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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琅月对李婉音的认识评价一直很明确。她不恨李婉音不抛弃,不恨李婉音区西戎做了王后。她只恨李婉音为什么要帮着西戎人攻伐大昭,导致苏贽舆被害身亡,(虽然这最后与李婉音无关,是野利思律和完颜铮的计划,但野利思律是为了帮助李婉音和完颜聚巩固地位去和完颜鸿夺嫡。所以李琅月还是没办法不恨李婉音。)她只恨李婉音为什么明知联姻之苦,还要让别人也搭进去。李琅月对李婉音的恨中又杂有同为女子的同情和理解,这两个人的拧巴的关系,也是我很想表达的一点,真正的恨海情天。

第86章 鹊踏枝

“德昭,其实你不必如此牺牲自己……”

李宣对李琅月又是心疼,又是愧疚。

野利思罗就是李婉音,李琅月就是谢离之事昭告天下之时,李宣以为是哪个藏在暗处的知情人走漏了风声,刚准备派人去查和封锁消息,却收到了李琅月从西戎传来的奏报。

李宣万万没想到,这个真相竟是李琅月自己当众说出,又命人在大昭大肆宣扬的。

李琅月在奏报中告知李宣,这么做能逼迫齐王李穆不得不入京朝见,让李宣下诏命齐王入京,并早做准备,以防齐王谋反。

李婉音是李穆一母同胞的妹妹。李婉音出嫁西川“不幸身亡”之后,李穆常常以胞妹对朝廷做出偌大的牺牲为由,在天下人面前痛苦哀悼“死去的”妹妹和外甥女,以此为借口向朝廷讨价还价,要兵要粮。

朝廷一旦拒绝,李宣又会在朝野之间发动舆论,塑造自己痛失胞妹和外甥女的好哥哥好舅舅形象,利用百姓对嘉柔公主和华阳郡主的同情,让不知情的百姓议论当今天子的无情。

李穆提出那些无理请求的时候,沈不寒是朝堂内外抵制得最坚决的,为此也背负了诸多骂名。

如今李穆的亲妹妹和亲外甥女“死而复生”,人都在圣都,口口声声缅怀妹妹和外甥女这么多年的李穆,没有理由还滞留齐地拒不朝参。

“你公布真相,固然可以逼得李穆入朝,可你也把自己放在火上烤,这完全得不偿失。”

如果李琅月不公布真相,她还是元德帝最小的女儿,并且身负赫赫战功,朝野内外没人敢对她说半个不字。

可如今,她是谢延和李婉音的女儿。

谢延当初犯的是诛九族的大罪,李婉音成了敌国的王后和太后,也曾下令劫掠大昭边境,这也是叛国的重罪。

有着赫赫功勋的定国公主,瞬间成了罪臣之女。甚至还有人就李琅月和完颜聚的婚约议论。

即使所有人都知道,李琅月是在婚礼当天发动的兵变,可就是会有人用自己卑劣的心思,去揣测李琅月和完颜聚是否已发生不伦的关系。

这就是人心险恶。

李宣无法想象李琅月是怎么做出这个决定的,如果他是李琅月,他完全承受不住这样的代价。

“我就是谢延和李婉音的女儿,这就是事实,没有什么好避讳的。但李琅月就是李琅月,她的一言一行,与她是谁的女儿没有任何关系,只代表她自己。”

“我庆幸于我可以坦荡地说出这个这个身份,因为知道真相的人,顶多能在背后对我嚼嚼舌根,再没有人可以拿这件事来威胁我和我身边的人。”

李琅月平复着方才在朝堂上剑拔弩张的心情,她握住身边沈不寒的手腕,触上他腕上那道狰狞的伤痕。

六年前,元德帝用她的身份威胁沈不寒,直到今天,她终于坦荡地说出自己的身份。那些人还妄图以唇枪舌剑杀人,但她的心已是铜墙铁壁,她的手中已经握着的是真枪真剑,随时都能斩断那些人的喉舌。

李琅月望向沈不寒,一直紧绷着的双唇终于绽出了笑容,像是荒原上开出的冰莲:

“我笃信,我不管我是谁,是何身份。不管我是谢离还是李琅月,不管我是叛臣之女还是一国公主,不管我坦荡还是卑劣,不管我是位高权重还是一无所有,这世上都会有人爱我,只因为我是我。”

李琅月的目光又从沈不寒移向李宣:“以及,不管朝野如何沸议,陛下从来没有怀疑过我的忠诚,不是吗?”

“你啊!”李宣指着李琅月感慨万千。

李琅月内心的强大,让李宣不得不佩服。

感叹过后,李宣道:“李婉音归朝,朕肯定也是要接见的,你们觉得,朕以什么排场接见她和完颜聚完颜雅比较好?”

这对李宣来说,也是一个很头疼的问题。他和李婉音之间,谈不上什么姐弟之情。

李婉音出嫁之前,是大昭最受宠的嫡女,李宣是身份最卑贱的庶子。在李宣记忆里,他好像都没资格和李婉音说上话,只能在宫宴上隔着人群远远地见过这位皇姐几面。

他毕恭毕敬地向李婉音行礼的时候,李婉音好像也没有注意到他,便在众人的簇拥下走过去了。

李宣觉得,和李婉音相关的所有事,还是都过问一下李琅月的意思更妥帖一些。

“就先让他们在宗正寺住着吧,看看李穆那边的反应。若是李穆敢来,就给他们兄妹大摆筵席,让满朝文武都来看看他们久别重逢的好戏。若是李穆不敢来……再当别论。”

“好,都依你的意思。”

李宣话音刚落,宗正寺的宗正卿便急急忙忙来报:“禀报陛下、公主,嘉……嘉柔公主那边闹了起来,对宗正寺的供给多有不满,正在大发雷霆摔砸东西,说是一定要向您和定国公主要个说法,微臣实在搞不定,这才来请示陛下和公主。”

李宣眉头皱起:“吃穿住行,嘉柔公主需要什么你答应她便是,这等小事还要麻烦到朕和定国公主跟前吗?”

宗正卿闻言,扑通一声就跪下了,双手对搓着,十分局促与为难:

“嘉柔公主、西戎王和西戎公主的吃食和衣物全都是按照宫里的配置,至于我们宗正寺,那本来就是给戴罪皇亲住的地方,就是那样的条件,哪能跟宫里比?”

“她说她想住宫里?”李琅月发问。

“嘉……嘉柔公主说……说她毕竟是先帝的嫡长女,陛下的嫡姐,凤阳王的血脉,要求住进少时所居的……清宁宫……”

宗正卿也知道这个请求是李婉音有意为难,说完后便赶紧把头低下。

“放肆!清宁宫乃皇后居所,哪里是她能住的地方!”

