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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局中雾(加更福利)

野利思律在屠杀索氏和没移氏的时候已经想好了名头。

索氏和没移氏的人意图加害大昭定国公主,野利氏为保护西戎王后的安全,才将索氏和没移氏之人于昆祁猎场就地斩杀。

然后可以借口索氏和没移氏意图不轨,没藏氏护卫不力,剪除西戎王庭中这三大亲肤完颜聚的氏族势力,并借此处死索妃和没移妃,为他那个未出世的孩子报仇!

野利思罗原本也打算等李琅月从昆祁猎场出来之后,让她认下这件事。她连劝说李琅月的说辞都已经想好了——

“索氏和没移氏对王后之位一直有图谋之心,早就筹谋好在九月节时刺杀你,孤也是无奈之下才决定先下手为强,先前隐瞒你,也是怕你因此不敢参加九月节,徒惹各部落和北狄人的非议。”

但让野利思罗和野利思律都万万没想到的是,北狄人也被搅入局中。

“臣也不知是何人要刺杀臣,命悬一线之际哪顾得上那么多,只能四处逃窜!以为是上天眷顾才能摆脱追兵,没想到是摄政王救了臣!”

从猎场出来的李琅月灰头土脸狼狈不堪,对野利思律表达完感谢后,转而又对一脸阴沉的完颜聚和野利思罗声泪俱下地哭诉道;“臣的侍卫死伤甚多,连我们大昭的送亲使都身负重伤!还请大王和太后替臣做主!还臣一个公道!”

野利思律原本只屠杀了索氏和没移氏的人,可李琅月这番言辞,直接将北狄人之死也归咎道了野利思律头上,野利思律是有口难言。

沈不寒伤得非常重,李琅月带进去的大昭人也是折损了大半,索氏和没移氏并没有动手,这就意味着大昭人和北狄人一定是真正交手过了。

耶律金塔曾公然扬言爱慕完颜聚,希望做西戎的王后,野利思律不确定耶律金塔是否真的会为了王后之位刺杀李琅月。如果北狄人真有此心的话,他打着保护李琅月的名头,无异于承认那些刺杀李琅月的北狄人就是他杀的!

守在猎场外面的北狄人虽然知道耶律金塔有刺杀李琅月的打算,但此时他们也只能矢口否认,却转而向野利思律讨要说法。

在北狄人心里,金塔公主杀掉李琅月绰绰有余,如果不是野利思律干涉,李琅月怎么可能活着走出昆祁猎场!

野利思罗无奈,只能先安抚北狄使者,将索氏、没移氏和李琅月全部软禁起来,然后派王军进入昆祁山搜山。

******

接连数日过去,王军找到了许多北狄人的尸体,就是没找到耶律金塔和阿尔古的尸体。

野利思罗十分焦躁地将桌上的饭食砸了一地。

她原以为耶律金塔虽然骄纵,但也只敢在猎场上刁难李琅月一番,没想到耶律金塔竟然真的敢在西戎的地盘射杀李琅月!可偏偏这些北狄人又死不承认!

按照原定的计划,她和野利思律既能借着九月节的机会剪除完颜聚的羽翼,又能通过耶律金塔给李琅月一点教训和提醒,最后由她来做卖人情的好人,让李琅月决定彻底归附她。

没想到现在这盘棋全被打乱了!

“太后,神巫说……他明明加固了金刚塔,还在上面又建了一重……可这次神巫跟着王军进入昆祁猎场的时候,发现金刚塔……被人撬开了……”

绛云唯唯诺诺地禀报道。

“为什么!为什么她要这么阴魂不散地折磨我!到底是谁撬开了金刚塔!”

“我们在金刚塔的周围发现了一件掉落的佩饰,奴婢没说是在哪里捡到的,直接拿去给北狄人辨认,北狄人说,是他们阿尔古将军的……”

“阿尔古到那么偏僻的地方做什么!北狄人见到金刚塔不应该退避三舍吗!北狄人到底要做什么!敢做为什么不敢认!那个阴魂不散的鬼又要做什么!”

野利思罗快被逼疯了。

“太……太后……今日是九月十五,您……您先别说这些话……至少……至少等今日先过去……”绛云跪在地上劝解道。

九月十五,西川谢离的生辰。

谢离的生辰八字被镌刻在金刚塔上,据说是一个极凶的日子。

“阿音,阿音你别急,那就是一个死人,掀起不了什么风浪的。”

野利思律抱住野利思罗宽慰,轻柔地拍着她的后背,与平日杀伐决断的摄政王判若两人。

野利思罗缓了好一会儿,又问绛云:“李琅月呢?这些天她可吐露了什么没有?”

“定国公主问您方不方便悄悄去一趟迎宾馆,她有话想私下对您说,不能有外人在场,也不能被旁人知道您来过。”

野利思罗思忖半晌,回复道:“告诉她,孤准了。”

******

燕云卫暗无天日的地牢里,耶律金塔一开始咬死了什么都不说,骆西楼和顾东林用上了燕云卫最残酷的的刑罚。

传言中由神策中尉沈不寒创办的大昭凤翔卫手段阴狠,无所不用其极,能逼得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不得不将所有的秘密抖落出来。

但其实由定国公主李琅月创办的燕云卫也是不遑多让。

耶律金塔北狄公主的傲骨,被燕云卫的刑罚一寸寸打折。

在耶律金塔快撑到极限的时候,李琅月扔出了阿尔古的头颅。

“阿尔古都死了,你还在指望什么了!”

耶律金塔不可置信地盯着地上的头颅,确认那是阿尔古的之后,声嘶力竭地咆哮:“就算你们杀了阿尔古又怎么样!我父汗不会放过你们的!”

“你父汗都快成了瞎子了,哪有精力管你?”

这句话原本是李琅月的试探之词,没想到直接让耶律金塔陷入癫狂。

“你们有本事就杀了我!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和苏贽舆!你们都该死!都该死!”

