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罗妃今日本是奉大王之命给太后送补品。大王说前些日子与太后发生了冲突,不好意思自己去送,又听说太后近来身体不适心下挂念,便想托她走这一趟。
都罗妃自知是野利思罗强塞给完颜聚的,完颜聚并不喜欢自己,所以在宫中也一向安分守己。但听闻大王有事相求,她心中还是欢喜的。
大王说害怕太后还在生他的气,背后偷偷把汤倒了,要她一定要看着太后喝完。于是都罗妃便一直陪太后说话,看着太后把汤喝完,又看着太后腹痛如刀绞……
太后的人慌忙去请医师,结果竟是太后流产了……
怎么会?太后怎么会怀孕,又怎么会流产……
都罗妃呆若木鸡地跌坐在地上。她虽愚笨,但也后知后觉地明白了一切。
大王早就知道太后有孕,是故意借她的手来除掉太后腹中的孩子的。
因为她是太后的人,太后不会起疑。
也因为她是太后的人,大王要借杀子之仇,让都罗氏和太后结仇。
看到野利思律闯入天麟殿的时候,都罗妃吓得大气都不敢出,只能一直跪在地上哭。
野利思律冷冷地看了都罗妃一眼,吩咐手下将都罗氏控制起来,便急急忙忙地朝内殿而去。
寝殿中,野利思罗怔怔地盯着头顶的帷幕,脸色苍白得吓人。
“阿音!”野利思律赶紧上去握住了李婉音的手。
“阿律……我们竟然有一个孩子了……”野利思罗开口的时候,声音都像是悬浮在半空的丝线,随时都会被扯断。
“可是这个孩子……他还没出生……就……”
泪水顺着野利思罗的眼眶淌下,野利思罗慌忙地吻去野利思罗的泪水,紧紧地将野利思罗抱在自己的怀里。
“没事的阿音,没事的……”
野利思律不停地宽慰着野利思罗,但失去这个孩子对他来说亦是痛苦非常。当他在军营里听闻这个消息的时候,身体像是被雷直接劈成了两半。
他一直很想和阿音有一个孩子,可阿音是太后,是大王的母亲,牵系着整个西戎的政局,所以他们一直有做措施避免怀孕。
就那一次,就是从大昭回西戎的那一次,他们都因为太久未曾见面,被疯长的思念折磨地失了控。
这个孩子是意料之外,却也是上天垂怜。如果不是这次意外,他们无论如何都会想办法保下这个孩子的。
可是意外,就是这么发生了。
正在这时,野利思罗的侍女绛云从外面进来,一见到野利思律和野利思罗便立马跪下。
“查的怎么样……”尽管全身上下都没有半分力气,野利思罗还是强撑着身子,焦急地询问绛云。
“是奴婢失职,请太后和摄政王责罚!”野利思罗的侍女绛云跪下,对着野利思罗和野利思律拼命请罪。
“到底怎么回事!你一字一句给孤说清楚!”
“太后前几日在定国公主处用膳,定国公主提出让大昭的医师为太后诊脉,太后便应允了。应是那时便被定国公主知道了太后怀孕一事。”
“定国公主召集大昭群臣商议,他们本决定向太后投诚,提议让公主提前与大王圆房假孕,太后的孩子便可以寄养在定国公主名下,如此定国公主既有子嗣傍身与索妃抗衡,又可得太后的信任庇护。但是……”
绛云说到这里,声音低了下去:“但是定国公主和大昭众人商议的时候,被索妃安插在迎宾馆中的细作走漏了风声,索妃连夜将此事透露给大王,应是大王决定除掉孩子,便借索妃之手,送了一碗堕胎药。太后以为是大王的孝心,不疑有他便全部喝了……”
听完绛云的讲述,野利思律的拳头捏得咯吱作响。
完颜聚、索氏、李琅月……好算计,真是好算计……
“就在都罗氏送堕胎药的时候,李琅月去了大王殿中,到现在还没有出来。是否需要我们的人出手?”
“绛云,你亲自去……就说是孤要见李琅月……要完颜聚立刻放人……他要是摁着不放,你们就……就直接抢人……”
“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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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琅月见到野利思罗的第一件事就是下跪。
“臣有罪。”
“好孩子,这不关你的事,快起来。”
李琅月抬头的时候,野利思罗看到了她额头上的伤口,伤口已经结了痂,血迹和泪痕还干涸在脸上。
“绛云,快把药拿来!”
野利思罗接过绛云手中的药,一边亲自替李琅月上药,一边心疼地问道:“这伤是怎么弄的?”
“是臣自己不小心撞的。”李琅月垂下了眼眸。
“孤这个儿子孤知道,一旦脾气上来,十头牛都拉不住,必然是他伤了你。”野利思罗放下蘸了药水的棉签,轻柔地吹拂着李琅月的伤口。
“臣有罪,如果不是臣,就不会连累太后至此……”李琅月跪在地上不肯起来,眼中尽是痛苦懊悔之色。
“这怎么能怪你呢?你明知此事凶险,却还想着将孩子寄在你名下,为孤考虑,孤感谢都来不及,哪来的理由怪罪你?”野利思罗不顾病体也要将李琅月扶起,“是孤这个儿子……”
野利思罗长叹一口气:“孤知道大王并非良人,年轻气盛,暴躁易怒。孤为了西戎与大昭的安定,也为大王身边有个通情达理的知心人,这才向大昭提亲的。没想到你才到西戎没多久,就让你卷入了我们母子的纷争,受了这等委屈。”
“臣有何颜面在太后面前谈委屈……”李琅月低声啜泣道,“臣只是太害怕了,臣在西戎没有任何依靠,生怕行差踏错,引得万劫不复,这才一直徘徊犹豫,却没想到……”
“公主害怕是正常的,孤完全能够理解。公主冰雪聪明,想必已然知晓孤那未出世的孩子的父亲是谁。”
李琅月没有想到,李婉音就这么和自己坦白了过往,比她预计的速度还要快。
“孤原先家境也还算不错,父亲为了家业上了支持,把孤嫁给了一个孤不喜欢的人。那人对孤动辄打骂,时时凌辱,孤实在受不了便逃出来了。”
“出逃的过程中呢,孤遇到了还是少年的野利思律,当时他才十二三岁,我们被困在一片山林的暴雨洪流中,彼此扶持着才活着走出那片山林。他把孤带到了他们的营地,孤这才遇见了先王。”
“先王那时便看上孤了,先王待孤很好,当时思律也还小,孤对思律也只有姐弟之情,便同意以野利氏郡主的身份嫁给了先王。”
“先王走得突然,当时先王诸子和各大部落都蠢蠢欲动。是思律帮着我们母子渡过难关。孤也是在先王薨逝之后才与思律在相互扶持中渐生情愫,并没有任何对不起先王的地方,只是大王敬爱他的父王,这才一直对孤和思律有所误解。”
野利思罗讲完过往之事后,又重新抚慰李琅月:“这千错万错都与公主无关,是孤的错。孤既没教导好自己的孩子,也对公主疏于保护,才让索妃的人潜入了公主的迎宾馆中。”
“索……索妃?”
