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恩怨明
李琅月对着李婉音躬身作揖,姿势毕恭毕敬,神情却极尽嘲讽。
“前西川节度使与嘉柔公主之女,华阳郡主谢离,参见母亲大人。”
谢离这个名字之于李婉音,就是藏在脑海中的火药。只要稍被提及,就像被炸得血肉模糊。
李婉音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听见了什么,今天所有的一切加起来,都比不上李琅月这一句话来得杀人诛心。
“不可能!谢离已经死了!不可能……不可能!”
李婉音拼命地挣扎着,想甩开押着她的梅展义和绛云,她的冠冕鬓发依然散落,钗环掉了一地,像一个歇斯底里的疯妇,抻着脖子朝着李琅月嘶吼:“谢离早就死了!早就死了!!!”
“孤还把她的魂魄的镇压在了金刚塔下!还是塔上加塔!她必然已经灰飞烟灭了!你到底是什么魑魅魍魉!!!”
所有人在听到“金刚塔”“塔上加塔”的时候,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是西戎最恶毒的诅咒,金刚塔塔上加塔,不入轮回,一般是用来镇压穷凶极恶的亡灵邪祟的。
“你怎么做得出这种事!”
听到李婉音道出用金刚塔镇压谢离亡魂时的沈不寒怒不可遏。到底母女一场,李婉音就算再不喜欢谢离,怎么可以丧心病狂到金刚塔去镇压谢离的亡魂,诅咒她灰飞烟灭,不入轮回!
沈不寒气到全身都在发抖,李琅月却像是早就知道一般,只是轻蔑又无所谓地笑了笑。
“谢离确实早就死了,死在你把她抛弃在西川山路的那个雨夜。”
李琅月放下作揖的双手,重新挺直了背脊,眉眼间肃杀之气,比那年西川的狂风骤雨还要疯狂骇人。
“所以活下来的,不是谢离,是李琅月。”
没藏明珠也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转而问一旁的骆西楼:“德昭这是什么意思?”
骆西楼的神情凝重中又带了几分歉疚:“有件事情……我们一直没能找机会告诉你。其实……其实李婉音她不是德昭的姐姐,她是……她是德昭的生母……”
“什么?!”
没藏明珠和完颜聚俱是万分惊诧。
完颜聚只知道野利思罗是大昭人,他原以为野利思罗也就是父王和野利思律劫掠大昭边境时抢回来的一个普通女人。
可在那些人的对话中,野利思罗原来叫李婉音,而李婉音是大昭先帝的嫡长女,大昭曾经的嘉柔公主!
怎么会……怎么会……
没藏明珠也懵了,她原本以为李琅月和李婉音长得极像,是因为李琅月是李婉音同父异母的妹妹,可现在骆西楼告诉她,李琅月是李婉音的亲生女儿!
“呵……”没藏明珠感到无比荒谬,“所以李婉音指名道姓让她儿子去娶她女儿,娶完颜聚娶他同母异父的亲姐姐?”
没藏明珠突然想明白了一些事情。难怪李琅月在西戎培植暗桩势力的速度比她想象得快得多。
她不是在西戎提出要与大昭和亲时才开始布的局,她是在知道野利思罗就是李婉音的时候,就已经开始织这张天罗地网了!
野利思罗几乎丧失了所有的思考能力,只是一味地冲李琅月嘶吼着“不可能”。
她确信谢离必死无疑,李琅月一定是为了刺激她才这么说的!
谢离那个伥鬼长得像谢延一样丑陋!举止和谢延一样粗鄙!根本就不像她!李琅月长得这么像她!怎么可能是谢离!
谢离那样蠢笨不堪,李琅月如此精明算计!她们怎么会是同一个人!
野利思律比野利思罗清醒,他望着李琅月那张和李婉音像极了的脸,颤抖地开口发问道:“你……真的是谢离……”
野利思律知道他在遇见李婉音之前,李婉音便已经和西川谢延有过一个女儿,被她亲手遗弃在了西川的暴雨洪流中。
李婉音恨谢延,同样也恨这个孩子。
如果李琅月真的是谢离的话,那她便不只是要攻占西戎的,她也是来找李婉音复仇的!
野利思律想起李婉音之前同他说过,谢延其实不是自尽而死,是被李琅月杀的!
这是李婉音信任李琅月的原因,同时也是李琅月杀死她的刀!
李琅月竟然疯狂到敢弑父,那她便也不在乎弑母!
“如果你真的是谢离的话,阿音她是你的生母!她当年抛下你是有苦衷的!你无论如何都不该这么对她!”
“苦衷?”李琅月耸了耸肩,紧盯着李婉音的眼睛。
“我可以相信你抛下我的确有苦衷,你有权力追求你美好幸福的生活!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你要纵容西戎劫掠大昭边境!”
李琅月扯着李婉音的衣领,她不想哭的,她不想再李婉音面前再掉一滴眼泪的,可她的泪水像奔腾的岩浆一样,完全不受控制地从她充斥着愤怒的眼睛里夺眶而出。
“就算全天下都对不起你李婉音!我师父没有!当年你去西川和亲,是苏先生一个人力排众议,求先帝将你留下!也是苏先生得知你在西川的境遇后,自请为西川安抚使,想要将你救出谢延的虎口!也是苏先生一力支持讨伐西川为了要回公道!可你是怎么对他的!”
“你怎么敢假意写信向苏先生求援!联合北狄一起陷害苏先生!你怎么敢!”
“我没有!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没有陷害苏先生!”
“李婉音,事到如今你还敢做不敢认吗!”
李琅月从怀中甩出耶律金塔的口供和燕云卫查出的线索,眼中是滔天的怒火和怨愤。
飞落下的纸页,像是泼洒而出的纸钱,在尸横遍野的法莲殿上,也在数年前的战场荒原上,吟唱着悲伤的挽歌,字字泣血。
“是我做的!和阿音没有关系!”
野利思律挣扎着替李婉音辩解:“是我模仿阿音的笔迹,向完颜铮提议用阿音的性命诱骗苏贽舆的!阿音从头到尾都不知道,一切都是我和完颜铮做的,跟阿音没有任何关系!”
“阿律……”李婉音难以置信地望向野利思律,“你在说什么?你到底在说一些什么!”
