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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皇,我没事,母后……母后好像……”

还沉浸在巨大惊惧中的李顺懿脸色煞白,甚至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只能不停地哽咽着重复“母后”两个字。

“崔佑虔,保护好陛下和福安公主!西楼,看好在场的这些人!怀风,快去请辛院正!”

李琅月顾不上许多,交代完所有的事情之后,发了疯地往赵蕙宁所在的后院的方向冲去——

作者有话说:后续还有很多反转的~

第96章 冰血莲

赵蕙宁正在给怀中的孩子缝着小衣,当五光十色的烟花于空中绽开时,赵蕙宁突然心慌走神,针尖戳中了指尖,血珠立刻淌下。

就在这时,有宫人慌慌张张地跑进后院:“不好了娘娘,福安公主在宴会上遇刺了!”

赵蕙宁立刻丢开了手中的小衣,扶着肚子焦急起身:“怎么回事?这宫里的侍卫都做什么去了?福安公主现在在哪里,快扶本宫过去!”

“就在丹凤楼,娘娘快去看看!”

梅展义乍闻福安公主遇刺,脑子里也是一阵嗡鸣,但随即又觉得不对。

这宫中侍卫众多,警卫森严,李琅月、沈不寒、崔佑虔也都在场。福安公主若真的遇刺,最先来禀报的应该是凤翔卫或禁军的人,怎么会是这样一个面生的小宫女呢?

“娘娘别急,您怀着身孕行动不便,微臣先去探查一番。”

“不行!”赵蕙宁断然拒绝了梅展义的提议,急得已经哭出来了,“上次就是这样……我一定要自己过去看看……”

说着,赵蕙宁根本顾不上旁人的掺和,自己挺着大肚子,就要往丹凤楼的方向去。

上次?什么上次?难道宫里还遭过别的刺客?梅展义顿觉不妙,立马跟上了赵蕙宁的脚步。

从后院通往丹凤楼的路上有一处小木桥,梅展义一脚踩上去的时候,就觉得有哪里不太对。

但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娘娘小心!”

木桥轰然断裂之际,梅展义抱住跌落的赵蕙宁,拼尽全力的将自己的身体垫在赵蕙宁的身下,抬起手臂奋力抵挡落在赵蕙宁肚子上的木块。

冬日的河面结了坚冰,梅展义的背部用力地撞击到冰面上的时候,喉头呛出一股腥甜的血味,全身上下传来一阵剧痛,但她顾不上自己,连忙去看赵蕙宁。

“娘娘!娘娘!”

赵蕙宁捂着肚子痛苦地蜷缩成一团,□□已有鲜血溢出,顺着冰面的纹理,蔓延成刺目的血莲模样,映着九天霄汉中五光十色的焰火,触目惊心。

梅展义慌忙上手想将赵蕙宁抱起,却惊觉自己的左手臂似乎在刚才摔断了,寒气与疼痛一起往每一条骨头缝里钻。

“娘娘,撑住啊娘娘!”

梅展义强忍剧痛却手足无措,她未曾生产,也没见过旁人生产,不知道孕妇这种情况到底应该怎么办。

“你们……快去请太医和稳婆!快……快把娘娘扶回去!”

李琅月带人赶过来的时候,见到的就是这样的场景。

“皇后娘娘,展义!”

“公主,快……快带走皇后……娘娘可能要生了!”

李琅月冲上前,一把打横抱起赵蕙宁时,看到了扶着一只胳膊,跪坐在冰面,唇边还在不断渗血的梅展义。

“你没事吧!”

“别……别管我……娘娘……娘娘要紧……”

梅展义跌跌撞撞地从冰面上站起,用她还能活动的右手,拔出腰间的剑,守在李琅月和赵蕙宁身侧,目光如鹰隼一般盯着可能潜在的刺客。

“德昭……福安……福安和陛下怎么样了?刺客呢?刺客抓住了吗?”赵蕙宁抓着李琅月的衣襟,疼痛让她的额头在寒冷的冬夜都沁出了细密的冷汗。

“福安和陛下都没事,宁姐姐你放心,现在最重要的是你不能有事!”

******

产房内的痛呼像淬了冰的针,一下下扎进李宣的耳膜里。

赵蕙宁那一声声破碎痛苦的呻吟,撞得他心口突突直跳,李宣指尖攥得发白,连带着龙袍上绣的金龙都在颤抖。

外面是上元节的火树银花,圣都的百姓,他们不知道万丈宫墙之内发生了什么。只知道上元佳节,金吾不禁夜,玉漏莫相催,是阖家团圆,爱人相约的好时节。

可宫墙外的欢乐,却越发衬得宫苑内每一分呼吸都是疼痛的。

李宣死死盯着产房的门,眼前晃过的全是十五年前的血。

为什么又会是这样?!

一盆盆染红的热水被宫女端出来,水汽氤氲中带着浓重的血腥气,混着冬夜的冷风,呛入李宣的肺腑中,胸口那块伤口又开始疼,疼到李宣站立不住,只能扶着朱红的栏杆,大口大口地喘息。

李宣想起李顺懿降生前夜,他也是这样站在廊下,听着产房里赵蕙宁撕心裂肺的痛喊。

她为他生儿育女,在与鬼神争命,可他什么都不能为她做,只能不停地把指骨掰得咯吱作响,用不足她万分之一的疼痛来徒劳地麻醉心上的煎熬,然后像一个疯子一般求漫天神佛,佑他妻儿平安。

李琅月的手上还残留着赵蕙宁的血,灼灼地烧着她的掌心,她强迫自己必须冷静下来。

“陛下!丹凤楼的事拖不得!吴王、临淄郡王等人不能只是扣着,他们二人还有李婉音、完颜聚、沈行立等人也必须严审!您守在这里也是无用,必须立刻发号施令主持大局!”

“德昭……你去办吧,你想怎么办就怎么办……”李宣赤红的双目中尽是血丝,每一个尾音都在发抖,“我现在已经思索不了任何事了……”

“可您才是帝王,我不能越俎代庖!这样只会引来朝臣的非议!”

在看到断掉的木桥,听完梅展义大致叙述事情的经过之后,李琅月用极快的时间还原了事情的经过。

今夜的意外不只是冲着李宣、赵蕙宁和李顺懿来的,真正的目标可能是她和沈不寒,甚至可能还包括崔佑虔。

原本她一直陪在赵蕙宁的身边,偏偏丹凤楼上,突然冒出了沈不寒的生父沈行立。

她离开赵蕙宁,前往丹凤楼痛斥沈行立,与其他朝臣其争执时,被完颜雅寻到机会刺杀李顺懿。

她从赵蕙宁所在的后院前往丹凤楼的时候,同样经过了那座木桥,她经过的时候安然无恙,可偏偏赵蕙宁经过的时候桥却突然塌了。

桩桩件件,环环相扣。好精密的局……

“德昭,我可以不做这个帝王!但是我不能没有阿宁!我不能没有她!没有她这万里江山对我来说没有任何意义,你明白吗?!”