野利思罗长叹一口气:“孤有孕之事,是迎宾馆中索妃安插的人透露给大王的,与公主无关。”
野利思罗看着李琅月怔忡又恍然大悟的模样,不住安抚地拍李琅月的手:“公主且宽心,孤已命绛云再将迎宾馆中的人仔细排查一番,保证不让这样的事情再度发生。大王那边,孤也会亲自去解决。”
“太后不仅不怨怪臣,还对臣这么好,臣实在无以为报……”
“哪有什么报不报的,都是孤牵连了你。”
野利思罗命人取来披风替李琅月披上:“回去好好休息吧,切莫再为此事伤神了。你是孤认定的西戎王后,孤定然会为你解决好一切。”
野利思罗的语气温柔,对她极尽理解和怜爱,是李琅月不曾见过的母性之慈。
李琅月离开天麟殿后,野利思律自屏风后缓缓而出。
“就这么放过她了?”
“李琅月对我们有用。”
“可如果不是她!”
野利思律不甘心。如果不是李琅月多事要替阿音把脉还走漏了风声,他们的孩子或许也不会死得如此不明不白!
野利思罗似是耗尽了所有的力气,无力地靠在野利思律的肩上:“完颜聚都知道,对付孤要借都罗氏的手。要真想给李琅月一点教训,又怎么能让我们亲自动手?孤已告知李琅月消息是索氏走漏的,先让她们去斗,我们才能渔翁得利。”
“还有九月节。九月节将至,北狄耶律金塔公主会来,届时自有人会给李琅月苦头吃,这些坏人且让她们去做,我们只要笼络李琅月便可以了。”
提到九月节,野利思律心中地愤恨像野草一样疯长。
本来他已经准备将完颜聚安排的负责祭祀的官员以贪腐之名下狱,借着这个由头,让完颜聚交出祭祀之权。可没想到转而野利思罗就流产了。
按照西戎的风俗,主持祭祀者近日不得有血灾,否则对族群不利。如果强行让野利思罗主持祭祀的话,保不齐完颜聚会不要西戎王族的尊严,索性当着所有西戎部族的面来个鱼死网破。
“你的儿子已经对你出手了,你还打算忍下去吗?”
野利思罗沉默着不知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
她是想要权势,但完颜聚毕竟是她的儿子,所以她也一直按捺着没有动手。
但没想到完颜聚对她先动手了。
野利思罗从来不怀疑天家的薄情,其中的凉薄滋味,她在十四岁那年已经充分领教过了。
今日只是一碗堕胎药,明日不知是不是就是要命的毒药。
“趁着九月节,剪掉他的羽翼吧。”
野利思罗终于还是做出了抉择——
作者有话说:人均可以去南曲班子唱戏。
弟弟在姐姐和面前还是太嫩了一点。
怎么玩得过姐姐和妈妈啊?
第67章 梦魂孤(修)
李琅月回到迎宾馆后,沈不寒才敢拉住她的手。
“让我看看你的伤。”
“没事,一点小伤,野利思罗已经给我上过药了。”
李琅月笑着宽慰沈不寒,但她额上的伤口像是烙铁一般,灼烧着沈不寒的每一寸皮肉。
“我真想杀了他们……”
沈不寒攥紧了拳头,但他更恨自己的无能为力。
李琅月从法莲殿出来的时候,他已经看到了她的伤口。可他依旧什么都不能做,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李琅月被绛云带到天麟殿。
“这伤口是我自己故意撞的,完颜聚还伤不了我。”
沈不寒重新蘸了辛院正准备好的药,敷在李琅月的伤处。
“德昭,下次不要再这样了,我真的……我受不住……,她不值得你这样……”
李琅月没说,但沈不寒知道她这么做是为了什么。
这不是一场简单的苦肉计,而是一个女儿在曾经抛弃过她的母亲面前使用苦肉计。
李琅月总是和他说她已经放下了,她只把李婉音当作一个完全的陌生人去看待,可是她从来没有放弃过试探李婉音。
然而每一次试探的结果都会令她跌入更深的绝望。
“她为了与我交心,和我大概讲了从前的事情,她讲了她把女儿推进火坑的父亲,讲了她混账该死的第一任夫君,却绝口不提她曾经有过一个女儿。”
李琅月无奈地笑了笑:“就在我沉浸在一片母慈子孝时,她又提及了是索妃将此事透露给完颜聚的。索妃的人就是我们安排的,我怎么会不知道,她就是想借机让我和索妃鹬蚌相争,她可以笑里藏刀地做一个好人。”
在这件事中,她算计了完颜聚和野利思罗,完颜聚在算计她和野利思罗,野利思罗在算计她和完颜聚。
所有人,都在相互算计着将对方往深渊里拖。
李琅月用力地抱紧了沈不寒,将脸埋在他的肩头。
他们所有人都像是被困在沙漠里的兽,为了争夺那一点可怜的水源,对着血脉相连的至亲亮出了自己最锋利的獠牙。
可李琅月知道沈不寒不会。真到了山穷水尽的时候,沈不寒会毫不犹豫地割下自己的血肉滋养她。
这就是她最害怕的地方,所以她不敢让沈不寒跟来西戎。
李琅月有预感,野利思罗流掉的这个孩子,真正吹响了此次西戎之行战役的号角,所有人藏起的兵器都会一一亮出,接下来迎接他们的才是真正的厮杀。
“不要再想那些事了。”
沈不寒敏锐地察觉到怀中人的不安,他心疼地抚着李琅月的发,以为李琅月还在为野利思罗的态度而难过,为自己亲手扼杀了一个无辜的生命而愧疚。
李琅月摇了摇头,松开了环抱着沈不寒的手,拿出一把算筹,重新复盘起了现在的局势。
“野利思律没有孩子,野利思罗意外怀上的这个孩子必然会成为他心底最尖锐的刺,他不可能这么放过完颜聚和索氏,这也是我们火上浇油的最好时机。”
“野利思罗不是想看到我和索妃两败俱伤吗?那我就演给他们看。”
“还有都罗氏。完颜聚利用都罗氏,就是想逼迫都罗氏重新选择站队。”
“至于北狄那边……也许北狄才是最大的变数。”
沈不寒和李琅月就眼下的形势仔细分析,又经过一番重新布置后,李琅月才有些困意上涌。