李琅月拿着烙铁,等耶律金塔喊累了,才缓缓开口:

“曼血珠在我们手上,只要你告诉我们当年苏先生和北狄一战背后,西戎和大昭有谁参与了,我们就把曼血珠送给你父汗。否则这昆祁山上珍贵非常的曼血珠,我们立刻就毁掉!”

“我凭什么信你们?”

“你有和我谈条件的资格吗?”

李琅月拿起烧红的烙铁,直接印在耶律金塔的胸口,皮肉烧焦的气味立刻蔓延开来。

“只要我把北狄可汗已经瞎了的消息放出去,你猜你那些如狼似虎的叔叔伯伯们会怎么做?”

耶律金塔痛苦地睁眼,眼前的李琅月一身黑色劲装,手中拿着夹着烙铁的铁钳,风轻云淡笑着的时候,像是自修罗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李琅月的手下不仅能斩杀她从北狄带来的精锐,还能不动声色地将她带出昆祁猎场,在西戎的王城脚下还拥有这样一个地牢对她进行严刑拷打……李琅月的势力和能力可能远超她的想象。

李琅月说的那些话,可能真的不是说说而已,她真的做得出来!

“我可以告诉你……但我要你发誓!只要我告诉你西戎有谁参与了当年那一战,你就把曼血珠给我,放我回北狄!”

“可以。”

李琅月将铁钳放下,举起了手:“我以我父母之名起誓,若有违与耶律金塔的约定,就让我——断子绝孙。”

以父母之名起誓,是大昭人最郑重的承诺,断子绝孙,是对西戎女人最恶毒的诅咒。

在西戎有一个野蛮的规矩,女人如果生不出儿子,或者她生的儿子继承不了家业,一旦她的男人去世或将她厌弃,她就会被当成牲口货物一样,在这个家族的其他男人之间转手。

如果她的夫君不想让她成为别人的女人,往往会在死前下令让她殉葬。

即使李琅月贵为大昭公主和西戎王后,也难逃这样的厄运。

耶律金塔答应了李琅月的要求。

******

野利思罗按照李琅月的要求赴约,一张桌案两侧坐着两个人,长着两张极为相似的脸。

李琅月替野利思罗倒好了茶,毕恭毕敬地递上。

野利思罗没有接李琅月递来的茶。

“耶律金塔人呢?”

“臣真的不知。”还是和先前一模一样的回答。

“孤派人几次三番询问公主猎场上发生之事,便是希望得知实情,孤也好想办法帮助公主。公主约孤只身前来,如果还不打算说实话的话,这茶倒也不必喝了吧。”

“这真话假话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臣可以解太后的燃眉之急。”

野利思罗正打算发作,听到李琅月的话,又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哦?那公主倒是说说,眼下这个局面公主该如何化解?”

野利思罗始终不接茶,李琅月便只能将茶盏放下,但她的脸上始终挂着谦和恭敬的笑容。

“耶律金塔的确想要杀我,北狄人必然也是知道的,只是他们死不承认罢了。为今之计,必须坐实了耶律金塔刺杀臣的罪名。”

“然后呢?让野利氏给你们大昭人顶罪吗?”

“为什么一定要是野利氏?索氏和没移氏……不行吗?”

李琅月将茶盏中的茶水和原先的茶叶全部倒掉,取了新的,为野利思罗重新烹上。

“索氏和没移氏利欲熏心,与耶律金塔结盟想杀西戎现在的王后,却又害怕耶律金塔成为下一任王后,到头来不仅竹篮打水一场空,还要被耶律金塔反咬一口,双方起了内讧,索氏和没移氏索性一并杀了耶律金塔。”

“野利氏救驾来迟,故而以为刺杀臣的只有索氏和没移氏。”

李琅月言语轻柔,说得不急不缓,却像一记记重锤,狠烈地砸在野利思罗的心上。

寥寥数字,四两拨千斤,如醍醐灌顶。

“如此一来,野利氏不仅是铲除索氏、没移氏两个心腹大患,也是间接为金塔公主报了仇。耶律金塔在西戎的地界刺杀臣,本就是理亏,太后都帮耶律金塔报仇了,北狄人还有什么可以说的呢?”

桌案旁炉子里水在不断沸腾,汹涌的蒸汽在不断顶着炉盖,如此时野利思罗翻腾的内心。

“定国公主真的是在为孤着想,还是只想为自己铲除异己?”

“自然是为太后着想,因为只有太后得势,臣才有好日子可以过。”

李琅月将重新烹好的茶水递到野利思罗的面前,“这些日子,太后对臣的关爱和维护,臣全部铭记于心,臣还可以对太后更有用。”

“臣愿意辅佐太后——做西戎的女王。”——

作者有话说:李琅月拿父母的在天之灵起誓,代表着她无法在生理层面上与自己的生身父母割席,但在心理层面上,她做出了有违古代传统儒家教化下的举动。甚至她不认为她的母亲还活着。在李婉音心里,谢离作为一个实体死去。在李琅月心里,谢延作为“父亲”,李婉音作为“母亲”,是被当作一个概念被李琅月亲手杀死的。

至于李琅月拿断子绝孙作为誓言的诅咒,不是因为沈不寒是一个宦官,所以李琅月必须要牺牲掉自己的生育权。李琅月会这么说,更多地是出于对西戎这种迫害女性的制度的轻蔑和鄙视。对大部分古代女子来说大过天的子嗣,对她来说是最为不足挂齿的,是她主动舍弃的。到后面还会再更深的剖析一番李琅月对生育的态度。沈不寒因为这件事对李琅月一直心存愧疚,但李琅月本身就是不希望生育的,这其中有非常多重的原因,后面会详细讲的~

这次万字加更总算更完啦!感谢宝子们的一路支持[狗头叼玫瑰][红心]爱大家![红心]

第72章 共生花(修)

话音落下,一时两人皆是沉默,密闭的屋子里落针可闻。

“李琅月,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野利思罗凝视着李琅月的眼睛,瞳孔的颜色不断加深。