产房内的每一声惨叫,都在将李宣本就濒临崩溃的心神推向万丈悬崖。

李宣从小都觉得自己是一个很笨拙的人。

沈不寒李琅月看一遍就记住的文章,他要反反复复背上许久才能磕磕绊绊地背下来。

夫子上课所讲最简单的经义,最纨绔偷懒的学子都听明白了,只有他拿着书还是一头雾水,不知从何理解。

他知道自己的身份卑贱,也知道自己不是一个当皇帝的料,所以哪怕李淳一直冷落他,众兄弟轻鄙他,他都不在乎,他只想守着自己的妻子孩子安安稳稳地过一辈子。

沈不寒将他接出十六王宅,将他扶上这个帝位的时候,他也知道沈不寒出于什么目的——因为他好控制,因为他与李琅月交好。

登上这个位置后,李宣也尝试着去学习做一个好皇帝,他学习处理朝政,学习平衡局势,他学着各式各样的虚与委蛇与笑里藏刀。

在朝臣面前的他已经不是他自己,只有在阿宁和福安面前,他才能做片刻的李宣。

这样痛苦的学习并非全无用处。今日所发生的一切,他虽看不清背后之人所有的布局,却也能看明白,有人想要这个皇位,不想让阿宁肚子里的孩子出生,也不想放过他的福安!

不管是谁想要这个皇位,都给他们好了!他现在就想守着他的妻子和孩子!哪怕要彻查寻仇,也等阿宁生产完再说!

李宣太害怕了,他生怕他一转身去做别的事,他所珍视的一切,都会像指间沙一样……从他身边离去……

李琅月觉得他糊涂也好,任性也罢,他都顾不上了,这个皇位本就不是他要坐的!这个皇位就是无妄之灾!

李琅月被李宣这副破罐破摔的样子气得气血上涌,因为少时便与李宣相识于微,这么多年她对李宣一直尊敬有加,可是一想到李宣从开始便不遵医嘱,现在还放着烂摊子不干了,李琅月的怒气也忍不住了。

李琅月正要发作,却见李宣脸色煞白,全身发抖着吐出一口污血。

“陛下!陛下!”

……

******

顺宁三年的上元节,宫墙外,歌舞升平;宫墙内,血光四溅。

皇后难产,皇帝呕血,晏仲举重伤,完颜雅自尽。

留下大昭的长公主李琅月,右相沈不寒,左相李进甫,神策中尉崔佑虔焦头烂额。

好在李琅月做事雷厉风行。李进甫负责稳定前朝政局,她、沈不寒、崔佑虔三人将上元一夜中牵扯到的人该抓该抓,该关的关,该搜的搜,该打的打。

经过接连的搜查和拷问,李琅月和沈不寒总算拼凑出了事情的大致真相。

在一张展开的宣纸上,李琅月和沈不寒各自手握一支毛笔,用笔墨代表棋盘,复盘着全局的经过。

李琅月道:“在李婉音和李穆的谋划中,让完颜雅嫁给李荣,从筹备婚礼到举行婚礼,他们就可以拥有很多做手脚的机会。”

沈不寒道:“李荣本不受李穆喜爱,李穆派他来圣都也就是做一个挡箭的靶子。不管李荣功劳再大,他一旦娶了完颜雅这样一个带有异族血脉的妻子,就注定失去了世子之位的资格。”

“李荣不甘心失去世子之位,他不愿娶完颜雅,完颜雅也不愿嫁给李荣。李荣便挑唆完颜雅刺杀李顺懿,完颜雅知道自己事后必难逃一劫,选择即刻自尽。”

“李荣和完颜雅的自作主张是变数,超出了李婉音和李穆的布局。”——

作者有话说:这个月尽量日更完结,冲冲冲!!!

大家请不要放弃啊啊啊,后面还会有很多很多反转的!!!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这几天我回复大家的评论总是不显示,但还是请读者宝贝们多多评论好吗?我看到都会回复的[狗头叼玫瑰][求你了][红心][求你了][求你了][求你了]

第97章 白刃空

李琅月清晰地记得她返回丹凤楼时的场景,李婉音和完颜聚跪在完颜雅的尸体前痛哭,李婉音不相信完颜雅已经死了,发了疯地喊太医。

李婉音或许会为了野利思律舍弃完颜雅,但是李穆的话,应该还不配。

李琅月先在纸上圈出代表完颜雅的棋子,随后将那枚棋子从棋盘中被抹杀。

“完颜雅能够接近并刺杀李顺懿,是因为当时沈行立突然出现在了丹凤楼。沈行立出现后,将我从皇后身边调离。我们与沈行立的争执,给了完颜雅可乘之机。”

一枚代表沈行立的棋子,缓缓落在宣纸之上。

墨迹湮开,沈不寒的目光,在接触到代表沈行立棋子的时候一顿。

“为什么偏偏是沈行立?因为他能把我和你……同时拉下水……”

沈不寒持笔在代表沈行立棋子旁边,又勾画了一个小圈。

这个小圈,代表他和李琅月。

沈行立作为李荣的仆从出现在丹凤楼上,便代表了沈家和齐王一党有牵扯。他与沈行立纵然已立下断亲书,但父子血脉还在。

若他接纳了沈行立,便代表与齐王一党有所关联,在陛下心中种下怀疑的种子。

若他坚决与沈行立断亲,他与李琅月,又会落下个大不孝的罪名。

“拿出沈行立,是一个一箭双雕的杀招,是我大意了……”

一想到沈行立和沈家,沈不寒就会恶心痛苦到彻夜难免。

既然已经断亲,他便想彼此放过也罢,不愿再听到关于沈行立和沈家的任何消息!这才没派人持续盯紧沈行立,给齐王钻了空子!

“这跟你没关系,是他们太无耻了!”

李琅月继续落棋,“沈行立的出现,吸引了众人的注意,给完颜雅制造了很好的机会,李顺懿之所以平安无事,是因为晏仲举替她挡下了完颜雅的暗箭。”

李琅月握着笔管,举棋不定。

晏仲举为什么会帮李顺懿挡箭,是出于什么目的?