“好好休息一番。”沈不寒替李琅月盖上被子,轻柔地在李琅月的眉间印上一个吻。
沈不寒从李琅月的房间悄悄出来时,辛院正早已经候在门外。
“怀风,我有事同你说。”
沈不寒居住的厢房内,辛院正摊开了自己的手札,上面绘制着一种草木的图样。
“这些日子,我暗中寻访了一些西戎的巫医,又翻阅了大量的西戎典籍。经过我的反复试验和推测,能治愈公主眼疾的应该是这味药——曼血珠。”
辛院正指着曼血珠的图样,像沈不寒详细描述了曼血珠的外形特征。
“太好了,太好了!”沈不寒的血液像是被这曼血珠点燃了一番,像在荒山野岭中长途跋涉的旅人,终于看到了一抹人烟。
然而辛院正的脸上,并没有任何喜悦的神色:“这曼血珠,喜欢生长在背阳的悬崖峭壁之间,且十分稀有不易寻找,你切记一定要量力而行。”
“明白!多谢院正!”沈不寒激动得手都在抖。
辛院正从沈不寒的脸上看到了很像他少年时候的那般笑容,意气风发如朝阳,充满希望。
辛院正有什么话到嘴边,可最终又咽了下去。
虽然他千叮万嘱沈不寒一定要量力而行,但他知道这对沈不寒来说,并没有什么用。
因为李琅月对他而言,比他自己的性命更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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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节是每一个西戎人都期待的盛会,只有在九月节的时候,昆祁猎场才会开放,西戎所有的部族包括周边亲近的邻国,都会前来参加一年一度的昆祁围猎。
按照规定,除了完颜王族有专属护卫军外,其他每个部族只能派二十名勇士参加围猎。
在昆祁猎场上,各部族的勇士都会拼尽全力大展身手以捍卫部族的荣誉。哪个部族猎得的猎物最多、最凶猛,哪个部族就会被认为是草原上最英勇的族群。
以往大昭从来不参加昆祁围猎。大昭自有皇家猎场,每年都会邀请各个世家的好儿郎参加,大昭一直认为专门派人和一群蛮夷争魁实在有伤颜面。
然而这一次,李琅月作为大昭公主到西戎和亲,婚期定在了九月节之后,这就意味着李琅月到底是以大昭公主的身份,还是以西戎王后的身份出席九月节。
如果是以西戎王后的身份,大昭自然不必专门派人参加昆祁围猎。但如果仍是以大昭公主的身份,大昭使团带了这么多人到了西戎,却派不出区区二十个勇士,难免惹人耻笑。
更何况这一次,不只是完颜聚,野利思罗、没移氏、索氏全部向李琅月递了拜帖,都表示非常希望李琅月能带着大昭人参加这次昆祁围猎。
李琅月欣然应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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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戎神庙中,野利思罗正在给那个为出世的孩子做法事,她倒是没想到,李琅月答应得这么利索。听到绛云的回复,忍不住嗤笑了一声。
“就让耶律金塔给她一点苦头吃吧,顺带也敲打一下完颜聚和没藏氏。”
野利思罗将香插入香炉后抚上了自己的小腹。
虽然那只是一个月左右的胎儿,流产对母体的损伤并不大,精心调养这么些日子,也该恢复元气了。
可野利思罗这几日,总是日日夜夜被梦魇所惊。
在梦中,有一个细若蚊蝇的女孩的声音,一直飘散在半空中,追着她喊她母亲。
她已经很久没有听到过那个声音了。
“母亲,母亲,你为什么抛下我……为什么我……”
“为什么母亲会为一个没有出世的孩子难过,却不为我难过呢?为什么?为什么?”
那个飘浮在半空中的声音,像恶鬼一样追着野利思罗,不管她逃到哪里,都阴魂不散。
“母亲,你觉不觉得这是报应……是报应……”
“不要过来,不要过来!”野利思罗一次次在噩梦中被惊醒,醒来之后大汗淋漓,惊魂未定。
一定是闹鬼了,野利思罗坚信。
在刚到西戎的时候,她也被这样的噩梦缠绕过,于是去请西戎的神巫。
神巫说,那是小孩才有的冤魂,一定要用法器镇压住,使其永不入轮回,才能镇压住恶鬼的戾气。
坏运势,损亲缘,这就是传说中天煞孤星一般的命格吗?为什么做鬼都不放过她!
当年神巫在昆祁猎场的山崖处修了一座金刚塔,用来镇压恶鬼煞气,一定是金刚塔松动了!
九月节的日子和那个天煞孤星的生辰相近,一定是那个天煞孤星在作孽!不然为什么她好好的孩子转瞬之间就没了!
“绛云,安排神巫进入昆祁猎场,就跟他说,在原有的那重金刚塔上再修一座塔,他会明白什么意思的。”
塔上加塔,不入轮回,如此一来,一定能镇住那个煞鬼!
野利思罗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第68章 九月节(加更福利)
北狄王庭中,北狄的医师替北狄可汗的眼睛换上草药。
“医师,父汗的眼睛究竟如何了?”耶律金塔焦急地问道。
“回公主的话,可汗这病实在拖不得了。此次去西戎务必取得曼血珠,不然再过一段时日,可汗怕是……真的会完全失明……”
“明白了,多谢医师。”
耶律金塔咬紧了牙,心中对苏贽舆和大昭人的恨意又在一点点攀升。
当年,北狄和大昭那一战中,苏贽舆射向父汗的那一箭淬了毒,致使父汗的双眼时常不能视物,饱受病痛的折磨!即使后来苏贽舆被万箭穿心,也难消耶律金塔心头之恨!