成为西戎的女王,是她一直以来的苦心筹谋,是她内心深处最隐秘的欲望。

最隐秘的欲望,如今被李琅月当着面戳穿,野利思罗的心底慢慢攀升起了一股杀意。

能知道这个欲望的人,只能是她的腹心之臣,做不了腹心之臣的人,都得死。

“臣当然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更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李琅月起身,对着野利思罗郑重下拜叩首:“臣妹李琅月愿为皇姐鞍前马后。”

野利思罗没想到,她打算留在最后用来收拢李琅月的底牌,竟然被李琅月率先用了出来。

野利思罗想过很多次,如果真要和李琅月摊牌,应该在什么样的场合,以什么样的姿态和情感来表演姐妹相认的戏码。

十余年更名改姓,远离故土,她自己都快不认识自己了,可现在却猝不及防地要重新面对那重身份。

野利思罗没有没有做好准备,不由自主地生出了害怕和逃避的念头。

野利思罗望向李琅月,那双和自己很像的眼睛里没有试探和猜询,全是能映照出一片冰心的澄澈,野利思罗思量了很久,最终还是决定承认下来。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臣在大昭时便听闻臣是太后钦点的和亲人选,到西戎见到太后的第一眼就觉得无比熟悉亲切,就在想世界上怎有两个人能长得如此相似,难不成真是巧合?是长天注定的缘分?”

“人人都说婆母难伺候,可太后待臣宽厚备至,臣起初以为太后待大王的其他姬妾也一并如是,后来才知,只有臣有此殊荣。”

“太后流产那日,与臣谈及过往。让臣想到很多年之前,无意间听到的先帝和苏先生的谈话。”

李琅月提到先帝时,野利思罗攥紧了拳,指甲嵌入皮肉之内,却不觉得疼。

“大昭先帝……和苏先生说了什么?”

“先帝问苏先生:‘你说,阿音是不是还活着?’那时臣才知道,当年苏先生前往西川时,也是暴雨天气,当时迎回的只有华阳郡主的尸体,并没有见到嘉柔公主真正的尸身。”

李琅月说着,垂下了眸子:“先帝也是因为过于思念嘉柔公主,才允许把我接回圣都。”

“那你怎么就笃定,孤——就是嘉柔公主?”

想到李淳,想到那个曾经对她万千宠爱,却最终将她推入万丈深渊,又在她“身故”后懊悔不已为她痛哭流涕的父亲,李婉音的心脏一阵一阵地抽痛。

“因为太后说的每一条,与臣的皇姐,都能对得上!”

“太后说您的父亲为了家业的支持,把您嫁给了一个不喜欢之人,那人还对您动辄打骂,时时凌辱。当年先帝将皇姐下嫁西川也是为了朝局稳定,没想到西川谢延那个混账,敢那般凌辱大昭的公主!”

“您说您和摄政王相遇之时,摄政王还是十二三岁的少年,依年岁推算,那您出逃之时,正是朝廷公布的嘉柔公主遇难之时。西川与西戎也接壤,嘉柔公主逃往西戎,完全有这个可能!”

李琅月眼中噙泪,跪着上前握住野利思罗的手:“臣相信血脉相连的心灵感应,臣笃定您就是臣的姐姐!臣已飘零一身,了无亲故,您是臣在此世间唯一可以依靠地亲人!臣也愿意成为姐姐的倚仗!”

李婉音俯身看李琅月,她冰雪洗净一般的眸子好真诚。

可见惯了皇室贵族虚与委蛇勾心斗角的李婉音,早已不相信这种表面上的真诚了。

尤其李琅月不仅能见微知著地推算出她的身份,还能将计就计,将野利氏、索氏、没移氏、北狄人全部算计进去,将自己倒摘得干干净净,装出一副完全无辜的受害者模样,她就绝对不会像她表面看起来这么纯良无害。

李婉音选中李琅月作为和亲对象,一开始就是因为看重李琅月的能力,她需要一个可以辅佐她的宝剑利刃,不需要一个只会哭哭啼啼的绣花枕头。

但她更需要完完全全确认,这把宝剑,能够为她所用,而不至于反过来伤了她。

“孤凭什么信你对孤绝对真心忠诚?”

“有一件事情,姐姐不知道,很多人也不知道。”

李琅月抬眸的时候,眸中的真诚渐渐染上了一层狠厉,二者掺和在一起,有一种极度的诡异感。

“西川谢延是我杀的。”

听到这句话的李婉音像受惊的飞鸟,一下子就从站了起来:“谢延不是畏罪自尽的吗?”

“那是朝廷给他的脸面!”

李琅月对谢延的恨毫不掩饰:“当年是我自请去西川讨贼的,不只是为了扬名立万!也为了替我的姐姐报仇!”

“我的姐姐是大昭最尊贵的公主!谢延是什么东西,凭什么敢那样对我的姐姐!所以我一定要手刃他,给我的姐姐报仇雪恨!”

李婉音假死脱【踏雪独家】身之后,无数次地幻想过她的亲人替她报仇雪恨的场景。

她以为她的父皇李淳,或者她的兄长李穆立马就会发兵踏碎西川。

可是他们都没有。

最后,竟是她这个从未见过面的庶妹,在十六岁的年纪便自请前往西川战场,替她手刃仇人,为她打抱不平。

“姐姐,与其只做西戎的王后,做大王的女人,臣更愿意做您的左膀右臂,如当年我大昭女皇与上官婕妤那般,君臣相佐,开创盛世。”

当年的上官婕妤,名义上是女皇之子的妃嫔,实际上是大昭女皇手下最得意的女官。

“如果您愿意,您不止可以是西戎的女王,也可以是大昭的……女皇。”

李琅月给出了最具有诱惑力的承诺。

“你是苏先生的徒弟,苏贽舆可是忠国公,是这天下第一忠勇之士,你也会背叛大昭?”