李琅月勃然大怒:“你回去告诉她,宗正寺她爱住不住,要是不愿意住宗正寺,便滚到大理寺去!”

“陛下,公主,嘉柔公主那边,臣和宗正卿一起去看一看。”

沈不寒道:“公主离开圣都多日,也十分想念皇后和福安公主。要不请定国公主先移步宫中与皇后和福安公主叙旧?宗正寺臣去解决便可。”

李琅月不愿见到李婉音,但李婉音的身份摆在那边,光靠一个宗正卿怕也镇不住。思来想去,还是沈不寒去一趟更为稳妥一些。

“那你便去看一眼,但她要是再提那些不合理的要求,你也不要理会她。”李琅月对沈不寒道。

“好。”沈不寒对李琅月点头,给了李琅月一个宽慰的眼神。

宗正卿听闻沈不寒愿意陪同自己去解决李婉音这么个烫手山芋,也是如蒙大赦,千恩万谢地领着沈不寒离开了。

“你想念阿宁和福安,她们也很想念你,听闻你今日抵京,阿宁早早就让膳房准备了你爱吃的东西。”李宣调笑道,“这回可有人吃你不吃的鸭皮了。”

李琅月被李宣调侃地也不好意思了:“那陛下先忙,我先去看望皇后和福安。”

“朕陪你一起去吧。”

“陛下政事繁忙,臣自己去便好,反正晚上总要一起用膳的。”

李琅月拒绝了李宣的陪同。这几个月都不在圣都,也不知道李顺懿和崔佑虔进展到哪一步了,若是李宣在,有些话倒不方便开口问了。

******

宫中早已有宫人向赵蕙宁和李顺懿通传李琅月要来了,李顺懿早早地便在从前朝到后宫的路上候着了。

“姐姐!”

见到李琅月的李顺懿直接飞扑上前,一把就抱住了李琅月,“以后是不是都不叫小姑姑,只叫姐姐了?”

“是!”

李琅月刮了刮李顺懿的小鼻尖,把她抱着在空中转了两圈才将人放下。

离开的时候,李顺懿还是披发的少女模样,如今回来,李顺懿也过了十五岁生辰,将长发高高地挽起。

“如今也是大姑娘了。”李琅月摸了摸李顺懿的头发,“虽然错过了你的笄礼,但礼物我早就备下了,让你父皇母后交给你,可还喜欢?”

“当然喜欢,姐姐送的能不喜欢吗?”

李顺懿抱着李琅月的胳膊撒娇,抬眸时看见了李琅月发间的玉笄。

“姐姐,你发间这个玉笄是新打的吗?真好看!”

李琅月用手半捂着嘴,在李顺懿耳畔低声道:“是沈不寒送我的。”

李顺懿闻言张大了嘴,大眼睛晶亮晶亮地望着李琅月,眼睫像欢快的小蝴蝶不住地扑闪着。

“行啦,别这么夸张。”李琅月拉着李顺懿往清宁宫的方向走,“说说你自己,你和崔佑虔最近怎么样,你父皇没又为难他吧?”

李顺懿气呼呼地咬了咬后槽牙:“倒也不是父皇为难他,只是神策军真的不是省油的灯,刚开始的时候三天两头就给他惹事,他就不停地挨父皇的骂,好在现在总算把那些人管老实了。”

“神策军是皇家亲军,权势非其他军队可比,神策中尉是块肥肉,人人垂涎。崔小侯爷突然就领了军职,军中老人最开始自然会有些不忿。但现在他已在军中站稳了脚跟,前途也是不可限量。”

崔佑虔清河崔家子的身份,刚做神策中尉,尚且受到诸多刁难,更遑论沈不寒升任至神策中尉时仅仅用了三年,军中之人怕是更加不服,必然处处与他难堪。

“沈大人当年是不是也是如此艰难?”

“他……他从不与我提及其中难处。”

李琅月问及过沈不寒过去六年中事,沈不寒只说一切都过去了,对所受的苦难避而不谈。

她若一直追问,沈不寒也只是温和地道:“你不也不与我说你在河西多艰难吗?”

好在,真的都过去了——

作者有话说:以前读到《水浒传》鲁智深圆寂时的偈语觉得很感慨:“钱塘江上潮来信,今日方知我是我”,我是谁,我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这是人类一直在追寻的终极问题。

恭喜我们德昭宝宝已经悟道,我是我,是谢离,是李琅月,是谢延和李婉音的女儿,是苏贽舆的徒弟,是沈不寒的爱人,是叛臣之女,也是大昭最尊贵最值得信任的定国公主,天下兵马大元帅。

世界上总会有人抛却外貌、身份、地位等所有外在因素,只因为我是我,而永远爱我。

第87章 琉璃种

李顺懿见李琅月提到沈不寒时神色低落了下来,赶紧又晃着李琅月的胳膊,兴高采烈地道:“母后还在宫里等你,清宁宫做了好多你喜欢吃的东西,我们快些走吧!”

李顺懿拉着李琅月入宫,一见是李琅月来了,赵蕙宁也是不胜欣喜,扶着肚子缓缓起身。

“德昭来了!”

李琅月的目光落在了赵蕙宁的肚子上,脸上的笑意立刻僵住了。

赵蕙宁一只手搭在腹上,即使冬装宽大,也已隐藏不住她隆起的腹部。

李顺懿只当李琅月是太过震惊,摇着李琅月的胳膊,眨着扑闪的杏眼同李琅月解释道:“姐姐还不知道吧,母后怀孕了,我也马上要做姐姐啦!”

在西戎这几个月,李琅月和沈不寒全部的身心都扑在兵变的策划和战事的部署上,对其他琐事一概无暇过问。

饶是燕云卫和凤翔卫在大昭织起了一张密不透风的信息网,他们竟然都不知赵蕙宁有身孕了。

李顺懿完全沉浸在即将要做姐姐的喜悦中,李琅月的心却如同跌入了冰窖一般。

有些事情,李顺懿不知道,所有人都瞒她瞒得很好,但李琅月、赵蕙宁和李宣,都心知肚明。

“姐姐,你……怎么了?”

李顺懿察觉到李琅月似是神色有些不对。

“顺懿,我去西戎的时候把辛院正一并带走了,如今辛院正跟着我一起回来了。辛院正医术高明,你去请院正过来给你母后看看。”

“对哦!辛院正也回来了!”

