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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山有木

“即使你我心意已坦诚相待,你仍然觉得亏欠于我,觉得我若是没有自己的孩子,便是一生之憾。”

“可是怀风,我也是一个自私的人,我没有博爱的胸怀。就算我有一个孩子,这个孩子不是我和我所爱之人一同孕育的,我也很难倾尽气力地爱他,我甚至有可能……会是下一个李婉音。”

“不会,你和她不一样,不要说这样的话!”

沈不寒将李琅月抱进怀里,颤抖地用手抚着李琅月的发。

没人比沈不寒更明白李婉音带给李琅月的梦魇,李琅月却说她可能成为下一个李婉音。

“德昭,不要因为我,如此自贬于你自己,你一定会是一个很好的母亲……”

“你为什么笃定我会是一个很好的母亲?”

“你在河西创办的那个学堂……我偷偷去看过两次……”

李琅月在河西创办了学堂,专收贫苦的孤儿或弃儿入学读书。

学堂里,一群小孩围着她转,她就像太阳一样,笑靥如花地温暖了所有人。

沈不寒将李琅月被风吹散的乱发轻柔地撩到耳后。

“你会揣满满一兜的糖果,问孩子们问题。若是答上了,你便满心欢喜地将糖果奖励给那个孩子;若是答错了,你便慢慢地引导他们说出对的答案,然后再欢天喜地地夸奖那个孩子真厉害。”

“看到有孩子不小心摔倒了,你会焦急地上前把他抱起来,心疼地卷起他们的裤腿,小心地给他们上药,问他们疼不疼。”

“哪怕是遇到那种非常活泼顽皮的孩子,你也鲜少生气,始终温声细语循循善诱,反是那个孩子不好意思地哭了。”

那时的沈不寒戴着斗笠,只能把自己藏匿在阴影中,远远地窥望着她的每一个笑容。

沈不寒笃定,她一定是喜欢孩子的,她对别人家的孩子都那么好,肯定会更爱自己的孩子。

他清晰地记得,有一次一个小孩踢飞了蹴鞠,蹴鞠滚到了学堂门口,正好滚到他的脚边。

他捡起蹴鞠还给那个小孩:“你们很喜欢里面那个大姐姐吗?”

“当然。”小孩骄傲又笃定地昂起头,“她就和我们的阿娘一样。”

“你一定会是一个很好很好的阿娘。所以德昭,不要因为我困住你自己。只要你需要,我会一直在你的身边,不会再离开。”

“我以我全部的身心性命起誓,不管你未来的驸马是谁,我都会永远爱你和你的孩子。”

沈不寒的眼睛像破碎的冰湖,在月色下沸腾。

李琅月的指尖触到了他眼角的温热,这样的温热被冬夜的北风一吹,就在指尖凝成了化不开的霜气。

“怀风,有件事我一直没有告诉你。”

“什么?”

“我说过,我是很自私的人。我在很小的时候,就目睹了宁姐姐难产。当时的场面真把我吓住了,那血水是一盆盆地往外端,触目惊心。我是第一次知道,原来人可以流这么多血,原来生孩子真的可能会死人。”

“我先前就听谢府的嬷嬷说过,李婉音生我的时候也是难产,也是差点没了命。那时我下定决心,我以后一定不要生孩子,我自己的命比什么都重要。但我也绝对不能接受,我的夫婿和其他女人有孩子。”

李琅月将头轻轻地枕在沈不寒的肩上。

“我就一边怀着这样的心思,一边听夫子们讲经书上的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讲所谓七出之条,无子则去。我最开始不以为意,可到后来我也开始害怕。”

“你是一个孝子,我怕你和家族不能接受这件事情。想着若有机会,再同你说。”

在沈不寒与沈家断亲以前,沈不寒侍亲的恭谨孝顺,李琅月是亲眼见过的。

他凡事都要做到最好,就是为了争一口气,给母亲求诰命。即使对生父多有不满,在遇到沈行立和他的正妻时,沈不寒也会尽己所能做到最好。哪怕沈行立对他有所打骂,沈不寒也全都受着。

“可转念一想,你都没有和我剖白心意,我上哪说去?别到头来,都是我一厢情愿。”

科考结束后,曲江宴游、杏园探花,沈不寒赠她姚黄牡丹时,李琅月本以为沈不寒要和她说一些什么。

可等到最后,她都没有听到她想听的话,只有牡丹独自盛放摇曳。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原来……她一直在等他的剖白吗?

明明是寒冷的冬夜,沈不寒却像是听到了元德十九年,圣都满园春色竞相怒放的声音。

那一年的牡丹开得那样好,千丈锦绣铺陈天地,明明已是心旌摇曳,到最后却用着所有的理智,将那些话欲言又止地吞咽了回去,就像在牡丹即将盛放的那一刻,将花朵硬生生地掐掉了。

“怀风,我不知道我今夜说了这么多,你能明白吗?你所害怕的,都不是我想要的。我说的都是我的心里话,不是因为我们今时今日的境遇才做出的让步与妥协。”

“我今日也同宁姐姐说了,什么生前名声,身后清誉,什么百年祭祀,血脉香火,都不比与所爱之人平安幸福地度过一生重要。她不赞同,可我希望你能明白这个理。”

“更何况以你我今时今日之地位,完全不用担忧晚年无人奉养的问题。至于身后祭祀——”

“你我如今身居高位,天下万民皆是子民。我信我们只要一心为民为国,做出彪炳史册的功绩,哪怕不进任何姓氏的宗庙,自有天下万民在你我身后设立祠堂,进奉香火,正如师父师娘的祠堂那般。我们自有万世之功,永垂不朽。”

苏贽舆和苏夫人在生前也没有子女,苏夫人的身体受过伤,无法生育,苏贽舆也从来不以为意,无惧流言。

“怀风,倘若是我真的不愿生育,或不能生育,你会放开我的手吗?”