“当年完颜鸿和卫慕王后风头正盛,我们完全没有胜算,为了让完颜聚即位,我……擅作主张,用铲除苏贽舆换取完颜铮对我们的信任……”
允文允武的苏贽舆,大昭第一儒将,是很多人的眼中钉,不拔掉他,昏庸无能的李铭没办法顺利即位,北狄和西戎就没办法窥伺中土,借机对大昭下手。
硬碰硬,北狄和西戎加起来都解决不了苏贽舆,所以两国联合了李铭,外有完颜铮利用李婉音作威胁诱骗苏贽舆出战,内有李铭缺兵断粮,克扣军饷,苏先生再足智多谋,终归也是凡人肉胎,抵不住这般内外夹击……
“你还有脸说!你们都该死!”
听到完颜鸿和卫慕王后的名字时,没藏明珠的恨意也似滔滔洪流奔泻而出,一拳砸在野利思律的脸上,野利思律直接喷出一口鲜血,吐出断裂的牙齿。
“阿律,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
李婉音这才想起来,为什么她每次赞叹或惋惜苏贽舆的时候,野利思律的神情都如此古怪,原来苏贽舆竟是他和完颜铮联合北狄一起害死的!
可她明明告诉过他们,她虽然恨大昭,恨大昭那些把她推入火坑的所有人,可她独独没有恨过苏贽舆。
在满朝文武都决定牺牲她去换取西川的一时安定时,只有苏贽舆力排众议站出来为她说了公道话,只有苏贽舆曾经为她极力地争取过,甚至为此遭到了李淳的贬斥,很长时间都不得升迁。
可是她的枕边人……却反过来利用她,威胁善良正直的苏先生……
“大元帅谙熟政治,必然也知两国相争,只有立场,不分对错。在下也钦慕苏先生为人,但为了国之利益,不得不为。”
野利思律吐出口中的鲜血,端端正正地跪在李琅月面前,眸中尽是哀求之色:
“我已经将实情全部告知了大元帅,你师父之死,全系我和完颜铮所为,与你母亲没有半分关系,她完全是无辜的。你若想复仇,在下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只求大元帅不要再迁怒其他不相关的人。”
这就是全部的真相吗?李琅月握剑的手抖得厉害,当凶手亲口承认所犯罪行的时候,她感觉胸口像是被人用利刃剖开,有人拿刀在她的心上一点点地挖。
“好啊,本帅成全你!”
李琅月下令道:“苏先生遇难时全身上下共中了一百零九箭,把野利思律给本帅拖出去!绑在万岁神宫的宫门上!让弓箭手准备,至少给本帅在他身上扎出二百一十八的窟窿!”
“不要!不要!”
李婉音挣扎着向前膝行,跪在李琅月面前拼命磕头,“德昭,不要不要!看在……看在你我母女一场的份上,你……你能不能放过他!求你!求求你!”
李婉音眼泪涟涟,朝着李琅月拼命磕头,用力之大让自己的额头都磕破了,鲜血混着眼泪一起汩汩流下。
李琅月突然觉得无比荒谬可笑,又觉得李婉音无比陌生。
李婉音前一刻还不认她这个女儿,口口声声说她已经死了,甚至把最恶毒的诅咒用在她身上,结果下一刻为了救野利思律,竟然开始摇尾乞怜,和她谈起母女情分了。
谢离之于李婉音,到底算什么?!
李琅月愤恨之余,同时也觉得李婉音很可悲。
李婉音是一个很高傲的人,在她阴暗的童年记忆里,李婉音被谢延打得半死不活的时候,也从来没有求过谢延,她从来都是倔强地告诉谢延:“有本事你就打死本宫!”
可她现在竟然为了野利思律卑微乞怜。
“可以。”李琅月表现出一副大度的模样,指向了一旁的完颜聚,“完颜聚完颜雅的性命都在我手里,你选一个替野利思律去死,我就勉强放过他。”
第82章 山同悲
“阿雅!阿雅也在你的手里!你到底做什么!”完颜聚声嘶力竭地怒吼,“你要是敢伤阿雅!孤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你都自身难保,还惦念你妹妹,看来还算有点良心。”
李琅月掐着完颜聚的脸,将他狠狠甩向一边的柱子,比当初完颜聚将她的额头磕到灯台上更用力,完颜聚的额角立刻撞出了一个大口子,血流如注。
“我本来就是西川山道上孤魂野鬼,不管你是人是鬼,都只配做我的阶下囚!”
“你就是来……报复的!你就是为了报复我!你和谢延一样的无耻恶毒!”
李婉音目眦欲裂地瞪着李琅月,充满了经年累月的怨毒。可当她的目光与李琅月接触的刹那,李婉音全身上下都开始不受控制地害怕痉挛。
“我比谢延更狠更毒更无耻,不然尊敬的母亲大人,你以为我是怎么活下来的!”
李琅月的眼神比李婉音还要阴冷,充斥着更多的怨憎,周围所有看到李琅月此刻神情的人全都不寒而栗,连没藏明珠都没忍住后退了半步。
只有沈不寒反而向前离李琅月更近了些,望向她的目光里只有心疼。
在李琅月自认狠毒无耻的时候,只有沈不寒知道这十多年她都遭遇了什么。
就连此情此景,沈不寒也感同身受过无数次。在凤翔卫提审犯人的时候,有无数人也是这么唾骂他的,骂他阴险毒辣,骂他无耻小人,他当时的回复也和此刻的李琅月一模一样。
不狠不毒不无耻不疯狂,不忍辱负重,卧薪尝胆,他们早就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就无声无息地死去了。
今日看似是李琅月横扫千军,大仇得报,逼得昔日仇人跪在她脚边摇尾乞怜,可沈不寒知道她的心里根本就不痛快,她比所有人都痛都苦。
沈不寒的心像是有刀在剜。
“三选一,选不选?反正你今天原本也是打算发动政变,把你儿子拉下台好自己做女王的,不如就选他吧,他手上正好还沾了你和野利思律之子的命呢。”
李琅月不顾李婉音的咒骂,继续煽风点火。
“不选?那就一起死吧。”
李琅月像是耐心耗尽,不耐地下令道:“把野利思律和完颜聚都带下去射杀,告诉朔方军,遇到完颜雅,杀无赦!”
“不要!不……不要!我……我选!我我……选!”