李顺懿正准备吩咐宫人去请,李琅月又道:“院正一路风尘也是辛苦,你亲自走一趟,也显得有诚意一些。”

“好。”

李顺懿觉得李琅月所言在理,便立刻动身去了。

李顺懿一走,李琅月立刻让所有的宫人全部出去,正色对赵蕙宁道:“你们明明都知道你的身体是个什么状况,你们怎么还会……”

当年赵蕙宁生李顺懿的时候因难产而元气大伤,那时辛院正便反复提醒李宣和赵蕙宁,赵蕙宁的身体哪怕悉心调养也再难受孕,就是有幸怀上了孩子,再生产时也极容易一尸两命。

辛院正开了一些药给李宣和赵蕙宁,可以让他们拥有正常夫妻生活的同时避免怀孕。

可现在,赵蕙宁不仅怀孕,还是将近四十岁的高龄产妇。

赵蕙宁抬眸对上李琅月忧虑担心的眉眼,心中也是一阵酸楚。

“德昭……我真的不能让他为了我没有儿子,我做不到……”

赵蕙宁劝过李宣不要守着她一个人,她可以接受和其他妃嫔共事一夫,只要李宣的心还在她身上,与其他女人生儿育女她都不在乎。

可她每次提起,都被李宣断然拒绝了。她没有办法,只能暗中换掉汤药,让自己受孕。

“有什么做不到的?你们已经有了孩子,只是没有儿子而已!你们若实在想要儿子,从宗室里过继一个喜欢的不就好了?区区儿子而已,哪里值得你赌上自己的性命?”

“不一样的,他是皇帝,继子就是不一样的。”

赵蕙宁握住了李琅月的手,烟眉蹙起,眸中隐隐含泪:“德昭,你博通经史,必然知前朝礼议之事。前朝那个皇帝也是过继了儿子,可他的继子一登基就要尊奉生父为皇考,为生父立宗庙,拒称先帝为父,天下哪有这样忘恩负义的道理?”

“可那些朝臣一个个都是见风使舵的,见新皇登基,哪里还管先皇的礼法名分。德昭,我不能让十三郎为了我,身后受此等屈辱!”

“生前身后,人死了那就是黄土白骨,身后名哪有眼前人重要?对陛下而言,你的平安健康比什么皇考的名分重要的多!你怎么就不明白呢?”

“我明白,我当然明白!他爱我,不愿我受任何伤害,可我也爱他,不能让他因为我断绝香火,身后还要受此屈辱。德昭你应该是世界上最明白这种感受的人。”

赵蕙宁将李琅月的手越握越紧:“德昭,你爱沈不寒,为了他可以在紫宸殿前长跪不起以对抗先帝;沈不寒他也爱你,为了你他连命都可以不要,可多年前他还是要和你说那些狠话,还是狠心把别的男人送到你面前,就是害怕你因她而受辱蒙羞。”

赵蕙宁让李琅月想到与沈不寒彼此记挂又相隔陌路的那六年,即使如今话已说开,他们都已位极人臣,她每次与沈不寒提及要让他做驸马之事,沈不寒都只是笑而不答。

那种笑意就像坠入深潭的落花,艳丽的外表下,凝结着最深沉的哀伤,藏着自卑的不配与永恒的亏欠。

“宁姐姐,你觉得对不起陛下,怀风觉得对不起我,可对我们来说,没什么比所爱之人好好活着更重要的事情!”

“也不只是如此。”赵蕙宁摇了摇头,瞳孔染上迷蒙的雾气,“你必然也知道,前朝那位皇帝也有一个女儿,那位公主与夫家不和,那个继子即位之后,不但没有为公主撑腰,反而斥责公主有失妇德,不允公主与驸马和离,公主因此抑郁而终,还在史书上留下了很不好的名声。”

“德昭,福安她不像你能够独当一面,若她没有自己的亲兄弟撑腰,怕是比前朝那位公主好不到哪里去。陛下也常常为他百年之后福安的处境忧心。”

“她没有亲兄弟,可是她有我啊!我可以做她的后盾,我可以为她遮风挡雨!她未来的夫婿要是敢对她不好,我直接把那人打残,把他们全族都流放!”

赵蕙宁听到李琅月的肺腑之言,又感动又伤怀。

李宣,她,李琅月,还有福安,他们四个人因为年龄差,一直处于一种很奇妙的亲缘关系中。

李宣把李琅月当妹妹,她把李琅月当女儿。李琅月年少早慧,因为福安一直喊她“小姑姑”,她也把福安当作晚辈一样爱护。

“德昭,我相信你言出必行。可是德昭,你与陛下之所以相互信任,君臣相得,是因为你们有自小便同甘共苦相互扶持的情分,除了我和福安,陛下只把你视作真正的亲人。”

“可是一旦换了旁支继子即位,你能保证新君待你同陛下待你一般信任亲厚吗?你能保证新君不会像先帝一般对你百般猜忌算计吗?若你连自己的权势都无法保证,你又怎么保护福安呢?”

赵蕙宁这番话,让李琅月陷入了沉默。

李琅月知道,赵蕙宁说的都是实话。

她所有的权力都来自于皇帝的信任,皇帝信任她,她便是独一无二的天下兵马大元帅;皇帝若不信她,她就是死无葬身的叛臣之女。

赵蕙宁见李琅月神色忧虑,又笑着宽慰道:“德昭你也不必太过担心,太医院的医师都给我看过了。这些年我的身子也养得差不多了,目前孩子和我都很健康。”

“还是让辛院正再看看更稳妥些。”

李琅月瞧着赵蕙宁的脸色的确没什么异样,但心里总是七上八下的,不懂为什么,突然心跳的特别快,就是有一些莫名的不安。

辛院正回到太医院,刚讲与曼血珠相关的札记归档好,李顺懿便来请了。

听闻赵蕙宁怀孕,辛院正神色一怔,也是马不停蹄地向太医院的其他医师要了诊疗记录,收拾好药材,片刻不敢耽误地就跟着李顺懿往清宁宫去。

“院正,皇后身体如何?”李琅月忐忑地问。

“哦,没什么,皇后身体比之前确实好了不少,母子都平安,臣再开几副固本培元的药方便好。”

见辛院正都这么说了,赵蕙宁也松了一口气:“德昭,我说了吧,我没事的。”

李琅月刚准备将悬着的心放下,辛院正又道:“皇后没什么大碍,不过定国公主的眼疾臣还要再复查一番。圣都与西戎风土不同,恐有复发。公主若是无事,不如现在随臣回一趟太医院?”

