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德帝为李琅月筹备的及笄之礼隆重盛大,沈不寒默默收起了自己亲手雕刻的木笄。
她值得全天下最好的东西,只是现在的他还给不起。
苏先生是全天下最了解他们的人,也是那一年,苏先生问沈不寒:
“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她你的心意?”
沈不寒答:“等我封侯拜相之日。”
沈不寒当场就被苏先生劈头盖脸地骂了一顿。
“按照正常的升迁速度,一个官员待到封侯拜相,至少也得到不惑之年,更何况官场无常,多少人一辈子抑郁不得志,终老贬所。一个人一生有多少年华,就算你能等,她能等吗?”
“如果她嫁给我,反而不如她现在,她为什么要嫁给我?”沈不寒很坚持,“翰林学士,至少得是翰林学士。”
翰林学士,人称内相,大部分做过翰林学士的官员,最后都能升迁为宰相.
“升为翰林学士,最快五年就可以了。如果期间我能代表朝廷,招安或者平定一个藩镇,两年,两年就够了。”
“我不管你打算花多长时间,做到什么位置,但都要求一个问心无愧,不管是对大昭,对德昭,还是对你自己。”
这是师父对他唯一的忠告。
两年,仔细想想,也不过就是弹指一瞬,却足以天翻地覆。
两年后的他,甚至连区区八品的监察御史都做不成了。
******
李琅月触上玉笄温润的玉质,这种一看便知价值连城的上等美玉,对于现在的沈不寒来说并非难事,但对于十八岁刚刚释褐授官的沈不寒而言,难如登天。
“因为那年我成了公主,所以你在我十五岁那年,不敢把那支木笄送我?”
李琅月想起来便觉得又好气又好笑,她用手捧着沈不寒的脸,一眨不眨地望着她:“不管我是公主、是庶人,还是罪人,你待我的心是一样的吗?”
“是。”
“只要心是一样的,那亲手所作的木笄,与价值连城的玉笄,又有什么区别呢?”
李琅月眼如深潭,沈不寒一撞进去便无法动弹。她睫毛颤动的瞬间,像是有经年不化的雪落在他的胸口,冷热痴缠,化作潋滟随波的春江月明。
“怀风,替我簪上吧。”
李琅月微微低下头,额头轻轻抵在沈不寒的下巴上,沈不寒颔首垂眸的瞬间,吻便落在了李琅月的发间。
沈不寒抬手,将那枚玉笄轻轻簪在李琅月的鬓边。
这一簪,迟到了八年,蹉跎了那些爱意不得宣之于口的岁月。
“怀风,我好多年前的生辰愿望都成真了……”
不只是去年的愿望成真了,而是好多年前的愿望,也终于实现了。
李琅月环抱着沈不寒的腰,偏头枕在他的肩膀上,低声呢喃却不敢看他。
“是吗?”
沈不寒轻轻拍着李琅月的背,侧首去吻她的如瀑青丝。
沈不寒不用猜都知道,她的生辰愿望一定和他相关。
忽然,李琅月的手抚上沈不寒的背,指尖擦过背上伤口的边缘,沈不寒的背脊立刻泛起了一阵酥麻,猛地便将背脊挺直。
“德昭……”
沈不寒的呼吸开始变得粗重,准备去捉李琅月造次的双手,却被李琅月反握住。
“怀风,以后不准再为我舍身犯险了,听见了没有。”
李琅月义正辞严地对沈不寒道,“这不是愿望,是命令!”
李琅月想起阿尔古那一刀还是忍不住后怕,那一刀要是砍得再深一点,她要是来得再迟一点……
李琅月不敢想。
“好,我答应你,这是最后一次。”
人常言至高至明日月,至亲至疏夫妻。年少时的沈不寒只觉得,夫妻之所以至亲至疏,只是因为爱得不够,才会口是心非,才会彼此隐瞒。
后来他才知道,原来太爱一个人,也会说假话。
尤其那人,便是至高至明的日月。
沈不寒吻上了李琅月的眼睛。
他也希望他不必再为她以身犯险,因为那说明,她已喜乐平安,再无险境——
作者有话说:生辰糖放完啦!
这一章其实渗透了我自己的婚恋观念。
作为一个母胎solo的女性,我的婚恋观是如果两个人在一起还不如一个人,那为什么要在一起?反映到沈不寒的身上,就是十八岁的沈不寒觉得,如果李琅月和他在一起还不如她一个人的现状,那他就不应该贸然地侵入她的生活。
本文是仿唐制的,唐代不是宋代,还不时髦榜下捉婿,唐代的门阀观念是非常严重的。在《同道人》一节提到过,沈不寒的父亲是县丞,祖上也没有其他做官的,生母还是侧室,这种家世背景放在唐代是真的寒门,是完全被人瞧不上的。唐代的萧淑妃与武则天争宠失败后,两个女儿被打入掖庭一直没有嫁人,但是出嫁时驸马也是六品及以上的官员。如果十五岁的李琅月真的嫁给了十八岁的沈不寒,是绝对会被当时人耻笑的。
在沈不寒还是一个健全男人的时候,沈不寒并没有因为身份上的寒微便放弃。他只是推迟了他的剖白,但没有放弃对李琅月的追求。所以他会努力地谋划自己的前程,想尽快能给李琅月最好的一切。简单的说,就是沈不寒觉得现在的自己不配,但是在努力让未来的自己可以配得上李琅月。
“问心无愧”是苏贽舆给沈不寒的告诫,沈不寒也真正做到了问心无愧,不管是一开始的宁死不屈,还是最后为了李琅月向元德帝妥协,他都问心无愧。
沈不寒真正开始回避李琅月,最重要的原因还是宦官这重身份与生理上的缺陷,让他觉得自己完全不配。但是好在我们德昭一直足够坚定!
第76章 暗影烛
法华殿中,完颜聚摔碎了一个又一个酒坛,这些日子对他来说与炼狱无异。
完颜聚眼睁睁地看着野利思罗把没移妃和索妃带走却无能为力,他只能借酒消愁,不停地麻痹自己。
完颜聚至死都忘不了那一幕——野利思律不仅杀了索妃,还剖了索妃的肚子,将他那个已经成型的孩子呈到他的面前!
完颜聚忘不了满手黏腻的鲜血,更忘不了野利思律嚣张地挑衅。
他当时便想杀了野利思律,却发现自己连握刀的力气都没有了。
野利思罗和野利思律狼狈为奸,今天敢杀他的妃子和孩子,明天就能杀了他!完颜聚陷入一种朝不保夕的恐惧中。
他原本能倚仗的氏族本就不多,如今没移氏和索氏又遭受重创,他该拿什么和野利氏争?
难道,真的要做一个傀儡了吗……
完颜聚不甘心,他用力地将喝空了的酒坛掷出去,酒坛碎在了李琅月的脚边。
“谁?”
