不要让他们之间的火在李琅月的地盘烧起来。
可李琅月却垂眸,微微摇了摇头。
沈不寒只是一时错愕,却立刻明白了李琅月想做什么。
她不仅不想熄火,甚至想沓樰獨家諍裡要火上浇油,想知道这把火到底会不会烧到她的身上,以及会以什么样的方式烧到她身上。
李琅月亲近完颜聚的目的,就是为了让李婉音主动来见她。
如今人终于来了,她又怎会轻易将李婉音放走?
“太后亲临迎宾馆,臣不胜荣幸。”李琅月对野利思罗屈膝行礼,“马上就该用晚膳了,太后方才说大王乐不思蜀,恰好臣带来的厨子中有极擅长做西川菜的,太后和大王不妨一起留在迎宾馆中用膳?”
“西川菜?孤倒是真的没有吃过西川菜。”完颜聚夸张地表现出自己的兴趣。
李琅月就是在赌,她赌这十几年里,西戎王庭绝对不会有敢做西川菜的厨子。
李琅月对完颜聚的兴趣没有表现出欣喜,反而以极其期待的眼神望向一语不发的野利思罗。
“既然定国公主主动提出,那孤便……姑且一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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迎宾馆的空气里,浓浓的椒麻鲜香占据了众人的鼻腔和味蕾,餐桌上红彤彤的一片教人食欲大开。
“臣给太后请安时,听闻太后说起近来食欲不振。这大昭的西川菜最是能勾人食欲,还请太后和大王品鉴。”
李琅月亲自为野利思罗布菜,并一一介绍菜品:“金齑鲙、丹荔燔兔、玄珠椒麻鸡、珠翠烧羊胛、锦屏辣子肉、赤霞豆腐,这些都是西川菜中的名菜,还望太后和大王能够喜欢。”
“这些日子,孤都在公主这里用晚饭,怎么都没见公主拿出这些好东西,怎么太后一来,就什么山珍海错都有了呢?”
“大王这说的是哪里的话。”李琅月一边为完颜聚和野利思罗斟酒,一边为自己辩解,“大昭幅员辽阔,各地所产皆是不同,中原、齐鲁、吴越、荆楚、淮南、川蜀都自有风味,臣带来的人都是换着样式给大王做,哪天做的不是山珍海错?”
李琅月端起酒杯,举到野利思罗的面前,向野利思罗敬酒:“只是刚好今日太后前来,赶上了西川菜罢了。”
虽然西戎王庭也请了大昭的厨子,但久在西戎这般粗犷之地,做的饭食菜式毕竟不如大昭精细。野利思罗也许久未见这般精致的菜肴,难怪完颜聚近日总喜欢来李琅月这里用膳。
只是野利思罗一闻道这熟悉又让人恐惧的辛辣气息,就好的胃里有一把烈火在烧,火势顺着她的四肢八骸摧枯拉朽一般地蔓延。
野利思罗一直沉默着不动筷,完颜聚自然不敢有动作。在完颜聚隐隐有些焦躁地时候,野利思罗终于发话:
“公主喜欢西川菜?”
“喜欢。”李琅月答得不假思索。
“为何?”
“先帝还在位时,西川谢延发动叛乱,臣随师父平叛时,在西川待过一段时间。”
李琅月慢慢地回忆着:“西川易守难攻,谢延又是块硬骨头,当时的仗很难打,西川湿瘴又重,可谓是艰苦非常。在那样的环境下,慢慢就喜欢上了西川菜。”
在李琅月提到“谢延”的时候,野利思罗将碟中蜀椒剔出去的手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但随即恢复如常。
野利思罗眼皮都未曾抬一下,仿佛被那一粒粒的蜀椒吸引了全部注意力。
“哦?怎么说?”野利思罗问李琅月。
“西川菜中的椒麻辛香,是一种让人上瘾的痛,越痛越清醒,竟然就越觉得刺激。”
越痛越清醒,竟然就越觉得刺激……野利思罗咀嚼着李琅月说的话。
“你觉得西川这个地方怎么样?”