李婉音已经哭到快说不出话来了,她艰难地吐出后面的话,“我……我选……完……完颜……雅……”
李琅月直接给气笑了,唇边挂上无尽的嘲讽:
“到现在你还是只打算牺牲完颜雅吗?野利思律算什么东西!一个利用你杀了苏先生的罪人而已!死不足惜!结果你到现在还只想保他的性命!”
李琅月的耐心完全耗尽了,不想再此多作纠缠,直接命人从野利思律和完颜聚的身上分别搜出能号令军队的信物。
“先把人全部带下去严加关押!告诉剩下的西戎人,本帅想杀的只有完颜氏和野利氏,解决完和他们的恩怨后,自会离开西戎回到大昭。”
“他们若是为了这两大氏族殊死抵抗,一概同罪论处。若是弃暗投明,对大昭俯首称臣,大昭自会宽待!”
李琅月被这座法莲殿中充斥的血腥味压得实在喘不过气,颁下命令后,便朝殿外走去。
“谢离!你知道苏贽舆为什么会死吗!那都是因为你!你就是个坏运势、损亲缘的灾星!”
李婉音疯狂地对着李琅月的背影嘶吼着:“谁和你扯上关系都会灾祸连连!你凭什么去怨怪别人!你就应该被锁在无间地狱里!永生永世不入轮回!才不会祸害人间!”
“够了!”
沈不寒实在听不下去了,亲自上手封住了李婉音的嘴,扼住了李婉音的咽喉。
他压抑着自己的愤怒,存留着全部体面对李婉音道:
“嘉柔公主,定国公主无论如何都是您的亲生骨肉,是谢延对不住您,不是定国公主!您凭什么把对谢延的怨憎都加在她的身上!”
即使嘴已经被堵上了,李婉音依旧在嘶吼着,但李琅月已经不想去听她要说什么了。
李琅月踏出法莲殿殿门的时候,发现外面已经下起了雪。
苍茫的白雪试图掩盖血腥的痕迹,然而怎么遮掩都遮不住。
风刮得又猛又急,像要撕碎这座神宫隐匿的所有卑劣不堪,又似是要为这座失去所有往日光辉的神宫,为今夜在这里所发生的一切恸哭悲鸣。
李婉音和完颜聚对她的咒骂不绝于耳地盘旋在昆祁山的上空,李琅月麻木地踏在堆满尸体的台阶上,冷雪胡乱地扑来,劲风猖獗地割在脸上,将所有的冷和痛,都传进心底。
她是一个恶毒无耻的刽子手,是她精心布置了今晚的屠杀。
她不知道今夜的雪,是为了哀悼谁的亡灵。
李琅月走着走着突然趔趄了一下,她踩中了一具尸体的手,那具尸体像是有意识一般,想要将她往地狱里扯。
满宫城的尸体好像都活了过来,争先恐后地要将她拽入血污,拽入烈火焚身的无间地狱,让阴司判官替他们伸冤,审判她的满身罪孽……
“公主!”
在李琅月最混沌的时候,沈不寒在身后拉住了她的手。
沈不寒看着李琅月,心在剧烈地抽搐着。
她的眼尾泛着不正常的猩红,手却像冰块一样寒凉。
“外面冷,先将衣服披上。”
李琅月已经脱掉了婚服,里面的衣裳特别薄。沈不寒将自己的氅衣披在李琅月的身上,又将系带小心地为她系上。
“对国家百姓,对师父师娘,你都问心无愧。德昭,这都不是你的错,你是大昭的英雄!”
沈不寒为李琅月系系带之时,李琅月突然抱住了沈不寒,她抱得用力又猝不及防,沈不寒瞬间僵住了。
四周来来往往地全是将士,有很多大昭的士兵都不明所以,惊愕地看着定国公主紧紧地抱着沈不寒,在发现自己看了不该看的东西之后,又赶紧低下脑袋。
李琅月再也避讳任何人的目光,此时她只想紧紧地抱着沈不寒,因为只有感知他的温度,才能让她觉得自己还活在人世间。
不是飘荡在地狱里的游魂,也不是满手鲜血的恶鬼,她就只是李琅月,只是做了李琅月该做的事情。
“怀风,冬天过去,春天是不是就会来了。”
“是的。”沈不寒回抱着李琅月,将她埋在自己的胸口,“春天马上就要来了。”——
作者有话说:这一章其实我写得很难过。没有爽感,全是难过。
李琅月疯起来,真的没有其他人什么事。
但这样的疯狂是悲剧。
可能这样的氛围有些宝宝不太喜欢,但李琅月的确不是一个爽文女主,她尝遍了人世间辛酸苦辣,一路跌跌撞撞地才走到大家面前的。
西戎篇马上就要结束啦!整个西戎篇都比较压抑,走剧情也比较快(后面还会精修的!)但回到大昭以后又会开始甜甜了!大家一起期待一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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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争定名
顺宁二年十月,大昭定国公主、天下兵马大元帅李琅月,联合西戎没藏部郡主没藏明珠,发奇兵雪夜突袭西戎、北狄,被西戎占据已久的西北十州瞬间易帜,河西军、西川军长驱直入直捣西戎王城,擒获西戎王完颜聚、西戎太后野利思罗、西戎摄政王野利思律等。
与此同时,朔方军、神策军突袭西戎与北狄交接之境,朔方军迅速占领西戎东部数城,并一路西扩。神策军占领北狄西部,并持续向东进军。北狄可汗双目失明的消息走漏,北狄诸王发生混战,国内混乱不堪,神策军借此机会尽收安西故地。
捷报连连传入圣都时,除个别早就接到密旨,配合李琅月行动的官员外,大部分朝臣听着一连串的捷报,看着龙颜大悦的李宣,完全不知所措。
“赏!朕重重有赏!李进甫,你现在就安排人前往前线犒赏三军!朕等着定国公主凯旋归来!”
“臣遵旨。”
“等……等等……陛下李大人等一下!”
礼部侍郎卢朝阳是第一个忍不住开口询问的:“陛下是什么时候封定国公主为天下兵马大元帅的?公主不是去和亲的吗?河西、西川、朔方、神策四军又是怎么跑到西川去的?”