半倚姿态的完颜聚如惊弓之鸟一般弹起。
“臣李琅月,见过大王。”
“你来做什么?”完颜聚的殿中没有点灯,整个人沉在无尽的暗影里,像窥伺猎物的兽。
李琅月上前,摸索着点亮烛火后,才看清完颜聚整顶着一张胡子拉碴的脸,墨绿色的瞳孔闪烁着幽光,正在凝视着她,像暗夜荒野中的鬼火。
李琅月很满意完颜聚现在的状态,他就像一头被困在牢笼很久的野兽,他嗜血他疯狂,又缺少脑子和理智,容易被三言两语挑唆。
李琅月将手中的食盒轻轻地放在完颜聚面前,从中小心翼翼地取出完颜聚喜欢吃的糕点。
“臣来此处,是想亲口告知大王,没移妃与索妃之死的确与臣无关。”
“无关?你倒是说说,怎么个无关法?”完颜聚冷笑,“孤总是反复劝说自己,告诉自己你不是太后的人,你是向着孤的。可每次好不容易劝好了,又会惹出新的事端。”
“上一次,是一个不该存在的孽种。这一次,是索氏和没移氏的罪名。下一次呢?是要孤的命吗?”
“臣当日遭遇刺杀,是北狄人所为。耶律金塔爱慕大王,想要取代臣,对臣痛下杀手,臣只能无奈反击。”
“然而北狄人拒不承认,野利氏便顺水推舟,将刺杀臣和北狄金塔公主的罪名,全部安到没移妃和索妃头上。如此才能既保全三国的颜面,也能除掉大王的羽翼。”
“这难道不是你和野利氏早就算计好的吗?”
完颜聚一掌便将食盒打翻在地,情绪失控:“你现在又来送这些吃食给孤?是不是野利思罗派你来毒死孤的!”
“臣知道现在无论说什么,大王都不会信。但臣是一个有自知之明之人!”
李琅月据理力争道:“倘若臣真的参与了野利氏的算计,固然能除掉大王的宠妃,但只会徒增大王的怨恨,对臣来说亦是得不偿失!大王就没曾想过,野利氏这么做,就是为了让你我离心吗?”
李琅月无奈苦笑道:“大王若是这一层都看不出来的话,难怪会输给野利氏输得这么惨!”
李琅月故意刺激完颜聚,而完颜聚显然也被这番话戳中了心中痛处。
完颜聚将身边的桌案一脚踹翻,他碾过散落在地上的糕点,一把扯过李琅月的衣领,恶狠狠地问:“把话说清楚,什么意思!”
完颜聚望向李琅月的眼神中布满了猜忌与憎怨,虬结肌肉上的青筋,彰显着他的无能狂怒。
这一眼,让李琅月觉得完颜聚像极了两个人——李淳和谢延,一样的野心勃勃、妄自尊大且德不配位、寡恩无能!
李琅月强压下心底的厌恶,只作委屈之态:
“太后滑胎,是因为有孕的消息从臣这里泄露了出去,所以太后恨大王、恨索妃和没移妃,也恨臣招致祸患!这显然是太后一箭三雕的把戏,大王怎么能看不出呢?”
完颜聚力气很大,将李琅月的衣领攥出层层褶皱。李琅月也毫不惯着他,直接将完颜聚扯着的那块布料撕掉。
“臣今日本想替大王献计,以破大王如今困局。但现在来看,大王不明事理,始终认为是臣因嫉恨两位宠妃,勾结太后才致昆祁山之事。既然大王如此怨恨臣,那臣也没什么可和大王说的了。”
李琅月整理了一番衣服,说完抬腿就要走。
“等等!”
完颜聚喊住了李琅月,那双自视甚高的墨绿瞳孔,难得地浮现出恳求之色:“你……有何良策?”
完颜聚已经快逼疯了,他自己是真的想不到有什么好方法可以破局了。
但是他不能坐以待毙,绝对不能!
“大王若信臣,臣自当竭忠尽智。可大王若不信臣,只以为臣是太后的人,那臣和大王共同谋事,到最后只会彼此猜忌,死无葬身,这又是何苦?还不如现在苟且偷安,就算混沌地过一辈子,也还算保住了性命。”
“不行!完颜王族的人宁死也不苟安!孤信你!孤必然信你!”
完颜聚的慌乱被李琅月尽收眼底。
完颜聚不是信她,他只是病急乱投医。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
李琅月踌躇半晌后,从袖中取出一张地图,缓缓展开在完颜聚的面前,指着上面对一处位置对完颜聚道:
“在西戎王庭,大王可起用的军队不多,但是西北十州,野利氏的势力少,善用十州之力,便可以让我们绝处逢生。”
当李琅月的手指落在西北十州的位置上的时候,完颜聚的目光又立刻变得警觉起来。
西北十州,曾经是西戎从大昭手中夺取的土地,那里除了驻守的西戎军队,大部分生活的还是大昭人。西戎为了管控这十州,稳定民心防止暴乱,有些将领用的都还是大昭人。
“臣与大王大婚之时,西北十州必定也会派出使者前来恭贺,大王可下秘诏,命人密传西北十州起兵勤王,在婚礼时,趁野利氏不备,一鼓作气斩杀野利氏!只要野利思律一死,野利氏便掀不起什么风浪。”
完颜聚听完李琅月的计策,目光一寸比一寸幽深。
“你如何能保证,西北十州必然会听命于孤,而非扭头就秘密上报给太后?”
“大王,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野利氏当权以来,屡屡对西北十州重加赋敛,十州苦不堪言。当年为修万岁神宫,便从十州征用了不少劳力,十州对野利氏早有不满。大王若能承诺减免十州赋税,十州必然会愿为大王效劳。”
李琅月垂眸道:“当然,臣出此提议,并非全无私心。十州毕竟曾是大昭故土,住着许多大昭百姓。臣也希望他们能通过勤王之功,改变当下的处境。大王若想真正让西北十州真正人心归附,那也必须拿出用人不疑的人主气魄。”
“臣知道西北十州曾为大昭故地,臣又是大昭的公主,出此计策,难免让大王生疑,但臣着实也想不到更好的破局之法了。”
“若大王信臣,臣便为大王一一谋划。若大王不信臣,那只当臣什么都没说,我们现在便去向太后低个头,以后的日子还能好过一些。”
李琅月知道,说什么能让完颜聚理智尽失。
完颜聚宁愿冒着风险,也绝不会向野利思罗低头。
“仅凭西北十州……真的推翻野利氏吗?”
完颜聚自即位西戎王以来,与西北十州的将官打交道也少,虽然对西北十州之人也不尽全然信任,但眼下他手中的可用之人确实太少了,由不得他挑三拣四。
他现在更担心的是,就算西北十州能为他所用,也远远不够。西戎立国的核心,还是几大部族,没有这些大部族的支持,也难以成事。
“大王还可以拉拢都罗氏。”
“都罗氏?都罗氏早就归附了野利氏。现在这种敌众我寡的局面,他们怎么可能帮助我们?”