李琅月直视着沈不寒的眼睛。

这些话,她很早就想和沈不寒说,这个问题的答案她也很久之前就想知道。

可那时的沈不寒,太过自厌自弃。哪怕他心里不是那样想的,他嘴上也会说着最伤人的话。

他只将自己视作会让所有人都万劫不复的污泥深渊,先用极端地方式刺伤别人,让别人远离他,在将匕首狠狠地刺入自己的心脏。

她若在数月前便问出这个问题,沈不寒必然会说“会”,哪怕他心里从未这样想过。

如今,在他终于开始愿意悦纳自己的时候,李琅月才能忐忑地将藏在心中的话问出口。

但她还是怕听到“会”这个答案,她害怕沈不寒这一生都不会再爱他自己。

沈不寒心上像是生长出了无数的荆棘蔷薇,顺着他的筋骨血脉,蔓延到四肢百合。枝条上的锯齿割开他的每一寸血肉肌理,逼迫他将一片肝胆赤心,全部展现在眼前人之前,再也不能有半句隐瞒。

“不会……”

他从很久很久之前,就期盼着能做他的夫婿,能让自己更配得上她一点。

可这样的坦诚是痛的,他害怕她在触碰到他跳动的心脏时,会被上面密布的荆棘扎伤。

“德昭,可这还是不一样。男女交欢,不只有生育,夫妻鱼水,自有欢娱。我的存在,不只是剥夺你生育的权力。”

沈不寒用额头轻点李琅月的眉心,声音像是元德二十一年暮春的雨,悲哀顽艳,淋漓不尽:

“圣人之所以诋斥淫邪,大抵因欢娱成瘾,再难戒断,饮食男女,人皆有欲,我剥夺的还是本来就该属于你的欢娱。”

“可你怎知你我就不会有其他的乐趣与欢娱?”

李琅月的手伸到沈不寒的颈后,唇轻轻地印在沈不寒的唇上,然后一路向下。

“那箱子的好东西,我们可以一起学习一下……”

烈酒醇香,丝丝烧酒。李琅月酒量是很好,所谓千杯不倒,只是能让她不至于失了神志,但酒精的迷醉,也能跳跃在她的血液里,刺激着她的神经,让她更遵从自己的内心,做出比平日更大胆的行为。

李琅月的手从沈不寒的颈后,沿着他的脊椎一路向下,隔着冬日厚厚的衣料,她依旧能触碰到他嶙峋的每一寸骨骼。

在李琅月的手指触到沈不寒尾椎的时候,李琅月的唇吻上了他的喉结,然后张口,轻轻地咬住了那方凸起。

李琅月咬得很轻,可沈不寒的喉头还是传来了闪电惊雷搬的嗡鸣。

他的眼前一时只剩下迷蒙的雾气,随后亘古的月色,穿过元德末年的冷雨,落在刑房满地污秽的鲜血上,最终赤血化碧,都成了李琅月发间玉笄的温润光泽。

在他一无所有,众叛亲离的时候,只有她还在用杨柳拉他的衣袖。

在他自厌自弃每一个时刻,他在她眼里都是最好的人,她固执地将他从泥潭深渊中拉出来。

她是他的神明,他甘愿将他全部的灵魂献祭。

李琅月的唇齿缓缓从沈不寒的喉结处移开,最后在他的唇上印上缱绻的吻。

她的唇边挂着笑,双目却含着泪。泪水滑过脸颊,落入彼此交换的呼吸里。却不只有往日的苦涩,多的是释然,还有滚滚红尘中滚烫炽热又克制的欲。

“今夜先放过你,洞房花烛夜,自要留待成亲之时。”——

作者有话说:沈不寒是成年之后才受宫刑的,是会有喉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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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风入松

李琅月归朝之后,依旧领天下兵马大元帅之职,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晋封为定国昭宁长公主,晋封之后其身份之显贵,已超过陛下唯一的女儿福安公主。沈不寒则正式拜任右相。

对于李宣的这一任命,尽管朝野上下多有非议,可李琅月与沈不寒收复失地,大破西戎北狄的切实功绩是无人能置喙的。再加上连左相李进甫都对此任命不置一词,其他官员心中再有犹疑和不满,也只能咽下。

于是,朝野的关注又全部转移到李琅月本人的私事上了。

所有人都发现,李琅月和沈不寒的关系好像很不一样。两人不管上朝还是下朝,总是在一处,而且举止亲密。

李琅月沈不寒在朝堂上指点江山的时候,凌厉冷峻,吓得众人大气都不敢喘。却在相互交谈的时候,周身的冰霜剑气尽数敛去,只作晴空春水。

并且李琅月堂而皇之地买下了苏贽舆旧宅周围的所有宅院,每日都是堂而皇之地出入苏宅的正门。

众所周知,苏宅早就被沈不寒买下了。

还有人看见,李琅月和沈不寒牵着手一起去了圣都的街市,言笑晏晏,亲密无间。

众人心中都有了一个显而易见的答案——沈不寒做了李琅月的面首。

大昭的贵女贵妇们养男宠面首本不是一件稀奇事,那些男宠面首中也不乏万国春的小倌,上林苑的马奴,佛寺里的和尚,道观里的道士这些上不得台面之人,但总归都是一些正常的男人,还没有谁养过一个没有根的阉人做男宠。

李琅月处处标新立异,倒是没想到连养男人的口味,不,沈不寒现在算不得男人,连养面首的口味,都如此独特。

那些士大夫只觉自己的面子,儒教的尊严,全部被李琅月和沈不寒践踏在脚下。

但他们也坚信,李琅月也就是和沈不寒玩玩而已,养在身边,跟养一条有用的阿猫阿狗没什么区别。

一国公主,必然得有一个能够登堂入室的驸马。

李琅月不会是一个好的妻子,一个好的儿媳,但以她今日之权势,必然能带着一整个家族飞黄腾达。

于是,那些无聊的士大夫们又开始谏言:

“长公主年岁已长,早已过了适婚之龄,如今与西戎的和亲已不作数,陛下既器重长公主,自当为长公主另寻良配。”

“德昭,你自己的意思呢?”李宣问李琅月。

“本宫首先感谢各位臣僚对本宫婚事的关心,既然各位臣僚有此美意,那本宫便却之不恭了。”

李琅月笑道:“本宫挑选驸马,只有几个小小的要求。”

“第一,比本宫年岁小的不要,太优质;年齿超过三十的也不要,太老。”

“第二,五品以下的不要,太无能。五品以上的,得是个状元郎,当年没考上的,便再考一次。本宫亲自主试,保证公平公正。胆敢舞弊,与裴松龄之流一个下场。”

李琅月的要求说到第二条的时候,朝臣中便已有了骚动,李进甫撇了撇嘴,更是无话可说。

按照大昭正常的升迁规矩,这三十岁以上能官拜五品的本就是凤毛麟角,李琅月还添了状元郎这么一个要求。

李琅月干脆直接说什么沈不寒的名字得了!

“第三,既娶了公主,享受皇家的荣华,那便不得有三妻四妾,若让本宫发现,驸马胆敢和其他女子有所牵连,本宫立刻把他剜了心,看看这心是什么颜色,然后再把尸体丢进荒山野岭里头喂野狗。”

李琅月在朝堂上公然说出这么一番瘆人的话,让众人都不由得生出一阵寒颤。

大昭公主中妒妇也多,可大部分也都只是在屋宅中和郎君起争执,还未有人敢在朝堂上直接喊打喊杀。

众人皆知李琅月是个狠人,她敢这么说,那便绝不是说说而已,绝对是言出必行。

“众爱卿可有驸马的举荐人选?”