“晏仲举是我钦点的状元郎,与我有脱不开的座主门生关系。”李琅月的眉头越蹙越紧,望向沈不寒,“我记得他是不是还是你推荐入学宫的?”

“是。”沈不寒应道,“晏仲举出身寒微,文章有见地却少锻炼,我是偶然间读到了他的文章,觉得此人是可造之材,便向高廷相推荐他进入学宫。”

沈不寒得势之后,推荐了不少和他一样出身寒微的学子进入稷下学宫求学,其中颇多英才,晏仲举便是其中之一。

李琅月在擢取状元时,其实并不知道晏仲举是沈不寒推荐入学宫的,完全是根据晏仲举的才气评定的。

李琅月是后来在朝堂上与晏仲举遇见相谈时,晏仲举自己主动提及,才知晏仲举原来还和沈不寒有这么一层渊源。

“这样一来,晏仲举和我们二人均关系匪浅。”李琅月的心跳越来越快。

不仅如此,李琅月知道李宣对晏仲举一直颇为满意,非常想让晏仲举做自己的乘龙快婿。

“晏仲举是因为……因为倾慕福安公主……才保护她的吗?”

一直在旁边观棋的崔佑虔第一次出了声,声音有懊悔,有愧疚,有后怕,也有骄傲的崔小侯爷鲜少露出的胆怯。

他懊悔自己身为神策中尉,为什么第一时间没有察觉场面上的异样,李顺懿一点武功都不会,如果不是晏仲举突然挺身而出,以自己的血肉之躯挡下了完颜雅的暗箭,后果……

崔佑虔不敢去想任何后果。

可是现在的崔佑虔,更想狠狠地抽自己两个耳刮子。

现在都什么时候了,他还在为晏仲举可能倾慕福安公主而感到害怕。是晏仲举救了福安!他应该对晏仲举感激涕零,他有什么资格害怕失去?他不配!

“倒也不一定……”

李琅月摩挲着手中的笔管:“完颜雅自幼便生长在西戎草原上,她射箭技术是很不错的,而晏仲举就是个书生,没有半点武功。”

“完颜雅的箭很快,如果晏仲举的注意力,只是放在李顺懿一人身上的话,他几乎不太可能立刻做出反应。他的反应如此迅速,在完颜雅的箭射中李顺懿之前便挡在她面前,很有可能是——”

“他早就注意到了完颜雅。”沈不寒接过了李琅月的话,道出了李琅月猜想的可能。

皇帝在上元节率领百官群臣登丹凤楼赏灯,虽然没有明确规定谁必须站在什么位置,但按照惯例,也是皇亲和品阶高的大臣在前,品阶低的臣子在后。

虽然李宣看重晏仲举,但晏仲举实际的官阶毕竟才八品,按常理而言,他也不可能站得离李顺懿那么近。

现在最扑朔迷离的就是晏仲举的身份,晏仲举到底是谁的人,又出于什么目的替李顺懿挡箭。

仅仅是想凭借救驾的恩情,做乘龙快婿吗……

晏仲举该查的他们都查了,没查出有什么问题,他本人因受重伤还在昏迷之中,有些疑问必须得等晏仲举清醒之后才能盘问。

“因为晏仲举这个变数的出现,李顺懿没有受伤,却有宫女跑去向皇后禀报公主遇刺。”

“至于当时丹凤楼中有许多太监宫女惊呼有刺客,而实际上没有一个持刀的刺客出现。反而是因为那些太监宫女惊慌失措地逃窜,踩踏死伤了不少。当时场面混乱,那些太监宫女听到别人喊有刺客,一个个便跟着喊,但是谁最开始喊的,没有人知道。”

“李顺懿没有受伤,却有宫女跑去向皇后禀报公主遇刺,这两者几乎是同时发生的,策划这场行动的人忽略了一个很关键的因素——焰火。”

李琅月指出了这个至关重要的因素。

如果没有晏仲举为李顺懿挡箭,没有那场焰火提醒时间不对,那么他们很难察觉出,向赵蕙宁禀报李顺懿遇刺的小宫女说的是假话。

真真假假,好高明的手段。

“那个小宫女的去向找到了吗?”

当时木桥断裂坍塌,包括梅展义在内的所有人的注意,都集中在赵蕙宁一人身上,根本顾不上追寻那个带话的小宫女跑哪里去了。

“没有。”沈不寒摇头,“凤翔卫已经根据梅展义口述的画像在四处搜人了,但很有可能,那个宫女易容了。”

“那个宫女的下落还是要继续追查。”李琅月继续推演,“我从后院到丹凤楼的时候,经过那座木桥时无事发生。但是皇后等人经过时,那座木桥就倒塌了。”

李琅月又在宣纸上圈出一个圈,代表木桥。

“找工部的大人确定过了,是因为承重。”沈不寒道。

那座木桥被人提前动过手脚。李琅月从后院到丹凤楼时,身边只有两三人,木桥自然安然无恙。

但是因为赵蕙宁怀有身孕,又惊闻李顺懿遇刺,便必然又许多宫女侍卫紧紧地围绕在她的四周保护她,木桥承载不了这么多人的重量,便会倒塌。

李琅月的眸色越来越深:“好高明的手段。”

在整场环环相扣的缜密谋划中,真正现身的刺客只有一人——完颜雅,李荣李勋沈行立这些人都可以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并且,完颜雅已经自裁,给赵蕙宁报信的小宫女下落不明,那些在丹凤楼高喊着“有刺客”的太监宫女,就算全杀了也没有任何意义。

“如果李荣和他背后齐王的目标只是行刺皇帝、皇后和福安公主,其实根本不必这么麻烦,完全可以派遣他们豢养的杀手孤注一掷。他们兜这么大圈子,只能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李琅月的笔尖重新回到沈不寒曾经圈出代表他们二人的棋子。

“沈行立出现,我离开皇后,木桥就断裂……李穆和李荣想让陛下和我们二人离心,想让陛下误会我们其实也参与了这场针对皇后和福安公主的谋杀,还故意制造出了自己不在现场的假象。”

离心计,从来都是最狠的招数,历朝历代,百试不爽。

“那天不管是陛下所在的丹凤楼,还是皇后所在的后院,守卫和盘查都是相对森严的,他们其实根本混不进太多的刺客。就算真能混进顶尖杀手,也只能以小博大。”

“李穆没有完全的把握能一次性把我们全部铲除,故而他的目的,就是一定要把我和德昭牵扯进去——因为他害怕七年前的事情再度发生。”