“大王先前算计都罗妃给太后送堕胎药。无非是想让都罗氏与太后结仇,即使都罗妃全然不知实情,毕竟药是她送的,太后也不可能对她毫无芥蒂,臣猜得对不对?”
完颜聚上下打量着李琅月,他必须承认,李琅月是一个非常聪明的人,她猜测得和他原本谋划的,丝毫不差。
完颜聚点了点头,同意了李琅月的猜测。
“都罗氏现在仍然依附于野利氏,但毕竟之间横着一条人命。都罗氏还是有争取的希望的。”
“怎么争取?”完颜聚的瞳孔泛光。
“自然要晓之以情,动之以理。一方面告知都罗氏,太后始终对丧子之事耿耿于怀,难免不会事后清算。另一方面,给予都罗氏足够丰厚的报酬。”
李琅月道:“大王身边已经没有了索妃和没移妃,可许诺都罗妃未来王后之位,将野利氏的土地牲口分出大半与都罗氏,并承诺西戎未来太子只会是都罗妃所出。”
李琅月这番话让完颜聚十分诧异。
“她做了王后,那你呢?”
李琅月起身,对着完颜聚郑重下拜:“大王需要都罗氏的支持,而臣是大昭公主,不可能为妾。臣愿竭尽所能帮助大王重新夺权,臣没有其他奢求,只求大王能在掌权之后,与臣解除婚约,允臣回到故土,终老此生。”
解除婚约,这换在数月之前,完颜聚或许会毫不犹豫地答应,因为他不喜欢所有野利思罗为他选的女子。
但是现在由李琅月亲口提出解除婚约的时候,完颜聚却迟疑了。
他已经失去了没移妃和索妃,比起沉闷乏味的都罗氏,完颜聚更希望李琅月能留在他的身边。
他好像也渐渐发现李琅月的与众不同之处了……
“其实你大可不必如此,孤可先允诺都罗妃,掌权之后……”
“大王不可!帝王一诺千金,怎可背信弃义!大王纵使解决了野利氏,各部落依旧各怀鬼胎,若想取信诸部,便必须言出必行!”
不待完颜聚说完,李琅月便立刻打断了他的话。李琅月不用想都知道,完颜聚要说什么。
实在是太熟悉的戏码了,简直和李淳为人一模一样。
完颜聚想说可以先许诺都罗氏王后和太子之位,代掌权之后反悔也没有关系。
当年李淳不也是这样吗?为了自己太子之位,委曲求全地娶郭氏为妻,却在掌权之后,坚持立纪美人之子为太子,才牵扯出之后这么多祸事!
他们这些人,怎么能一模一样地恶心!——
作者有话说:我对完颜聚设定,就是生活中很常见的那种普信男,真的以为自己人见人爱,全世界的女的都会爱他爱得死去活来。但其实根本无人care。
这里需要单独说明的是,李琅月虽然很能演,但她对完颜聚说的话做的事,从来都没有半分逾矩的地方,没有任何对不住沈不寒的地方,甚至李琅月与崔佑虔、顾东林之间的交往都比完颜聚要密切得多,但是架不住完颜聚自己爱猜爱想,拒绝那就是欲拒还迎,就是不能宣之于口的爱。再加上李琅月有和亲公主这一层身份在,完颜聚理所应当地觉得李琅月说的话做的事都是因为爱他。
完颜聚为什么会有这种表现呢?后面也会提到。因为他就没有见到过健康的爱。我一直认为,爱是一种需要后天获得的能力,沈不寒和李琅月具有这种能力,是因为他们从苏先生苏夫人那里学到了什么才是真正的爱,应该怎样去爱一个人。
李婉音不具备这种能力,年少时李婉音以为自己拥有的父母之爱,到头来不敌权势和利益。她从谢延和完颜铮那里所获得的伤害更是大于爱,所以她这一生都没有学会爱人的能力。(PS:野利思律是真正爱李婉音的,只是李婉音已经不相信了,对现在的李婉音来说,野利思律就是一个合格的床伴。)李婉音和完颜铮都没有这种能力,完颜聚就更加不具备了。
所以最后完颜聚呈现出来的就是很经典的那种见一个爱一个人的男人,谈不上多爱,就是动物性趋势的本能。完颜聚只是不喜欢沉闷的都罗妃,过于骄纵不好控制的耶律金塔,除此之外,他会“爱”上任何一个长得好看、性格有趣、有能力又对他恭敬的女人。简而言之,就是渣男,并且还拥有另外两款渣男的能力——谢延的暴力倾向,李淳的过河拆桥。如果李琅月不是为了大计,会直接扇死完颜聚这种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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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念遥夜
李琅月拒绝得断然,让完颜聚生出了错愕。
“公主帮孤,到底是希望孤重新掌权,还是只是为了自己能够离开西戎回到大昭?”
“大王,我们大昭有句话,叫我不杀伯仁,但伯仁因我而死。”
李琅月蹲下身,将被完颜聚踩在脚下碾碎的糕点小心翼翼地收拢起来。
“臣没有想过陷害索妃和没移妃,但她们的确是野利氏打着臣的名头构陷的。臣对大王一片真心,但臣对二妃和大王那个未出世的孩子心中有愧,臣也不愿大王日后忆起二妃之时对臣有所怨怼,终成怨偶。”
“臣自请离去,如此,就算臣与大王没有夫妻缘分,依旧存有朋友之谊,对所有人都好,何乐不为?”