李琅月笑着环顾四周,满朝文武要么低头,要么下意识地看向沈不寒。

“看来大家都挺满意沈大人的。”李琅月走到沈不寒跟前,偏头笑看着沈不寒,“本宫对沈大人也甚是满意,不知沈大人意下如何?”

“能得公主青眼,是……是臣的荣幸。”

当着百官群臣的面,沈不寒羞赧地低下头去,不敢看李琅月。

“那既然如此,请陛下下旨赐婚吧。”

“啊……啊?这就……就赐婚了?”

李琅月的每一个举动都在众人的意料之外,没有人敢相信,李琅月真的会同意让沈不寒这样的人做驸马。

尽管皇帝已为沈不寒昔日旧案平冤昭雪,可沈不寒做过宦官,失去了作为男性最重要的一个部位,这就是不争的事实。

李琅月向来出其不意,每一个举动的背后都藏着另一层深意。比如她说要知贡举,其实是为了清剿裴松龄一党,替苏贽舆翻案;她说要去西戎和亲,其实是为了出其不意,重创西戎和北狄。

如今提出让沈不寒做驸马,这又是要做什么?难道又要借着什么机会,把朝廷内外再清洗一遍?

满朝文武忽然就有种人人自危之感。

“此……此有违圣人之道,不……不可!”身为礼部侍郎的卢朝阳不顾李进甫拼命给他使的颜色,依旧我行我素地反对。

“敢问卢大人,违了圣贤那条教化?”

李琅月的笑容瞬间荡然无存,神色阴沉下来的那一瞬,卢朝阳脑子里熟背的儒家经典,竟然一句话都想不出来。

“有损皇家颜面!”

“敢为沈大人哪里损了皇家颜面?是十八岁一举高中状元有损颜面?是惨遭陷害,却不惜以命为筹护佑恩师亲眷有所颜面?是铲除废太子叛党有损颜面?还是深入西戎,平定西北有所颜面?”

“或者——是被诸君落井下石,还对诸君不计前嫌有损颜面?”

满朝文武被李琅月接二连三的诘问堵得哑口无言。

“长公主和沈不寒这些年不是争得你死我活吗?怎么就……”翰林院新进的学士,颇为不解地发出疑问之声。

“人家青梅竹马,风雨同舟,你懂什么?不懂就不要乱说。”高廷相在底下用力地扯了扯那名学士的衣袖,那个学士立刻噤声不敢再言语。

“行,一切都听你的,你的婚事全由你自己做主。”

御座上的李宣道出这番话时也颇为感慨。

每一条他以为不可能的路,李琅月都破釜沉舟地蹚过来了。

但与此同时,李宣的心里也有些些感伤。

如果李顺懿有李琅月的能力心性,他也可以不顾一切地挑战世俗,封李顺懿为皇太女,将皇位传给李顺懿,绝不会让阿宁再受生育之苦。

可这世间对女子总是多有苛求。男子即位登基,不必才华盖世,只要按时上朝理政,不犯严重的过错,如他一般做一个正常的君王,就能博一个守成之君的美名。

可女子若要守住这万里山河,防住皇室朝堂上那些此起彼伏的狼子野心,必要有非常之手段与非常之心性。

当年大昭女皇即位时,便是血雨腥风,不得不用雷霆手段镇之。尽管大昭女皇那些泯灭亲缘的手段,李宣并不认同,但不可否认的是,当时的大昭女皇唯有依靠如此铁腕,才能稳坐皇位。

李琅月和大昭女皇一样,都是血与火中淬炼出来的人,有着本就远超常人的政治天赋,外加苦难中百折不挠中铸就的心。

李顺懿没有她们那样的天赋,更没经历过她们那样的苦难,可李宣就是不忍也不愿让李顺懿经历李琅月经历过的那些事。

他只盼李顺懿能寻一个称心如意的夫婿,爱护照顾她一辈子。

李宣的目光又不由自主地落在崔佑虔身上,看了两眼,觉得烦躁,大手一挥:

“长公主的婚事要多少银钱,全部都从户部拨。若没有其他事,那便退朝吧。”

“陛下等等,臣还有事要奏!”李琅月道。

“什么?”

“臣想为驸马的生母,向陛下请一个诰命的封赏。”

“通通准奏!”

******

皇帝赐婚长公主李琅月与右相沈不寒的消息,很快就传遍了圣都,随后传播到大昭的每一个角落。

与赐婚旨意一同传扬四海的,还有李琅月的一篇文章,题为《丈夫论》。

世之常者,多自矜为君子丈夫,遂轻鄙女子,指斥小人,援圣人之言尊己而轻人。然圣人所言君子丈夫者,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愿得广厦千万,大庇天下寒士。

今之自命为君子丈夫者,内有困厄,则诿于红颜祸水,惑乱主心;外逢劫难,则遣昭君去国,和亲苟安。于朝堂,不思廷争面折,血谏君王;于疆场,不图饥餐胡虏,燕然勒功。于家室,则凌妻辱女;于治下,则残虐黔首。空有喉舌枉谈忠孝节义,实行欺压黎庶,构陷忠良之举。夫斯人,寡廉鲜耻,愧于圣人教化,君上亲信,是何颜面,敢自称君子丈夫,而蔑旁人女子小人哉?

夫世人常言龙在上,凤在下;独女皇曾言凤在上,龙在下;然龙凤皆祥瑞,何必争上下乎?若争论上下,则忠肝义胆者上,叛国求荣者下;心怀蒸民者上,鱼肉百姓者下;良善者上,奸恶者下,唯此而已矣。

……

吾与怀风,相识于元德十年。时吾为母所弃,濒死于野。幸得怀风救之,拾此残命。后同入学宫,俱师苏先生,结同窗之谊。吾每与怀风论道,往复辩难,而世竟讹传吾二人不相能。吾深惑之,怀风独曰:“君子和而不同,何忧焉?”

怀风真君子也,其品如芝兰之馨,其德若松筠之劲,吾久慕之,奈何彼时人微境窘,危在旦夕,终不敢露心。孰料天不佑贤,怀风为奸佞所陷,美玉坠泥。然其志未稍移,风骨未尝堕,君子之节,终始如一。今得与之结为伉俪,实乃吾幸。

吾之文,素以古奥为常。今为此篇,唯欲雕饰尽去,直陈胸臆耳。冀天下之人,咸知怀风其志,察其品,则吾愿毕矣。

******

圣都一处隐蔽的茶肆内,齐王李穆之子李荣缓缓地放下手中这篇《丈夫论》,询问面前的两个人:“你们觉得这篇文写得如何?”