“这怎么能说是背叛呢?”李琅月笑道,“您是先帝的嫡长女,您的生母郭贵妃是先帝的原配妻子,今上李宣的生母只是藩镇节度使的妾,您远比现在的大昭皇帝,更有君临天下的资格。况且……”

李琅月的目光暗沉了下去,如化不开的浓墨:“是大昭……先放弃我们的……”

李婉音闻言,嗤笑出声。

是啊……是大昭先放弃她们的……

李婉音想起了自己选择李琅月的初衷,因为她有能力,因为她帮她报复了谢延,更因为她觉得她们姐妹,是一样的处境,一样的人……

在李婉音还未见到李琅月的时候,她便觉得冥冥之中有一种牵引,会将她们联系在一起。

李婉音将李琅月从地上扶起,摩挲着李琅月手中她送她的玉镯。

“你帮孤真的只是因为,孤是你的姐姐,没有一点私心吗?孤看大王……好像已经有一点点喜欢上你了呢。”

“若说完全没有私心,那太后必然也不信。”

李琅月道:“我只是不想将希望寄托在夫君的身上,毕竟君恩如流水,大王对我兴趣,或许也只是一时新鲜。等到大王厌弃我的时候,再想到今日索妃和没移妃是因我而死,可能我的骨灰都不知道该去哪里找。”

李琅月这番话既是在向李婉音表忠心,也是在提醒李婉音,今日野利氏编造出这样的借口铲除索氏和没移氏,完颜聚会恨她李琅月,但更不会放过始作俑者的野利氏。

李婉音想起了自己的前两次婚姻。

第一次,失败到几乎丢掉一条命。

第二次,她以为完颜铮就是自己此生的依靠,然而并不是。

完颜铮会为她建造雄伟壮阔的万岁神宫,却给不了她一个未来安稳的承诺。

在西戎,完颜铮明知如果她的儿子成不了西戎王,她便会被迫改嫁给完颜氏的其他贵族。再加上她与卫慕王后之间素来不和,完颜铮一旦薨逝,西戎将再也没有她的容身之处。

可完颜铮依然无动于衷,她便只能自己去争去抢。

李琅月比她通透,还未正式出嫁,便已知道男人是靠不住的,这便已经比她少走了无数弯路。

李婉音整理着自己的思绪,强迫自己从那二十余年的爱恨纠缠中剥离出来。

“妹妹说要辅佐孤做大昭的女王,那妹妹可知,孤接下来要怎么做?”

李琅月向李婉音献上了自己的对策。

“好,那便……依卿之言。”

李婉音下令解除了对李琅月的软禁,准备离开之际,李琅月问:“今日,姐姐可要留下来一起用膳?”

“不必。”李婉音拒绝得干脆果断。

上一次在李琅月这里用膳,结果发生了什么,李婉音刻骨铭心地记着。

李婉音认为自己可以相信李琅月,但绝对不能全信。

“好。”李琅月对着李婉音离开的方向行礼,“李琅月恭送太后。”——

作者有话说:妈妈变姐姐。

这里再理一下时间线。

李婉音是十四岁嫁到西川,十五岁生李琅月,二十一岁抛下六岁的李琅月,从西川逃亡西戎,二十二岁生下完颜聚,二十三岁生下完颜雅。

李婉音比李琅月大十五岁,在古代,完全在姐妹的正常年龄差范围内。从李婉音的视角出发,就是让完颜聚娶他的小姨,这在古代也是很正常的联姻,更何况站在李婉音的视角,她和李琅月还是“同父异母”,更没有什么问题了。

这章以后有时间还会修,李婉音和李琅月的心理博弈战应该更丰富一些。但是我等不了了!一想到下一章要写什么就开始激动了![狗头叼玫瑰][红心]

第73章 指间沙

李婉音下令解除李琅月的软禁后,骆西楼便以迎宾馆中众人近日受罪为由,又下发了一笔赏钱。

那赏钱上依旧涂抹了让人困怠的药物,待确认西戎的眼线都沉沉睡去之后,沈不寒来到李琅月身后,悄悄地捂住了李琅月的眼睛。

李琅月放下手中正在清点物资名录:“怎么了?可还是哪里不舒服,让我看看。”

李琅月说着,就要将沈不寒覆在自己双眼上的手拿下,沈不寒却用另一只手环抱住了李琅月的腰,将她整个人都箍在自己的怀里。

“没有哪里不舒服,我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沈不寒在李琅月的耳畔轻轻地吐息着:“德昭,你先闭一下眼睛好吗?一会儿就好。”

沈不寒捂住李琅月的眼睛,轻笑着扶着李琅月一步步往外间走去,牵着她到饭桌前坐下后,才缓缓将轻覆在她眼睛上的双手移开。

李琅月的眼睛刚睁开,骆西楼就扬起了花篮中精心准备的花瓣:“今天,让我们一起,祝我们全天下最智勇双全风华绝代的公主殿下生辰快乐!”

“祝我们全天下最智勇双全风华绝代的公主殿下生辰快乐!”

“祝我们全天下最智勇双全风华绝代的公主殿下生辰快乐!”