“臣只愿离去之后,大王能另觅佳偶,万事称心如意,看在臣的面子上,与大昭依旧保有秦晋之好,臣便感激不尽。臣会在故土日日西望,为大王祈福颂安。”
李琅月一番话情真意切,完颜聚想,他大概能猜出了几分李琅月的心思。
李琅月曾同他说过,不谈夫妻情分,只讲君臣之谊方能长久,始终把自己摆在一个和亲对象的位置上。
她自来到西戎之后,凡事皆小心翼翼,生怕行差踏错。她应该也是倾慕自己的,只是害怕得不到回应,所以一直只是恭顺,从来未肯表露真心。如今更是因为索妃和没移妃之死,心中存了害怕与芥蒂。
完颜聚注意到了李琅月正在收拢的糕点碎屑,也察觉到自己方才对李琅月的态度,确实太不应该。
完颜聚蹲下身,将一块还没被踩碎的糕点吹了吹浮灰后塞入口中,随后又将李琅月从地上拉起,自己将糕点的碎末收拾入食盒中。
“方才是孤酒意上头一时情绪失控,还请公主不要往心里去。”
“大王痛失爱妃爱子,悲怨难过,皆是人之常情,臣都能理解。”
李琅月拍了拍手,将手上的琐屑拍掉。
李琅月真心认为,完颜聚不去做谢延的儿子可惜了。
当初苏先生代表朝廷前往西川诘问谢延时,谢延也是轻飘飘一句喝醉了,不小心与李婉音起了争执,没想到李婉音直接负气出走带过,其实内心丝毫没有悔过之意。
真是无巧不成书,这辈子竟然还能遇到这般又像李淳又像谢延的人。
完颜聚收拾好地上的狼藉起身,望着李琅月陷入沉思。
他若此时告知李琅月,他对她也有情意,未免显得对索妃和没移妃寡情,对都罗氏无义,反而会让李琅月感到不安,不如先应承下她的请求。
“好。”完颜聚应允李琅月,“公主若能助孤重掌大权,公主所请,孤必然全部应允。”
“臣叩谢大王恩典。”
******
天麟殿中的李婉音听完李琅月的汇报后,久久沉默。
她不知道为什么,她和完颜聚最终也走到了这一步。
起初,她只是望子成龙,她只是害怕完颜聚不成器,做不了西戎王,她会在完颜铮死后被当成娼妓一样送到各色男人的床上,所以她才将完颜聚逼得狠了些。
但没想到,当完颜聚真正做了西戎王之后,他们母子竟然走到了这个地步。
走到这一步,他们都无路可退了。进一步,可比肩大昭女皇,建立盖世功业;退一步,她的下场可能比大秦宣太后更惨。
“完颜聚要起事,有让完颜雅参与的打算吗?”李婉音问李琅月。
“倒是没有。毕竟完颜雅公主倾慕摄政王大人,完颜聚对此也是有所顾虑。”
李婉音沉吟片刻后,方道:“此次起事,能不波及阿雅,最好还是不要波及她。她就是一个被她父王宠坏的小公主,造不成什么威胁。你有什么办法让她尽量远离纷争?”
“不如臣去向完颜聚谏言,先将完颜雅公主调离王城,派去北狄与西戎的边境守卫,等尘埃落定后,再将公主召回。对公主只说是希望北狄看在完颜雅公主与耶律金塔交好的份上,避免与西戎直接发生冲突,太后您看如何?”
“还是你思虑周全。”李婉音叹了一口气:“也只好这么做了。”
李婉音把手放在自己的小腹上,迄今为止,她有过三个孩子。
一个,被她亲手杀死了。还有两个,已经与她反目成仇。最后那一个,被她第二个孩子杀死了。
她今年三十八岁,巫医说她的身体底子还算强健,还是可以再有自己的孩子。只是她不知道,她的命中到底有没有和子女的缘分。
“德昭,你会不会觉得,孤对自己的孩子太心狠了?”
李琅月没想到李婉音会突然问自己这个问题。她看着李婉音的眼睛,很想说“是”,话明明都到了嘴边,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不会。”李琅月答道,“可能因为……先帝对您、对除了李铭之外我们所有的兄弟姐妹,都比您对大王心狠得多吧。”
李琅月用调侃戏谑的语气说出了后面半句话。
李婉音听完,也忍不住嗤笑出声。
“那你呢?如果你有了孩子,你会怎么对他?”
“我?”李琅月故作轻松地呼了一口气,“我算过一卦,我好像命中无子。”
“卦象未必准确。”李婉音调笑道。
李琅月没想到,有朝一日,还能从李婉音的嘴里听到“卦象未必准确”这样的话。
所以你当初,为什么对那个道士对谢离“坏运势、损亲缘”的断言深信不疑呢?
李琅月按下心绪,无所谓地耸肩笑了笑:“没有办法,那是苏先生算的。苏先生是全天下最厉害的易学大家,他卜的卦哪能不信?”
“所以,我从来对这个西戎王后之位从来都没有任何期待,只能求着皇姐予我后半生富贵荣华了。”
“滑头!”
李婉音用食指轻推李琅月的额头,两个人笑在一处。
李婉音不信什么命中无子的谶言,她深知这是李琅月向她表忠心的借口。
但她也羡慕李琅月此时的风华正茂,二十几岁的年纪,眼里只有自己,什么夫君子嗣,完全都不在她的考虑范畴,只求自己的一世荣华权势滔天。
如果她在李琅月这个年纪时便有这个觉悟,她的人生也不会过得如此辛苦。
一步错步步错,到最后甚至要狠下心来才能割舍,李婉音也觉得自己很荒谬。
“你若能助孤成为西戎女王,自是大功一件,作为回报,孤也可以帮你,帮你解决掉沈不寒,毕竟总有李宣的人监视你,对孤也不利。你若不方便,孤便替你解决。”
李婉音这番话,让李琅月立即生了警觉,心跳瞬间便停滞了。
在李婉音看来,沈不寒就是李宣派来监视她的眼线。李婉音也觉得碍眼,便想除掉沈不寒。
她不能表现出太在意沈不寒,让李婉音对她们的计划起疑,但更不能让李婉音擅作主张!