其中一人拱手垂眸,回复李荣道:“李琅月此文,本意不在彰显文采。”

“其文平白如话,就是要让街头巷尾的童叟老妪都能读懂,让天下人明白沈不寒昔日所受冤屈,她与沈不寒是真心相爱,喜结连理。再有人反对沈不寒做驸马,便全是文中所言的奸佞小人。”

李荣笑着敲了敲茶桌:“你到底是不敢说你的座师半句不是。”——

作者有话说:这里回应一下为什么李宣没有考虑过传位给李琅月。

李琅月和沈不寒是不可能有孩子的。李琅月即位后必然要在皇族中再过继宗子,比李宣直接过继宗子会更麻烦。

李宣的这种想法现在很多父母也有,女儿不必太有本事,嫁一个好夫君才是最重要的,平平安安就好。包括李宣自己,他先前也没想着能自己当皇帝,更不要说培养女儿了。

这种思想要不得。作为作者强烈谴责一下李宣!

还有这篇古文是我写的不好,不代表德昭宝宝写的不好。请宝宝们多多谅解,我们德昭宝宝就是最厉害的古文圣手!写的时候好希望唐宋八大家附身一下~

第93章 堂前燕

“在下不过自抒鄙见,让殿下见笑了。”晏仲举的姿态始终恭谨。

“那你怎么看?沈大人?”李荣用手中的折扇将那篇《丈夫论》推到了沈行立面前。

“殿下见笑了,下官就是个粗人,不识得这些文墨。”沈行立弓着腰,一边连连摆手,一边对着李荣讪笑。

“粗人?你儿子可是大昭的状元郎,这文章可是您儿媳写的,您怎么能说不识得呢?”

“殿下可莫要再为难下官了,下官早与沈不寒断了亲,不管他做什么都和下官没关系……”

沈行立哆嗦地和李荣解释,尽量让自己表现得与沈不寒当真再无半分瓜葛。

沈行立平生最后悔的事,就是听了家里那贱人的话,在沈不寒出事那年,将沈不寒逐出家门,逼他写下断亲书,还将陈氏的坟茔移出沈家祖坟。

如今,沈不寒做了当朝右相,长公主的驸马,陈氏也跟着鸡犬升天做了一品诰命夫人。

可唯独他们沈家,不仅什么便宜都没沾到,还要被所有认识的人奚落嘲笑一句“会稽愚妇轻买臣”,断亲断了整个沈家的荣耀。

可明明当时也是这些人戳着他们沈家的脊梁骨,笑话他的状元郎儿子做了宦官的!

若是沈不寒还只是一个宦官,任凭他如何富贵显达,沈行立都能打肿脸充胖子,撑着一口气自诩不慕权贵,清高自守,旁人还要赞他一句风骨。

可偏偏朝廷已经为沈不寒沉冤昭雪,李琅月还专门写了一篇《丈夫论》传唱天下为沈不寒平反,人人现在都只说他沈行立是落井下石的小人!还被那些忌惮沈不寒的真小人迫害至此!

“识不识得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认得自己的儿子便好。”李荣用扇尖敲打着案上的书页,“父王这些年待你们沈家,可算是恩惠备至,也是你该报答父王的时候了。”

“殿下,殿下!”

沈行立连忙起身,拼命向李荣磕头:“沈不寒如今位高权重,背后还有长公主和陛下撑腰,我们何苦非要去招惹他呢?”

“沈行立,你最好不要存有不该有的幻想。”

李荣用扇子敲着沈行立的脑壳:“你们沈家当年对待沈不寒母子,与李婉音谢延待李琅月,可谓是不遑多让。你看看李婉音谢延的下场便应该知道,沈不寒没将你们斩杀殆尽,那都是你们沈家祖上保佑。”

“沈不寒但凡对你还存了一点父子之情,就不会任凭那个小小县令将你们全家流放。你们沈家唯一的出路,就是跟着齐王,为齐王办事,明白吗?”

“明……明白!”

沈行立磕头如捣蒜,晏仲举轻蔑鄙夷地撇了一眼匍匐在地摇尾乞怜的沈行立。

“明白就好,去吧。”

沈行立听到李荣发话,赶紧如蒙大赦地离开。

“在下也告辞了。”

晏仲举起身之际,李荣拉住了他,用扇子在晏仲举的衣衫上来回拂动。

“晏大人这惨绿衣衫穿久了,都有些旧了,是不是也该换身红色紫色的穿穿了?”

“下官怕是没有这个福分。”

“记住,没有我父王,你就是一个流浪街头的叫花子,根本没有进入学宫读书的机会,更没有如今状元郎的荣耀,明白吗?”

“明白。”

“去吧。”

李荣凤目微挑,扇子打在晏仲举的脊骨之上。

读书人的脊梁,说硬也硬,说软也软,大部分只要轻轻一敲打,便全都折了。

******

李穆虽然称病,但好在派了李荣入京,还一次□□纳了齐地拖欠的贡赋,也算是稍微给出了诚意。加之吴王李勋亲自上京,李宣便吩咐大摆宴席,命人将李婉音等人从宗正寺中请出。

李荣亲自将李宣旨意带到宗正寺时,宗正寺也都在传李琅月的那篇《丈夫论》。

完颜聚反反复复将《丈夫论》读完后,仍然不可置信。

李琅月竟然真的选了一个阉人做驸马。

兵变之后,李琅月只找过完颜聚一次,用完颜雅的性命威胁他,要他指出西戎暗矿的位置。

当时他依旧浑噩混沌,只把这一切都当作一场噩梦,他不死心问李琅月:“你当真从头到尾都在算计我的真心?对我当真没有一丝爱意?”

他抛却了一切伦理与自尊,只想问李琅月要个答案,问新婚之夜却将他灭国覆族的妻子,他同母异父的姐姐要一个答案。

完颜聚刻骨地记得,李琅月用看垃圾的眼神看着他:“你这样的人有真心可言吗?你就算不是我同母异父弟弟,你也是渣滓一般的男人。”

李琅月这篇《丈夫论》骂了很多人,其中也包括他。

她将他贬得一文不值,却将沈不寒那样一个阉人奉为至宝。

……

李婉音和完颜兄妹对大昭朝廷来说,都是要犯,他们能知道的东西,必然都是朝廷想让他们知道的。

李荣嗤笑一声,走向李婉音。

“侄儿见过姑姑。”

李婉音上下反复打量李荣后,才开口发问:“你父王没亲自来吗?”

“父王身体欠安,却也一直挂念姑姑,这才命侄儿来看望姑姑。”

李荣上前两步,对李婉音道:“陛下已为姑姑和表弟表妹换了居所,命侄儿来接姑姑过去。”

“住哪儿?”这是李婉音极为关心的事情。

“定国昭宁长公主原来的公主府已经闲置,陛下刚封了侄儿做临淄郡王,赏了那处做府邸,现在已命人打扫干净。还请姑姑移驾。”

听闻住的地方还和李琅月相关,李婉音本能地有些排斥,但住在哪里都比囚禁在这宗正寺强。

李婉音最终还是选择咽下了这口恶气。

“走吧。”

******

深夜,隐匿在暗巷的僻静人家里,太医院的一名医师缓缓摘下帷帽。

“为什么约在这里见面?你就不怕暴露我们的据点吗?”