李琅月一听辛院正的话,又立刻紧张了起来。

辛院正说过,她的眼睛已经痊愈。如今要为她复诊,恐怕与眼疾无关,很可能是有些话不方便当着赵蕙宁的面说。

“院正不能在这里为姐姐诊疗吗?”李顺懿不解地问道。

“是这样的。皇后现在怀了身孕,定国公主所用药材的气味,孕妇闻不得。所以还是定国公主跟臣一同去太医院比较稳妥。”

李琅月对赵蕙宁和李顺懿道:“反正陛下在忙政事,怀风也还没过来,离用膳还有一段时间,我便先随院正过去一趟。”

“行,那你去吧。早些回来,福安可一直念着你呢!”

******

太医院中,辛院正屏退了其他了,异常严肃地对李琅月道:“皇后当年生产大出血,就是臣把皇后救回来的。皇后的身体状况,臣再清楚不过,她就算能怀上也不能生育!她现在看上去没大问题,但绝对是被人用药逼出了所有的底子!等到真正要生产的时候,必然力竭血枯!很可能一尸两命!”

辛院正连圈子都不兜了,直言不讳地挑明了赵蕙宁现在危险的境况。

“那现在怎么办?还有挽救的可能吗?”

“若只是两三个月倒还好,把孩子流掉母体再养一养,也没大问题。可现在孩子已经六个月大了,流都流不掉!流掉的话立刻就完了!臣如今就算拼尽一身医术,也只能让她先把孩子生下来,但她生完孩子后撑不了多久的。”

辛院正是又急又气:“我明明已经嘱托了他们夫妇不能乱来,十多年都没出问题,怎么我们一走就怀上了?”

辛院正的话提点了李琅月。对啊,这么多年都过来了,怎么她和辛院正刚离开大昭不久,赵蕙宁就怀孕了?

赵蕙宁想为李宣生育儿子,可李宣也不是个拎不清的。如果没人和李宣保证万无一失,李宣是不敢让赵蕙宁担这个风险的。

“太医院……有问题……”辛院正哆嗦着双唇,给出了这个结论。

“查!我会查清楚的!但请院正……务必保住皇后母子,到万不得已的时刻,务必舍子保母!”

事已至此,孩子已经流不掉了,若是现在就告诉李宣和赵蕙宁,赵蕙宁一激动早产,便更完了,只能强颜欢笑暗中调查。

李琅月脱力地靠在墙上——

作者有话说:之前有宝子一直对赵蕙宁李宣的亲密戏有疑问,这一节揭示一下为什么gb文里会有一定的bg戏份。

李宣赵蕙宁的困境,可以参考宋徽宗濮议。濮议,是宋英宗时代对生父尊礼濮安懿王赵允让的讨论,引起了一系列政治事件。宋仁宗无嗣,死后以濮安懿王赵允让之子赵曙继位,是为宋英宗。即位次年(治平二年),诏议崇奉生父濮王典礼。侍御史吕诲、范纯仁、吕大防及司马光、贾黯等力主称仁宗为皇考,濮王为皇伯,而中书韩琦、欧阳修等则主张称濮王为皇考。英宗因立濮王园陵,贬吕诲、吕大防、范纯仁三人出外。旧史称之为“濮议”。后亦借指朝中的争议。宋徽宗之女徽柔公主身后的境遇,可能也与新君并非亲兄弟有关。

我在尽可能写我想写的权谋言情。毕竟是个人虚构的,肯定没有真正的历史权谋精彩深刻,但也希望能对古代的一些制度,包括宦官专权、藩镇割据、宗法继承进行一些探讨。

谢谢每一个追读的读者[红心][狗头叼玫瑰][比心]

第88章 窥天机

宗正寺中,李婉音大发雷霆,将送上来的饭食全部摔碎了。

“本宫好歹是大昭的嘉柔公主,是先帝的嫡女!你们就拿这些残羹冷炙糊弄本宫?把李琅月和李宣叫过来见本宫!让他们把嘉柔公主昔日的府邸收拾出来!本宫要住那里!”

宗正寺的人正想发作,但转念一想,李婉音好歹是定国公主李琅月的生母,当今齐王的胞妹,陛下也没有下旨正式降罪于她。怎么样都不能把事做得太绝,硬是忍气吞声地给李婉音陪笑脸。

绛云示意宗正寺的官员把饭菜放在门口,然后退下便可。

“嘉柔公主饿了自然就会吃东西了,你们去忙你们的便好。”

宗正寺的人如蒙大赦,二话不说把东西一搁便赶紧退开。

“绛云!孤自认待你不薄!你当初逃到西戎的时候,声泪俱下地声称自己是孤兄长手下的遗孀,还说自己的女儿死在了凤翔卫手上,要为夫君守节,不愿做孤兄长的妾室,孤同情你才将你留下!

“孤那样帮你!对你那么好!那么信你!可是为什么!你为什么要帮着谢离那个贱人迫害本宫!为什么要背叛本宫!”

“因为世界上不是所有的母亲都和你李婉音一样!从来都没爱过自己的孩子!”

这个问题,自从李婉音被俘之后,歇斯底里地质问过绛云很多次。今日抵达圣都,李婉音被囚宗正寺,一切尘埃落定,绛云终于选择回答李婉音的质问。

“我的女儿在定国公主手上。”

“你可以跟孤说啊!李琅月人都到西戎了!那时孤要杀她都易如反掌!何况从她手中把你女儿接到西戎来!”

不待绛云说完,李婉音便愤怒地将她打断:

“孤可以让母女团聚,还可以为你的女儿寻一门好的婚事!可你为什么要背叛孤!这对你有什么好处!”

“西戎哪有什么好的婚事!你莫要再自欺欺人!”

绛云终于忍无可忍:“跟着定国公主,她可以亲自教导我的女儿读书习武,让我的女儿作为女官参与政事!”

旁人的许诺,绛云不会相信,但这是李琅月的许诺,绛云实在没有不相信的理由。

李琅月是靠着自己,硬生生从一群男子中杀出重围,在科考上惊艳四座,又是靠着自己,掌控了势力盘根错节的河西。跟在她身边的骆西楼也是女子,同样打破了商人不能为官的规定,从幕僚做起,一步步做到了河西府的行军司马。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到时候我的女儿什么样的夫婿挑不到?为什么要被你像配牲口一样,随便指给一个西戎的贵族,生不了儿子还要被像娼妓一样转手给别人?”

有句话,绛云憋了很多年,直到今日,终于可以说出口。

“李婉音,我爱我的女儿,我可以赌上一切去为她谋一个前程!像你这种自私冷漠,眼里只有自己的人根本就不配做一个母亲,也根本就不会懂得一个母亲能为她的孩子做到什么地步!”

“你一介卑贱小民,你根本就没经历过孤经历一切,又凭什么高高在上地指责孤不配做一个母亲!”