李琅月露出意味深长又了如指掌的微笑:“沈不寒啊……他虽然碍眼,但的确知道李宣很多事情,先留着吧,相信他会有用的。”
“那行,听你的,你自己平日行事多防着他一点。”
“姐姐放心,臣心中有数。”——
作者有话说:我对完颜聚设定,就是生活中很常见的那种普信男,真的以为自己人见人爱,全世界的女的都会爱他爱得死去活来。但其实根本无人care。
这里需要单独说明的是,李琅月虽然很能演,但她对完颜聚说的话做的事,从来都没有半分逾矩的地方,没有任何对不住沈不寒的地方,甚至李琅月与崔佑虔、顾东林之间的交往都比完颜聚要密切得多,但是架不住完颜聚自己爱猜爱想,拒绝那就是欲拒还迎,就是不能宣之于口的爱。再加上李琅月有和亲公主这一层身份在,完颜聚理所应当地觉得李琅月说的话做的事都是因为爱他。
完颜聚为什么会有这种表现呢?后面也会提到。因为他就没有见到过健康的爱。我一直认为,爱是一种需要后天获得的能力,沈不寒和李琅月具有这种能力,是因为他们从苏先生苏夫人那里学到了什么才是真正的爱,应该怎样去爱一个人。
李婉音不具备这种能力,年少时李婉音以为自己拥有的父母之爱,到头来不敌权势和利益。她从谢延和完颜铮那里所获得的伤害更是大于爱,所以她这一生都没有学会爱人的能力。(PS:野利思律是真正爱李婉音的,只是李婉音已经不相信了,对现在的李婉音来说,野利思律就是一个合格的床伴。)李婉音和完颜铮都没有这种能力,完颜聚就更加不具备了。
所以最后完颜聚呈现出来的就是很经典的那种见一个爱一个人的男人,谈不上多爱,就是动物性驱使的本能。完颜聚只是不喜欢沉闷的都罗妃,过于骄纵不好控制的耶律金塔,除此之外,他会“爱”上任何一个长得好看、性格有趣、有能力又对他恭敬的女人。简而言之,就是渣男,并且还拥有另外两款渣男的能力——谢延的暴力倾向,李淳的过河拆桥。如果李琅月不是为了大计,会直接扇死完颜聚这种男的。
还有一个就是本文的视角问题。从李婉音的视角看,她把自己代入武则天,把完颜聚代入唐中宗;从完颜聚的视角来看,他把自己代入秦昭襄王和秦始皇,把野利思罗代入宣太后和赵姬。
文中的大秦宣太后就是芈八子,秦惠文王之妾,秦昭襄王之母。看过孙俪《芈月传》的朋友应该对这个人物有所了解。(看这部剧已经是十年前的事情了,那时候才读初中,但给了我小小的心灵大大的震撼!)宣太后和义渠王私通生子,触怒了儿子秦昭襄王,后期失势被废,秦昭襄王才真正掌握了全国朝政。完颜聚和野利思律的矛盾,我也是参照了秦昭襄王和义渠王、秦始皇和嫪毐之间的矛盾来写的。只是完颜聚完全没有秦昭襄王和秦始皇的雄才大略,李婉音也没有武皇的能力和魄力,所以李琅月成功地利用了他们之间的能力差,成为了双面间谍,布了这样一个局。
第78章 剔骨肉
暗夜,燕云卫暗桩。
燕云卫指挥使梅展义,将一封密折呈到李琅月跟前:
“西戎所有的燕云卫和凤翔卫都已经准备好了,西北十州的大昭故军,河西军、朔方军、神策军、西川军全部枕戈待旦,只等公主一声令下。”
随后,梅展义又摊开一张地图,上面密密麻麻地用朱笔圈点着。
“野利思律的部署也已被暗卫探清,届时我们可以先伪装成献礼的商队,将火油和武器先运送至王宫内,再于王城外围伪装成沙匪,吸引西戎守军的注意,将他们引开,方便河西和西川的先锋长驱直入。”
“好,很好,就按你说的错。注意一定要先引起完颜军和野利军自相残杀,等那些西戎人都已是强弩之末时,我们再出手。”
“明白。”
李琅月的目光锋利冷峭,如同这世间最锋利的剑,要劈开巍峨高耸的昆祁雪顶,将整座万岁神宫夷为平地,让整片西戎草原寸草不生。
“完颜雅出发了吗?”沈不寒问。
“即将抵达边境。”
“王城事变发动的同时,就立刻派人通知完颜雅,让她从边境赶回,驰援王城。”
沈不寒的手落在地图上:“等完颜雅一走,让朔方军、神策军趁虚迅速占据西戎东部边境,朔方军向西进军与河西、西川二军汇合,神策军拿耶律金塔作诱饵,叩开北狄西面防线,长奔直突,一定要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抢占先机!”
“是!”
梅展义应承下李琅月和沈不寒的命令后,迟疑了半晌,最终还是问出了一个一直想问却不敢问的问题。
“公主,沈大人,我们既然抢回了西北十州,还长驱直入直捣了西戎的王城,为什么不一鼓作气直接灭掉整个整个西戎?反而拱手让给没藏氏?”
李琅月万般无奈地摇了摇头:“吃不下。”
抢占西北十州,严重挫伤西戎的实力,扶植一个与大昭相善的氏族掌握西戎,已经是大昭的极限了。
“我们的军队和国库都拖不起,只能速战速决。一旦把所有西戎人都逼急了,逼得他们放下氏族仇怨,团结一致抵抗我们,不仅会拉长战线,久攻不下,大昭境内的节度使还会趁机作乱,让我们腹背受敌。”
对此,沈不寒也很是无奈。
藩镇之乱前的大昭,国力昌盛,北狄、西戎、南蛮、东夷无不俯首称臣;藩镇之乱后的大昭,即使能打到西戎的王城脚下,也只能无奈撤出,与西戎人各退一步,维持现下的平衡安稳。
但是能拿回西北十州,重创西戎和北狄,对现在的大昭来说,已经很好了。
李琅月拔出腰间的琢玉剑,在暗桩的石壁上刻下八个字——
“还我山河,偿我血债!”
岩壁上的石块簌簌坠落,这八个字构成了大昭、西戎、北狄三国交界的地图,每一笔都是刀枪剑戟,无数血泪凝成的白骨累累。
西北十州,朔方六镇自藩镇之乱以来,分别被西戎和北狄强占了数十年,该还了。
西戎和北狄,欠大昭人的血债,欠苏先生的血债,也该还了。
李琅月转身的时候,沈不寒迎上了她明亮又坚毅的双眸。他们只要望向彼此的眼睛,就是心照不宣。
父老年年等驾回,这一次,他们要真正地接他们回家了——
作者有话说:马上就要写到故事的高潮部分了!!!啊啊啊!!!手能不能比脑子快!!!我实在等不及了。这章后续还会再修的。因为要补充一些细节,所以先放一千多字在这里。可能等完结完回来看,这章变一万字了哈哈哈哈!!!冲冲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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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花坠奁
大昭顺宁二年,十月初八,宜嫁娶、祭祀、祈福、求嗣、开光,忌诸事可行。