顾东林和辛院正也笑着向李琅月道贺。

“德昭,生辰快乐。”

桌上摆着满满一桌琳琅满目的佳肴,全都是李琅月爱吃的。沈不寒将摆在正中的一碗面端到了李琅月的面前。

李琅月一眼就看出那是沈不寒亲手做的。

长寿面其实很简单,没有什么花里胡哨的技巧。就是面条上面撒上些葱花肉末,然后在最上面再铺上一颗鸡蛋。

从六岁到十五岁的十年,她的每个生辰都能吃到这样一碗面,都是沈不寒亲手做的。

李琅月低头看了看桌上的面,抬头再看沈不寒的时候已经红了眼眶,眼泪不受控制地就掉了下来。

“德……德昭……”

沈不寒慌乱地伸手去替李琅月拭泪,“对不起,是我不好……”

“不是。”李琅月握住沈不寒的手,努力平复着自己的心绪,“我只是……我只是一时有点激动……”

李琅月越是想要克制,但泪水就像决堤的洪流一样,源源不绝地向外冒。

她已经很久没这样过过生辰了。没想到时隔多年,再次这样过生辰,既然是在异国他乡。

******

在泪水折射的影像中,李琅月又看到了十七年前,元德十年的九月十五。

那天,正好稷下学宫正好放月假,回苏宅的路上,李琅月一直低垂着头想今天夫子上课讲的经义,抬头就看见沈不寒一直笑望着她。

“怎么了?我……我脸上有东西吗?”六岁的李琅月诧异地看着沈不寒。

“没有,就是觉得今天是一个特别高兴的日子。”

李琅月起初以为,沈不寒所指的高兴,是因为今天放假了。

待他们回到苏宅后,师娘笑着对李琅月道,“阿月你先自己去玩一会儿,小寒过来给师娘帮忙!”

“师娘,有什么需要我做的?我和师兄一起吧。”

“不用不用!”

沈不寒将李琅月推出了厨房的门,拉回了李琅月自己的房间。

“等饭好了,我会来叫你的,你先自己随便玩一玩。”

说着,沈不寒又去隔壁屋里把自己的孔明棋、鲁班锁、九连环全部拿过来给李琅月。

这些李琅月也没有玩,这些对她来说已经太简单了,摆弄了一会儿觉得没什么意思,李琅月就从书箱里拿出夫子今天讲过的经书开始温习。

“阿月阿月,师父回来了!吃饭了吃饭了!”

沈不寒欢喜地来敲李琅月的房门,李琅月发现他的身上落了好些面粉。

沈不寒牵着李琅月的手到饭桌前的时候,李琅月发现今天做了好多好多菜,而且全都是她爱吃的。

再一抬头,发现所有人都笑看着她,师父师娘,沈不寒,还有师父的挚友辛院正。

“阿月,生辰快乐!”

苏贽舆俯身摸了摸李琅月的头发,从背后拿出一个精致的匣子,里面放着一套上好的笔墨纸砚。

“阿月,生辰快乐!”苏夫人捧来一套衣裙,“这是师娘新做的衣裙,师娘手艺不好,也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阿月,生辰快乐!”辛院正的匣子里装着一个药枕,“这个药枕里装的可都是能皆是益智强记的宝贝。你每天枕着它睡觉,必然能如你师兄一般过目不忘。”

“院正大人此言差矣,师妹已经可以过目不忘。”

沈不寒纠正辛院正话中的错处,将三个大人逗的哈哈大笑,待到苏贽舆和辛院正相互调侃完了,沈不寒拿出了自己的礼物。

“你现在还拉不动学宫的大弓,这是我专门为你做的弓箭。以后你可以用这个训练。”

“咱们不着急,一步步慢慢来,先练好准头,等你长大力气上来了,一定会比所有人都厉害!”

李琅月怔怔地望着向自己道贺的四人,茫然又不知所措。

“今天不是我的生辰……”李琅月把头低了下去。

九月十五日,是谢离的生辰,不是李琅月的生辰。

谢离早就死在了西川的山道上,李琅月的生辰,是她醒来看见沈不寒,看见师父师娘的那一天,四月初九。

九月十五日,不是好日子,在这天出生的小孩,坏运势,损亲缘,不会被任何人喜欢。

谢离从来没有在这一天过过生辰,李琅月也不要这一天做她的生辰。

“阿月,四月初九是你的生辰,九月十五也是。”

苏夫人蹲下身,将小小的李琅月抱入怀里:“阿月,四月初九,是你的新生,是你可以告诉其他人生辰。九月十五,是你真正降生的日子,我,你的师娘,你的师兄,还有辛院正,我们都感谢你在这一天真正拥有了生命,所以能和我们相遇。”

“阿月,九月十五不是一个坏日子,那都是坑蒙拐骗的道士和你父母乱说的。”

苏贽舆摸着李琅月的头,柔声道:“师父替你重新起过卦了,你降生之时,是大吉之兆。师父的才学,难道不比那个臭道士可信?”

“阿月阿月。”沈不寒替李琅月抹掉眼泪,“以后每年四月初九,你都可以过两次生辰,一次四月初九,一次九月十五,多好!”

“阿月你看你多幸福,你可以过两次生辰,老辛我都没这个福气呢!”辛院正在一旁调侃。

当时的李琅月不知道为什么同样的日子,有人说它大凶,有人说它大吉。她只是怔忡地看着身边的人,想把他们永远留在自己的身边。

只要他们永远都在自己的身边,只要他们永远都笑得和今天一样高兴,那么哪天都可以是生辰,都可以是她生命中最快乐的日子。

“哎呀,再说下去,我做的面都要坨了!”

苏夫人闻言,赶紧松开了怀里的李琅月:“你快尝尝你师兄做的面,他说你的长寿面一定要他亲手做。”

沈不寒将一整碗面推到李琅月的跟前,期待地看着李琅月拿起筷子。

“好吃吗?”

李琅月拼命地点头。

“那以后,你每年的两个生辰,我都给你做生辰面!”