提到七年前的事情,沈不寒的眼神阴寒得像万年不化的雪山。

七年前,废太子造反,他直接拥立了李宣为帝,让远在封地的李穆和李勋措手不及。

如果李穆选择孤注一掷,派出最顶尖的刺客,就算李宣、赵蕙宁、李顺懿全死了,只要他和李琅月还活着,他和李琅月就还有机会一边清剿刺客,一边效仿元德帝驾崩时的情形另立新君。

但只要李宣还活着,他们就可以丹凤楼之乱和赵蕙宁难产一事,诬陷他们陷害帝后和福安公主,让李宣和他们生了矛盾之后,再想办法除掉李宣,让后把弑君的罪名安到他们头上,打着清剿逆贼的旗号从齐地造反。

李穆等人知道如果硬碰硬,他们无论如何都除不掉李琅月和他,所以才迂回曲折地假道灭虢。

李琅月将骨头捏得不断作响:“能在我们眼皮子底下翻出这样的浪,还能做到乍一看天衣无缝,我还真是小看李荣了。”

如果不是她在离开后院前往丹凤楼前留下了梅展义,梅展义拼尽全力护住了赵蕙宁,赵蕙宁从木桥上坠落的时候就已经一尸两命了。

按照李宣的脾气性情,怕是当场就会失去全部的理智。

梅展义是她藏在西北燕云卫的一枚暗棋,是此次从西戎班师后才被带回圣都的,但一直以来也作为影卫潜藏在暗处鲜少露面,被策划上元案的幕后之人漏算了。

但现在,李琅月倒是希望李宣能发发疯,而不是不省人事地躺在另一间屋子里。

赵蕙宁难产,李宣在产房外呕血晕厥。解了衣裳才知道,他胸口上有被匕首刺伤的痕迹,那匕首刺得很深,上面还淬了毒,伤到了李宣的肺腑。

“陛下是什么时候受的伤?”李琅月揉了揉酸胀的眉心,郁气上涌,一拳垂在了桌案上,“我们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赵蕙宁有孕不知道,李宣半年前遇刺不知道!他们前往西戎前是说过,没有大事尽量不要联系,以免露出破绽。

可这些是小事吗?!

“你们离开之前,陛下让我接管禁军。但没过几天陛下寻了个由头将我调离神策军,但是不久后,又把我调了回来……会不会是那时?……”——

作者有话说:这几章有很多很多的反转![求你了][红心]

第98章 新生日

从太医的诊断来看,李宣受伤的时间,和他被调离神策军的时间正好吻合。

“陛下遇刺这么大的事情,你也不知道吗?”李琅月问。

“不知道。”崔佑虔摇头,“整个朝野都不知道,连福安公主都不知道。”

丹凤楼遇刺,赵蕙宁遇险,本就吓坏了李顺懿,在看到李宣呕血晕倒昏厥时,更是吓得面无人色。

连李顺懿都不知道李宣受过伤,李宣到底想要做什么?

李琅月总感觉自己很接近事情的真相了。可却也像雾里看花一般,总觉得看不真切。

他们一定还遗漏了什么重要的信息,但到底遗漏了什么?

“公主!皇后生了!生了!母子平安!”

正当李琅月的思虑陷入焦灼之时,骆西楼带来的喜报如久旱逢甘霖,让连续两天不眠不休的李琅月,终于松了口气。

“快!快去看看!”

******

产房里的痛呼声陡然歇止时,李宣的心跳几乎跟着停了半拍。

两天,漫长得像过了百岁光阴。直到一声微弱却清亮的啼哭穿门而出时,几乎苍老了十岁的李宣,摇晃着像是被抽去了所有力气,顺着冰冷的门板滑坐在地。

他愣了很久,猩红的双目紧盯着产房的门,直到稳婆喜极而泣地推开产房的门,用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声音,激动地道:“母子平安!是……是儿子!”时,李宣眼眶里滚烫了许久的热意,终于如泄洪一般砸下来,砸在明黄的袍角上,洇开深色的痕。

还好,这一次,他也没有害死她……

李宣没有看一眼那个襁褓中的婴孩,不顾旁人的阻拦和帝王的尊严,手脚并用跌跌撞撞地冲进产房。

李琅月站在廊下,看着屋内李宣一家人相拥大哭,紧绷了一夜的脊背缓缓松开。

天边不知何时已泛了鱼肚白,上元节的残灯还在远处明明灭灭,却抵不过这个新降生婴孩的啼哭里藏着的暖意。

暗夜终于被撕开了一道口子,乍现的一道曙光,让深陷黑暗与绝望中的人终于活了过来。

更值得的庆幸的是,赵蕙宁也还活着。

李琅月伸手,眼角尽是泪花。

沈不寒轻轻握住了李琅月颤抖的手。

李宣跪在赵蕙宁的窗前,哭得像个孩子。赵蕙宁的两只手,一只触上李顺懿的脸庞,另一只手触上李宣的脸,为他们父女二人不停地拭泪。

“我没事,我真的没事……”

赵蕙宁望向她深爱的夫君和女儿,又望向臂弯里那个刚诞生的小生命。

刚出生的孩子长得并不可好看,皱皱巴巴的像一只小猴子,但好在哭声嘹亮,说明这个孩子是健康的。

“十三郎,妾……终于……给你生了……生了一个儿子……顺懿……你有弟弟了……”

“孩子不重要……阿宁……阿宁我只想要你平安……”

李宣把脸埋在赵蕙宁的掌心,泪水顺着赵蕙宁掌间的纹路滚滚而下。

虽然这阖家团圆的画面温馨得让人不忍打破,但李宣是皇帝,有很多问题,还必须由李宣亲自出面解决。

“怀风,李荣、李婉音、李勋那边,辛苦你继续带人严审。我有些话,需要亲自问陛下。”

“好。”沈不寒抬手,轻轻地揉了揉李琅月的太阳穴,“但你也别硬撑着,该休息的时候,还是休息。”

“好。”

******

李琅月以赵蕙宁需要充分休息为理由,将李宣和李顺懿强行带出赵蕙宁的卧房。

“查得怎么样了?”

李宣开口时,方才在赵蕙宁跟前的脆弱一扫而空。虽然李宣的脸色依旧苍白难看,但浑身上下却充盈着想要弑杀的暴戾之气。

他现在很想杀人!想将那些谋害他的阿宁和福安的人通通千刀万剐!

“陛下,你信我和沈不寒吗?”李琅月用异常严肃的神情问李宣。

“我当然信你们。”李宣的眸光瞬时聚敛,“你为什么突然这么问?”