“西川天府之国,好地方,也是臣一战成名的地方。”李琅月顿了顿,叹息道,“就是那里的雨……有些太大了……”
作为送亲使,沈不寒一直侍立在侧,他听见李琅月的叹息很轻很轻,轻得就像空中飘零的云雾。
可他知道,西川的瓢泼大雨是如何暴烈,暴烈到足以杀人。
一战成名……野利思罗凝视着李琅月突然笑了起来。
她这个妹妹和她长得很像,而她们的命运在相似中又有着如此多的不同。
西川是她最憎恶的地方,憎恶到她恨不能将关于西川的所有记忆从她的生命里剜去,恨不能普天之下都没有一个叫西川的地方!
可是李琅月竟可以堂而皇之地说西川是她的成名之地!
明明她应该感谢李琅月的,是李琅月平定了西川,逼得谢延畏罪自尽,可她感谢不起来。她心中那团火竟然越烧越旺。
因为平定西川之功,李琅月竟然可以像李淳换一道婚嫁自由的诏书,即使因为苏贽舆之案触怒了李淳,也只是被逐出京城。
可那算什么惩罚?她被逐出京城的同时受封河西节度使,河西那么一大块宝地,多少亲王眼红的地方,能被一个公主收入囊中!
如果这算惩罚的话,如果李淳是把对她的愧疚弥补到李琅月身上的话,那她曾经经历过的地狱般一切又算什么!——
作者有话说:感觉大家好像确实不喜欢看母女对线,但这一节也是剧情推进一个很关键的地方。我争取再修修文,增加一下感情线!
西戎线主要还是李琅月的事业线,毕竟在别人的地盘,男女主不能太明目张胆都在克制……但也会有令人期待的感情小高潮的![狗头叼玫瑰]
第64章 及笄年
野利思罗思绪千回百转之际,一回头却看见完颜聚已经在用膳了,她和李琅月之间的对话,完颜聚似是一句都没往心里去。
“大王也别光顾着吃,定国公主十五岁高中榜眼,十六岁就能征伐西川,你现在也十六了,还是一事无成,只能事事倚仗你舅父。既然日日都来公主这里,也跟着人家公主学一些本事,莫要一天到晚只知道吃喝玩乐游手好闲。”
野利思罗这一番话,让正在进食的完颜聚瞬间噎住。原本鲜香的食物呛进食管里,就像落了燃灰,刺得人火烧火燎。
是他甘愿一事无成吗?是他要倚仗野利思律,做这个毫无尊严的傀儡王吗?她凭什么当着别国公主的面,一次次让他如此难堪?
完颜聚竭尽全力才克制住掀桌的冲动,他用力地将手中的玉筷摁下,清脆的声响昭显着此举的失礼。
“是啊,定国公主十五六岁的时候已是声名显赫,那敢问母后,母后十五六岁的时候又在做什么?”
沈不寒在凤翔卫中最擅长的本事就是相面知微,能从犯人细微的表情波动中,看出犯人心绪的变化。
先前,野利思罗一直藏得很好,直到此时,她的面色才泛起了波澜。沈不寒便知直到此时,野利思罗才是真正被戳到了痛处。
是恶心,是屈辱,是不愿提及一分一毫的厌恶……
沈不寒望向李琅月,她抬起酒杯,用手遮住自己的下半张脸,接着饮酒来掩饰漫无边际的苦涩。
不需要野利思罗的回答,李琅月的心中知道答案。
李婉音十四岁出嫁西川,十五岁在不甘与屈辱中,生下了谢延的女儿。
那个孩子是脚先出来的,折磨了李婉音三天三夜,让她在鬼门关走了一圈又一圈。
那个孩子一出生就被道士断言,命格极凶,坏运势,损亲缘……
“完颜聚,谁允许你这么和你的母后说话?”