李婉音被绛云戳到了痛处,从心肝肺腑开始疼,一直疼到小腹。

如果她和野利思律的孩子能够出世,她或许能真正做一回母亲,去爱自己的孩子。

可是没有!上苍不公,根本就没有给她这个机会!

李婉音刻骨铭心地记得,新婚之夜,谢延是如何顶着那张丑陋可憎的脸□□她的。

那就是单方面的□□,几乎就要将她的身体撕成两半。她被谢延压在身下发泄的时候,和娼妓也没什么不同。

她生谢离的时候,谢离是脚先出来的,生产了整整两天两夜,她折了大半条命进去,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时候,谢延还在和府中姬妾调情。

她之所以难产,是因为西川谢府只要一个能够牵制朝廷的孩子,他们本就计划着让她死在产房。

她也刻骨铭心地记得,在她费尽千辛万苦诞下完颜聚,以为自己后半生终于有一个依靠的时候,完颜铮却并不关心这个孩子的降世。

正是她生产的那天,完颜鸿在与北狄的交手中大胜,受到了诸部落的拥戴,完颜铮在考虑找个什么时机,正式册立完颜鸿未西戎太子。

只有野利思律一直守在她的产房外,也只有野利思律在她一生产完就冲进满是血腥味的产房,问她累不累疼不疼,哭到泣不成声。

是谁规定母亲就一定要爱自己的孩子?生下这些孩子从头到尾都不是她自愿的!她恨那些孩子的父亲,又凭什么不能恨他们!

“不管你经历过什么!都不应该把金刚塔那样恶毒的诅咒用在自己的女儿身上!千错万错,都不是她的错!”

同为母亲,绛云不知道李琅月六岁前的李琅月到底做错了什么,能让李婉音恨不能让她在地狱里永世不得超生!

“为什么不能!她就是个孽障!一切诅咒都应验了!李琅月就是个弑父囚母,克死师父的灾星!你还指望靠她带你母女鸡犬升天?等到死无葬身的时候你才知道你今天的选择有多愚蠢!”

“嘉柔公主不知道定国公主就是谢离的时候,定国公主杀了谢延,便是替你报仇雪恨,便值得百般亲信,用作你制服亲子的暗棋;如今知道了定国公主就是谢离,倒开始指责她弑父之过,天下哪有这般自相矛盾的道理?”

绛云正欲与李婉音继续争辩,却见沈不寒自外而来,已抢先一步接了李婉音的话。

“绛云见过沈大人。”

“绛云娘子不必多礼。”沈不寒同绛云道,“吴宝常关押在凤翔卫,我已和凤翔卫打过招呼,娘子若想见他,直接去凤翔卫同副使杨迁报我名讳即可。”

“多谢大人美意,不过自从吴宝常把我们母女丢给李穆起,我与吴宝常便已夫妻缘尽,他是生是死,都和我没有关系,大人依律处置便好。”

沈不寒点头:“那好,一路风尘,绛云娘子也辛苦了,有些道理我来同嘉柔公主说便可,您先带人下去休息吧。”

绛云对沈不寒再度行礼致意后退下。李婉音方才因为太过愤怒激动,眼前一阵阵发黑,直到此时才稍微缓过些劲,看到面前的沈不寒。

沈不寒完全褪去了在西戎时卑躬屈膝低眉敛目的模样,他逆光站在门口,身着紫色锦服,腰束镶金玉带,身姿挺拔清隽如仙山紫竹,倒是有几分苏贽舆昔日旧影与君子风致。

只是眉目之间藏不住的玄铁寒冰之气,又让人忍不住与他心狠手辣的恶名联系在一处。

李婉音嗤笑:“一个叛臣之女,一个下贱阉人,一个卑微庶子,一个无知宫女,这就是大昭如今的帝后和权臣!想不到大昭朝堂有一日竟然被你们这些人合力把持了!”

被囚禁的这些日子,李婉音虽终日痛不欲生,却也想明白了一些事情。

不止她被骗了,天下人都骗了。

李琅月与李宣从未生过嫌隙,而李琅月与沈不寒更绝非传闻中那般势同水火。

她和野利思律起初都以为沈不寒是李宣派来监视她的,她甚至还愚蠢地提出需不需要帮李琅月解决沈不寒。

李琅月为了谋夺西戎之地,苦心孤诣策划了数年,能知道她这个计划,并始终跟随在她身侧的,必然是她能够交付生死的心腹。

沈不寒是李琅月的心腹,或者说远不止心腹这么简单。

李琅月曾经半开玩笑的说过,苏贽舆替她卜卦,说她命中无子。

所谓命中无子,可能与面前这个阉人脱不了关系。

“是李宣还是李琅月让你来的?”

“这不重要。嘉柔公主有什么诉求,与臣说便好。”

沈不寒的回答不卑不亢,直视着李婉音。

“给您和完颜聚完颜雅的饭菜吃食,和宫里是一样的。当今帝后以身作则,奉行节俭,您若想要龙肝凤髓,只怕是没有。”

“至于居所,所有负罪的宗室,都只能住在宗正寺。您若是不愿意住这里,臣可以将您移至大理寺,再不然,也可以请您去凤翔卫坐坐。”

“放肆!谁允许你这么和本宫讲话!”

李婉音正要摔砸东西,沈不寒已抢先一步拔出了洗雪刀,将李婉音身边的桌案劈成两半。

桌案从中裂开,桌上的碗筷碎了一地,沈不寒手中寒刃的雪光和周身散发的杀气,让李婉音不自主地瑟缩了几分。

“嘉柔公主,请你弄清楚你现在的处境。”

沈不寒擦着刀刃,眸光比万里冰原更深寒。

“你是定国公主的生母没错,但当年你将定国公主弃于西川荒道时,公主与你便已两不相欠!她十六岁那年自请前往西川是为你昔日遭遇鸣不平!”

“若非你为了西戎屡次加赋十州、犯境大昭,要求大昭出嫁公主,她根本就不愿与你、与完颜聚再有半分交集!就是她到了大昭,你想着的也是如何以她之名除掉没移氏和索氏,掣肘完颜聚,你何曾为她考虑过半分!”

“那你现在是在为李琅月鸣不平?”

李婉音嗤笑一声,随即又提高的声调:“沈不寒,你不要忘了,苏贽舆是怎么死的!”

“还有,据说你是因为废太子以苏贽舆家人性命要挟,才无奈翻供的。如果本宫是你,李铭要是敢这么做,本宫便闹得天下皆知!”