“暴露?”李荣的指尖转着折扇,“李琅月的那处旧邸才真的是催命场。”

密密麻麻全部都是李琅月和沈不寒二人的眼线,整座府邸都是改造过的,可以方便窃听。

但从改造的痕迹来看,不像是新动工的,而是很多年前就已经改造过的。

也就是说,正如李宣李琅月从来没信过他父王一样,先帝李淳也从来没真正信过李琅月。

“让你办得事办得怎么样了?”李荣开口询问。

“虽然辛院正已经接管了皇后的诊疗,但好在一切都在顺利进行。李琅月沈不寒似乎有所警觉,但他们查不到什么实际的证据。”

李荣闻言,露出轻蔑的笑:“李琅月沈不寒是很聪明,不过他们也不想想,郭太妃掌管后宫的时候,他们都还没出生呢,哪里是他们想查就能随便查的。”

折扇从指尖旋转回掌心,李荣一双凤眸变得无比阴沉:“辛院正,能解决掉吗?”

“不要动院正。”医师的神情立刻变得严肃起来,“他是个医者仁心的好人,与这些纷争无关。”

“辛院正不在圣都的时候,你们没把事情办利索,害得父王不得不采用如此迂回曲折的方法,如今你们还有脸跟我提要求?”

李荣的凤眸轻挑,用漫不经心的口吻说着让人不寒而栗的话。

“臣曾经和大王说过,不到万不得已,不要动用所有的郭氏暗桩。如今你们已经尽数动用,那臣便还是那句话。”

“报恩郭氏,臣万死不悔,臣只有一个请求。齐王若事成,那就是天意;若事败,也不要牵扯到郭氏,郭氏世代忠烈,决不能沾染半点污名。”

“当然。”

医师走后,李穆一个人站在寥落庭院中,用手中的折扇,一下下地敲击着掌心。

帝王之家势力盘错,哪是说撇清就能撇清的。李琅月尚且是郭氏之后,李宣生母还牵扯到山南反贼。

当年先帝分封诸子,李宣因为身份太低没有自己的封地,一直被冷落在十六王宅中,却也因祸得福。在先帝驾崩的时候,迅速被沈不寒接出王宅扶上皇位,而他的父王李穆却因远在齐地而错失良机。

郭贵妃虽然没有被封为后,但却是先帝名正言顺的嫡妻,他的父王是中宫嫡出,大昭皇位唯一合法的继承人!李宣沈不寒才是篡权夺位的乱臣贼子!

这其中不过成王败寇而已。

如他,事成则荣,一朝辅佐之功,或可就此翻身问鼎江山;事败则枯,不过白骨一具,齐王府中除了他的阿娘,不会有人再为他流一滴眼泪。

可即使前路凶险,他还是要赌上一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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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宣最后选了在上元节接待了李荣和李婉音等人。

上元佳节,本是金吾不禁夜的好时候,但没有人因为这一天开心。

前往宴席前,李婉音第一次走到完颜雅屋中,拿起妆匣中的玉梳替她梳妆。

“今夜我会让李宣给你和李荣赐婚,嫁人之后,不可再任性,大昭不是西戎。”

“为什么!凭什么你让我嫁他我就得嫁他!是你引狼入室,让李琅月到西戎毁了完颜氏!害了野利思律!现在又凭什么这样摆布我的人生!”

完颜雅一怒之下将妆台上的所有东西扫到地上:“那李荣算什么东西,不过就是一个出身卑贱,被你兄长拿出来挡刀的庶子!我这一辈子就为野利思律守节!坚决不会嫁他!”

完颜雅话音刚落,李婉音抬手就是一个响亮的耳光,扇到了完颜雅脸上:“你以为你还是西戎的公主,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吗?”

李婉音压低声音,冰冷又强硬地对完颜雅道:“我们如今要想翻身,全指望着你舅舅,你要是还想过上锦衣玉食的生活,就必须听我的!这事没得商量!你要是不想嫁,就一辈子烂在这座李琅月住过的府邸里吧!”

李婉音捡起梳子替完颜雅梳妆,梳的是大昭的发髻,一层层地往上盘,扯得完颜雅头皮发疼,无数沉重的钗环簪笄在头上堆叠,压得完颜雅几乎喘不上气。

李婉音走后,完颜雅一个人默默地坐在铜镜前,看着这个完全不认识的自己,看着昔日纵马草原恣意洒脱的西戎公主,成了如此大昭京城里的囚徒。

完颜雅从头上拔出了一根最为锋利的金簪,缓缓地塞进了袖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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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元宴席,歌舞升平,赵蕙宁已有八个月的身孕,将近临产,不适合再在宴会上应酬,李琅月以照顾赵蕙宁为由,推拒了和李婉音等人的见面,一直陪着赵蕙宁。

这些日子,李琅月的心中无比煎熬。

出发出西戎前,她叮嘱过李宣,做戏要做全套,没有十万火急的大事,不要给她去信。即使兵变成功之后,她也忙于处理军机政务,对宫中的事情没怎么上心,这才导致赵蕙宁怀孕半载,她竟分毫未知。

赵蕙宁生产在即,李琅月也不敢动作太大,只能先将太医院控制起来,确保赵蕙宁现在的用药没有任何问题。至于太医院是否有手脚不干净的人,就是凤翔卫也尚未查出端倪。

沈不寒真正掌控宫禁内外,也不过只有四载,而李穆的生母郭贵妃执掌后宫二十余年,其潜伏的暗桩人脉,绝对远超他们的想象。

如今,辛院正断言赵蕙宁此次生产必然比上一次还要凶险。这个孩子已经流不掉了,李琅月不知道到底该不该提早告诉李宣事情的真相,让他早有准备。

可事情既然已经无法逆转,为什么要多受折磨?

“德昭,你在想什么?怎么感觉你好像不太开心?”赵蕙宁放下手中的针线,关切地问李琅月——

作者有话说:callback来了~前面提到的沈不寒的生父和家庭,接下来要交代了。

关于晏仲举,有点遗忘的宝子可以再复习一下《金榜名》和《慧极伤》两篇。

and最近马上开学了,在赶论文ddl,对不起我真的太拖拉了。滑跪~八月接下来有榜随榜,无榜周七千,争取九月全勤and完结!