野利思罗也放下了筷子,她说话的声音不大,举手投足依然高贵端庄,不像完颜聚如一个一点就着的炮仗,可吐纳每个字的时候,都像是有重重叠叠的黑云自头顶压下,压得人无法喘息。
一般有外人和下人在场的时候,野利思罗通常是会给完颜聚几分面子的,可今日竟然当着这么多外人的面直呼他的名字,要耍母后的威风。
本来今日完颜聚的心情还是很舒畅的,不仅赢了李琅月的棋,九月节那边也一切进展顺利。这是他即位以来,首次没有野利思罗和野利氏的干涉,是他自行安排臣僚组织九月节。完颜聚对一切都很满意。
可所有的好心情,在见到野利思罗时便荡然无存了。一顿丰盛可口的晚膳,只因野利思罗的几句话便能教人食不下咽,完颜聚实在受不了了。
“母后每次没有道理的时候,就只有这么一句话可以说了吗?”
完颜聚冷哼一声后随即起身,凳子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儿子吃饱了,公主且陪着母后慢慢用膳吧。”
“臣恭送大王。”
李琅月依旧尽着最周全的礼数,目送着完颜聚离开后,又赶紧向野利思罗赔礼:“大王年轻气盛,又太过在意太后的看法,这才一时嘴快。太后与大王母子连心,待大王冷静下来,必能明白太后的良苦用心。”
“公主倒是会说话,大王这都是要做父亲的人了,还这般不稳重,让孤如何能放心?”
野利思罗拉着李琅月叹息道:“大王对孤这个母亲尚且如此,日后若是你们夫妻生了龃龉,公主且多让着大王一些。实在忍不了了,一定记得要同孤说,孤必然会替公主做主。”
李琅月虽早已猜到了野利思罗此行的目的,但听到野利思罗的敲打时,还是会在心中哑然失笑。
野利思罗是在提醒她不要站错了队。完颜聚后宫三千,甚至即将有自己的孩子,君恩如流水,完颜聚不可能成为她在西戎的倚仗。要想在西戎站住脚,她只能选择紧紧抱着野利氏这课大树。
“多谢太后。”
李琅月望着野利思罗的脸,将平生所有痛不欲生之事都回想了一遍,挤出几滴感动的泪水。
野利思罗又与李琅月闲聊了几句,先随意兜了几个圈子,然后问到了河西。
“公主原是河西的节度使,现在的节度使姚清廉也是公主一手提拔起来的,听说公主在河西一带颇有声望,来到西戎后,可曾与河西还有联络?”
这是野利思罗开始试探她在大昭残留的势力了,李琅月哂笑道:
“臣如今已经不是河西的节度使了,那也不便越俎代庖再过问河西事务。加之出嫁西戎,与河西联系过密,以免陛下多心。”
“孤听闻现任河西节度使姚清廉与公主来往甚密,颇得公主青睐,常常出入公主在河西的府邸,可有此事?”
“就是一般的政务往来。太后也知道,臣是被先帝放逐到河西的,河西本土势力盘根错节,臣在河西起初举步维艰,便多提拔了一些出身寒微的心腹。这如今真正贴心之人如骆西楼之流,都被臣带来了西戎,与现任节度使姚清廉算不上熟稔。”
野利思罗见今日再问下去也问不出什么,李琅月也确实还没到会和她掏心掏肺的程度,便止住了谈话。
“今日多谢公主款待,这晚膳甚是可口,只是孤最近食欲不振,实在吃不下去。孤今日就是想过来看看公主的,见公主如此适应,孤也没什么可担忧的,这便不打扰公主歇息了。”
野利思罗准备离开之际,又命侍女赐下备好的金银珠宝无数,是完颜聚所赐总数的数倍。李琅月再三推拒,野利思罗只让李琅月不要见外。
“太后关爱臣,臣实在不知如何报答。太后近来食欲不振,臣这里有自大昭宫里的名医,不知能否为太后看诊一二,以尽臣的绵薄孝心?”