这几年,他们借着九月节赴会的机会,接连在西戎的昆祁猎场寻找曼血珠,皆是求而不得。她甚至不惜扬言倾慕完颜聚,想借着成为西戎王后的身份,能够更加方便地寻找曼血珠。
可是没想到,苏贽舆的徒弟李琅月,竟然成了西戎王后!
“这一次,就算带不回曼血珠,本公主也一定要在猎场杀了李琅月!”
耶律金塔一刀下去,在王帐外的巨石上,劈开了一道长长的裂口。
因为李琅月是苏贽舆的徒弟!和苏贽舆相关的所有人都该死!
西戎不是还想着和大昭结盟吗?她要让这场结盟结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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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节那天,秋高气爽,昆祁山的山腰插满了各个部族的族旗,像给巍峨的昆祁山缀了一重英气的腰带。
往年,最耀眼的旗帜只有两面,一面是象征西戎王族的苍冥神鹰旗,一面是象征北狄王族的漠北狼王旗。
然而今年的昆祁山头上,林立着三面旗帜。除了苍冥神鹰旗和漠北狼王旗外,一面只绣着“昭”字,象征着大昭国的杏黄旗也在昆祁山风的吹拂下猎猎作响,这是昆祁雪山上前所未有的景象。
“呦,大昭公主也亲自参赛,真是难得呀!”
耶律金塔骑着一匹高大的汗血宝马,在北狄众人的簇拥下进入猎场,一双丹凤眼斜睨着李琅月:“这昆祁猎场可不比你们大昭的皇家园林,定国公主要不多带一些人,以免围猎结束后,输得太难看了。”
耶律金塔话音刚落下,周围就响起了一片起哄讥笑之声。
北狄的将军阿尔古将目光投向李琅月身后的沈不寒,大笑着附和道:“这九月节历来是各大部族的勇士之争,大昭是不是真没人了,怎么派一个不男不女的宦官出来?”
“阿尔古将军您还别说,这大昭的送亲使沈大人可是那个什么大昭苏贽舆的高徒。”完颜雅笑道,“没错,就是那个被贵国万箭穿心的苏贽舆!”
“完颜雅!够了!给孤退下!”
李琅月握紧了手中剑柄,正准备反唇相讥时,却没想到野利思罗率先喝斥了完颜雅。
“完颜雅!谁教你的!能当着他国使者如此没有教养不懂规矩!”
野利思罗当众训斥了完颜雅之后,又转而对北狄使者道:“苏贽舆虽非西戎之人,但也是一位忠义双全之士,北狄当着我西戎王后之面,羞辱王后的师父,多少有些不妥当吧?”
阿尔古显然没想到野利思罗如此维护李琅月,但毕竟在西戎的地盘,发话的又是西戎太后,阿尔古自然不方便再说些什么,只是用挑衅的眼神看向李琅月和沈不寒。
“我们大昭有句话,叫大丈夫生于天地之间,为国而死,死得其所。我师父壮烈殉国,堪当大丈夫。诸位北狄将军自认勇士丈夫,今日也是为了贵国荣耀出现在昆祁山上,也希望诸位自有为国而死的殊荣。”
李琅月没有丝毫的恼羞成怒,脸上依然挂着笑容,可她就好像荒野中的毒蛇一般,吐着蛇信子朝人不疾不徐地游来,随后慢慢亮出自己的毒牙。
饶是阿尔古征战沙场这么多年,也因李琅月的话在背后起了一阵寒颤。
完颜聚察觉到了气氛的不对,赶紧阻止即将发生的口角,他不希望由他独自筹备的九月节,因为北狄和大昭之间的矛盾生出任何变数。
“好了,那些都是过往之事,两位公主都莫要再争执了。”
完颜聚身穿西戎王的礼服,亲自登上高台,对着苍冥神鹰像叩首敬香,一切祭祀流程结束后,完颜聚随即宣布:“九月节正式开始!”
听到完颜聚下达的命令后,西戎的勇士随即擂动战鼓,吹响号角,守卫昆祁猎场大门的士兵听到鼓声后,立刻打开了昆祁猎场的大门。
完颜聚率先翻身上马,带着完颜王族的亲卫军一马当先地冲入昆祁猎场之中,扬起一阵烟尘,紧随其后的便是野利氏。
其他部族的勇士见到完颜氏和野利氏都已经出发后,才按照上次九月节的排名,依次进入昆祁猎场中。
大昭因为上一次没有参加九月节,李琅月只能带人最后入场。耶律金塔入场的时候,挑衅地对李琅月吹了一个呼哨。
“定国公主可别怪本公主没提醒你,这昆祁围猎一共三天,吃住全在猎场中。定国公主要是实在撑不住也别勉强,可以提前从猎场出来。”
一旦进入昆祁猎场后,除非有紧急情况,否则所有人都不会轻易出来。凡是在围猎期间踏出猎场者,一律视作弃权,是会遭各部耻笑的。
“谁怕谁,等会儿输了可别哭!”骆西楼恨恨地扭着手中的弓箭。
“我们的当务之急是找到草药,不是这一时的输赢,不要和他们起正面冲突。”沈不寒叮嘱骆西楼。
李琅月倒是一眼都没有看耶律金塔,她只是一直盯着耶律金塔身边的阿尔古。
当年苏贽舆和北狄那一战,带兵出征的正是阿尔古。
弑师之仇,不共戴天。
李琅月的胸口泛起一阵绞痛。
李琅月的余光又看到了野利思罗。
她怎么有脸当着北狄人的面提起苏贽舆?