卢朝阳完全理不清前因后果,问题像炮仗一样的吐了出来,其他完全不知情的朝臣也纷纷提问,一时朝堂沸腾。
“各位爱卿,是这样的。”
李宣向众臣解释道:“与西戎和亲,是公主和朕的计划。和亲联姻为虚,攻其不备为实。”
“近年来,朝廷受藩镇之乱所累,分身乏术,西戎北狄趁机屡屡挑衅!掠我边境,杀我良民!公主早年在河西之时,便已开始谋划夺回西北故地。正逢西戎提出和亲,公主便将计就计,趁机打入西戎核心,里应外合,拿下西戎!重伤北狄!”
李宣越说越兴奋,苦心孤诣提心吊胆了这么久,总算是守得云开见月明了。
“定国公主出征前,朕已封公主为天下兵马大元帅,可调动各州兵马,所以诸卿不要惊慌。”
不要惊慌?怎么可能不惊慌!自大昭建国以来,天下兵马大元帅从来都只封给历代的储君,哪怕兵权调度实际上是交给其他将军,大元帅只是一个虚名,那大元帅也必须是储君!
天下兵马大元帅之名还从来没有封给过一个公主,尤其这个公主还不是陛下的女儿,只是陛下的妹妹!
“陛下!定国公主虽能征善战,但封为天下兵马大元帅不合礼制!请陛下自领大元帅,另封定国公主其他头衔!”
卢朝阳提出此议,其他朝臣纷纷附和。
听闻此言的李宣,方才脸上还是艳阳高照,转瞬便阴云密布,帝王的眉眼一旦阴沉下来,便是山雨欲来。
“都给朕退下!”
李宣勃然作色:“定国公主李琅月忠心为国,智勇双全,是朕最信任的亲人,也是尔等群臣的表率!任天下兵马大元帅一职也是实至名归!尔等若再不思进取,只知在职名上攻讦同僚,让忠臣良将寒心的话,便自己脱了头上的帽子,给朕滚出去!”
西北大捷,本就是普天同庆的大喜事,众臣也算摸清了李宣的态度,那些皇帝与定国公主不和的假象,全都是皇帝和公主的计策,是做给西戎人看的假象。
众臣在见识到李宣对李琅月的信任和维护后,暂时不敢就天下兵马大元帅一事再与皇帝争论。
但是大昭的朝堂,也仅仅安宁了数日,便迎来了更汹涌的风暴。
定国公主李琅月其实不是先帝的女儿,而是原来的华阳郡主,西川叛臣谢延和嘉柔公主李婉音之女一事迅速传开。但更让所有人始料未及的是,西戎太后野利思罗竟然是嘉柔公主!
在所有人的记忆,嘉柔公主和华阳郡主应该是两个死人,结果现在的身份,一个比一个让人目瞪口呆。
“陛下,关于定国公主身份一事……”
卢朝阳思虑再三,终于决定梗着脖子,豁出这条性命向李宣进言:“如果定国公主李琅月真的如坊间传言所说,是华阳郡主谢离的话,那她就是叛臣谢延的女儿!陛下不应该再对她委以重任,应该马上撤去李琅月大元帅之衔,召李琅月回京审问,另换良将暂领军职!”
大半的朝臣都符合卢朝阳所言。
“住口!”
李宣将群臣上奏的奏折全部用力地掷到地上:“你们以为你们知道的很多吗?朕与定国公主从小一起在稷下学宫上学,关于定国公主所有事,朕比你们在场的所有人都更清楚!哪轮得到你们在这里说三道四!”
“她是谢延之女又怎么样!当年西川之乱还是定国公主亲自平定的!那个时候你们在哪里!如今她在前线浴血杀敌,你们在这里苟安,又有什么颜面指责公主!又在罗织什么子虚乌有的罪名!”
天子之怒,雷霆万钧,不是所有人都能承受的,众臣连忙跪了一地,但依旧坚持将李琅月撤职召回。
高廷相出列道:“陛下,臣也是公主昔日同窗,虽然定国公主是谢延之女,但臣可以以全家性命向陛下担保,公主的品行与谢延截然不同!对陛下对大昭都是忠心耿耿!天地可鉴!”
崔佑虔也出列为李琅月说话:“陛下,就算公主是谢延之女,也是先帝的外孙,您的外甥女,身上也流着皇室的血脉。先帝留下并加封定国公主时也是知道实情的,定国公主是值得陛下信任的!”
“嘉柔公主曾经还是先帝最宠爱的嫡长女,不照样做了西戎的太后!提出和亲前,西戎数次侵扰我大昭边境,正是这位太后下的令!嘉柔公主尚且会背叛大昭,何况李琅月还是谢延的女儿!”
朝臣们据理力争,尤其是御史台的几个素以刚正著称的老古董,也全部站在反对李琅月的那边。
李进甫一直知道李琅月去西戎和亲的真实目的,几支军队的调度背后也有他的助力。
自从科举案之后,李进甫对李琅月是充满敬意的,但他也是直到如今才知李琅月的真实身份。
这个身份太危险了,危险到赌不起一丝人心。
换作之前,李进甫肯定会和在场大多数人一样,要求李宣立刻将李琅月撤职召回。
但是现在,他认识了李琅月这个人,和她是谁的女儿无关。
他认识的李琅月,是一个有能力有魄力,巾帼不让须眉,真正能够安邦定国、匡扶社稷之人。
李进甫选择站在李琅月这一边。
“陛下,既然西戎太后是嘉柔公主,是定国公主的生母,那么边境诸事还是交给定国公主去办比较稳妥。毕竟其中也涉及二位公主的母女私事,由定国公主处置方便得多,另派旁人反而不好插手。”
“此外,陛下还应派遣使者厚赏定国公主和军中将士,以彰显陛下对定国公主的信任,方能扬我士气,振我军威!”
“就按李相说的办!”
李宣一锤定音,不容任何人对李琅月多置喙半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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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昭顺宁二年,西戎下了近三十年来最久的一次雪。
从小雪到大雪,连绵不绝地下了大半个月。
也是在这半个月,整个西戎改朝换代,统治了西戎百年的完颜王族,一昔败亡。曾经将卫慕氏屠族,一跃成为西戎最显赫氏族的野利氏,也遭到了灭顶之灾。
阴森的地牢里,李琅月望着这个曾经叱咤整个西戎的男人,这个她恨之入骨之人,终于成了阶下囚。
“定国公主来了。”
手脚皆被铁锁紧紧捆缚的野利思律缓缓抬起眸子,“还是那句话,要杀要剐都随公主,只求公主能够放过阿音…公主宽仁,若能放过完颜聚和完颜雅便再好不过,至少能给阿音……留个念想……”
“你们不是本来都打算政变,把完颜聚拉下台的吗?怎么,现在还开始顾惜起他的命了?”