“好,那我问陛下,陛下受伤具体是什么时候的事情?皇后知不知道这件事?皇后决定再度怀孕是否陛下遇刺有关?”

“对啊父皇,你为什么会受伤?为什么连我也不知道这件事?”

“这跟上元节的事情有什么关系?”

“有关系!怎么会没有关系!牵一发而动全身!那些藏在暗处的敌人每一步都在精密地算计中!陛下若不对臣坦诚相待,又让臣该如何防患未然?陛下是想让上元节的事情再发生一遍吗?”

李琅月的寸步不让,让李宣陷入沉默。李宣沉吟良久,开口对李顺懿道:“福安,你先出去。”

“福安不能出去!”李琅月一把拉住李顺懿的手腕,迫使李顺懿必须坐在原来的座位上。

“我知道陛下和娘娘一向不舍得让福安受苦,只想让她过幸福平安的日子。可她是你们的嫡长女,就注定了对政事不能一无所知!”

“不行!她必须出去!她和这些事情没有关系!”

“不行!她必须在这里!有些事她必须知道!就算真相再残酷,她也必须面对!不然你们会害了她!”

“李琅月,她不是你!她承受不了这些!”李宣近乎咆哮地对李琅月怒吼。

“陛下未曾问过福安自己的意思,怎知她承受不了这些?”李琅月的态度也强硬得不容拒绝,“福安远比陛下想象得更加坚强聪慧!”

“父皇!”李顺懿上前握住了李宣的手,平素活泼灵动的眼睛里,出现了李宣先前从未见过的坚决之色——

“有些事我也想知道。我想像姐姐那样,有能力去保护你、母后和弟弟,而不是在危险来临时只能束手无策!”

这两日,对李顺懿来说无比难熬。

母亲在产房内痛苦生产,父亲急火攻心呕出污血,身上还有她一向不知的旧伤,救了她的晏仲举也处在生死一线之间。

而她却只能徒劳地守在产房外边,接受着侍卫的层层严守,看着李琅月四处奔波忙碌,她却什么忙都帮不上。

她也不想这样,可她真的什么都不会。

李宣布满血丝的瞳孔像有烈火在烧,胸口那处旧伤火烧火燎的疼,好像又开始搅动他的肺腑,提醒着他犯下的罪与孽。

最终,李宣转过身,背对着李顺懿和李琅月,下定决心张口道出陈年往事之时,嗓音像荒村古寺被废弃已久的旧铜钟,每一个字都裹着细碎的涩意,连尾音都颤得发虚。

“崔淑妃……是我逼死的……”

“什么……”李顺懿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在她的记忆,她的父皇宽仁博爱,因为自己年少坎坷,所以总想着对别人多几分善待。就是宫中身份最低的太监宫女,李宣也从不苛责,宫里所有人都衷心地夸赞她的父皇仁德。

可是现在……他的父皇却说他亲手杀了崔淑妃,杀了崔佑虔的姑母……

李琅月的手紧紧地按在李顺懿的肩膀,希望能用这种方式,减轻着李顺懿的害怕,却也禁锢着她,不能让她逃避。

“我登基之后,秘密派人告诉她……如果她不自裁,我会不计代价地派兵踏平吴地。”

李顺懿记得这件事,父皇登基后不久,皇祖父的崔淑妃便留下一封书信,自称承蒙先帝厚恩,当随先帝而去,于是从百丈高楼一跃而下,父皇也下令将她厚葬。

她当时还颇为感慨崔淑妃对皇祖父的情深,没想到……真相竟是这样吗……

“因为……是崔淑妃……害了祖母吗……”

李顺懿在心中搜肠刮肚地为李宣的行为开脱的借口,却听李宣道:

“我不确定……崔淑妃至死也没有承认……”

崔淑妃至死也没有承认,但李宣不相信,因为如果他是崔淑妃的话,到这种境地了,宁死也不可能认下曾经的罪过。

但不管她认不认都不重要,就算他的母亲不是崔氏害死的,他也永远记得童年时,崔淑妃对他们母子的凌虐。

“那……那这跟父皇的伤……有什么关系?”李顺懿的声音已经染上了哭腔。

“伤我的是曾受崔氏恩惠的死士,筹谋良久,在我将崔佑虔调离神策中尉之后……才动的手……”

“为什么要在崔佑虔被调离神策中尉后才……才动手?”

李顺懿觉得自己的大脑现在充斥着剪不断理还乱的乱麻,而这乱麻的一端是他的父皇,另一端是她一直倾慕的崔小侯爷。

“因为那个刺客,要将崔佑虔摘得干干净净。如果崔佑虔还在神策中尉任上,陛下遇刺就是崔佑虔护驾不力;崔佑虔被调离后遇刺,就是陛下识人不明。”

“若事成,利于吴王;若事败,利于崔氏。”

李琅月同李顺懿解释完这个残酷的真相后,又望向李宣微微颤抖的背影:“陛下对外隐瞒此次刺杀,是因为什么?是因为愧疚……还是因为皇后和福安?”

李宣背对着李顺懿,他不敢看李顺懿,却能想象到李顺懿此时眸中的震惊与失望。

她最崇敬的父皇,原来也是如此阴暗卑鄙。

李宣的背脊弯折,明明正值壮年,此时却像一个年迈佝偻的老父,语中尽是沧桑:“有太多原因了……多到……多到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李宣怕自己遇刺的消息公之于众后,朝臣会又拿没有皇储、江山不稳作借口逼他广纳妃嫔,害怕会被朝臣刨根究底崔氏死士为什么要无缘无故冒险行刺,为什么他还不敢追究崔氏罪责……

他也害怕他最疼爱的女儿会伤心难过,毕竟她是那样喜欢崔家那小子……——

作者有话说:这里也是callback之前,为什么李宣非常排斥崔佑虔。生于皇室,没有人的手是干净的。李顺懿和崔佑虔是he,可以放心磕,相信我们大昭顶级政治家and月老李琅月的能力!