后来的十年,沈不寒都没有食言。

有些年的四月初九,李淳会把李琅月接到宫中过那个代表新生的生辰,但李琅月都会留着肚子,从宫里回来等着吃沈不寒做的面。

每年的九月十五,他们都会团聚在苏宅,师父师娘、沈不寒、辛院正都会给她准备礼物,大家一起为她庆生。

他们告诉她,原来生命这么美好,就连她的降生,也这么值得被歌颂。

她十六岁那年的生辰,沈不寒第一次没能给她亲手做长寿面。

那一年,她随师父出征西川,讨伐谢延。

谢延在西川的山道上逃命,在那条她死过一次的山道上。

她在谢延的身后穷追不舍,几乎疯魔。

她一箭一箭,射杀了谢延身边的所有亲信,独独只是留了谢延一命,只是将他射下马。

她屏退身后的其他将士,独自提剑上前。

“你知道我是谁吗?”她将剑抵在谢延的脖子上,居高临下地冷眼看他。

“没想到……李淳还能生出这么厉害的女儿……你倒是比你姐姐强些……”谢延倒在地上,手脚均已被李琅月的箭射穿,想动弹却没有半分力气。

“呵……”

李琅月慢慢俯身靠近谢延,眼瞳一分分缩紧,“在你死前告诉你一个秘密。”

李琅月用很低很轻,但带着无穷恨意的声音对谢延道:

“我六岁前还有一个名字,叫——谢离——”

在谢延惊呼出声的前一刻,李琅月一剑抹了谢延的脖子,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苏贽舆赶来的时候,就看到站在谢延尸体旁的李琅月,眼神阴鸷得像山林里最毒的蛇。

“是你杀了他?”

“是。”李琅月麻木地应承着,“这种人死不足惜,我不希望陛下因为其他原因,再放过他。”

比如,为了彰显朝廷的宽仁,让那些犯上作乱的节度使主动投诚。

李琅月望向苏贽舆缓缓跪下:“师父,是我的错,任凭师父处置。”

苏贽舆是大昭第一鸿儒,师父教她的都是忠孝礼仪,而她今日亲手弑父,有违人伦。

“有其他人看见你杀他了吗?”

“没有。”

“记住,你只是把谢延射下了马,谢延是畏罪自尽的,必须咬死了!”

苏贽舆长叹了一口气,将李琅月扶起,郑重地对李琅月道:“德昭,你已替你和你的母亲报仇了,此中恩怨已了,此后就切莫将自己再困于仇恨之中了。”

“好……”

十六岁的她答应了苏贽舆,不要再被仇恨所困。那时她想不到,她马上就陷入了更深的仇恨之中。

她所珍视的一切,都被破坏殆尽。她想要留住的所有,都和指间沙一样,什么都留不住——

作者有话说:“祝我们全天下最智勇双全风华绝代的公主殿下生辰快乐!”

我们德昭一直在被爱她的人好好爱着[红心]

这里插叙前面提到的谢延之死。

李琅月的矛盾性体现在一方面她接受着最正统的儒家教育,忠孝节义是她最敬爱的苏先生一直教导她的。但另一方面,她从小就看透了封建父权和皇权和罪恶本质,并对此极度反感,最终迫使她做出弑父这样的举动。

苏先生是第一鸿儒,但不是腐儒,是最风雅高洁的儒将。他理解德昭所有的仇恨,并且不希望德昭被仇恨困住,然而李琅月后来的仇恨正来自于苏先生被陷害,这也是另一重因果循环。

有人厌恶李琅月的降生,也有人将她的降生当作幸事。

我很爱她,我也希望每一个读者都能爱她[红心]

因为德昭真的是一个很好很好的宝宝[红心]

第74章 生辰宴

见到不停流眼泪的李琅月和不断擦眼泪的沈不寒,骆西楼、顾东林和辛院正的心里也是异常酸涩。

“我还记得我们刚认识那会,我问你的生辰,你说你不过生辰。”

******

骆西楼和李琅月认识伊始,便问过李琅月的生辰,尽管二人一见如故,李琅月还是没有告诉骆西楼她的生辰。

家都已经没有了,她不知道过这个生辰还有没有意义。

骆西楼当时也很是错愕,上一任河西节度使在位的时候,每年过生辰都要大摆筵席,河西府的官员富绅都要送上重礼。

普通人家尚且要为生辰之日欢喜一番,李琅月不仅是河西信任的节度使,还是一国公主,骆西楼想不通她为什么不过生辰。

骆西楼认识李琅月的头两年,李琅月就这么一声不响地混过了自己的生辰,直到第三年的九月十五,李琅月被封为同平章事,圣都送了一堆封赏过来,其中还有不少美男子。

“李德昭,艳福不浅啊。”当时骆西楼还调侃李琅月。

李琅月黑着脸看完美男名册后,问打头的姚清廉:“你们这些人,都是谁送的?”

“沈中尉。”

李琅月当场恶狠狠地就把手中的美男名册撕了,劈头盖脸都就扔到了那些美男身上:“全部给本宫滚!”

“怎……怎么发这么大火?”骆西楼当场傻眼了。

李琅月平日虽然严肃,但待人也算谦和有礼,很少见她如此失控发这么大的脾气。

哦,不对,刚刚那个姓姚的,提到了沈中尉。

神策中尉沈不寒,是李琅月心底碰不得的人。

“走走走,赶紧走。”

骆西楼挥手打发那些美男,姚清廉却是不走。

“公主,圣都有人,托在下在今日为您做一件事。”

“什么事?”骆西楼不耐烦地问。

“他托在下在今日,为您做一碗面。”

“不需要,给本宫滚!”

李琅月还是这句话,脸阴沉得吓人。

送姚清廉离开后,骆西楼看到李琅月在研墨。

“这大晚上的……你写啥呀……”

“弹劾奏折。”

那天晚上,李琅月写了一整晚的弹劾奏章,全都是弹劾一个人的。

也是那一天,骆西楼终于知道了李琅月的两个生辰,一个是能告诉别人的四月初九,一个是不能告诉别人的九月十五。

后来,每年的这两天,圣都都会往河西送很多很多东西,其中一定少不了能力出众还俊逸非常的美男。

每年的这两天,骆西楼也会为李琅月做长寿面。

“我做的没他做的好吃吗?为什么你还是这么难过……”骆西楼有些沮丧。

“不是……”

李琅月大口地扒着面条,将脸埋在碗里,眼泪就着汤咽下去。

“我在想……我是不是真的坏运势,损亲缘……所以被我珍视若亲人之人,才会受我连累……”

“当然不是!你是最好的李德昭!苏先生是全天下最厉害的易学大家,他说你降生时是大吉之兆,那就一定是大吉之兆!”