“阿音没有打算杀完颜聚……只是他们母子之间……自幼便有太多隔阂,政变实属无奈之举……”
“嫁到西戎之后,阿音过得也并不好,西戎的习俗你也是知道的……完颜聚如果不能即位,她必然会过得很惨,比曾经大汉朝被做成人彘的戚夫人还要悲惨……”
“她只能去争去抢,为自己谋一个出路!谢延待她不好,完颜铮对她也并非全心全意,她未曾被善待,所以也不知道该如何和自己的孩子相处……”
野利思律恳求地望着李琅月:“所以请公主……不要怪她……”
“不要怪她?说得可真轻巧!”
李琅月眸光凝聚,像出鞘之剑,恨不能在野利思律身上扎出窟窿。
她无数次劝说过自己不要恨李婉音,反复告诉自己李婉音也有难言之隐。可她终究不是宽宏众生的圣人,李琅月发现自己真的没办法不恨李婉音。
“你们大昭流传着一个故事,叫郑伯克段于鄢。郑伯恨他的母亲武姜,发誓不及黄泉,毋相见也。可郑伯最终还是原谅了武姜。”
“你在教本宫做事?”
“在下不敢,但阿音毕竟是公主的生母,杀了阿音,对公主声誉亦有损害。”
“声誉这种没用的东西,本宫不会在乎。”李琅月嗤笑出声,“不过——用你全族性命,换她的命,你觉得怎么样?”
第84章 苏幕遮
“我选她。”野利思律答得不假思索,眼神赤诚。
李琅月倒是没想到,在整个野利氏和李婉音之间,他竟然会选择李婉音。
“野利氏在劫难逃,也还请公主对其他西戎人手下留情。毕竟……以大昭现在的国力,也吃不下整个西戎。”
“放心,我们大昭人不像你们,野蛮龌龊!”
以往西戎每每劫掠大昭,均是烧杀抢掠、□□妇女,无恶不作。李琅月一早就立下了言明的军纪,凡是有不法行径的军士,不管是谁,一概斩立决。
“野利氏还有暗线在大昭,我都可以告诉你,只求你不要伤害那些暗线性命,将他们放逐便可。也求你之后……善待阿音……”
“可以。”李琅月答应了野利思律的这个条件,“只要她不触碰大昭和本宫的利益,本宫保证她能够颐养天年。”
“那便请公主,以你师父苏贽舆之名起誓。”
野利思律知道,大昭人最常用的以父母之名起誓,在李琅月这里完全不管用,能约束住李琅月的,只有苏贽舆。
李琅月答应了野利思律的要求。
“愿公主说到做到,也请公主帮我带一句话给阿音。”
“什么话?”
“答应她的所有事情,我都做到了。”
野利思律牵了牵唇角,唇边的笑幸福又眷恋,像是昆祁山冰雪消融之后,浇灌出的遍野鲜花。
“下辈子,我要比所有人都更早遇到她,抢在所有人之前,让她做我的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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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颜氏、野利氏共同覆亡之后,野利氏的死敌没藏氏,成为了这片雪域高原的新主人。
很多年前,没藏氏与卫慕氏世代交好,没藏氏的现任家主没藏明珠与西戎前太子完颜鸿曾有婚约,完颜鸿被废谋反,抱恨身死之时,没藏氏也备受牵连,嫡脉男丁死伤殆尽,只能靠一个女子背负起家族重任。
当时整个西戎都认为,让一个女人做家主,没藏氏也差不多要完了。没想到没藏明珠不仅完成了一场酣畅淋漓的复仇,还控制了大半个西戎,取完颜氏而代之。
西戎人中,有人唾弃没藏明珠勾结外敌,也有人钦佩没藏明珠的气魄,认为是野利氏作恶太多咎由自取,先是屠戮了卫慕氏,又接连构陷索氏、没移氏,如今遭此厄运,是天道轮回的报应。
但是不管别人怎么说,没藏明珠都不在乎。
李琅月和没藏明珠命人将野利思律绑到天麟殿的门口,一人一箭,一共射了野利思律整整二百一十八箭。
李婉音被人押着,被强迫观赏此次行刑。
在野利思律还有生息的时候,野利思律一直望着李婉音的方向,颤抖着双唇对她说“别哭”。
他的眼中没有丝毫的埋怨,只有无尽的遗憾和眷恋,直至他的眼皮再也支撑不住,直至五感全部消失……
李婉音永远记得,她与野利思律相逢的那个雨夜,在西川与西戎的交界之地,他们在一处岩穴生死相依,在西川那场吃人的暴雨泥流中活了下来。
他说:“姐姐,我喜欢你,你做我的妻子好不好?”
那时的野利思律,不过只是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那时的她被谢延伤得千疮百孔,再也不想谈婚论嫁,只当野利思律的剖白是少年人的一时兴起,立刻便断然拒绝的。
“你太小了,我不喜欢你这样的,我喜欢成熟有担当的。”
“可是我会长大的!你别看我年纪小,我是一个很有担当的人!我未来会成为野利氏的家主,担负起整个野利氏的命运,也能担负起你的人生!”
“那就等你长大再说吧。”
当时的李婉音只想赶紧打发了野利思律,不想再和一个小孩多做纠缠。
后来,李婉音没有想到她会再遇到完颜铮,完颜铮一眼就认出她的身份。
“嘉柔公主,我们曾在大昭的宴会上见过。如果当时大昭皇帝答应了,你是不是早就是我的妻子了?”