西戎迎亲的鎏金马车停在迎宾馆前,完颜聚骑着高头骏马,白色狐裘婚袍上,用赤金绣着展翅的苍冥神鹰,神鹰的鹰爪上坠着赤铜铃与他脖子上挂着的金镶狼牙链碰撞在一处,都在彰显着少年西戎王的威仪。
他的身后是披着红绸的银甲护卫,是最忠心于完颜王族的亲信,护卫身上的每一片甲片都映着月光雪色,甲胄相撞之声让迎宾馆前挂的红色灯笼,都暗了几分。
李琅月踏着月色缓步而出,这是完颜聚第一次看见李琅月穿西戎的服饰。
细腻雪白的绫罗上用金丝绣满了缠枝葡萄纹,每颗葡萄上都缀着圆润的珍珠,一动便簌簌作响,领口和袖口镶也着的白狐毛与苍冥神鹰图样交融在一处,更显庄严与神圣。
李琅月额前佩着嵌满鸽子血与绿松石的王后冠冕,整个人站在月光下,光华夺目得让人的视线挪不开半分。
唯一略显突兀的,是李琅月发间簪着的玉笄。那玉笄好看是好看,但明显是大昭的款式,与这套西戎王后的冠冕并不相称。
完颜聚想,待事成之后,他要用昆祁山中最珍贵的美玉,请全西戎最好的工匠,再为李琅月打造一整套西戎王后才配得上的首饰。
“王后今天很漂亮。”完颜聚由衷的夸赞道。
“是吗?”李琅月对完颜聚笑道,“不过漂亮,是这天下最没用的东西。待会儿,大王便知道了。”
“孤拭目以待王后今日的表现。”
“请公主上轿。”
沈不寒伸出手臂,李琅月将手轻轻搭在沈不寒的手臂上,登上了西戎迎亲的马车。
虽然沈不寒明白这只是一场虚假的血色婚礼,虽然他知道马上都会发生一些什么,可当他真正将李琅月送上接亲马车的这一刻,他的心脏还是忍不住在剧烈地收缩。
像是将要溺死的人拼了命想露出头来呼吸,却发现头顶结着厚厚的冰层,怎么撞都撞不破。
这是假的,可以后会有真的。
李进甫说的对,无论如何,驸马都不会是他。
假的都已经这么难过了,沈不寒不知道,当李琅月真正出嫁的那一刻,他会是什么样的心情。
沈不寒用力地呼吸着,让西戎冷冽干燥的北风汹涌地灌入自己的肺腑,才迫使自己保持清醒,将那些杂草丛生般的妄念芟除殆尽。
马车上的李琅月,清楚地捕捉到了沈不寒的情绪。
“怀风。”
李琅月轻唤沈不寒,在沈不寒回头时将手轻轻落在发间的玉笄上,随后将车帘放下。
桂棹兰枻,斫冰积雪,原来都只在一瞬。
沈不寒仰头,将呼之欲出的泪水逼回去,随后握紧了腰间的洗雪刀。
******
月色当头的苍穹,盘旋着无数脚系喜绸的苍鹰,从迎宾馆到万岁神宫的路上,挤满了前来观礼叩拜的西戎臣民,他们用西戎语唱着古老的祝祷歌,祝福着王与王后的新婚。
侍女们将好不容易才保存到秋日的花瓣撒在马车上,又向观礼的西戎臣民发放礼钱。
李琅月伸手,飘零的花瓣坠落在她的掌心。
这是深秋里难得一见的艳色,不过这样的艳色很快就要枯萎了。
一切都如此喧哗热闹,好似这真的只是一场皆大欢喜的婚礼。
马车到万岁神宫前停下,李琅月和完颜聚从傧相手中接过侍女递过来的红绸,两人各牵着红绸的一端,缓步拾阶而上。
完颜聚抬头,野利思罗穿着西戎太后的礼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鎏金礼冠上垂下的旒珠遮住了她的大半眉目,完颜聚能看清的只有野利思罗唇边那讳莫如深的笑。
那笑像是结了冰的湖面,不知道底下藏着多少暗流。
雄伟堂皇的万岁神宫,这座曾经由他父王亲自下令为这个女人修建的宫殿,此时就像一头蛰伏已久蓄势待发的巨兽。
要么今天将他啃得尸骨无存,要么他杀死这头巨兽,在这头巨兽的骸骨上缔造一个崭新的王国。
十月的西戎,天气已经很冷了,完颜聚还是感到掌心在出汗,黏腻又燥热,就连脚下踏着的金砖也觉得滚烫如岩浆。
“大王害怕了?”李琅月低声问。
“没有。”完颜聚矢口否认,将手中的红绸攥得更紧了几分,又去触碰自己腰间上藏着的暗刀。
“孤只是感到兴奋。”
李琅月但笑不语。
******
完颜聚和李琅月踏入法莲殿。
今日的法莲殿挂满了喜字与红绸,坐满了来自西戎的所有部族。
“臣等恭贺大王!恭贺王后!恭贺太后!”
在众臣僚的恭贺声中,完颜聚和李琅月在大殿的中央站定。
傧相高声道:“一拜天地!”
与大昭不同,西戎人的婚礼参拜的他们的神主苍冥神鹰,祈求神鹰降下深厚福泽。
苍冥神鹰的眼睛用绿松石嵌成,直勾勾的盯着在场的所有人群。
“二拜高堂!”
傧相声音落下后,完颜聚和李琅月却没有动作,而是同时松开了手中的喜绸,在场的宾客立刻骚动了起来。
“大王这是什么意思?”
端坐在高堂位上的野利思罗倒是不急也不恼,依旧满面笑容地望着完颜聚,笑容中甚至还带上几分往昔都没有的慈爱:
“大王若是不愿娶大昭的公主,大可以早点说出来,没必要今日婚礼之时,当着所有人的面,给定国公主难堪吧?”
“孤并非不愿迎娶定国公主,只是不愿你坐在这个位置上,接受孤的参拜!”
完颜聚一把扯过李琅月的手,将野利思罗送给李琅月的手镯,从李琅月手腕上粗暴地取下,随后狠狠的掷向地面。
玉镯是何等易碎之物?随着一声清脆的落地声响,便瞬间粉身碎骨,叫嚣着恩断义绝。
“今日,还请太后将万岁神宫的荣耀全部归还给完颜氏!”
虽然早有预料,玉镯碎裂的瞬间,野利思罗的心也像是被人狠狠地摔碎了。
就在众人诧异惶惑之际,埋伏在殿后的刀斧手瞬间冲出帷帐,朝着野利思罗的方向就扑去。
与此同时,野利思律迅速地抽出腰间的佩刀,护在野利思罗的身前,举刀高喝道:“野利军何在?”
一群披坚执锐的士兵瞬间冲入大殿,与完颜聚安排的刀斧手搏杀了起来。
在场不知情的西戎贵族慌忙地招呼自己的家将,一个劲地抱头鼠窜,却发现到处都是拼杀在一起的士兵,根本冲不出法莲殿。
知情的部族首领带着自己手下的将士,分别加入完颜氏和野利氏的厮杀中。
平日里无比宽敞的法莲殿,在所有士兵蜂拥而上时,却显得无比窄小。
到处都是震耳欲聋的喊杀之声,刀剑铿锵,断肢横飞,苍冥神鹰像前的铜鼎被打翻,还在冒着白烟的香灰倾泻而出,蒸腾着此间如同炼狱般的血腥气。
苍冥神鹰由绿松石镶嵌的眼睛,被不知谁放的冷箭射碎,张开的巨大双翅被利箭和长矛刺穿。
神像已毁,再也无人能庇佑完颜王族,鲜血从殿内一直流到殿外,像奔涌的岩浆一样,顺着万岁神宫的玉阶蜿蜒而下,想要烫化整座昆祁山的雪。
完颜聚拿着刀拼命地砍杀着野利氏的士兵,他像是有使不完的劲,要将这些日子所遭受的屈辱与怨愤全部发泄出来。
杀戮让完颜聚感到兴奋,感到前所未有的酣畅,完颜聚墨绿色的瞳仁燃起了嗜血的红光,每一刀都挥出了力拔山兮、排山倒海之势。
他要让整个西戎都认清,谁才是西戎的王!