李琅月握紧了手中的缰绳,待到最后一个部族入场后,放缓缓吐出一口气,驱动坐下的照夜。
“昆祁猎场地形复杂,天气变幻莫测,大家都务必小心。”
“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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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祁猎场非常大,所有人一旦进入猎场那就是如游鱼入江,再难寻觅踪迹。
李琅月和沈不寒一进入猎场中都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在大昭宫廷中经历无数血雨腥风的经验都告诉他们,昆祁猎场是极其适合伏杀的地方。
尤其是天色暗沉下来以后,深林中一片黢黑,耳边不断传来野兽嚎叫穿林而过之声。
若是布置妥当,完全可以让一个人死得悄无声息。
沈不寒点燃篝火,将今天打获的野鹿用木棍穿好,放在火架上炙烤。
西戎的气候和大昭不一样,早晚温差极大,尤其是这山林之间,中午热得只穿单衣,晚上又冻得不得不披上毡毯。
沈不寒从马背上取下裘衣,披在李琅月的身上。
“德昭,我们的水快喝完了,我带着人再去取一些,你和骆娘子便先在这歇一歇。”
“我跟你一起去吧。”
“不必,你留在这里才是安全的。”
沈不寒拒绝了李琅月的提议。他们总共就只带了二十个人进入猎场,虽然在看不见的地方有一些暗卫保护,但是如果真有人有心要做些什么,这些护卫的数量仍然捉襟见肘。
水源附近地形狭隘,不方便及时撤离。他们现在扎营的地方在大道上,若有危险,进可攻退可守。
所有人都不相信这会是一个平静无波的九月节,但都不知道风暴什么时候会到来。
每一个人都既是猎人,也是猎物。
“骆娘子,保护好公主。”
“明白。”
李琅月也没有再坚持,毕竟她才是所有人的目标。
“你也千万注意安全。”李琅月对沈不寒叮嘱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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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院正说了,曼血珠喜欢生长在背阳阴湿的悬崖峭壁,顺着水源而上,或许能有些线索。
正当沈不寒在溪边取水时,隐隐传来交谈之声。
沈不寒的耳力自幼便超过常人,他仔细去听,却听见说话人说的不是西戎语,而是北狄语!
沈不寒赶紧隐藏了自己的行踪,放轻脚步朝着声源靠近。
“你摘的这个真的是曼血珠?”
“这个不就跟金塔公主给我们的图一模一样吗?”
“可是曼血珠不是长在悬崖峭壁之间,怎么会生在金刚塔的下面?”
“你还别说,我见到的时候也纳闷呢。其他山头我们前些年都找遍了,那处偏僻才一直没找。谁知道西戎人竟然在那样偏僻的山坳处建了一座镇压亡灵的金刚塔,也不知道压得是哪门子的邪祟。”
说话之际,夜风袭来,阿尔古不停地搓着自己的胳膊,也盖不住不断生出的恶寒。
塔上加塔,这是极其恶毒的诅咒。对西戎人和北狄人来说,撞到这种样式的金刚塔,那都是会触大霉头的!
如果不是在那塔附近发现了曼血珠的花叶,阿尔古根本就不愿意碰那个塔一下!
阿尔古将曼血珠放到溪水中清洗,又小心翼翼地撕下衣服将曼血珠擦干净后,又跟撞鬼一样地将衣料烧掉。
“可千万别沾染上什么邪祟。”阿尔古在心中祈祷着。
不知怎的,阿尔古想到了白日里李琅月对他说的话——希望他也有为国而死的殊荣。
这话自撞见金刚塔起,便一直在阿尔古的脑海中挥之不去地盘旋。
“快走快走,去和公主汇合。”阿尔古催促手下离开。
躲在岩石后的沈不寒,慢慢地拔出了刀——
作者有话说:为了早点写到男女主戏份,这两天其实有一些赶剧情。本来写了很多九月节的场面和铺垫,耶律金塔的出场,全部都给删掉了,大概有两万字的稿子。我也知道大家比较想看男女主的戏份,我也想多多写男女主!马上放糖放糖!
本文其实还有一个设想,就是想写出一种因果循环的感觉。种什么因,得什么果。每个人的命运都是环环相扣的。
因为李琅月的眼疾,苏贽舆发现了西川山道上的毒药,在与北狄的交战中射伤了北狄可汗的眼睛,因此遭到了北狄人万箭穿心的报复。
李婉音用金刚塔镇压谢离的亡灵,她和野利思律的孩子,死在李琅月的谋划下,金刚塔却又长出了能治疗李琅月眼疾的曼血珠,又被杀害苏贽舆的阿尔古发现了,阿尔古的谈话又被我们苏贽舆首徒沈不寒听到了。每个人的命运都是串联在一起的。
还有一点就是,前文提到耶律金塔爱慕完颜聚,这里给大家解惑了。前面就说过了本文不雌竞,每个人都是政客,耶律金塔也是政客,她想做西戎王后,也是希望能更好地帮她的父亲找到曼血珠。
这两章如果有一些因为仓促导致大家理解有问题的地方,大家请及时提出[红心]后续也一定会精修的![红心]
马上吃糖吃糖吃糖!
第69章 金塔阙
沈不寒去了很久都没有回来,李琅月盯着篝火坐立不安,总觉得有什么事情要发生。
“我们还是去找他一下。”
就在李琅月起身的时候,听到了有不正常的窸窣之声从四方传来。
李琅月和骆西楼对了个眼色,随即向周围所有护卫打了手势,所有人立刻警觉了起来,在推杯换盏的不经意间结成阵型,护住中心的李琅月。
李琅月将火油浇在箭头点燃,听风辨位,顺着声音来的方向将箭射出。
箭矢破空呼啸,耶律金塔连忙躲闪,利箭擦着她的发梢而过,鼻尖立刻传来头发被烧焦的味道。
“哪来的野狗,这么不敢见人吗?”
北狄王族自称是漠北狼王的后裔,而大昭人一向蔑视其为“野狗”。
李琅月这句“野狗”,说明她不仅认出了来的是北狄人,还对他们进行赤裸裸的羞辱。
耶律金塔索性也不再藏了,直接命人将李琅月等了全部包围起来。
“直接给我上!”
耶律金塔一声令下,无数黑衣勇士持刀向李琅月扑来。虽然因为昆祁猎场的限制,耶律金塔此次带进昆祁猎场的人并不多,但其中每一个都是北狄最精锐的勇士。
李琅月带的那些人她观察过,都只是资质平平的中等武者,根本无法和她的北狄勇士想抗衡。
她有把握在李琅月回过神来之前,就将李琅月就地斩杀!
如果是和这些北戎勇士一比一肉搏的话,李琅月带来的人或许没有胜算,但是李琅月早就料到昆祁围猎不会风平浪静,在他们扎营的周围早已埋好了陷阱,刺客刚一靠近,就牵动了绑在树上的弩机,藏在树上的弓弩尽数而出。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饶是北狄最精锐的勇士,一下子也被射中了好几人。
李琅月微微眯起了眼睛,虽然深夜里看不真切,但只是大略估算,也绝对不止二十人。
看来想杀她的,不只是北狄人。
“大昭人果然一如既往的卑鄙!”