完颜铮具备成年男子所有的魅力,他就像草原上的雄鹰,不仅有着大昭男子所没有的英俊长相,粗犷张扬的自然野性中,又带着独特的体贴入微。
他会为她狩猎草原上最凶猛的野兽,教她骑马射箭,也会带她骑一整晚的马到原野的尽头看繁星和日出,为她捉漫天的萤火虫。
完颜铮带给了李婉音前所未有的体验,再加上西戎王高贵尊崇的身份,她很快就沦陷了。
那时,她不懂自己堂堂一国公主,为什么就心甘情愿给完颜铮做妾了。她没等到野利思律长大,却以野利思律族姐的身份出嫁。
李婉音永远都忘不了野利思律送她出嫁时的眼神,痛苦不甘,又无可奈何。
当时的李婉音想,以野利思律的身份,身边少不了各式各样的西戎贵女,他很快也会把她忘了的。
但是野利思律没有,他为了她一直未曾娶妻。在她最艰难的时候,她求他帮她,他二话不说就答应了,为此赌上了整个野利氏的前程。
他说:“阿音,只要你需要我,我永远都在。”
就算只能做她的男宠,他也毫无怨言。
李婉音心如刀绞,痛到几乎无法呼吸。
她失去了这个世上,唯一一个可以不顾利益、不计代价,只是全心全意爱她之人。
如果不是她错信李琅月,野利思律就不会死!事情就不会发展到今天这个地步!
李婉音泣不成声,眼泪几乎都要流干了,只是几日的光景,李婉音好像苍老了二十岁。她的嗓音嘶哑,如废庙中毁弃的破钟,却仍在拼命地敲击,带着粉碎一切,同归于尽般的决然。
“他已经死了!你们为什么还不放过他!你们这样做不怕有报应吗!”
没藏明珠调转了手中弓箭的方向,对准了李婉音:“当年卫慕王后求你放过完颜鸿,放过卫慕族人的时候,你又是怎么做的!你怎知今日不是你们的报应!”
没藏明珠永远也忘不了那一天,李婉音和野利思律趁着完颜铮重病,假传完颜铮的王命,完颜鸿和卫慕王后被冠上谋反污名,无奈自尽。
卫慕族人尸横遍野,全部死在完颜王军和野利氏的屠刀的之下。为救卫慕族人,她的父兄、叔伯被野利氏一并斩杀。
她像一条丧家之犬,被野利氏一路追杀到大昭边境。好在完颜铮还有最后一点良知,为没藏氏正名,才让她苟延残喘至今。
一想到这些,没藏明珠便恨意上涌,弓弦离手,弓箭朝着李婉音的面门射去。
在没藏明珠的射中李婉音之前,另一支箭将没藏明珠的箭射飞,没藏明珠朝那支箭的方向看去,李琅月放下了手中的弓,挥手示意下属带李婉音离开。
“李婉音和完颜聚、完颜雅,我都要活着带回去面圣。”
“你凭什么觉得你能带走他们!他们必须死!现在就死!”
没藏明珠的怒意越发汹涌:“李琅月,我那么信你!可你呢?你从来没有告诉过我,李婉音是你的生母!她都那样对你了,你为什么还护着她!”
“明珠,对不起。”
李琅月对隐瞒没藏明珠她和李婉音之间的关系一事,也十分内疚:“可他们必须带走,我来西戎,也是背了圣命的。”
“我管你什么圣命!你们大昭的皇帝又管不住我!我就是要杀了她祭我亡夫和族人,你又能如何!”
“你可以杀她。”李琅月深深地呼吸着,让自己显得平静淡然,对李婉音的性命全不在乎,“但你不杀她,我可以告诉你打败北狄和发展西戎国内生产的方法。”
李琅月抬头看天:“今年天气不好,西戎本就逐水草而居,碰到今年这样的情况,怕是日子难过。我可以让大昭的工匠指导你们修建河渠,抵抗天灾。”
“就看你怎么选了。”
李琅月把选择权交给没藏明珠。
“你在威胁我?”
“没有,我在和你商量。”
没藏明珠望着李琅月,这个她初见时剑拔弩张,再见时引为知己的友人。她们合作堪称完美,可待这场合作结束后,她们又必须重审她们之间的关系。
李琅月是大昭人,是大昭的公主,她最先考虑的只会是大昭的利益。
而她没藏明珠,即将成为西戎的新主人,她的世界便不再只有自己的恩仇。仇恨之外,她也必须为她的国家和子民考虑。
没藏明珠缓缓松手,弓箭掉落在地上,激起一片雪尘。
“李琅月,我就问你一个问题,今后你我,是敌是友?”
“我们是朋友,永远的朋友,我们永远都可以合作共赢。”
没藏明珠的心底忽然生出无尽的怆然。
她将西北十州还给大昭,李琅月便给她指了一条攻占北狄的明路作为补偿。
她同意大昭商队途经西戎至西域经商,李琅月也允诺了丰厚的过路费最为报酬。
她们好像从同仇敌忾的朋友,变成了只有利益来往的政客,可同为女子,同是在一群男性的围剿下登上政坛,她们又是世上最能理解对方不易之人。
她们背负着相同的爱恨,也背负着相同的使命。
“回去之后,祝你和沈不寒百年好合,万事顺遂。”
“谢谢。”李琅月上前一步,抱住了没藏明珠,“逝者已矣,也希望你,能找到所爱之人,喜乐安宁。”
所爱之人吗……
没藏明珠不知道她能爱谁。
完颜鸿就像一座坟墓,永远地长在她的心房里,让她一直痛着,也让她的心再难以容下其他人,只能一直做他的守墓人。
“希望吧……”
忘得掉也好,忘不掉也罢,人这一生一睁眼一闭眼就过去了。忙起来就好了,忙起来就顾不上这些儿女情长了。
没藏明珠如是想。
“西戎的第一位女王,草原雪域最耀眼的明珠,请你勇敢地向前,去做你想做之事,让历史的天空永远记住你,记住这片土地曾有一位女王,建立过不世功勋。”
这是李琅月离开前对没藏明珠最后的祝福。
长风万里,愿君珍重——
作者有话说:读到一句诗“不愁明月尽,自有夜珠来。”是我设定李琅月和没藏明珠关系的初衷。李琅月在西戎掀起了狂风骤雨,但她最后还是会离开西戎,这片土地是属于没藏明珠的。
关于李琅月为什么会放弃占领西戎,由于习俗上的不同,民族心理的差异,战争成本的巨大,完全统治的困难,中国古代王朝常在周边诸国扶植对自己亲善的君主即位,将这片地区变成自己的藩属国,而不是直接占领和统治这片土地。