第94章 断亲书

“今日是上元节,这宫里宫外都张灯结彩的可热闹了,我记得你是最喜欢上元节的。你就算不愿意见……四处走动走动也好,不必总是守着我,我没事的。”

“陛下和福安都不在,我可不得守着你吗?我不是因为闷在你这里不开心,我只是担心李婉音会在宴席上又惹出什么事端来。”

李琅月勉强地扯出几分笑容摇了摇头,糊好手中的小猴子提灯:“等你腹中的孩子出生了,就把这个提灯送给他!”

李琅月将手中活泼可爱的提灯提溜了好几下,尽量让自己显得开心一些。

赵蕙宁笑着道:“好,那我一定得跟他说,是他威风凛凛的天下兵马大元帅姐姐送给他的!”

赵蕙宁接过李琅月手中的提灯:“对了德昭,有一件事,陛下和我都在考虑,今日得了空,也想问问你的意思。”

“什么?”

“陛下和我都将你视作至亲,但是那些朝臣始终对你的身份议论纷纷。我和陛下就想,要不把你过继到陛下的名下做长女,这样既不乱了辈分,也堵住那些朝臣的嘴,你意思如何?”

李琅月被赵蕙宁这番话逗得“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陛下也就长我七岁,哪里生得出我这么大的女儿?这不是白惹那些朝臣笑话吗?”

“他生不出,我可以嘛。我比你生母还要大上一岁呢!你从小到大,其实我也是一直当自家女儿看的。”

“我现在也二十好几了,论年岁,我也够给你肚子里的孩子当娘了。”

李琅月一边打趣一边搂着赵蕙宁的胳膊,轻轻地把头靠在赵蕙宁的肩上:

“我知道宁姐姐待我的好,可我又不在乎那些朝臣们说什么。我就想看他们一个个看不惯我,可功劳没我大,本事没我高,能力没我强,不能拿我怎么样,只能气急败坏的样子。”

“这为人父母总是贪心,我既希望我的孩子们都有你这样的本事,可又不希望他们吃你吃过的苦。”

“苦就不必硬吃了,学些本事倒是真的。尤其是福安,她毕竟是陛下的长女。崔佑虔这个人是值得信任的,只是他背后的崔家是势力盘根错节的百年大世家。她若是自己手中没握着些权柄,学些权术,极容易被那些世家利用。”

“这也是她父皇一直不愿让她嫁崔家的原因。”说到李顺懿的婚事,赵蕙宁也是犯愁,“可我是她的娘亲,我看得清楚,福安眼里真的只有崔家那小侯爷的。”

“不过也不必太担心,今年你怀着身孕多有不便,这宫中上元灯会有大半都是福安操持的,这不也办得有模有样的吗?”

李琅月和赵蕙宁正说着话,突然梅展义来报:“长公主,宫宴出事了。”

“什么事?”

梅展义附耳在李琅月耳边低声汇报,听完汇报的李琅月拳头都快捏碎了。

“这混账怎么还有脸出现!”

“怎么了德昭?”赵蕙宁见李琅月一副怒火中烧的模样,也担心宫宴上的情况。

“娘娘,宴席上有些事,需要我亲自去处理一趟。”

赵蕙宁见李琅月的神色,知道必然不是小事,连忙催促道:“那你快些去吧。”

“展义,你留下来守着娘娘。”

“是。”

******

宫宴结束后,李宣领着百官群臣共登丹凤楼,赏上元灯会。

三百内人连袖舞,一时天上著词声的热闹祥和中,齐王之子李荣的贴身老仆,突然扯了面具,成了右相沈不寒的生父,当着皇亲贵胄文武百官的面,涕泗横流地哭诉着沈不寒不孝,要沈不寒尽赡养之责。

这一幕让所有人都猝不及防。

李婉音见状立即冷落道:“你和李琅月倒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她囚禁生母,你抛弃老父。苏贽舆一代鸿儒,竟是连半分孝悌之道都不曾教你们吗?”

“不要牵扯公主和先生,和他们无关!父母慈,子女孝,你们未曾对我们仁慈,却又凭什么要求我们孝顺?!”

沈不寒怒视李婉音,随后一把甩开被沈行立拉着的袖子。

“昔日我蒙冤受辱,你说我和我生母让沈家蒙羞,你要大义灭亲。你将我生母坟茔迁出祖坟,逼我写下断亲书之时,我们已再无半分关系!”

沈不寒阴冷地扫了一眼跪在地上痛哭流涕的沈行立,又看了一眼摇着扇子,一脸看戏表情的李荣,喉头突然发紧,涌上一股浓郁的腥气。

“你沈家的门楣太高贵,我实在高攀不起,所以也请你从哪来的便回哪去。”

沈行立被沈不寒二十大板逐出圣都之后,便只能灰溜溜地回了家乡,想继续做他的小县丞,但是县令早已不是他的岳父。

新上任的县令听说了沈家的旧闻,害怕得罪沈不寒,立马将沈行立革职,还查出沈行立曾有贪腐,将沈行立的正妻和嫡子全部流放。

沈不寒知道他那位嫡兄是一个败家的主,沈行立会有贪腐,他一点都不意外。当时,他忙着筹措军饷,准备陪同李琅月前往西戎,无暇顾及沈家,也不想再理会沈家。只想当此生恩怨已了,再无瓜葛。

却没想到齐王竟然趁虚而入。

“沈兄这说的是哪里话?”

李荣摇着扇子,上挑着一双凤眼朝沈不寒走来:“在下捡到这老仆的时候不知道是沈大人的父亲,只见这老仆破衣烂衫,穷愁潦倒。后来听这老人说,是做错了事被子女憎怨,才致流离失所的下场,这才起了怜悯之心收到府中。”

“你父亲当年与你断亲却有不妥之处,可身体发肤,皆受之父母,子女和父母哪有什么隔夜仇啊?这么多年过去了,沈兄这气性也该消了。”

李荣又当着李宣和文武百官的面,添油加醋地又说了一番。只把沈行立和其子沈不群的贪腐之罪,全部抹黑成沈不寒对父兄的报复。

众臣闻言,也开始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沈不寒得势后将找上门的沈行立打了二十大板后逐出圣都这件事,有不少朝臣都有所耳闻。沈不寒行事狠辣决绝,为报当年私怨流放父兄这样的事,沈不寒是绝对做得出来的。

对于沈不寒的家务事,李宣知道的也只有他年少离家、被迫断亲、驱逐沈行立这寥寥几件事。

李荣找到沈行立,还把沈行立偷偷带到上元宫宴上,背后绝对不只是沈行立想要认亲,逼迫沈不寒行赡养之职这么简单。

可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李宣还是不得不发问:“沈不寒,事情真如临淄郡王所说吗?”