第99章 玉骨折

李宣的话像一记记重锤,粉碎了李顺懿自幼便安然蜗居的水晶宫殿。

这座水晶宫殿美轮美奂,流光溢彩,晶莹剔透地不染半分尘垢。

李顺懿一直认为她是全世界最幸运的小女孩,有父皇母后和姐姐毫无保留的偏爱,还有光华夺目的少年郎,将承载了一整个春天的花环,轻轻地戴在她的发间。

然而当这座水晶宫殿崩塌的时候,李顺懿才发现里面装着的是解不开化不开的世仇。她什么都没有做,却也什么都不能做。

直到现在,李琅月总算能把前后所有的事情串联起来了。

梅展义说,赵蕙宁听闻宫女假传李顺懿遇刺时,说了一句“上次就是这样”,随后便不顾劝阻,执意要去找李宣和李顺懿。

赵蕙宁口中的“上次”,应该就是指李宣遇刺一事。

崔氏死士行刺之事是一根导火索,难怪赵蕙宁会不管不顾地想要一个儿子。

李宣怀疑崔淑妃杀害了自己的生母,可这件事没有任何实际的证据,逼杀崔淑妃一事是李宣理亏,可李顺懿是那样喜欢崔佑虔。

崔淑妃不是一般的妃嫔,她的身后是巍巍百年的清河崔氏。流水的皇帝,铁打的世家,这些大世家就算是皇族也不能随便招惹的。

赵蕙宁害怕来日东窗事发,过继的宗子成为新君后,会为了拉拢清河崔氏,以李宣逼杀崔淑妃为借口拒绝供奉李宣的牌位。

她更害怕万一李顺懿真的嫁给崔佑虔,崔佑虔得知崔淑妃之死的真相后,会冷落苛待李顺懿。

世人皆知,崔淑妃生前有多宠爱崔佑虔这个侄子,崔佑虔又有多爱戴他这位姑母。

赵蕙宁害怕新君不仅不会替李顺懿撑腰,还会站在崔氏一边,任凭李顺懿在夫家的备受磋磨。

所以,赵蕙宁那样不管不顾地想要一个儿子。

李琅月本打算在赵蕙宁生产过后,将赵蕙宁根本不适合生育的真相告诉李宣。

但到这一刻的时候,她又再度不忍心说出真相了。

以她对李宣的了解,李宣会在自我怨恨中走向毁灭。

“崔……崔小侯爷知道这件事吗……”

“他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李琅月抢在李宣之前,给了李顺懿这个答案。

但事到如今,她也只能保证崔佑虔过去不知道,但未来知不知道,李琅月也不知道。

正在这时,赵蕙宁所在的隔壁卧房又开始骚乱起来。

“皇后出血了,出了好多血!快喊太医,喊太医!——”

……

******

回到凤翔卫后的沈不寒,亲自将有关李荣、李勋、沈行立等人的所有卷宗全都调了出来。

凤翔卫的眼线遍布全国,尤其在圣都更是结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情报网。

然而李宣遇刺、赵蕙宁怀孕、莫名其妙出现的引路宫人、突然崩塌的木桥、晏仲举的身份问题……

这些全都是在凤翔卫的眼皮子底下发生的,凤翔卫却一点消息都没得到。

不对,非常不对。

沈不寒一一查阅这些卷宗,卷宗从内容上看不出来有什么问题,唯一不同寻常的是,这些书页上都染有丝丝桂花香,像是由某种香膏散发出来的香气。

凤翔卫案牍库中的卷宗都用特殊的纸张誊录,加之卷宗等物长期被密封在专用的匣子里,库房的门也是常年紧锁着以至空气不流通,凡此种种导致即使已经过去很长时间,贴近卷宗的纸面仔细去闻,还是能闻到上面残存的气味。

从西戎回来后,沈不寒在杨迁的身上闻到过这种桂花香味,以前是没有的。

这种气味浓郁的香膏,一般男子是不用的,用的多为女子。

沈不寒双眉紧锁。

自从他随李琅月赴西戎之后,凤翔卫的事务都交给了杨迁。如今虽然回朝,但右相事务繁多,凤翔卫的大半事务也还是杨迁在管着。

杨迁虽然年轻,但做事果断利落,是个可靠的人。

沈不寒不相信杨迁和齐王吴王有什么牵连,但还是把杨迁喊来盘问。

“凤翔卫卷宗府库的钥匙,都是由你亲自保管的吗?”

“是,师父。”杨迁答道,“怎么了师父?”

“陛下把崔佑虔调离神策中尉这段时间,圣都内可有发生什么事情?”

“没有,那段时间圣都一切安好。只是陛下以身体不适为由辍了两天朝,卷宗上都有记录。”

“这些卷宗你自己都看过吗?确定整理手下人上报消息的时候没有遗漏吗?”

“师父说过,凡是与齐王、吴王有关联的宗室和官员的卷宗,必须一一亲自过目,这些徒儿都谨记在心,不敢有所疏漏。至于沈行立……的确是手下人没盯紧,给师父惹了大麻烦,徒儿知错,已经遣人去查探了,必然会给师父一个交代。”

沈不寒对此没有什么反应,只是默默地合上了手上的卷宗,小心翼翼地将他们锁回原本的铁匣中,随后走到杨迁的跟前,抬手替杨迁整了整衣领。

“对了,我有一次在你身上,闻到过一股桂花香,是哪里来的?”沈不寒问。

“哦,徒儿媳妇自己调的!她喜欢桂花,就做成了香膏。我应是和她待在一处时身上沾到的。”

杨迁提到自己妻子的时候,眼睛都放亮了。

沈不寒知道,杨迁在他去西戎的时候,与宫中的一个叫锦珠的宫女结成的对食。

他和李琅月从西戎回来后,杨迁还带着人来拜见过一次。

锦珠见到他和李琅月的时候很害怕,全程都瑟缩在杨迁的身后,尽管李琅月一直尝试着和锦珠聊天说笑,但锦珠始终放不开。杨迁当时不停地向他们解释赔礼,说锦珠就是这样的性子。

“那桂花的香味馥郁又清新,我闻着喜欢,要是方便的话,帮我向你妻子要两盒可以吗?”沈不寒说着,从袖中拿出一大锭银子就要塞到杨迁的手上。

“师父这说的是什么话!这香膏要多少有多少,徒儿都给您送去!只怕您和长公主殿下看不上眼!”

杨迁说着就要把银子还给沈不寒,沈不寒笑着拒绝了:

“我们这样的人,能找到一人真心相待,是天大的福气,你得好好对人家。既然麻烦了你的妻子帮忙,你就拿着这钱给你妻子多打两件首饰,多做两件衣裳,可别舍不得。最近事多,等闲下来的时候,待你那位妻子来我府中坐坐,一起吃个饭。”

沈不寒既然这么多了,杨迁也不好再推拒。

“多谢师父!”

******

沈不寒离开封锁卷宗的库房后,径直来到了李荣所在的牢房。

李荣躺在牢房的干稻草上,见是沈不寒来了,才懒洋洋地坐了起来。

“该说的本王都说了,本王就是恰好遇到沈行立,见他可怜才把他救下。那完颜雅本王也不愿意娶,她做出那样罪该万死的事情和本王有什么关系?”