没藏明珠和李琅月是很惺惺相惜的,但是因为两人的国籍不同,对对方还是会有所保留的,这个是很正常的事情,也是两个人政治成熟的体现。
如果不是因为隶属于不同的国家,她们会成为最无话不说的朋友。
但是国籍决定了她们可以合作,但是合作之后,还是要为了各自国家的利益谋划。
明月和明珠,都是在最晦暗时刻皆能发光之物,火光需要点燃才能发光,而明月和明珠,只要她们存在,只要乌云不蔽月,明珠不蒙尘,她们能撕开长长的话黑夜。在曾经乌云蔽月、明珠蒙尘的时刻,她们都没有放弃,要紧牙关才赢得胜利。
如果非要说没藏明珠勾结外敌叛国的话,也能这么理解。但是作为西戎这个一个部落联盟制的国家,他们的“国家”观念是低于“氏族”观念的,而大昭作为一个封建集权制王朝,“国家”观念是高于“氏族”观念的。这是两种不同的民族心理机制。
关于没藏明珠和完颜鸿,我在想是写番外还是再开一本,主要看看大家的反馈。
为什么没藏明珠能成为女王,李琅月却不能做女皇呢?这个问题我在这里也回应一下。草原上的民族崇尚力量,他们政权的更迭性比中原王朝要快得多,一般只要将对手打服就可以。中原王朝农耕文明的稳定性和礼教的约束性,共同形成一套相对稳定的政治轨范。李琅月要成为女皇,难度是没藏明珠成为女王的N倍。并且没藏明珠成为女王的契机是推翻完颜氏,她和现任西戎王完颜聚是有仇的。李琅月和现任大昭皇帝李宣关系很好,李琅月完全没必要为了一己私欲,引发亲人相残和政治动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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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归朝日
李琅月大军归朝之日,率众将披甲上殿,甲胄的寒光撞碎了丹陛的寂静,身上的披风似乎还带着西北之地的霜气和征伐过后的血气。
前些日子还就李琅月身份与李宣多有争执的大臣们,一时之间无不噤若寒蝉,被李琅月的威严所慑。
李琅月的身份危险敏感是真,可此番建立的功业也堪称是旷世奇功。
西北十州、朔方六镇,被西戎和北狄强占数十年之久,朝廷曾折损数十万大军也未能光复,大昭不仅颜面尽失,还不得不时刻面临西戎和北狄的威胁。
李琅月却只用了五万兵马,就敢奇袭西戎王庭,不仅将西戎搅得天翻地覆,尽收失地,还让一直虎视眈眈的北狄都陷入一片混乱之中。此战之后,西戎和北狄至少二十年内,不敢再与大昭交锋。就连南蛮和东夷也大为震慑,连忙派使者入朝进贡,对大昭俯首称臣。
李琅月此番功绩,就说是卫霍再生也不为过。除了身份之外,李琅月无可指摘。
“臣李琅月——”
“臣沈不寒——”
“幸不辱命!”
“两位爱卿快快请起!”
李宣龙颜大悦,“定国公主和诸位将士此番辛苦,收我故地,振我国威,传朕旨意,所有立功将士,皆有重赏!”
“臣待诸君将士谢陛下隆恩!”
李琅月正要再拜,被李宣连忙制止。
“公主建立不世功勋,又是朕的心腹之臣,朕实在不知该赏公主一些什么。公主想要什么不妨直言!”
“功名禄利,陛下已赏赐无数,臣已无所求,若真问臣想要什么,臣想请求陛下再赐臣婚嫁自由之诏。”
李琅月道:“臣与生母半生艰辛,皆因先帝当年赐婚西川。臣求此诏书,但求此后天高海阔,任凭心意。”
朝堂之上许多大臣都未曾想到,李琅月竟然毫不避讳地当众提及谢延之女的身份。
“这不过举手之劳。先前命公主前往西戎,不过是攻入西戎内部的计策,与西戎议婚从始至终都做不得数。公主的婚嫁,从来都只公主一人说了算。”
李宣俯视殿中众人,目光所及之处,连空气都凝滞了几分:
“婚嫁之事,从来都是你情我愿。强求姻缘,不过终成怨偶。自前朝以来,乱点鸳鸯谱不知惹出多少祸事!西川教训,还望众臣皆引以为戒。”
李宣这番话,让众臣都不由得捏了一把冷汗。李宣这不仅是在为李琅月说话,也是借此机会警告众臣,不要一天到晚劝皇上广纳妃嫔,填充后宫。再有对皇后椒房专宠,陛下子嗣单薄还有福安公主婚事指手画脚的,全部以居心叵测论处。
“臣还另有一事相求陛下。”
“德昭但说无妨。”
李琅月撩袍下跪,对李宣郑重行礼:“陛下,昔日嘉柔公主乃先帝嫡女,身份尊崇,谢延都敢对嘉柔公主拳脚相加,凌辱虐待。更遑论这天下多少普通女子,更是命如草芥!被丈夫凌虐致死都无人过问!”
“只因这天下人皆以为夫为妻纲,丈夫便可以肆意殴打施虐妻子,就是闹到官府面前,官府也都只以闺闱情趣轻轻揭过!施暴者从来无需承担罪责,故而才敢变本加厉!”
“臣与生母深受其害,数次徘徊于鬼门!今陛下既允臣恩赏,臣恳请陛下命刑部重修大昭典律,凡是殴打妻妾者,一律以伤人论处,可无条件准允其妻妾提出和离,丈夫不仅要归还全部嫁妆,还要另外补偿损失。”
“不可!”
李琅月此话一提出,立刻遭了朝堂众人的反对,刑部尚书李宗源首先就提出了异议。
“这清官难断家务事,这夫妻间偶尔动手吵架,皆是寻常之事,哪有动辄就报官和离的?官府衙门一天到晚什么事都不干,就净理会这些夫妻口角了?”
“李大人,这是寻常小事吗?”
李琅月起身迎上李宗源,眸中瞬间凝聚起惊涛骇浪:“嘉柔公主和本宫身为皇室贵胄,尚且被逼得性命垂危。嘉柔公主无奈只能从西川出逃,才有这后来诸多事端!多少女子因此无声无息地没了性命,你们都只当这是小事?”
“不……不是,公主家事应另当别论。朝廷不是也因此讨伐西川,为公主讨回公道了吗?”