野利思罗本想说不必这么麻烦,但转念一想,李琅月从大昭宫中带来的医师医术必然精湛。虽然在西戎生活了这么多年,野利思罗依然对西戎巫医诊疗的那一套不甚习惯,尤其是西戎巫医用的那些药,实在让人恶心。
既然李琅月主动提出,向她表达了敬意与诚意,自己身体这些日子刚好不太爽利,不如就让大昭的医师看一看。
“好。”野利思罗应承了下来。
李琅月随即让人将辛院正请了来。辛院正是和亲队伍里唯一一个曾在大昭皇宫中便见过李婉音的人,为了防止李婉音认出来,辛院正特意易了容并改了姓名。
“郑医师,太后身体如何?”李琅月关切地问道。
“哦,无妨,太后就是近日肝气不舒,脾胃不振,其他没什么大碍。臣去开一些补血养气的方子便好,太后平时也记得多散散心,虽操劳国事,也切莫太伤心神,以免心思郁结。”
改叫郑医师的辛院正抓了几幅药包好,塞到了侍女绛云的手中。
这位郑医师的话说到了野利思罗的心坎上,野利思罗也觉得自己就是最近思虑太多才导致的身体不适。郑医师给她抓的药,也都是一些中原才有西戎难见的中药,大昭药虽苦,但不要吃西戎巫医那些掺了乱七八糟东西的药方,野利思罗也没那么抗拒。
“多谢公主和郑医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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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利思罗等人离开后,辛院正压低声音对李琅月道:“公主也到了要施针的时候了。”
李琅月一向记得辛院正为自己诊治的时间,分明不是今日,在接触到辛院正的眼神暗示时,李琅月立刻察觉了不对,借口让侍女将野利思罗带来的珍宝收好,屏退了迎宾馆中的眼线。
“院正,到底怎么回事?”李琅月低声问辛院正。
“臣方才为西戎太后诊脉……发现……发现可能是喜脉?”
“喜脉?!”
这是李琅月从未想过的可能。李琅月的大脑像是被人重击过,发出嗡嗡的轰鸣。
“您……确定?”
“确定,大概是一个月左右,所以西戎太后自己也未发现怀孕。”
辛院正的神情也是异常严肃,他有足够的自信,以他的医术,断无出错的可能。
一个月,那就是使团刚刚抵达西戎的时候,这个孩子应该是野利思律的。
“当时西戎太后的人就在旁边,臣没有机会向公主请示,擅自做主在太后的用药中掺入了一些秘药,能让其他医者在一个月之内诊不出太后有孕的迹象。但纸终究是包不住火的,太后迟早会发现有孕一事,还请公主早做定夺!”
听完辛院正的话后,李琅月坐在榻上一言不发,可沈不寒发现,她的手竟然在微微地抖。
“德昭……”沈不寒去触李琅月的手,却发现她的手异常冰凉。
“她……要有新的孩子了,但这……不在我的意料之中。”
李琅月反握住沈不寒的手,她苦笑的时候,漫开的苦涩直接渗进了沈不寒的心底,苦到全身都在战栗。
“我来西戎之前,我将可能发生的情况,我将我要走的每一步都反复地推演过,因为我知道,我代表的不仅仅是我一个人,我的背后是无数人的性命……可是这件事,真的完全不在我的预设中。”
野利思罗与野利思律的这个孩子,可能对他们二人而言也是一个意外。辛院正已经替野利思罗诊过脉了,最多一个月,野利思罗便会知道他们也得知了她怀孕之事,并且一直隐瞒。
如果野利思罗想要留下这个孩子还好,顶多是她因此事开罪野利思罗。
如果她不想留下这个孩子,又不想走漏风声,那辛院正,甚至大昭使团中的其他人,都会成为她灭口的对象。
李琅月紧握着沈不寒的手,像握着洪流中唯一的浮木,强迫着自己摒弃所有的杂念,拼尽全力地思考该如何求生。
一个月的时间,非常紧张,能最快最好地解决这个问题的只有一个办法。
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的时候,李琅月就被自己吓住了——
作者有话说:这章标题及笄年,包括了不同人不同的十五岁
李婉音的十五岁,在不情愿中生下了李琅月
李琅月的十五岁,看似光芒万丈的登科,但背后的艰苦和惶恐少有人知。
李顺懿的十五岁,目前还没写到,但这是可以剧透给大家的,她依旧是帝国最受宠爱的小公主
完颜雅的十五岁,是情窦初开的爱而不得,她和完颜聚一起,代表了尊贵但备受压抑的西戎王族。
李婉音也会羡慕嫉妒十五岁李琅月,但她不会知道李琅月到底吃了多少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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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朱颜改
握着李琅月双手的沈不寒感受到她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脸上的血色一瞬间全部褪尽,变成骇人的煞白。
“辛院正,您先退下吧。我与公主商议完对策后,会立马告知您。”沈不寒对辛院正道。
室内只有李琅月和沈不寒二人,在沉默中交换彼此急促又沉重的呼吸。
“你知道我想怎么做吗?”李琅月开口问沈不寒,嗓音滞哑干涩。
“或许能猜到一点。”沈不寒的声音沉了下去,“这件事不能由我们出面来做,必须旁经西戎人之手。”
李琅月突然笑了起来,笑声像暗夜里的疾风骤雨在拉扯破烂的茅草屋,留下一阵阵在勉强支撑的支离破碎之声。
“一旦这么做,我和那些人又有什么区别?”