李荣的语气中尽是挑衅:“你若是查不到本王和上元案相关的证据,最好现在就恭恭敬敬地放本王离开。本王毕竟也是陛下亲封的郡王,不是你一个阉人可以得罪的。”

“你就这么笃定,我查不到?”

沈不寒唇边挂着冷笑,修长的手指抚过一整排锃亮的刑具,像撩拨琵琶琴弦一般优雅。

“呵——”李荣轻蔑一笑,“你查到了倒是说呀?说说看,本王到底犯了什么罪?你能把本王怎么样?”

沈不寒专注地盯着自己面前的刑具,并没有看李荣,却也知道李荣此刻必定嚣张至极。

“不知临淄郡王知不知道,有许多身份远高于你的人,全部都死在我这个阉人手上。”

沈不寒握住了一把刮刀的刀柄,冰凉的金属瞬间沁透掌心。

他缓缓抬眸看向李荣,眼底不见半分波澜,只余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墨渊,仿佛能将人连骨带肉吞噬进去。

“绑起来,架到刑台上。”

一句话,轻飘飘的几个字,从沈不寒的唇齿间不疾不徐地吐出,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狠厉。

身后的凤翔卫接受到指令后,如狼似虎般一拥而上,沉重的铁锁“哗啦”作响,瞬间缠住了还在悠游自得言语挑衅的李荣。

铁锁冰冷刺骨,刚一触到皮肉,便让李荣脸上的笑意僵住。

“沈不寒!你在做什么!我是陛下亲封的郡王!你不过一介阉竖也敢……”李荣拼命挣扎却无济于事,被凤翔卫的人架到了刑架之上。

“我贱命一条,有什么不敢的。”

沈不寒缓步走向李荣,指尖转着那柄刮刀,银亮的刀刃在昏暗的光线下旋出细碎的银花,脚下的靴子踏在牢房的地上,发出催命的闷响。

“凤翔卫办案,若是没有证据的时候,直接杀了便是。”

沈不寒的刀尖抵住了李荣的喉管:“齐王殿下应该也挺希望你死在圣都的,这样他就能师出有名的起兵了。你说对不对啊,临淄郡王殿下?”

“你……你……”李荣的身体因害怕和恐惧而不自觉地颤抖。

李琅月专门写了一篇《丈夫论》,甘冒天下之大不韪,盛赞沈不寒为如玉君子,让他都快忘了,沈不寒其实是一条彻头彻尾的疯狗!

“临淄郡王勾结西戎公主完颜雅,意欲谋害福安公主和皇后腹中的皇嗣,不需要任何证据,便可以盖棺定椁,择日处死。”

沈不寒的刀从李荣的脖颈处,滑到了李荣的手指上,对着李荣戴着玉戒的中指,狠狠地切了下去。

“啊——”

十指连心,钻心之痛袭来,狭小的牢房中立刻传遍了李宣痛彻心扉的惨叫。

“你死之后,我会派人传话到齐地,告诉你的嫡母和其他兄弟,你存在不该有的夺储心思,本官是为了帮他们清理障碍,才不得不杀了你的。你猜,你的嫡母和兄弟们会怎么对你的生母?”——

作者有话说:沈不寒疯批属性再上线![狗头叼玫瑰]

第100章 碎锒铛

“沈……沈不寒!”

李荣痛得额头上尽是冷汗,在此之前,他以为凤翔卫的人顶多就关他几天,找不到切实的证据便只能把他放了,最多也就派人监视变相囚禁而已。

他万万没想到,沈不寒竟然真的敢对他用刑,更想不到沈不寒还会如此阴毒地算计到他的生母头上。

“都是不受待见的庶子,应该没人比你我更了解彼此的处境了吧?你敢用沈行立来逼迫我,我怎么就不能用你的生母胁迫你呢?郡王殿下?”

沈不寒俯身捡起李荣掉落在地上的断指,取下上面的玉戒,随意地在李荣华贵的锦袍上擦干净血迹后,唤来了杨迁。

“手给我。”

“啊?……”杨迁有些不明所以。

沈不寒不由分说地就抓起了杨迁的手,把李荣的那枚玉戒戴到了杨迁的手上。

“郡王殿下赏你的,戴出去溜几天,不喜欢了再当掉,给你妻子买点喜欢的。”

冰凉的玉石混着血液的余温,擦过杨迁手指上的肌肤,让杨迁的背脊一阵阵发麻。

以前的沈不寒也经常这样干,从凤翔卫牢狱中有身份的重刑犯身上扯下一件贵重的物品,让手底下人戴着招摇过市,用以震慑同党,以儆效尤。

不过自从长公主殿下从河西回圣都之后,沈不寒已经很久没这么干过了,甚至沈不寒整个人都变得比以前宽和了许多。杨迁都快忘了他的师父原本是一个多么心狠手辣,让人谈之色变的人物。

“你就是你父亲的一个弃子,所以我奉劝你最好还是把能说的都说的,我只给你三天时间。”

“这三天你要是老实交代,诚恳认错,我会请陛下免除你的死罪,给你一块封地让你安度余生。若是你执迷不悟,三日之后,你会以谋害皇后和皇嗣之罪被处死,你的嫡母和兄弟们,会非常感谢我。”

沈不寒拿着还沾着血的刮刀,用刀面反反复复地在李荣的脸上蹭着。

血腥之气直冲李荣的鼻腔,恐惧与恶心让李荣的脏器不断地痉挛。

此时此刻的李荣很想啐沈不寒一身唾沫,但从小养成的识时务的习惯,让他明白此时此刻是万万不能再激怒沈不寒这个疯子了。

“三天?师父……这……这是不是太着急了一点?”

杨迁这些年也跟着沈不寒办过不少大案,从一个官员判罪到行刑,其中一般至少会有十日的时间,以免案件出现纰漏。

李荣好歹也是郡王之尊,三日后便行刑,是不是太过着急草率了。

“就三日。谋害皇后和公主,罪不容诛。”

沈不寒的语气不容质疑,瞳孔映着牢房中跳跃的烛光,像幽幽的鬼火:“至于沈行立……凤翔卫的七十二道酷刑,一道一道给他试过去。”

“人间有路他不愿走,那就让他下地狱——”

******

赵蕙宁的大出血总算是止住了。药炉旁,辛院正擦了擦满头大汗,瘫坐在地上,一边不停地喘气,一边马不停蹄地碾着草药。

这边李宣和李顺懿还一直守在刚刚脱离危险的赵蕙宁身旁,另一边身受重伤的晏仲举还没醒过来,他还得过去再看看。

“师父,您已经不眠不休连轴转了这么久,先喝口水吧。”

太医院的医者白慎行满脸忧色地为辛院正端来了一杯水,辛院正接过之后,反手泼在了白慎行的脸上。

“师父!”白慎行慌忙地跪下,“弟子不知做错了什么,引得师父如此生气?”