“回陛下的话,沈行立之子沈不群爱好嫖赌,沈行立贪腐证据确凿。他的案子,为地方县令秉公执法,臣绝无干涉。临淄郡王也是被沈行立蒙蔽,请陛下明察。”

沈不寒气到全身都在发抖,却发现一向能言善辩的自己,唇舌好像失去了所有的力气,只能在齿关内无助且无声的嘶鸣。

有太多的恨不知该如何发泄,有太多的冤屈不知该如何辩说。但凡换了任何一个人,他都不至于悲愤到失语。

可这个人偏偏是自己的父亲,因为曾予他血肉,所以也被这俗世准允将他敲骨吸髓。

沈不寒的大脑一片混沌,他没有多余的力气和沈行立与李荣去逞口舌之快。只想用尽全力去推演,李荣这么做到底想得到什么?

沈行立听到沈不寒的辩解,立刻跪在地上捶胸顿足:

“儿啊!当年也是形势所迫,为父也不知道你受的委屈才犯下糊涂写了断亲书,这么多年为父无时无刻不在后悔,你为什么就不能原谅为父,还要如此紧逼不放呢!”

“是谁紧逼不放谁!”

李琅月拨开人群,在其他人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一脚直踹沈行立的面门,抬手时利剑出鞘。

李琅月所过之处,带起一股凛冽的劲风,人未至兵锋已至,吓得沈行立双腿一软,连跪都跪不住,只能仰躺在地上。

“二十多年前,你就是一个地痞无赖!靠着怀风的生母采莲浣纱,才有了一些做小生意的本钱,却为了一个县丞之位另娶县令之女为妻,将发妻贬妻为妾,背德忘恩,猪狗不如!”

“为了讨好你的县令老泰山,你任凭你后来的妻子和长子对怀风母子极尽凌辱!将怀风生母一个年华正好的女子耗得油尽灯枯!要不是苏先生路过江南带走了怀风,他早被你们这群豺狼啃得连骨头都不剩了!!”

“怀风一朝登科,你们便像闻着血腥味的苍蝇般扑上去要提携;怀风稍遇坎坷,你们不问缘由便逼着他写断亲书!如今他重得圣恩,你们又涎着脸来提那等无耻要求,遭拒后竟还敢当众攀咬!沈行立!怀风何曾亏欠过你们半分?是你们沈家对不起他半分!你的良心全都被狗吃了吗!”

“你这种厚颜无耻的人,完全是罪有应得!你不是喊冤吗?好得很!今日刑部、大理寺、御史台的大人都在此处,现在就去三司大堂上说个清楚,本宫倒要看看,你的罪过究竟是流放三千里,还是该抄家灭族、以儆效尤!”

李琅月这一番话如连珠炮般掷地有声,把在场许多大臣都听傻了。饶是他们素知李琅月言辞锋利,却也从未有过这般怒不可遏的模样,字字如淬了冰的钢针,下得又密又急,竟让人插不上半句话。

有些暗中与齐王有来往的官员,也曾在朝堂上指责李琅月不孝,不应如此冷待嘉柔公主。那时的李琅月和现在的沈不寒一样,只是寥寥数语并不多言,反而是沈不寒一直为李琅月辩护。

正如李琅月此刻维护沈不寒一般。

可谢延和李婉音毕竟是叛国之人,忠在孝前,李琅月拒不宽恕,虽有失人子之道,但终归无伤大节。

沈不寒和沈行立却不是这么回事。沈不寒当时那种情况,不只是折损家族声望的问题,牵涉进储君之争,一不小心就是抄家灭族的大罪,任凭是谁都会选择弃车保帅,舍弃一个庶子保存一个家族。

“德昭,不要跟他这种人废话,脏了你的口舌。”

今日的一切都发生得太突然,沈行立的出现就像穿心的冷箭一般,快将他整个人都撕裂。

可他不能乱,更不能让德昭为了自己,在百官面前落人话柄。

沈不寒想将李琅月拉到身后,却发现根本拉不动她,李琅月抬手就是一个耳光,清脆响亮地扇在沈行立的脸上。

“对待这种没脸没皮又没骨头的东西,嘴皮子当然是不管用的,得打到他服气为止!”

李琅月恨恨地甩了甩了手,像是手上黏住了什么脏东西,想用力地甩开——

作者有话说:从西戎回来后的李琅月做事会强硬很多,看到不爽的就直接干。这不是人设的ooc。西戎之前因为身份的敏感,在朝臣中威信不足,所以李琅月处事相对迂回曲折。从西戎归朝后,完全不用隐忍了,因为她有足够的底气~

第95章 玉漏断

在场不少官员也是沈不寒昔日同窗旧友,在沈不寒出事后也曾与沈不寒断交;在场更多的人,都抛弃过糟糠之妻,李琅月指责沈行立的话,在他们那里根本构不成罪过。

县令之女虽身份也不高,但和采莲浣纱女相比,也不是一个层级的,沈行立另立正妻也无可厚非。

这些女人真是多事。谢延宠爱妾室庶子,要被指责宠妾灭妻;沈行立偏爱正妻嫡子,又要被斥不仁不义,哪能什么好事都让她们占了?哪能李琅月一张嘴说黑就黑说白就白?

于是有一些自诩深谙礼法的官员,又掺和了进来,直言沈行立另立新妻无罪,立书断亲也无罪。

沈不寒和李琅月,身为本朝的右相和长公主,应该以身作则为万民表率,不计前嫌,方能彰显我朝以孝治天下的准则。

“这自古以来,夫为妻纲,想立何人为正妻,是沈行立的自由;父为子纲,沈行立与沈不寒断亲,于当时情形而言,亦在情理之中。沈行立既主动提出弥合父子间隙,沈不寒依旧对父亲怀有旧怨,甚至动用手中权力驱逐父兄,便可谓不孝不悌,不孝不悌者,谈何忠于君上?请陛下下旨严查!”

李琅月被那些衣冠禽兽气到全身都在发抖。

他们昔日也对沈不寒落井下石,把沈不寒的不计前嫌当作理所应当,转而又开始逼迫他必须去原谅将他无情抛弃父亲和家族。

“这么说是吧?”