李琅月竟不知,有一天自己走到如此面目可憎,甚至自己都厌恶的地步。
“德昭,这不是你的错……”沈不寒抬手去抚李琅月蹙起的双眉。
“那是谁的错?是谁把我们都变成这副模样?”
李琅月在圣都看到完颜雅的第一眼是羡慕的,完颜雅就像一头最骄傲的豹子,她可以高昂着头颅,肆无忌惮地在异国他乡向她挑衅。
李琅月以为这是西戎公主的身份给予完颜雅的底气。与完颜雅相比,她就像阴沟里的老鼠一般,以叛臣之女的身份,顶着一个虚假的公主头衔,可每一步都活得小心翼翼战战兢兢。
可后来她才知道,就是完颜聚和完颜雅也并不容易,他们也不似她想象的那般,享尽母亲的恩宠。
他们生来叛逆,却也不得不暂时忍气吞声地做王座上的傀儡,焦急地等待反扑的时机。
每个人的心剖开来,或许里头都已烂透了。
“德昭,你还记得你先前同我说的话吗?你说,无论如何,只要我活着就好。”
沈不寒抚着李琅月的脸,用指尖一遍遍地描摹着她的眉,“不管你怎么选,我都在你身后,我只求你为你自己多想一些,我也只求你好好活着,不要把自己置于险境之中……”
在受刑前,沈不寒想过要一直做一个干干净净清清白白的人,要正直善良,要大公无私,要君子磊落无愧天地。
但受刑之后,他发现他根本就没有那么伟大,他只想要李琅月好好的,哪怕代价是满手鲜血,满身罪恶。
只要有益于她的事情,无事不可。如果罪业终要有人背负,那他宁愿将所有的恶果都背负在他一人身上。
“我明白了……”
李琅月最终下定了决心。
尽管这个决定让她自己都厌弃自己,可她背后是整个大昭使团,她不得不这么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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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妃宫中,一个黑影匆匆地潜入,向索妃汇报了一件事情。
以往,这个心腹只同她说,大王在迎宾馆中待了多久,与李琅月都说了一些什么。
可是今日,心腹告诉了她一个不仅关系她自身荣宠,还牵连着整个西戎命脉的消息。
“快!马上告知大王!本宫要见大王!”
完颜聚在没移氏宫中本来要歇下了,听闻索妃有十万火急之事要秘密相报,甚至不惜打破野利思罗的禁足令私自出宫。
“什么事?”完颜聚有些不耐烦,“你怀着身孕还私自出宫,这要是被太后知道了,又少不得责罚你,到时候孤也救不了你。”
“大王这个时候还在顾念着太后吗?可太后又哪里顾念过大王?”
索妃跪在地上捧着肚子,眼中泛着莹莹的泪光:“太后已有身孕,这必然是野利思律的孩子!”