“苏贽舆何等名望?他的家人但凡少了一根手指头,天下人口诛笔伐都得算在李铭的头上!闹得李铭尽失人心!怎么会因此被迫翻供?”——

作者有话说:如果有点记不得吴宝常的宝子们,可以复习一下南山乌一节。李婉音信任绛云,绛云为李琅月效力都不是空穴来风的~可能李琅月发动兵变的过程比较简单,但在此之前,李琅月已经布局了很多很多年,所以兵变的过程才会显得容易一些。

第89章 慢熬鹰

李婉音绕着沈不寒走了一圈,一脸了然地望着满面寒霜的沈不寒:

“世人不了解李淳和李铭,可本宫了解!他们狠起来,全部六亲不认!你被逼无奈翻供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有些事根本不能为世人知晓!比如——”

“李琅月谢延之女的身份!”

沈不寒和李婉音的瞳孔同时骤缩,都在捕捉着对方脸上细微的表情变化。

“你本有锦绣前程,是因为李琅月!才成为世人唾弃不耻、众叛亲离的阉人!就这样你还甘心为她卖命?”

苏贽舆身死,沈不寒翻供之事闹得很大,当年也传到了西戎。

那时李婉音还不知苏贽舆之死与完颜铮和野利思律有关,还为苏贽舆一代鸿儒,养了沈不寒这么一个贪生怕死的白眼狼徒弟感到不值。

现在,知道了真相的李婉音更觉得荒诞与讽刺:“你的前程声名都断送在李琅月手里,你还觉得她不是坏运势,损亲缘的灾星吗?!”

“李婉音,你明知是谢延暴虐,却迁怒德昭!明知苏先生之祸是西戎和李铭狼狈为奸,却仍在归罪德昭!是你自己想要铲除没移氏和索氏,还要借德昭之名!加无辜之罪于无辜之人身上,落到今天这步田地是你罪有应得!”

“苏先生曾为德昭行卜,李琅月是天纵奇才,得李琅月者得天下!当今圣上亲信德昭,故能坐拥四海。你和谢延听信妖道妄言抛弃德昭,到如今一败涂地,是你们咎由自取!”

“沈不寒,你如此维护李琅月,不会真以为自己可以成为李琅月的驸马,从而鸡犬升天吧?”

“请你慎言!”

隔壁屋的完颜聚和完颜雅,起初一直冷漠地听着李婉音摔碟砸碗的歇斯底里,和绛云与沈不寒的争执,他们只安静地吃着自己碗中的饭食。

他们都很清楚自己的处境,曾经在西戎有多高高在上,现在在大昭就有多狼狈不堪。

李婉音再怎么样,也是李琅月的生母,大昭的嘉柔公主,身上流着的是纯正的大昭的血统,当年还有雨西川联姻之功。而他们曾经引以为傲的西戎血脉,此时都成了原罪,成了大昭人仇恨的来源。

可直到此时,完颜聚手中的筷子终于因隔壁的争吵而震落。

李婉音在说……李琅月的驸马?

李婉音嘲讽地看着沈不寒:“本宫再落魄,也是皇室谱牒登记在册的公主,是先帝的嫡长女!你不过就是一个宦官,就你这种卑贱的身份,还妄想进入皇室?”

“李琅月现在必然得意极了,天下兵马大元帅,当年权倾一时的泰平公主都望尘莫及!以她的权势,有世族大家会上赶着将子弟往她门前送?多少朝官愿意自荐枕席?养上一群男宠对她来说易如反掌,你一个根都没有的宦官,算什么东西?”

“李琅月开心的时候就玩玩你,等她玩腻的时候,一脚就把你踢开了。等哪天李宣害怕她功高震主的时候,她再把一切过错都往你身上推!你死无葬身那天,就会知道本宫说的都是金口玉言!”

李婉音极尽所能地挑拨着沈不寒与李琅月之间的关系,自古以来多少昔日同盟反目成仇,她也想看看李琅月众叛亲离的样子!

尽管屋子关着门,可李琅月和完颜聚兄妹是朝廷要犯,宗正寺里里外外都有重兵把守,李婉音的声音又极大,许多宗正寺的官员和守卫都听到了李婉音说的话,吓得赶紧捂住了耳朵。

“嘉柔公主说的不会是真的吧?定国公主和沈……沈大人真的有……有那种关系?”

“不知道啊,定国公主和沈大人先前是师兄妹,听说两人关系一直不好……但关系不好沈大人也不可能跟着定国公主去西戎卖命吧……”

“可以定国公主的身份,她的驸马无论如何都不会是沈大人吧……毕竟沈大人是……”

隔壁屋的守卫还在窃窃交谈之际,李婉音在极尽所能地用最难听的话贬低羞辱沈不寒,试图挑唆他和李琅月之间的关系。

可沈不寒反而没有先前听到李婉音咒骂李琅月时那般激动了。

李婉音这些话,有一半是错的,错在把李琅月想得和她一样不堪,可还有一半是对的。

他是一个什么都不能给她的宦官,卑劣低贱,配不上那样好的她。

她给他的爱如磐石坚定,但不代表他可以心安理得。

等到那些世家大族抢送子弟,天下朝官自荐枕席时,他或许会嫉妒难过,但只要他们真心待她,愿为她驱策,没有什么不可以的。

她总和他说,他是她唯一的驸马,可如果代价是她与天下抗衡,这样的虚名要来何用?

他所求的,只有她的喜乐平安,以及世人皆能如他一般爱她。

沈不寒沉默着,正当李婉音以为自己戳中了沈不寒的痛处而倍感畅快时,沈不寒冷不防开口道:

“说完了吗?说完了的话,那现在该我说了。”

沈不寒手持洗雪刀,挽了一个漂亮的刀花,刀刃折出刺目的光,让李婉音不得不侧目避开。

“你知道为什么陛下同意我陪同德昭前往西戎吗?”

沈不寒侧头,所有的光亮全部躲在了他的身后,他的眉目全部化作一片浓稠的阴影,如同噬人的深渊。

“因为所有她不能杀的人,我都能杀。”

“正如你所说,我沈不寒声名狼藉,贱命一条便无所顾忌。你现在如此猖狂,不过就是笃定德昭和陛下暂时不敢杀你和完颜聚。但德昭和陛下不能做的事情,我可以。”

沈不寒的声音很轻很低,却带着丝丝缕缕沁入骨髓的寒意。

“昔日废太子李铭开罪于我是何下场,嘉柔公主想必也记得。当时我杀了李铭全族,朝野沸议也把我怎么样,嘉柔公主觉得,您比之废太子如何?”

沈不寒的说的每个字都像刮骨刀,一寸寸地在李婉音的骨头上磨。李婉音趔趄着后退了数步,才勉强站定。

“你……你……你怎么敢?”