李琅月嗤笑一声,转向李荣:“听说临淄郡王也是齐王殿下的庶子,生母也不过齐王府上的侍婢。那本宫祝愿齐王殿下待您和您的生母,也如沈行立待本宫夫君和婆母一般,愿您的生母也被吃干抹净,也愿您得享这份召之即来,挥之即去,利用完之后就被弃如敝屣的殊荣。”

“本宫更祝愿临淄郡王对待齐王殿下,能够不怨不怒,永感恩泽。”

李琅月的话,让李荣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整个大昭朝堂都看得出来,他李荣就是被李穆推到圣都做靶子的,所有和朝廷周旋的脏活累活都得是他干,李穆和他那嫡子躲在背后坐收所有的好处。

但是他没想到,李琅月为了维护沈不寒这样一个阉人,竟然会当众戳破这层窗户纸,让他在百官群臣面前,落得如此难堪。

没关系,就让李琅月再得意一会儿吧,反正马上,她便得意不了了。

李荣嘴角上弯,翘成镰刀的弧度。右手持扇拍击着左手,拍了整整五下。

——

李琅月的突然出现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其中也包括完颜聚和完颜雅。

完颜聚只是看了一眼,随后又揽着身边美人的腰肢继续痛饮,完颜雅的心狠狠下坠。

昔日的西戎王已经在大昭人用软硬兼施打造的温柔乡中磨掉了所有的血性。

完颜雅只能暗自握紧了广袖下藏着的袖箭和金簪。

方才宴会上,李婉音让李宣给她和李荣赐婚,她就像提线木偶一样只能任人摆布,没有任何人过问她的意思。

完颜雅想起了赴宴前李荣对她说的话。

“你当然可以不嫁给我,也可以以死明志为野利思律守节,但这样是不是太亏了?就算要死,是不是死之前也得拉上个垫背更划算些。想想是谁把你们害到这个地步的。”

“李琅月!”提到这个名字,完颜雅恨到每一块骨头都在痛。

“有志气,不过李琅月的武功你应该心中有数,就凭你这三脚猫的功夫,连她的头发丝都摸不到,更别说杀她了。”

“沈不寒!李宣!”完颜雅又报出了两个令人切齿的名字。

李荣依旧摇头:“他们都不是你能杀的。”

“那你说我该怎么办?!”完颜雅几近崩溃。

“杀人不必直接见血,得学会借刀用刀。”

李荣的手伸进完颜雅的袖子里,悄悄为她绑上袖箭。举止看似亲密,实则没有分毫情意。

“去杀你能杀掉的人,让她背后的人去杀李琅月。”

“谁?”

李荣笑着贴上了完颜雅的耳朵,在她耳边轻轻道出了一个名字。

“你……确定?”

“君臣相忌,历来如此。众人游赏灯会时,是下手的最佳时期,到时候我会为你制造混乱。只要你能做到,后面的事情便交给我,我保证能为你和你的野利思律报仇雪恨。”

“你是不是只想利用我!”

完颜雅拔出金簪想抵住李荣的脖子,却被李荣一把反握住手腕。

“不,我只是觉得,反正人固有一死,想让你的死更有价值一些。”

李荣挑着他那双极具魅惑力的凤眸,给完颜雅讲了《三王冢》的故事。

“前朝干将莫邪之子眉间尺想要找楚王报仇,不惜让侠客砍下自己的头去献给楚王,最后侠客确实为他报了仇,楚王死了,侠客也死了。现在我愿意做那个侠客,就看你有没有眉间尺的勇气了。”

眉间尺的勇气……她有。

只要能报仇,她什么都可以做!

完颜雅看到了李荣手上的暗号,又将目光投向一旁的李顺懿。

完颜雅趁着众人不注意的时候,假装对大昭人的礼法争论不感兴趣,只是沉浸地观赏上元花灯,实则慢慢朝着李顺懿的方向挪动脚步,找准方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拉动了手中的袖箭。

******

袖箭没有射中李顺懿,而是射中了在刹那间冲上来护住李顺懿的晏仲举。

当晏仲举的血飞溅到李顺懿脸上的时候,李顺懿整个人都是懵的。

她不知道这个人为什么会突然扑到他的面前,更不知道他为什么会被利箭射穿。

晏仲举倒下的瞬间,不知从哪里又传来一群宫女的尖叫。

“有刺客!有刺客!”

尖叫声此起彼伏,宫墙外的百姓开始燃放焰火,嘶鸣的焰火冲上九霄的时候,化作漫天火树银花,映出的却只有凡间的惊恐。

“神策军,护驾!”

崔佑虔反应过来后,立马就要冲到李顺懿的身边,却被身边的李勋手疾眼快地拉住。

“表叔!有刺客!救我!”

李勋大惊失色,死死地抱住了崔佑虔的胳膊,崔佑虔越是用力地想要挣脱,李勋却是越抱越紧,丝毫不肯松开。

“滚开!”

怒火中烧崔佑虔直接将佩剑架在了李勋的肩膀上。

这是一场精心谋划的布局,不只是齐王李穆在背后操纵,临淄郡王在台前布置,还安排了他这个好表侄专门用来拖住他。

崔佑虔以剑相逼的一刹那,李勋本能地害怕避退,崔佑虔脱身的瞬间,便头也不回地朝李顺懿的方向奔去。

李勋跌坐在地上,瞳孔中的惊恐却在一点点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凉薄的疏离。

他已经反复确定过了。靠着残存的血脉联系,已经牵不住崔佑虔了。

很明显,崔佑虔更想做驸马。许多年前他就偏袒李顺懿,如今依然。

李顺懿,一个给他捡球都不配的贱婢之女,凭什么能做国朝最尊贵的公主,而他身负皇室和清河崔氏两重最尊贵的血脉,却只能屈居吴地?

李勋的眸色一直沉入墨渊……

李琅月正在气头上,崔佑虔这一声猝不及防的“护驾!”立刻将她的注意拉了回来。

“顺懿!”

李琅月顾不上沈行立,拨开骚乱的人群,直往李顺懿的方向而去。

击杀不成,完颜雅缓缓垂下手。

没能杀得了李宣的女儿,完颜雅多少还是觉得有些遗憾。

但是李荣告诉她,李顺懿不一定要死。只要让李宣看到李顺懿的生命受到了威胁,便足够了。

完颜雅最后用仇恨的目光看了一眼李琅月,在禁军上来盘查之前,她便抽出袖中的金簪,又快又狠地朝着自己的咽喉刺去,完全不给自己留半分生机。

她对得起完颜氏,也对得起野利思律。

李琅月的脑子一片嗡鸣,待她冲向李顺懿的时候,只见倒在李顺懿怀里的晏仲举嘴唇痛苦地翕张着,不住地往外吐着鲜血,但似乎很想说些什么。

李琅月俯身去听,终于听见晏仲举喉管中支离破碎的“皇后”二字。

“皇……皇后……快……快去……救……皇后……”

皇后……李琅月的大脑像是被巨钟狠狠地撞击,嗡鸣声响彻颅腔,连带着四肢百骸都泛起麻意。

晏仲举说的话,李顺懿也听见了。

“姐……姐姐……母后……母后怎么了……”李顺懿急得都快哭出来了。

这时,李宣也在侍卫的保护下冲到了李顺懿的面前,扶住李顺懿的肩膀,双手颤抖地确认着李顺懿平安无伤。

“福安,没事吧……福安……”

李宣感觉自己刚刚的心跳都快停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