“做错了什么?”

辛院正缓缓支起疲惫不堪的身体,瞳孔燃烧着疲倦也难以掩盖的怒意,环顾四周见周围没有其他人,拼尽全力地压低嗓音训斥道:

“身为医者,你明知道皇后当年生产福安公主时,身体已亏损严重!根本不适合生产!为何不在帝后向你询问皇后能否受孕时就向帝后说明情况?为什么!”

“师父,皇后最开始问弟子能否怀孕时,弟子反反复复替皇后把过几次脉,都是没有问题的!当时师父已经随长公主殿下前往西戎了,弟子总不能把师父从西戎再拉回来确认吧?”

“你诓谁呢?!”辛院正气得手中的药杵都握不住,“人的脉象此一时彼一时,但人身体的底子就在那里!寿元无多的老翁不可能被你诊成身强力壮的小伙!气血两亏的妇人不可能忽然变得体魄强健!”

“可是师父,弟子当时诊出的结果就是娘娘的身体已经大好!”

白慎行笃定,辛院正没有切实地为数月前的赵蕙宁把脉,便不能言之凿凿地确认是他误诊。

白慎行跪在地上为自己辩解:“况且陛下和皇后真的很想要一个男嗣!没有男嗣中宫不稳,没有太子江山不稳,如今皇后顺利诞下男丁,陛下终于有了儿子,大昭终于有了太子,不是皆大欢喜吗?”

“皆大欢喜什么!你看看皇后现在的身体状况,就算我们拼尽全身医术,也仅仅只能吊着皇后的性命几个月!”

辛院正给白慎行气得握不住手中的药杵:“你自入太医院起,我便千叮万嘱,我们医者行医,一定要怀仁心,尊事实,明事理,皇后如今不停大出血,显然是你们之前用猛药伪造了皇后气血充足的假象!结果反而掏空了皇后的身体!你到现在还不说实话,你让我怎么帮你!”

白慎行一听辛院正要主要帮自己,立马在心中松了一口气。

“师父,师父!”白慎行膝行至辛院正面前,“这女子生产自古凶险,历朝历代都有宫妃难产而死,这是天命,不是我等医师能够左右的!”

“如今事已至此,能撑一日是一日!您只要千万别跟陛下说皇后本就不适合生产就行,否则整个太医院都得陪葬啊!”

辛院正自打从西戎回来后便接管了赵蕙宁的诊疗,白慎行认为,在孩子出世前辛院正都选择缄口不言,如今孩子都降世了,木已成舟,更不会冒着杀头的风险,擅自到李宣面前说不该说的话。

辛院正在太医院中资历颇深,从元德帝起便一直在宫中侍奉。

当年的元德帝性情古怪喜怒无常,因为纪美人之死打杀不少太医,辛院正都能平安无虞地一路做到院正的位置。

白慎行自认为自己是了解辛院正的。他这个“慎行”的名字就是辛院正收他为徒时改的。辛院正怀有最朴素的医者仁心,却也深谙重重深宫的生存之道,始终谨言慎行,故而虽与苏贽舆交好,却能不受当年苏贽舆案的牵连。

“糊涂啊,糊涂……”

辛院正望着跪在地上的白慎行,这个他认为在医学上颇有天赋的医者,最终长叹一声,拍了拍白慎行的头,起身走到门边:“你好自为之吧。”

门被拉开,日光瞬间穿射入室,李琅月拔剑出鞘,对准了白慎行。

李琅月的身后还站着哭红了双眼的李顺懿。

“是你骗了母后!母后其实根本就不能怀孕对不对!”

“走一趟吧,白医师。”李琅月冷冷的剑尖对准白慎行。

白慎行不可置信地抬头,却只能看见辛院正渐行渐远的背影。

他知道,他被辛院正出卖了。

“呵……”白慎行露出苦笑,望向滚落在地上的药杵。

原来如此。

或许,辛院正从西戎一回来便发现他们对赵蕙宁做的手脚了,只是事已至此回天乏术,生怕打草惊蛇,才一直隐而不发。

有那么多人劝他杀掉他,他也明明有那么多次机会都可以杀了他,可是他都没有。

可他却亲手为他布置了这样一个陷阱。

白慎行的手缓缓伸进袖中,里面藏着他早已准备好的毒药。

在白慎行将毒药送入口中的前一刻,李琅月手疾眼快地反剪了白慎行的双臂。

“捆了!”

凤翔卫的人一拥而上,将白慎行捆了个结实。

屋内的药炉太久没人看顾,不甘被囚的热气暗涌着顶开了炉盖,琥珀色的药汁裹挟着焦苦气息瞬间喷溅而出,沸滚的药汤融入炭火之中,激起迷蒙的白烟。

天地为炉,万物刍狗。

******

白慎行原本都做好了李琅月会对他严刑拷打的准备,却没想到李琅月只是将他关进凤翔卫的一间牢房中,命人严加看守,什么都没说就走了。

黑漆漆的牢房中没有一点光亮,白慎行在其中很快就迷失了时间。

不知过了多久,牢房的门再度被打开,沈不寒出现在白慎行的视野中。

“你是齐王的人。”

语气不是疑问,而是笃定。

“不是。”

白慎行矢口否认,虽然他觉得他的狡辩很苍白,但也不能就这么认了。

“可是隔壁已经承认了,你们都是齐王的人。”

“什么隔壁?什么你们我们的。”

“隔壁关着的人叫锦珠,她已经招认了,你们是齐王的党羽。”

听到“锦珠”的名字,白慎行的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了起来。

沈不寒知道,他诈对了。

******

就在不久前,凤翔卫发生了一场预料之中的劫狱。

沈不寒精心设下了一个天罗地网,只待瓮中捉鳖。

沈不寒就笃定一件事,李荣其人绝对是李穆的弃子,可李荣早存了夺储之心,也绝对不甘心只做一个弃子。

李荣这个人藏得深,他背后的党羽也不会是躁进之辈,一般的饵料吸引不来大鱼,那便只能下重网。

重网是李荣的一根断指,还有沈不寒本已恶臭不堪,却被李琅月极力挽回的声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