耶律金塔被李琅月彻底激怒了,亮出九环金刀,直冲李琅月而来。
耶律金塔虽是女子,但长得人高马大,力量丝毫不逊于男子,被北狄人誉为是漠北唯一的母狼王,据说她的九环金刀有劈山断海之能,李琅月不敢懈怠,在耶律金塔金刀袭来之前,扔出藏在腰带中的暗镖,将金刀打偏。
“又来!”
耶律金塔一双碧眼像狼一样得闪着绿光,每一刀劈出去都能卷起一阵鲸吞海吸般的飓风,李琅月的琢玉剑也是寸步不让,刀与剑劈出的巨力,让两人的虎口均在发麻。
“我倒是小瞧你了……”
在北狄人眼里,北狄是四海八荒最为能征善战的民族,大昭人全都柔弱不堪!如果不是凭借着雄关天险和诡诈的心机,仅凭刀剑相向的话,大昭的土地早就被他们北狄的铁骑踏碎了!
北狄许多勇士都在耶律金塔跟前走不下几个回合,没想到李琅月竟然能撑这么久。
耶律金塔持续对李琅月发动猛攻,若单论力量的话,李琅月承认自己绝对不是耶律金塔的对手。
师父说过,对付力量强于自己的对手,要先慢慢地消耗掉他们的力气和耐心,找机会寻到他们的破绽,再致命一击!
“你要是想做西戎的王后,我直接让给你。”
李琅月以躲闪和防守为上,借助这附近的树木掩映,让耶律金塔好几次重重挥刀,结果全部砍空。
“我可以不做王后,但你必须死!”
耶律金塔的眼睛像暗夜里的鬼火,只想要将李琅月燃尽。
“你我有什么深仇大恨,你非要杀我不可?”
“因为你是苏贽舆的徒弟!”
李琅月没想到耶律金塔竟然还敢当着她的面提苏先生。
李琅月胸中积郁多年的愤怒被彻底点燃,她也想用这么玩命的打法,刀刀见血,直接杀了耶律金塔!
她恨北狄人,恨所有曾经害过苏贽舆的人!但她需要耶律金塔留一口气,她才有机会知道当年苏贽舆与北狄一战的全部真相,所以她不得不先与耶律金塔周旋。
解决不了李琅月的耶律金塔越发暴躁起来,因为她发现,不只是她杀不了李琅月,她的那些手下,竟然也在那些娇娇弱弱的大昭手里讨不到任何好处!
“你还真能装!”
耶律金塔恍然大悟,突然明白为什么面对突如其来的刺杀,李琅月不仅丝毫不慌张,也不想着撤退与求救,竟然敢直接与他们展开肉搏。
原来李琅月早就做好了充足的准备等着自己来杀她!
“呵——”李琅月冷笑一声,目光一寸寸冷了下去,像冰海中生出的万丈冰簇。
“人,终究要比最狡猾的狼,聪明一些。”
在动物的世界里,要擅长伪装,要耐心等待,才能在残酷的斗争中取得胜利。
但是对人来说,还要学会使用各种各样利己的工具。
李琅月找准时机,在发现耶律金塔露出破绽的时候,从袖中撒出迷药,耶律金塔躲闪的刹那,李琅月一剑挑断耶律金塔持刀的右手,转身又将剑狠狠地盯在耶律金塔的左肩上,在她即将发射令箭之前,夺走了她腰间的箭筒。
李琅月打了一个呼哨,三长一短,意思是,其他人就地格杀。
身后传来的是刀剑的碰撞与血肉的狂欢,李琅月擦掉溅在脸上的血迹,踩着耶律金塔的大腿让她无法动弹。
“耶律金塔,这是我自受封公主以来,遭受的第五次刺杀,也是最没水平的一次刺杀。”
北狄人瞧不起大昭人,他们自恃体格上的强健和生理上的优势,以为能轻而易举地就杀了大昭人,然而最终也被这种自负反噬!
“是吗……”
即使全身无力,耶律金塔依然高昂着头,保持着她草原狼王般的骄傲。
“我敢杀你,那你敢杀我吗!”
耶律金塔冷笑着挑衅李琅月,她赌李琅月绝对不敢杀她。
“你一个被大昭皇帝放弃的和亲公主,我就算杀了你,胆小如鼠如大昭最多也只敢动动嘴皮子!你们根本就不敢和我们开战!西戎更不敢为了你一个还没过门的王后得罪我们!”
耶律金塔越笑越嚣张:“可我耶律金塔是北狄可汗的爱女!如果你敢杀我,北狄会毫不犹豫地和大昭宣战!大昭为了避免开战,可能还会将你推出来任凭我们处置!”
“公主,人都清理干净了,等您接下来的指示。”
李琅月先让人将耶律金塔捆了个结实,随即下令道:“将阿尔古尸体挑出来,把他的头颅给本宫砍下来!”
听到“阿尔古”的名字时,耶律金塔忍着剧痛,笑得更加猖獗。
骆西楼带着手下翻找了很久,确定一个都没落下,但就是没有阿尔古的尸体。
“公主,阿尔古的尸体不在其中!”
李琅月知道耶律金塔为什么丝毫不慌张了。
“想活命可以,拿阿尔古的来换。”
“你想替你师父报仇?”耶律金塔戳穿了李琅月的心思,“我就算不,你能拿我怎么样?”
“我就算杀了你,又凭什么说是我杀的?”
李琅月扼上耶律金塔的咽喉,一点点加重手上的力道,瞳孔中浸透了饱含杀戮的危险,“你们北狄人自称狼王的后裔,北狄尊贵的金塔公主,怎么就不能死在昆祁山的恶狼啃食之下,以飨祖先英灵呢?”
“呸!”耶律金塔忍着剧痛啐出一口唾沫,“你……你敢?”
“最后问你一遍,阿尔古人呢?去哪了?”
“我……我是不会……不会告诉你的!”