“卑贱下作如我,没什么不敢的。”

“野利思律死前让定国公主发誓,要保你周全。可我沈不寒没有发誓,我所做的任何事便只代表我自己,与定国公主和陛下都无关系。”

沈不寒还刀入鞘,刀剑入鞘那一瞬的刹那,李婉音全身上下都在觳觫颤抖,不是因为刺耳的声音,而是因为听到了野利思律的名字。

“最后一件事,野利思律死时托德昭告诉你,他希望下辈子早点遇见你,抢在所有人面前做他的妻子。德昭让我转告你,她也希望你能早点遇见野利思律。你不愿做她的母亲,她也不愿做你和谢延的女儿。兵变那日之后,便当两不相欠。”

“凭什么她说两不相欠就两不相欠!她欠我的永远都还不清!还不清!”

沈不寒不愿再和李婉音废话,命人撤走李婉音和完颜聚完颜雅屋里所有的火烛,也命人今日不必再给李婉音送新的饭食。

“嘉柔公主没有消停前,也不必再给西戎王和西戎公主送饭了。”

他是令天下人都闻风丧胆的凤翔卫指挥使,没人比他更擅长如何让犯人听话老实。就像熬鹰一样,要在黑暗、饥饿与绝望中,慢慢地熬尽他们所有的心气。

沈不寒正要离开之际,完颜雅不顾一切地想要冲到沈不寒面前,被守卫拦下后,冲着沈不寒的方向大喊:

“野利思律还和你说了什么!”

“他倒是没有留给你的话,想知道,自己下黄泉去问他。”沈不寒停下了脚步,“哦,对了,还有一件事忘了告诉你。”

沈不寒将兵变那日,沈不寒选择野利思律放弃完颜雅之事告知完颜雅。

完颜雅是个心高气傲的人,沈不寒相信她会甘愿为了野利思律去死,可若说被亲生母亲如此舍弃,完颜雅大概是受不住的。

德昭曾经说过,同为李婉音的女儿,她对完颜雅是动过几分恻隐之心的。

但是,完颜雅曾将大昭人囚禁在马场,供她鞭打发泄,这一点她决不能原谅。,否则就凉了百姓的心。

都说杀人诛心,有时候诛心便可杀人。

******

浓重的黑暗与彻骨的寒冷中,李婉音麻木地捡起地上一块鸡腿肉。

那年西川暴雨洪流,她和野利思律被困山洞时,就是靠着野利思律捕获的一只山鸡聊以果腹,一直熬到暴雨退去,天气放晴。

那时,野利思律笑着打趣道:“你说我们像不像相濡以沫的夫妻?”

她当时对“夫妻”二字尤为敏感,反而斥责野利思律道:“小小年纪休要胡说!”

如果她当年没有选择完颜铮,而是一直等到野利思律长大,会不会一切都不一样……

李婉音蹲在地上,含泪咽下这块鸡腿,把脸埋在双膝之间泣不成声。

哭到力竭之时,李婉音缓缓抬头,还有一线光顺着窗的缝隙漏了下来。

对,还有一线光,她还没有输!

李婉音将手中的鸡骨折成两截。

第90章 暗走马

李婉音被捕,远离圣都的齐地,齐王李穆收到了李宣命他进京的诏书。

“大王,这不能去,这摆明了就是李宣的鸿门宴!”

琅月顺藤摸瓜就能查到本王这些年一直和李婉音多有往来,暗中给他送了不少钱粮,朝廷更不可能放过本王!”

李穆在府中焦急地走来走来,心中实在烦躁,便将桌上堆积的书卷全部扫落在地。

“李琅月就算挂了个天下兵马大元帅的名头,她能灵活调用的人马也就区区数万!区区数万就席卷了整个西北边境,西戎和北狄毫无招架之力就一败涂地!”

“现在全天下人都在传李琅月是卫霍再世,天降神兵!要是起兵真的遇上她!这仗怎么打!”

“大王也不必太过忧心。李琅月能在西北一举得胜,靠的也是诈术,没想到真把嘉柔公主给哄住了,要说她真的有卫霍那样的本事,倒也不见得。”李穆的幕僚靳桧宽慰道。

“本王现在最后悔的事,就是当时没有同李琅月二人交好!”

提及往昔之事,李穆悔不当初。

元德帝将沈不寒下狱动刑,将李琅月驱逐出境之时,怀疑沈不寒是他的党羽,他当时哪知李琅月是他的亲外甥?吓得他连夜和沈李二人撇清关系,还做了一些落井下石之事。

当时母妃见李琅月和李婉音长得像,劝他拉一把,还被他拒绝了。

“皇上现在还对儿臣存了一两分顾惜之情,无非是看在阿音为国出嫁的份上。若是李琅月真的得了圣宠,让父皇淡忘了对阿音的愧疚,那你我母子岂不是更没有立足之处?”

没想到他放弃帮携李琅月和沈不寒的后果,是李宣这个卑微的庶子,凭借和这二人昔日的交情,捡了便宜做了皇帝,如今科举案、苏贽舆案两庄大案,外加收复西北之功,竟让他把皇位做稳当了,百姓还都在夸他是中兴明主!

如果当初帮了李琅月和沈不寒,现在这个中兴明主,万里江山便都是他的了!

靳桧倒依旧是一副风轻云淡的样子:“大王莫着急,李宣再如何中兴明主,他现在不也还没有儿子吗?如果赵氏生产时一尸两命……大王觉得李宣会如何?”

“你们都是一群蠢猪,就意味李宣也和你们一样蠢吗?他正当壮年,赵氏死了就没有其他女人了吗?”

“赵氏活着,李宣空守着一只不会生蛋的鸡本来挺好的!你们要是把她搞死了,李宣去找会生蛋的,不就更完了!本王养你们这群幕僚,是专门出这种蠢主意的吗?”

李穆气到狠狠地踹了手下的幕僚几脚,许多幕僚都不敢出声,还是只有靳桧进言道:

“大王还是不了解李宣。李宣只是一个一无所有的皇子时,赵蕙宁便伴在他的身边。就算赵蕙宁大他许多岁,身份低微还生不出儿子,惹得满朝非议也要立她为后,这就不只是一般的感情。赵蕙宁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李宣哪里还能端居高位……”

靳桧如此详细地解释完,李穆依旧用一种非常怀疑的眼光打量着靳桧。靳桧在心中也是颇为不悦。李穆贪恋美色,府中姬妾成群,自然不能理解李宣其人和他的谋略。

但为人幕僚,受人恩惠,靳桧也只能耐心地同李穆解释道:“大王放心,我们在圣都中还有许多未曾被查出的暗桩,只要这些暗桩一齐出动,李宣李琅月不会是我们的对手。”

“你先告诉本王现在该怎么办!怎么办!李宣已经下诏让本王进京了,去还是不去!”