“李大人不要弄错了!朝廷讨伐西川是因为谢延犯上作乱,对朝廷有不臣之心!不是因为谢延虐待妻儿,其罪当诛!如果不是因为谢延自寻死路,挑衅朝廷,你们会允许先帝仅因公主受辱,便向西川问责吗!”
李琅月声色俱厉,李宗源被李琅月回怼得哑口无言,虽然他不认同这条律法,但他必须承认李琅月说的都是事实。
如果谢延始终忠于朝廷,就是谢延把嘉柔公主李婉音和李琅月都打死了,朝廷也不敢贸然对西川用兵。
“可夫妻也不是外人,哪能直接用伤人罪论处?”一些刑部和大理寺的官员接连附和。
“诸君百般阻挠,可是因为平日便是对自己的妻女极尽凌辱?”李琅月身边的沈不寒突然发话,直戳要害,“若真是如此,凤翔卫会一一查明,请诸君都去凤翔卫走一遭。”
沈不寒此言一出,不少人都闭了嘴巴。虽然沈不寒现在不是神策中尉了,但凤翔卫的存在,依旧能让人谈之色变。
大理寺少卿郑秉武谏言道:“定国公主所言有理。妻子乃明媒正娶,的确不应受此屈辱,应受大昭刑律保护。只不过妾室是主家奴婢,打骂生死皆随主家,刑律无权干涉。”
即使郑秉武已主动做出了退让,但朝堂上依然争执不休,大半的官员都不同意修改刑律。
李琅月看着满朝文武如同被触犯逆鳞一般,心下觉得可恨又可悲。
这世上大多数男子都无法对女子的处境感同身受,他们只想着剥夺女子的血肉,压榨她们的骨血,不容许自己的利益被损害。
他们谈着谈着又谈到李婉音身上,认为李婉音纵使被谢延凌辱,擅自出逃委身蛮夷,也是有损大昭国威。他们不谈忠义,不谈百姓,只是紧抓着女子裙下的贞洁不放。
“嘉柔公主纵有千般万般不是,也和贞洁无关!”
李琅月积郁已久的愤怒终于爆发了出来,目眦欲裂地指着满朝衣冠楚楚的文武大臣:
“当初明知谢延暴虐无度,还逼着嘉柔公主去西川联姻的是你们!你们对本宫和陛下的谋划一无所知,却对西戎野蛮残忍的婚俗心知肚明,可逼着本宫去西戎和亲的还是你们!”
“你们这群衣冠禽兽,国家有难时只想躲在女子的罗裙之下苟安,如今天下承平了,又在这里大谈女子贞洁,谈论女子从夫从父,活该忍受夫婿的凌辱施虐,不觉得自己荒谬可笑,汗颜无耻吗!”
李琅月说的每一句话都如平地惊雷,冲冠一怒,野火燎原,炸开在这金銮大殿之上,她的怒意震得梁柱地砖都似有碎裂之声,意欲撕开每一个虚伪之徒的遮羞衣裳。
有些人在接触到李琅月被怒火灼烧的瞳孔和凌厉的气场后,猛然想起李琅月可是曾经带兵荡平了自己生父,又凭一己之力搅乱整片西北之地的天下兵马大元帅。
什么谢延、西戎王、北狄可汗,李琅月都没放在眼里,他们这些人算什么东西?要是和李琅月硬扛,真把李琅月得罪了,他们没有好果子吃。
当今皇上宠爱皇后,信任李琅月也都是明眼可见的,肯定不会站在他们这一边。在绝对的强权面前,他们没有谈判的资格。
想到这一层的大臣纷纷缄默不语,还有一些自视甚高的老臣仍旧冥顽不化。
“可是……”
“够了!”
李宣一声断喝,打断了那些人没说出口的话:“嘉柔公主之事,朕与定国公主商议后自有裁决!丈夫行于世,先要修身齐家,方能治国平天下,凌虐妻儿者,有何颜面苟活于世?定国公主所请,一切皆如郑秉武所言去办!其他人全部给朕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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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宣宣布退朝后,将李琅月和沈不寒都留了下来。
“德昭,这次真的辛苦你了。”
李琅月摇了摇头:“那些都算不上辛苦,麻烦的可能还在后面。”
李婉音和完颜聚全部都已收押回京,如何安置他们,反而成了头等难事。
“自陛下即位以来,齐王李穆从未纳贡和派人入朝,私下也一直在豢养不符合规制的亲兵,俨然就是要形成割据之势。李婉音是李穆一母同胞的妹妹,两人私下一直多有密切联系,如果此次李穆再不入朝,那接下来,才真的是硬战。”
李穆将金钱源源不断地秘密送往西戎,应该就是指望和李婉音里应外合篡权夺位。现在李婉音已经败了,李穆若能认清现实,就此收手那也罢了,若是执迷不悟……
没有人愿意走到那一步。
李琅月和李宣可以毫不留情地将剑锋指向西戎,但无法毫无顾忌地将剑对准齐地的子民。
齐鲁之地的将士和百姓,不是齐王的将士和百姓,而是大昭的将士和百姓——
作者有话说:这一章我想要表达的是女性站在高处的意义。
在一个封建王朝,李琅月那么高贵的身份,那么显赫的功勋,手中还握着生杀予夺的权力,她在替女性发声的时候,还是会遭到那样激烈的反抗,只因为这是一个由男性主导的话语体系。
李宣最后采取郑秉武提出的折衷之法,已经是李琅月能够争取到的最大胜利了。因为在封建社会,妾就是奴,就是可以随意打杀发卖的。这就跟男性家暴没有关系了,因为不只是主君,主母也是可以打杀婢妾的。如果把妾也纳入律法保护范围的话,会动摇整个封建社会的根基。那本文就不是一篇古言了。既然将时代放在古代,那就得承认封建与压迫一定存在,它不是凭借个人意志就能转移的。
关于李婉音的遭遇,简而言之,就是她长期受到谢延的家暴虐待,即使她是公主也不能幸免。大家可以参考北魏兰陵公主,史料记载兰陵公主被驸马刘辉殴打到重伤致死。刘辉本来要被灵太后判处死刑,但正好碰到国家大赦,所以被免去死罪。三年后,刘辉复其官爵。一个打死的公主的驸马,最后却能官复原职,很荒谬吧?但这就是残酷的事实。即使高贵如公主,也在男尊女卑这套制度下无能为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