“杳杳,我的愿望很简单,就是天底下所有我爱的人和爱我的人,都能好好的,年年岁岁,共此灯烛……”

“你的愿望会实现的……”

******

“二十三岁的德昭,今年,你的愿望现在实现了吗?”骆西楼笑中含泪地问李琅月。

“算……实现了吧。”李琅月破涕为笑,“但我更期待明年。”

期待明年的这个时候,他们会在大昭过生辰。

到时候他们不必再小心翼翼缩在屋子里,他们可以在自家的院子里摆桌,赏着月亮喝着酒,喝到酩酊大醉也没关系。

“哎呀,再说下去,我做的面都要坨了!”沈不寒说了和李琅月六岁那年一样的话。

“我马上吃,大家也快坐下吧。”

李琅月招呼众人一起动筷后,赶紧夹起碗里的生辰面往嘴里送,和记忆里一模一样的味道。

辛院正也是努力将眼泪往眼眶里憋回去,六年物是人非,在友人夫妇逝世后的第六年,他终于又参加了德昭的生辰宴。

过去是他们三个长辈,看着他们两个小辈。如今这里,只剩下他一个老人,看着这四个孩子了。

“德昭别光顾着吃面啊,这其他菜都得吃!怀风这伤还没好利索,就忙活了一整天的!”

“你的伤怎么样?”李琅月又立刻放下了筷子。

“没事,真没事。”沈不寒将李琅月喜欢的菜都夹到她的碗里,“这不是还有东林在一旁帮衬我吗,累不着的。”

“公主,这我可要告状了。沈大人只肯让我帮忙切切菜,烧烧火,生怕我把他准备好的面给下了!”

顾东林将今日在厨房发生的事情抖落给李琅月。

“亲爱的公主殿下,那您说说,是我做的面好吃呢,还是您家沈大人做的面好吃呢?”骆西楼支颐偏头,抛给了李琅月一个非常危险的问题。

“当然——都好吃!”

“端水了,端水了!”骆西楼故作一副有些伤心的模样。

“吃你的饭!”李琅月选择用羊肉胡饼堵住骆西楼的嘴。

******

这是李琅月十六岁以后,再次于九月十五这一日,有人为她准备生辰宴。

李琅月吃饭喝酒的时候,总是忍不住想落泪。

沈不寒似是察觉到了李琅月的情绪,在餐桌下一直握着李琅月的手。

“今天就喝到这吧,我们不在这里打扰你俩说私房话了。”骆西楼一推酒杯起身,“六年啊,六年的委屈,你可得好好骂他!”

说完,又气鼓鼓地指向沈不寒:“她骂你是你活该,不许还嘴,听见没有。”

“是我活该,明白。”

六年,算上李琅月征西川不在圣都那一年,便是七年。

他欠了李琅月七个生辰。

顾东林在骆西楼身后笑,给了沈不寒一个好自为之的眼神,骆西楼直接一拳捶在顾东林胸口:“你还笑,你也没好到哪里去!”

“是是是,回去再给娘子赔罪。”

骆西楼和顾东林离开后,辛院正独自坐在位置上感慨了一会儿。

“你俩都是我看着长大的,以后一定要好好的,一定好好的!你们师父师娘……会一直保佑你们的……”

辛院正说着说着自己先流下了眼泪。

“院正,我能问您一件事吗?”

“德昭你说。”

“北狄也在找曼血珠,这件事……跟我师父有关系吗?”

辛院正握着酒杯沉吟了许久,才道:“当年,我一直没找到根治你眼睛的办法,只找到了你中毒的源头,你师父让我帮忙萃取这种毒,要高浓度强毒性。”

“我问他要这个毒做什么,他说……如果我们都找不到解药,那就让能找到的人去找……”

说到这里,李琅月大概能把前后全部串联起来了。

能找到的人,指北狄的可汗。

“我师兄找到残损古籍,的确是从北狄巫医手里拿到的,北狄人也是上穷碧落下黄泉,才找到这个药方。”

“所以……师父一直在为我布局考量……如果那箭上涂的毒不只是让人失明,而是能够见血封喉,是不是……我师父就不会死了……”

“德昭,这不是你的错,和你没任何关系!以北狄当时的国力和大昭混沌的形势,北狄可汗就算驾崩了,也立刻能有人顶上,继续和废太子勾结。”

辛院正连忙解释道:“废太子不害死你师父是不会罢休的!他可能还会借机让贽舆攻打北狄,继续把你师父往绝路上逼!”

“院正,您说的话,我都明白了。”李琅月对着辛院正行大礼,“李德昭没有被困在仇恨里,她清楚地知道被爱与所爱,所以清楚地知道自己要做的所有事情。”——

作者有话说:苏先生是真的很爱很爱德昭,把德昭当亲闺女疼。

为什么苏贽舆没有用见血封喉的毒药呢?大概就是类似荆轲刺秦成功的话,会不会改变六国被灭的命运。我个人的理解是不会的,秦国当时国力强盛,就算荆轲刺秦成功了,秦国也能另外用新国君顶上,继续统一大业,可能还会依次为借口,有更多的屠城行为。所以苏先生没有用见血封喉的毒药,反而用这种折磨人的慢性毒,一方面可以借用北狄的力量为李琅月找解药,一方面可以用半死不活的北狄可汗牵制北狄国内势力,让北狄暂时不敢太过轻举妄动。

总而言之,我们德昭有被好好地爱着!

第75章 鬓边云

今晚明月很圆很亮,即使屋内不点灯,依然能有月色清辉从窗棂的缝隙间漏下来,像波光水色,缓缓漾开美酒醉人的醇香。

“怀风,这一杯,我们敬师父师娘吧。”

“好。”

李琅月替沈不寒将酒满上,两人朝着东南方向下拜叩首。

故园埋葬着师父和师娘,待此间事了,他们终将会回到故土。

******

祭拜完毕,沈不寒收拾桌上地上散落的酒坛之时,李琅月拿起一旁骆西楼他们送来的生辰礼。

“让我看看,他们今年都送我了些什么?”