但是渐渐地,完颜聚发现了不对劲,属于他的人怎么越杀越少,而野利氏的人反而越来越多,像是怎么杀都杀不完。
“大王!我们中计了!”都罗氏的酋长最先反应过来。
都罗氏原本是拥护野利氏的,可是王后和太子的吸引力实在是太大了,再加上都罗妃确实参与到了野利思罗怀孕一事中,索氏和没移氏的下场是前车之鉴,都罗氏最终还是下定决心,决定站在完颜氏这一边。
然而都罗氏酋长没想到的,完颜氏竟然能败得这么快。
当野利氏的人把刀架在惊慌失措的都罗妃的脖子上时,都罗氏便知道他们已经彻底输了。
识时务者为俊杰,都罗氏酋长咬咬牙,决定再次倒戈,将手中的刀捅进了完颜王军的心脏。
血溅长空,完颜王军一个个倒下,完颜聚如梦初醒一般,惊觉地看向不远处的野利思罗。
她被一群人护在正中,依旧端庄雍容地坐着,用淡然自若又略带嘲讽地目光睥睨着他。
完颜聚的后背爬上涔涔冷汗,心一分分地坠进绝望的谷底。
“怎么办?我们中计了!”完颜聚慌忙地对李琅月道。
“他们早就做好了准备!我们的计划暴露了!”完颜聚一边斩杀敌军,一边将目光投向殿外,“要不要撤?”
李琅月随手杀掉一个野利氏的士兵,在完颜聚转身的瞬间,一剑刺穿了完颜聚的肩膀。
完颜聚的背脊立刻僵住了,一动不动地看着穿过他身体的剑尖。由于大脑的迟滞,他甚至在第一时间感觉不到疼痛。
第80章 金戈鸣
完颜聚不可置信地回头,看到的却是李琅月眼神中的寒凉到极致的冷漠。
他所熟悉的温柔恭顺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他从未见过的阴鸷与狠厉,像世间最毒的毒蛇,恨不能将毒牙深深嵌入他的脖颈,看着他用最痛苦的方式死去。
李琅月抽剑的瞬间,完颜聚手上脱力,手上的刀掉进了血泊里。李琅月带来的大昭将士立刻上前,将完颜聚死死地摁在地上,用粗长的绳子将完颜聚牢牢捆住。
高傲的西戎王就这样被碾入了尘埃里。
野利思罗抖了抖衣袖,堂下刀光剑影,而只有她能端居堂上,甚至身上可以不沾一滴血。
野利思罗的脑中一瞬间浮现出了很多人和很多回忆。
从李淳的薄情,谢延的凌辱,到完颜铮的宠爱却不作为,完颜聚的叛逆与怨憎,她好像一直在被这些男人牵着走。
是不是今夜以后,一切都会不一样?她再也不用因为任何人身不由己亦步亦趋?她是不是从今以后可以完完全全地主宰自己的人生,让其他人都臣服在她的脚下?
恻隐之心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即将君临天下的快感!
野利思罗的血在血管里沸腾,原来当年大昭女皇废子称帝的时候,是这样的感觉。
“都收手吧!完颜聚已被擒!你们已经败了!”
野利思罗扬声对在场众人道:“完颜聚自即位以来,德不配位,难担大任,孤与摄政王苦心教导,无奈屡教不改。今欲起兵弑母,违背人伦,罪不可恕!”
“尔等放下武器,即刻投诚,孤可以概不追究。倘若拼死抵抗,一律按逆党论处!”
野利思罗话音刚落,属于完颜聚的王军面面相觑,迟疑片刻后,最终一部分人放下了刀剑,但仍有一部分对完颜氏忠心耿耿的王军拼死抵抗,却也很快就被野利氏的人斩杀殆尽。
望着曾经忠心不贰的王军将士全部变成地上横陈的尸体,完颜聚濒临崩溃。
“西北十州根本就没有人来!李琅月!你从头到尾都在骗我!孤这么相信你,对你付诸了全部的真心!你为何要如此戏弄于孤!”
完颜聚声嘶力竭地冲着李琅月嘶吼着。
直到此时,疼痛方才如同潮水一般不断涌来,完颜聚疼得像是快被撕碎了一般。不只是肩膀上伤口的疼,更是心上的疼。
他那么信任她,甚至将西戎王的印玺都交到了她的手上!可换来的却是她无情地背刺!
她对她说了那么多掏心掏肺的话,原来是要掏他的心掏他的肺。
“是你自己无能又愚蠢!到头来,还要怪上别人了?”
野利思罗轻蔑地嘲讽着自己的这个儿子。
对于完颜聚的降生,野利思罗最初是欢喜和充满希望的。
但随着完颜聚渐渐长大,野利思罗越来越失望。
完颜聚完全没有继承完颜铮的文治武功之能,反而越长大越像李淳和谢延。
明明没有任何能力和建树,却还总惦记着大权独揽,兔死狗烹。
“大王大部分都说对了,只是有一句说错了。”
李琅月直接脱下了披在外面的婚服,用婚服去擦剑上的血,拿着婚服像是拿着破布一般嫌弃,擦完剑上的血之后,随意地丢在地上。
“什么?”
就在完颜聚发问之际,两个浑身是血的士兵冲入大殿,直接跪在了野利思罗面前:
“禀告太后,没藏明珠带人正朝法莲殿攻来,我们的人抵挡不住!请太后立即回避!”
“什么!”
野利思罗闻言再也坐不住了,直接从座位上站起,挥袖怒斥道:“没藏部才多少人!我们手上那么多大军!怎么可能拦不住一个没藏明珠!”
野利思罗早就知道,完颜聚安排没藏明珠带领没藏部的人在神宫脚下接应,她虽然根本没把没藏氏那点人放在眼里,却也早就安排了野辞氏应对,没藏明珠怎么可能攻入法莲殿!
“没藏明珠不是从神宫脚下攻过来的!她是从昆祁猎场带人杀进来的!”
“什么!”野利思罗和野利思律同时大惊失色。
野利思律最先反应过来。万岁神宫在昆祁山的脚下,昆祁猎场在昆祁山的山腰,一般九月节一结束便封山了,所以他们都以为没藏明珠要想攻入万岁神宫,只能带人从山脚开始进攻!
然而没藏氏几乎历代都负责昆祁猎场的守卫,没藏氏很有可能早就开出了一道所有人都不知道的密道,可以绕过万岁神宫的守卫,直接进入昆祁猎场!
野利思律迅速传令道:“传孤将令,让野辞氏、往利氏立刻带兵上万岁神宫驰援,务必提着没藏明珠的人头来见太后!”
“哈哈哈哈哈!”完颜聚没想到还有这样的峰回路转,仰天大笑道,“没藏郡主马上就要带人杀进来了!你们还不快把孤给放了!”
完颜聚话音刚落,又有两个士兵冲入大殿,同样满身是血狼狈不堪地跪在用野利思罗和野利思律跟前。
“太后不好了!不知道从哪里冒出了许多大昭人!已经包围了整个王城!在步步朝万岁神宫逼近!”