“大王和以前一样称病即可,您有这么多儿子,随便挑一个最不喜欢的,给他的生母进进位分,让他替您进京,同时……况且我们手头不是还有……”

靳桧在李穆的耳畔低声说了几句话。

李穆沉吟片刻,觉得靳桧所言倒也在理:“行,就按你说的办!”

******

沈不寒处理完了宗正寺之事,便进宫和李琅月一道陪帝后与福安公主用膳。

在沈不寒看到赵蕙宁的孕肚时,李琅月对沈不寒暗中摇了摇头,沈不寒赶紧收回所有的疑问,只是连忙道喜。

“恭喜陛下,恭喜皇后娘娘。”

“本来是要早点知会你们的,但想到你们在前线又辛苦又危险,就想还是回来再给你们惊喜的。”

李宣满眼爱意地轻轻抚上赵蕙宁的肚子:“本来我是不想要这个孩子的,但是太医说蕙宁的身体比以前强健了许多,完全没有大碍,我们才留下这个孩子的。”

昔日,他是十六王宅中最不待见的藩王,才让自己的妻子在生产顺懿时备受委屈,如果不是最后辛院正急急忙忙从郭贵妃宫中赶回王宅,后果真的不是他能承受的。

如今,他是整个大昭的皇帝,他可以给她的妻子最好的名药与补品,让整个太医院都为之待命。

李宣、赵蕙宁、李顺懿的眼中全是对这个孩子的无限期许,李琅月也尽量让自己表现得期待又欢心。

看着他们笑,李琅月也笑。

人活着,总是要期待万一,期待柳暗花明,峰回路转。

******

用完晚膳后,李琅月和沈不寒告别帝后,尽管李琅月一再推辞,李宣还是执意让李顺懿将李琅月送到宫门口。

李顺懿一走,沈不寒就发现,李琅月唇角上扬的弧度立刻就垮了下来。

整场宴席,她都在笑,但沈不寒知道着笑容背后的勉强。

登上马车后,李琅月同沈不寒说了赵蕙宁的情况,并递给沈不寒一份有关赵蕙宁这半年诊疗的记录:“派人查查太医院,每个人都要狠狠查。”

沈不寒知道此事不容小觑,耽搁不得片刻,中途便下了马车,先去了一趟凤翔卫。

沈不寒回来的时候,李琅月一个人坐在屋顶抬头看着月亮,手指勾着酒壶搭在膝盖上,摇摇晃晃,整个人像藏在月色清辉里的冷玉,眺望着这座巍巍皇城,落寞又萧然。

沈不寒足尖轻点,施展轻功踏上屋顶,在李琅月的身旁坐下,李琅月勾着酒壶的手往旁边一带,沈不寒顺势接过。

这酒是沈不寒喝过最烈的酒,一入喉便似有把烧红的匕首顺着喉管直扎下去,可这样的烈才算痛快,才能让人将凡尘俗世里所有悲抑之气压下去,才会觉得万事无如杯在手,百年几见月当头。

再艰难的前路,活下去便好。

“西楼和东林送我的生辰礼,你有打开看过吗?”

沈不寒正在饮酒,猛然被李琅月这么一句话呛住,赶忙侧过身猛烈地咳嗽。

骆西楼和顾东林送李琅月的生辰礼,沈不寒一直封在匣子里替李琅月仔细收着。

那天李琅月打开时,他只是匆匆看上了一眼,却也知其中装了什么。

李琅月拍着沈不寒的背,等他把气顺过来后,手指顺着他的脊椎上移,触上了沈不寒红成一片的脖颈,再慢慢地抚上沈不寒滴血的耳垂。

沈不寒后颈连着的一大片肌肤瞬时便酥酥麻麻地痒,他迅速捉住了李琅月造次的手。

“德昭……不要……”

李琅月被他这副模样逗笑了,此时的沈不寒就像月夜下绽放的海棠花,任人采撷。

“那个匣子我打开看了。”

沈不寒的脸更红了,明明是寒冷的冬日,全身上下却像处处点燃了火堆,烧得人心猿意马。沈不寒要感谢夜色昏沉,不至于让他的失态纤微毕现。

“所有人都说那些是□□之物,相关的都是淫邪之事。我们在学宫自幼读的那些圣贤书,教的都是君子守身持正,莫染淫邪。可偏偏我们的生命就是从那些所谓淫邪之事上来的。”

李琅月望着沈不寒,沈不寒不敢迎接她的目光,侧脸垂眸,李琅月却用手指轻勾沈不寒的下巴。

“怀风,看我。”

李琅月眸光中的潋滟水色,搅碎满河月影,她的指尖像淬了火的冰,还染着烈酒浓郁的香气,丝丝缕缕地便迷了沈不寒的眼睛。

“小时候,我以为李婉音不喜欢我,纯粹是因为我处处都不好,但长大后我想明白了,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她是因为厌恶谢延,把这种厌恶迁移到我身上,才会如此讨厌我。”

李琅月的语气平淡,听来无怨无恨,如同在讨论今晚月色般稀松平常,她用手指轻轻挠了挠沈不寒的下巴。

“你猜我是什么时候认识到这个事实的?”

“什么时候?”

“在我看到李铭如此不成器,不成器到满朝文武都不看好他,李淳还要力排众议保他做太子的时候。”

李琅月戏谑地轻笑了两声:“虽然李穆和李郓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但是对比之下,李铭显然更加一无是处。李淳爱他保他,只是因为李铭是纪美人的儿子,是李淳和他唯一真心爱过的女人的孩子。”

“十三郎的生母之于李淳,不过是一时发泄的工具,所以他才会那样薄待少时的十三郎,即使十三郎任人凌辱,连路过的太监宫女都能踩他一脚,李淳也全然视而不见。倘若李婉音是纪美人的女儿,李淳怕是拼上整个江山,也决不会让她和谢延联姻。”

“十三郎那么爱福安,也是因为她是宁姐姐的孩子,宁姐姐冒着危险,也要尝试再怀个儿子,也只是因为她爱十三郎。”

李琅月的指尖慢慢上移,移动到沈不寒的唇角,一点点描摹沈不寒双唇的形状。

“从很久以前我就知道,不是所有的父母都会本能地爱他们的子女,或许子女只有在他们相爱时,才能被同等地倾注爱意。”

“怀风,其实我一直都知道你在想什么。”——

作者有话说:预告,明日,甜[狗头叼玫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