李琅月先打开辛院正送的,匣子里装着的是一个药囊,上面还附了字条。

“活血补气,固本养元……”李琅月将字条上的字念出了声,念着念着自己先笑了起来,“以前院正送我的都是些醒神益智之药,希望我好好读书,努力科考。现在不用科考了,送的东西也不同了。”

“那是因为……我们德昭长大了。”

沈不寒站在李琅月身后,望着她的身影时恍惚如昨。

上一次陪李琅月过生辰,还是在她十五岁的时候。

时隔八年,沈不寒清晰地意识到,他的德昭已经从含苞待放的菡萏,长成了映日盛放的荷花,香远益清,亭亭净植。

十五岁那年的李琅月,比全天下的姚黄牡丹都更加光彩照人,那一年她终于开始褪去一直以来的小心翼翼,尝试在阳光在自由地生长。

可这样的日子,她也只过了不到两年,便又重新陷入朝不保夕的如履薄冰中。

比起十五岁的李琅月,现在的李琅月更加沉稳果决,也背负了更多更沉痛的东西。

沈不寒说不上心中的复杂滋味。

在李琅月最艰难的两年,他不在她的身边,甚至还对她说了那样的话。

沈不寒从不后悔当初做过的选择,如果再回到过去,他还是会那样做,当时真的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虽然李琅月理解他当时的处境,可这并不代表他可以不觉亏欠。

“德昭,对不……”

沈不寒的最后一个字还没说出口,就被李琅月转身用食指抵在了唇畔。

“怀风,都过去了,不要再说对不起了。”李琅月笑着对沈不寒摇头。

“在河西的头两年,我常常一个人坐在屋顶望月喝酒,我常常在想,若是我的人生能定格在十五岁那一年该多好,我们都意气风发正当年少,师父师娘都还健在,所有人都平安喜乐。”

“后来,我想明白了。逝者如斯,不舍昼夜,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十五岁的李琅月之所以快乐,是因为活在师父的庇佑下,十七岁的李琅月之所以痛苦,是因为她护佑不了任何人。”

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师父被人陷害,师娘抱恨而逝,沈不寒含冤受辱,自己却做不了任何事,甚至被放逐到河西的时候还要叩谢浩荡皇恩。

“二十三岁的李琅月也很好,她可能没有十五岁的她那样活泼灵动,那样明媚灿烂,可二十三岁的她,有能力去保护身边的人,对她而言,是更值得快乐的事情。”

李琅月望着沈不寒,眸中有万千星河流转。

“沈不寒,会喜欢十五岁的李琅月,也会喜欢二十三岁的她吧?”

“会。”

沈不寒从背后拥住李琅月,“沈不寒倾慕李琅月的年年岁岁。”

如凡人仰日月之辉,日月存在,方得生息。

李琅月将辛院正送的药囊收好后,又打开骆西楼和顾东林送的匣子,但只看了一眼,李琅月就“啪——”得一声将匣子用力合上了。

沈不寒看见了匣子里的东西,也看见了怀中人瞬间红透的耳垂,像是要滴血的琥珀。

“那什么……骆西楼成亲之后……就是很不正经……”

李琅月在心中将骆西楼骂上了个百八十遍,又手忙脚乱地将辛院正送的匣子压在骆西楼和顾东林送的上面。

“怀风,你今年……送我什么?”李琅月忙不迭地岔开话题。

沈不寒从袖中拿出一个桃木匣子,在李琅月面前缓缓打开——

是一枚玉笄。

细腻的羊脂白玉比今夜垂落的月色更显温润,笄首是浴火涅槃的凤凰,似要振翅而出啸于九天。

沈不寒轻轻捧起那枚玉笄,手指抚过笄身上的缠枝纹,李琅月顺着他指尖抚摸过的纹路一寸寸望去才发现,在凤凰的脚下,开满了并蒂莲。

凤翎和莲瓣的末梢都晕开了胭脂色,像黎明破晓时的第一道霞光。

“你十五岁那年的四月初九,也是你十五岁的第一个生辰,我们正式认识的第九年,我本就想送一枚长笄给你。”

十五年华,女子行及笄之礼,寓意成人。

中举、及笄,双喜临门,沈不寒原本早就做好了打算,要在她及笄之时,赠她长笄,为她挽发,向她剖明心意。

“那后来为什么没送给我?”李琅月问,“我清楚地记得你送我的每一件礼物,十五岁的第一个生辰,你送我的是焦尾琴。

当时李琅月猜测沈不寒赠琴是为恭贺她科考中举,正式迈出了摆脱成为政治祭品的第一步,以焦尾之琴寓璞玉浑金烈火存真,千锤百炼而不肯折节之心。

沈不寒的指尖触上了玉笄的笄尾,笄尾的刺压着皮肉,即使没有刺穿,依然能感觉到疼痛。

“因为我没想到……先帝在你及笄之前,便封了你做公主。”

******

定国公主,赐字德昭,那年的元德帝一改往昔的冷漠态度,恨不能向全天下彰显他对李琅月的宠爱。

那一年的沈不寒既为李琅月高兴,却也时常落寞。

虽然那时所有人都默认,李琅月就是元德帝最小的女儿。然而同是皇帝的女儿,有没有公主的封号,亦有天壤之别。

大昭公主历来只嫁五姓七望与将相之家,就是因生母获罪而被废为庶人的公主,所嫁夫婿也没有六品以下的,而一朝状元最多也只能授八品官。

如果李琅月只是一个贵女,他尚可以尝试壮着胆子求娶。

但李琅月已受封公主,便不是他一个寒门状元可以配得上的。

即使元德帝真的大发善心,看在苏先生的面子上同意了这桩婚事,沈不寒自己也绝不同意。

不嫁给他,李琅月就是全天下最高贵的定国公主;一旦嫁给他,他的低微身份,只会为她招致旁人的嘲讽与看轻。

他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