阿尔古带人寻找曼血珠的下落,与他们走的不是同一条路。他们约定在第两天中午,于昆祁猎场的某处会合,如今是第二天半夜,耶律金塔相信她只要再熬上半天,等阿尔古发觉不对,带人来寻即可。
李琅月知道再同耶律金塔废话也问不出什么,直接敲晕了耶律金塔,搜了耶律金塔全身。
耶律金塔身上倒是没有其他暗器,但掉出了一张薄纸。
李琅月借着稀薄的月色打开那张纸,纸上用朱砂画着一朵花,那花的根茎倒是没什么特别的,只是花瓣中间的花蕊特别大,一串一串的,就像接连滴落的血珠一样。
“这是什么?”骆西楼问。
“不知道。”
李琅月也不认得这画的是什么,但这玩意肯定不会平白无故地出现在耶律金塔的身上。
李琅月将画纸收好后,撕下耶律金塔的衣服,将迷药倒在衣服上,然后紧紧缠住了耶律金塔的口鼻,将人交到骆西楼手中。
“把耶律金塔从明珠安排的密道带出去,让顾东林转移到燕云卫的暗桩,狠狠地给我审!只要弄不死就行!务必问出当年北狄是怎么和西戎勾结上,一起害了我师父的!”
“我走了那你呢?”
骆西楼十分不放心李琅月。他们的护卫本就不多,方才与北狄人的交战又折损了大半。耶律金塔是重要的人质,必定需要数人看护,如此一来李琅月自己只能留两三个护卫了。
“我心中有数,出不了问题。”
李琅月捡起地上的暗镖藏回腰间,“你速去速回,不要再耽搁了!”
“好。”
骆西楼虽然担心,但她始终相信李琅月的每一个决定。
李琅月带着剩下的人手,以最快的速度将打斗现场伪装过之后,随即往水源的方向去。
距离沈不寒寻找水源已经过去了太久,李琅月的心中生出了强烈的不安。
自从进入昆祁猎场之后,李琅月便觉得沈不寒好像有些些奇怪,总感觉他是在找什么东西一样。
李琅月带人顺着溪水向上走,忽然身边一个护卫指着溪水道:“血,公主这水中有血!”
李琅月的瞳孔骤缩——
作者有话说:李琅月是一个很擅长请君入瓮的人,她知道那么多人邀请她参加九月节肯定没好事,所以早就提前做好了准备,一个优秀的猎人伪装成虚弱的猎物,来诱使真正的猎物上钩。
和男人无关,耶律金塔和李琅月之间一个是伤父之仇,一个是杀师之仇,就是纯恨,纯纯恨。
第70章 林间月
躲在岩石后面的沈不寒蓄势待发。
曼血珠的珍贵属于可遇不可求,昆祁猎场太大了,沈不寒原本计划着能找一座山头便找一座山头。若这次九月节的机会找不到,他就另外再找办法。
但他万万没想到的是,北狄人竟然也在找曼血珠,还被他们先找到了!
能最快拿到曼血珠的方法就是立刻击杀阿尔古和他身边的另外一个北狄人。
沈不寒感觉自己的血液在体内不断地加速喧嚣,像是沸腾的岩浆。他不断的告诫自己,越是这样的时刻,越是必须冷静下来!
阿尔古在北狄有力拔山兮之名,据说他的皮肉刀枪不入。就武力而言,沈不寒自认不是阿尔古的对手,所以他必须趁阿尔古不备一击毙命。
沈不寒等待许久后,终于在阿尔古即将经过他身边时,一跃而起,朝着阿尔古的面门一刀劈下!
“阿尔古!”
然而就在这时,阿尔古身边的将军见躲闪不及,直接飞扑上去,护在了阿尔古的身前,被沈不寒一刀砍飞了头颅,坠入山涧之间。
温热的鲜血糊了阿尔古满脸,阿尔古立刻意识到自己遭到了偷袭,推开身上的无头尸体,翻身一打滚,躲开沈不寒的再次进攻。
“妈的!”
阿尔古被彻底激怒了,挥起自己的大砍刀向沈不寒劈去。
沈不寒凭借灵巧的轻功躲开,那一刀直接砍在岩石上,被砍碎的石子四处迸溅,沈不寒一个躲闪不及,被一块碎石的棱角擦破了脸颊,鲜血立刻流了下来。
沈不寒根本来不及去管那点小伤,从腰间扔出暗镖,可那些暗镖真如扔在铜墙铁壁上一般,竟然伤不了阿尔古分毫!
阿尔古像被惹怒的饿狼,在愤怒的咆哮中,他瞳孔的绿色不断加深,每一刀都带着将沈不寒剁成肉泥的恨意。
尽管沈不寒已经在拼尽全力抵挡,但阿尔古的力气确实太过恐怖了,把沈不寒逼得不得不连连躲闪倒退。
沈不寒躲闪之际,落足的岩石被阿尔古一刀劈碎,身后就是万丈高崖,沈不寒的足尖在碎石堆里慌乱一点,身形顿时迟滞。
“哪里逃!”
阿尔古又一刀砍来,锋利的刀锋割开沈不寒的右手手臂,洗雪刀从右手脱落,沈不寒用左手去接,趁势在阿古尔的腹部上划了一道,然而阿尔古依旧毫发无伤!
“还想伤你爷爷!”
阿尔古一拳朝沈不寒的胸口打去,沈不寒重重地撞到身后的岩壁上,吐出了一口鲜血。
在阿古尔下一刀袭来之前,沈不寒忍着右手上的剧痛抓住垂下的野藤,趁势荡起,想要从上往下朝着阿古尔的眼睛刺去,却看见曼血珠从阿古尔的身上掉落,被溪水冲刷着马上就要坠入山涧!
一旦曼血珠坠入山涧,那将再难寻觅!沈不寒想都没想,直接放弃击杀阿尔古,率先去拾曼血珠,并顺势将其藏入怀中。
代价是,沈不寒的后背被阿古尔的大刀划出长长的豁口,并被阿尔古压在身下。
“死阉狗!把东西交出来!”
阿尔古显然已经到了狂暴的边缘,大刀压着沈不寒的洗雪,一寸寸地逼近沈不寒的咽喉。
沈不寒全身都在紧绷用力,血液顺着伤口汩汩流出,但他知道他不能放弃。
曼血珠必须是他的!他不能让任何人将曼血珠拿走!
沈不寒怒吼一声,几乎是拼尽所有的力气,他的手扣住洗雪的刀柄,在他即将按上洗雪暗槽的前一刻,有一支利箭朝着阿尔古的门面射去。
阿尔古泄力躲开的那一刹,沈不寒按上的洗雪的暗槽,暗槽中射出一枚毒针,嵌进了阿尔古的前额。
阿尔古痛苦惨呼之时,又一支箭从阿尔古的另一只眼睛贯入,直穿阿尔古的头颅。沈不寒抓着机会翻身而起,将洗雪狠狠扎入阿尔古的咽喉!