“什么!”完颜聚和他身边的没移氏俱是一惊。
索妃虽然素来与没移氏不睦,但此时她们是同一战线,也不避讳着没移氏。直截了当地承认自己在李琅月的迎宾馆中安插了心腹,交代了李琅月安排医师为野利思罗诊脉后,急急忙忙召见大昭使团之人商议对策的经过。
“李琅月已决定向太后坦诚了。她会帮太后隐瞒大王,条件是将这个孩子寄在自己的名下!”
“若是太后得知自己已然怀孕,必然会小心防范,再想做什么可就难了!那个孩子一旦生下来,置大王于何地!又置妾腹中的孩子于何地?”
索妃这一番声泪俱下的控诉,让完颜聚怒火中烧的同时,背脊不断地生出冷汗。
李琅月是他名正言顺的王后,野利思罗的孩子如果寄在李琅月的名下,那就是名正言顺的嫡长子,没有意外的话,王位就是这个孩子的!那他们完颜氏的江山不就拱手让给了野利氏吗!
暴怒之下,完颜聚一掌拍碎了桌案,野利思罗现在这是把他和整个完颜王族的颜面都踩在了脚下!
还有李琅月,竟然还怀藏着这种心思!
李琅月本就与野利思罗长得有几分想象,野利思罗和野利思律的奸生子寄养在李琅月名下,不知情的必然也看不出什么破绽!
好歹毒的奸计!
完颜聚把乌梁喊了进来:“去把李琅月给孤叫来!”
“大王!”没移氏阻止了完颜聚,“现在惊动李琅月不就是打草惊蛇吗?不如……”
没移氏附在完颜聚耳边低语。
“这都罗氏是太后的人,一向深受太后喜爱。这经由都罗氏之手递过去的东西,太后定然不会起疑。”
“就依爱妃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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迎宾馆中,沈不寒附在李琅月耳边低语:“都罗氏已经出发,提着食盒朝着太后的天麟殿去了。”
李琅月观察着镜中的自己,眼底乌青,神情憔悴,达到了她想要的效果。
“很好。”李琅月合上妆盒起身,“去见西戎王。”
完颜聚在自己宫中如坐针毡之时,听到李琅月求见,从心底里生出不祥的预感,以为是走漏了风声。
但在都罗氏回来之前,他必须牢牢控制住李琅月,不能让她成为计划中的变数。
“你有什么事?”
李琅月观察着完颜聚,尽管完颜聚一直在控制自己的表情,但李琅月依旧从他的动作举止之间,看出了他内心的焦灼不安。
李琅月将完颜聚内心的这种焦灼不安,表现在了自己的脸上。
“臣偶然之间发现了一个秘密,害怕惹火上身,本打算一直藏着不说。可这几日,臣日夜难免辗转反侧,备受良心的折磨,最终还是打算如实同大王禀告!”
李琅月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后终于开口:“太后……太后有身孕了。”
说完之后,李琅月立刻匍匐在地深深叩首,将脸埋在地上,不敢看完颜聚。
“什么时候的事?”
尽管完颜聚早已知晓此事,对事情的来龙去脉心知肚明,但他还是故意要试探李琅月一番。
“就是……太后来迎宾馆中的那天……”
“那为什么现在才说!”
面对完颜聚的威压,李琅月连连叩首:“臣自知有罪,可大王也要体谅臣的处境!”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臣就是一个来和亲的公主,不仅在西戎没有半分根基和倚仗!出发和亲前还得罪了母国国君!若是触怒了太后,臣不知日后该如何立足!”
“那你就不怕触怒孤?”完颜聚上前,一把扼住了李琅月的咽喉,“你还怕得罪太后?那个奸生子一出世,不就成了你的孩子吗?这西戎日后不就成了你们婆媳的天下吗?你还怕什么?”
“孤对公主算是礼遇吧?公主就是这么报答孤的?”
完颜聚的手劲很大,李琅月的脖子和额头上立刻青筋暴起。
李琅月艰难地呼吸着,不可置信地望着完颜聚,拼尽全力从牙缝里挤出支离破碎的话语:
“大王……在……在说什么?什么奸……奸生子……成了臣的孩子?”