大昭人!
“你干的?”
野利思罗猛然望向一脸泰然的李琅月,李琅月在接触到野利思罗的目光时,随意地挽了一个剑花,挑衅似的点了点头。
“你信不信在你的援兵杀进万岁神宫之前,孤先把你杀了!”
野利思罗的愤怒因李琅月的挑衅瞬间达到了极点。
原来李琅月是两面都玩着算计!一边对完颜聚柔情蜜意,一边与她姐妹相称,把他们母子全都耍得团团转,好让大昭坐收渔翁之利!
野利思罗几乎快把牙都咬碎了,她根本来不及细想,大昭的军队到底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她只能怒不可遏地指着李琅月道:“来人!把李琅月给孤拿下!”
殿中的野利氏亲军听到野利思罗的发令,正准备举起刀剑向李琅月扑去之时,一个声音响彻大殿。
“我看谁敢!”
猝不及防间,绛云将一把匕首横在了野利思罗的脖子上。
“野利氏的人全部放下兵器,否则我立刻杀了野利思罗!”
变故来得太快,在场的西戎人全部反应不及。野利太后的心腹绛云,竟然挟持了太后做人质?
“绛云!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野利思律的脑中也是一片嗡鸣。
“绛云!孤待你不薄,你到底是谁的人!”
“不要废话!让你的人把兵器放下!退到大殿的西侧去!”
“家主!我们现在困在殿内只有死路一条,属下掩护您杀出去方能有一线生机!”野利思律的属下向野利思律谏言。
属下说的野利思律全明白,杀出一条血路的确是他们现在最好的选择。但是他不能这么做!
他望向野利思罗,绛云手中的匕首越逼越紧,已经将野利思罗洁白细腻的肌肤划出了口子,殷红的血珠淌过锃亮锋利的匕首,一滴滴坠下。
野利思律在野利思罗的眼睛中看到了惊惶与害怕。
她被很多人抛弃过很多次,那些人中有她的父亲、母亲、兄长、丈夫……他们都口口声声说爱她,可在利益面前,全部选择了放弃她。
他是她唯一信任之人,他不能抛下她不管,他绝对不能这么做。
哪怕今日就是一起死了,他也不会将她弃之不顾!
短暂地权衡后,野利思律给了野利思罗一个让她安心的眼神,随后挥手,示意他们的人先按照绛云所说远离大昭人一些,退到大殿的西侧去。
李琅月紧盯着野利氏的人,待野利氏的人退到一定的位置后,李琅月对骆西楼点了点头,骆西楼随即会意,立刻踩着顾东林的肩膀,跳到了法莲殿的横梁上,手起刀落,砍断了藏在法莲殿梁柱上的一根绳子。
与此同时,所有的大昭人全部迅速蹲伏而下,藏在法莲殿中的弩机机关被启动,瞬间万箭齐发,精准地射杀退到大殿西侧的西戎人。
完颜聚看着这一幕目瞪口呆,他日日出入法莲殿,竟然不知法莲殿什么时候被装上了这样的机关!
他再看向李琅月时,猛然想起不久前,李琅月曾打着万岁神宫和大昭万象神宫很相似的名头,多次勘探,原来那个时候她就已经在为今日做准备了吗?
完颜聚急促地呼吸着,他发现他与李琅月这两个月的相处竟全都是假象,自己竟然从来都没有认识过李琅月!
饶是野利思律也被眼前的场景震惊到无以复加。
李琅月到底使了什么手段能让绛云为她所用?能在法莲殿装机关?又是怎么精准地计算箭矢的路径和殿中的局势,确保自己的人毫发无伤,让他们的人死伤大半?
殿外的喊杀声逐步逼近,野利思律从未有如此慌乱的时刻。
在此之前,他所参加过的每一次政变都是完美和成功的,为什么这一次会失败?还败得如此彻底!李琅月计算的每一步都完全在他的意料之外。
野利思律握着手中的刀,正在筹谋从绛云手中抢下野利思罗,再杀出去的可能性时,法莲殿涌入了一大批身穿甲胄势如破竹的军士,将他们重重包围了起来。
那些军士的首领径直走到李琅月面前,对着李琅月半跪抱拳行军礼。
“燕云卫指挥使梅展义,见过天下兵马大元帅!王城外围的完颜王军和野利氏亲军已被清剿干净,请大元帅指示!”
“西北庭州刺史张兆,见过大元帅!西北十州已经易帜!各州刺史都在恭迎元帅!”
“河西军先锋赵思为,见过大元帅!一切进展顺利!”
“西川军先锋霍鹏,见过大元帅!一切进展顺利!”
“不可能!不可能!”
野利思罗整个人都在抖,顾不得脖子上匕首,冲着李琅月几乎失智狂乱地吼道:“你怎么可能是大昭的天下兵马大元帅!不可能!”
大昭的天下兵马大元帅,能够调动整个大昭的兵马,从来只封给历代储君。
如果李琅月真的是大昭的天下兵马大元帅,那李宣一开始派她来的目的,就是——
里应外合吞掉西戎!
李琅月和李宣是假装不合,好让她放松警惕!李琅月谋划了完颜氏和野利氏自相残杀,等到他们双方人马都在厮杀中被耗尽时,再安排大昭人趁虚而入,渔翁得利!
野利思罗后悔自己没有早日看清李琅月的真面目,等到自己想到这层的时候,已经太迟了。
河西军和西川军的前锋会出现在这里,说明从大昭到西戎早就遍布了李琅月的暗哨,这些暗哨潜藏多时,早已从内部腐蚀了西戎的防备,才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杀进西戎王城。
就在此时,没藏明珠也派人杀到了,被大昭人紧紧捆缚住的完颜聚看到没藏明珠时,犹如看到黑暗中的曙光。
“没藏郡主,拿下李琅月和野利思律!孤让没藏氏做西戎第一大部族!”
没藏明珠径直走到完颜聚面前,往日对完颜聚的毕恭毕敬与小心讨好荡然无存,神色阴冷的没藏明珠抬手就在完颜聚的大腿上又狠狠地扎了一刀。
“野利氏该死,你也不该活!”
“拿下野利思律和野利思罗!”
李琅月一发话,四将同时上前围住了野利思律。野利氏残存的亲兵被砍瓜切菜一般斩杀殆尽,野利思律虽武功高强,却也独木难支,很快就被俘获了。
梅展义和绛云一起,将野利思罗用绳子捆缚住,将不久前还高高在上的西戎太后押到李琅月面前。
“很震惊吗?尊贵的嘉柔公主李婉音。”
李琅月望着仪态尽失无比狼狈的李婉音,居高临下的俯瞰着她。
这是她第一次从这个角度看李婉音。
“那我再告诉你一件更震惊的事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