痛苦挣扎的阿尔古仍然力大无穷,在被沈不寒刺穿脖颈之前,铁拳打在沈不寒的肋骨处,仍逼得沈不寒呕出一口鲜血。
阿尔古鲜血如泉水般迸溅,可沈不寒根本不敢松懈,忍着剧痛一直往阿尔古的身上补刀。
阿尔古的皮肉比如同自带一层坚硬的铠甲,直到沈不寒割下阿尔古的头颅,确定阿尔古死透之后,他才脱力地倒在阿尔古的旁边。
由于失血过多,沈不寒的眼前一阵阵发黑,但他还是极力顺着箭矢射来的方向去看,他看见有月光穿林而来,洒在他的身上。
“德昭……”沈不寒努力地牵动唇角扯出笑容。
李琅月握弓的手还在抖,她一把丢开弓箭,趟过溪水和碎石,跌跌撞撞地奔向沈不寒。
“怀风!”
李琅月抱起沈不寒,立马就触到了后背黏热的鲜血,皮肉翻卷深可见骨。
“阿尔古死了……师父的仇……报了……”沈不寒从怀中拿出曼血珠,“这是曼血珠,能治你的眼伤,你千万要收好……”
沈不寒撑着所有力气说完这句话,重重地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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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不寒听不见也看不见,但他模糊的意识能感觉到有人在自己身上盖了一件厚厚的衣服,随后将自己背起,走了长长的一段路。
山路摇摇晃晃,他就像是跌入了久远的梦境。
他梦里他在西川的泥流中找到了一个奄奄一息的小女孩,当时他不知道她到底是何身份,他只知道师父说这个人很重要,于是他将她背到了自己背上。
后来他才知道,师父说的“这个人很重要”是什么意思。
与那个庞大帝国的无尽纷争无关,与她是谁,是什么身份都无关,她对他而言都无比重要。
他曾经以为自己最在乎的功名利禄锦绣前程,与她相比根本就不值一提。
她是比他的性命都更重要的人。
他想背她到云雾栖息的山岗上,看粉色的霞光从无尽云海中倾泻下来,缀在她的裙边。
他想背她到东部的海边,他踩在松软的沙滩上,雪白的浪花漫过他的脚踝时,她会拥抱到最温柔的海风和潮声。
他想背着她花团锦簇的旷野上追着蝴蝶奔跑,听她在身后指挥他“高一点,低一点”,蝴蝶停在她的指尖时,他回头望她,刚好坠入她璀璨如星般的眼睛。
他所求不多,只想背着她走过生命的每一个清晨和日暮,到他生命的终点时,将她轻轻放下,然后对她说:“往前走,莫回头。”
他是一个自私的人,他会悄悄地留下她的一缕头发,当作伴他黄土白骨的念想……
李琅月看着枕在他膝上的沈不寒,他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唇边噙着一抹微笑,手里还一直在扯她垂下来的头发。
头皮被扯的有点痛,但李琅月心中却安定了几分,还有力气扯她的头发,那总算是件好事。
李琅月靠着洞穴的石壁,想起了她六岁那年与沈不寒在西川山道上的初见,那个时候是他背着她,她扯着他的发带。
现在换成她背着他,他扯着她的头发。
这是冥冥之中上天注定的命运。
他与她就像太极中的两仪,彼此连结缠绕,方得圆满,方能生生不息。
李琅月低头,指尖抚过沈不寒的眉眼和脸颊,最终又落在他以命相搏才换来的红色花草上。
他说这叫曼血珠。
李琅月打开从耶律金塔那里搜罗来的薄纸,上面用朱砂绘着的正是此物。
李琅月在心中慢慢推理起来。
沈不寒在找曼血珠,因为曼血珠能治疗她的眼疾。她找到沈不寒的时候,沈不寒在和阿尔古缠斗。
以李琅月对沈不寒的了解,沈不寒再恨阿尔古,一般也不可能在孤身一人的情况下,和阿尔古发生正面冲突。
耶律金塔要杀她,不是因为想做西戎的王后,而是因为她是苏贽舆的徒弟。她又从耶律金塔的身上又搜出了曼血珠的图样。
北狄人也在找曼血珠,那他们找曼血珠是要做什么?
正想到此处,膝上一直安睡的人突然有了动静,李琅月赶紧俯身去看时,猝不及防正撞入沈不寒痴痴望着她的双眸中。
“德昭……”
沈不寒颤抖地轻启干涩的双唇,伸手想去触碰李琅月。
“你终于醒了,你……你吓死我了知不知道!”
见到终于转醒的沈不寒,李琅月又欣喜又生气,她握住沈不寒的手,哽咽着放到脸侧,责怪的话到了嘴边,却又全部咽了回去。
“你……你要喝水吗?还是先吃一点东西?”
李琅月手忙脚乱地在行囊里翻找水和干粮时,沈不寒想到了曼血珠,立刻焦急地问:
“曼血珠呢?你收起来了吗?”
“我收着呢。”李琅月对沈不寒沉下了脸,“不管是什么,都不值得你以命相搏,明白了吗?”
沈不寒没有回答明不明白,只是伸手擦去李琅月眼角的眼泪:“我……没事……你……别哭……”
“都是因为你!”
李琅月想一巴掌拍掉沈不寒的手,可最终还是舍不得,转而将水囊递到沈不寒的唇边,一点点地喂他喝下水。
李琅月简要地和沈不寒讲了与耶律金塔遭遇的经过后,沈不寒强撑着就要起身。
“我们现在……必须马上先离开昆祁猎场……”
昆祁猎场现在就是一个是非之地,越早离开越好。
“现在还走不了。”
“我的伤没事……”
“不是这个原因。”李琅月的神情异常严肃,“野利思律对索氏和没移氏发难了。”
李琅月带着手下处理完阿尔古的尸体后,第一反应也是迅速撤离昆祁猎场为上。然而他们在半路上,遇到野利思律在屠杀索氏和没移氏的人。为了避免被野利思律发现,他们只能先躲藏起来。
“公主,野利氏的人走远了!”李琅月派去探路的侍卫回来禀报。
“走!”
李琅月立刻下达了指令,将沈不寒扶起,几人迅速地朝昆祁猎场出口的方向撤退——
作者有话说:我们德昭美救英雄!
阿尔古得偿所愿,男子汉大丈夫这也算为国而死,死得其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