“你还在这里给孤装糊涂!”
完颜聚将狠狠地甩在一边,李琅月的额头磕到灯台的一角,鲜血立刻顺着她的额头淌下。
“你难道不是在孤下次去迎宾馆的时候,借机在孤的饭食里下药,好与孤提前圆房,然后顺势假孕,将野利思罗的奸生子寄在自己的名下?这么卑鄙无耻的方法,你们是怎么想出来的!”
“大王冤枉!臣从来没有这样的想法!大王怎么会这样想臣!”
李琅月跪着去扯完颜聚的衣角,却完颜聚一角踢开。李琅月直接去拔挂在墙上的刀,横在自己的脖子。
“你要做什么!”
李琅月用刀狠狠地抵着自己的脖子:“臣不知道大王为何会将臣想成那般龌龊不堪之人!臣是大昭的公主,是大王明媒正娶的妻子,大昭是礼仪之邦,最忌婚前失礼!夫妻必要大婚之日才能圆房!臣若想出对大王下药假孕的毒计,不仅不配做西戎的王后,更无颜做大昭的公主!”
“况且如果臣真的将太后之子寄在名下,待日后臣也有自己的孩子,臣又该将自己的孩子置于何地?臣堂堂大昭公主,为什么要做这么愚蠢又卑鄙的事情!”
李琅月将刀柄递向完颜聚:“大王若是不信臣,一刀杀了臣便是!臣身为大昭的公主,宁死也不受这般羞辱!”
李琅月因气愤而呼吸急促,手不停地在抖,只是背脊挺得笔直,就像悬崖峭壁上的青松一般,不肯为风雪折节——
作者有话说:李琅月和沈不寒都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好人,本书没有伟光正的男女主,也没有十恶不赦的反派,每个人都是在泥泞中跋山涉水的政客。
还有就是回应一下gb文中的bg情节。之前也声明过所有bg情节都是服务于文本的,李婉音和野利思律的bg情节,是因为有这样一个孩子要推动剧情的走向。这绝对不会是无用的情节,是野利思罗完颜聚母子隔阂加重很关键的一环,也是展现李琅月阴暗面的一环。李琅月是在那样一个复杂环境下成长起来的政治家,她有良知,有底线,但更多的还是趋利避害的本能。
第66章 戏中戏(加更福利修)
完颜聚也没想到李琅月这么刚烈,直接就到了以死明志的地步。
李琅月毕竟是大昭的和亲公主,如果真的因此死在了西戎,对大昭完全不好交代,完颜聚赶紧上前夺了李琅月手中的刀,远远地扔开。
完颜聚涌上来的气血稍微冷却了几分,思绪也稍微冷静了下来。
的确,短期来看,李琅月收养野利思罗的奸生子对她是有好处的。但是长远来看,如果日后他和李琅月真的有了自己的孩子,那野利思罗的那个孩子必然也会引起无穷后患。
李琅月是一个很聪明的人,不至于如此鼠目寸光。
完颜聚鹰隼般的双眸再望向李琅月的眼睛,她额头上的血珠划过那双和野利思罗极像的眼睛。那双眼有惊惧惶惑,有委屈气愤,但更多的还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傲气。而她的眼睛的下面还有厚重的乌青,一看就是接连夜不能眠备受煎熬所致。
完颜聚忽然想起来,李琅月想要与野利思罗做交易之事,似乎只出于索妃一人之口。
索妃身为后妃,在李琅月的迎宾馆安插耳目本就犯了忌讳,但因为索妃的心腹提供了那个尤为重要的情报,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完颜聚便也没对此事进行追究。
如此看来,难道是索妃……
完颜聚正在思忖之际,乌梁来报。
“大王,都罗妃那边,成功了。”
“好!好……”完颜聚一直紧提着的心总算是放下了。
和完颜聚一同长出一口气的,还有李琅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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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麟殿中,一个血团被端出的时候,都罗妃吓得面无人色。
“太后,臣妾真的不知情,真的不知情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