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0-110(1 / 2)

第101章 凤栖梧

在大多数世人的眼中,沈不寒就是一条疯狗,他罔顾律法,藐视人伦,无事不敢为。

二者叠加在一起,包括那转瞬即逝的三日期限,会逼得李荣党羽来不及深思,不得不铤而走险。

藏匿的阴影中的沈不寒握紧了洗雪刀的刀柄,紧盯着牢房的出入口,像潜伏狩猎的毒蛇。

这把刀,可以用来洗雪冤屈,她若想他做君子,他自可以如芝如兰。

可若有人想伤他,他不介意不择手段,再度背上阴狠嗜杀的恶名,让这把洗雪刀,再度染上鲜血和污秽。

猎物出现,早已布好的天罗地网撒下,劫狱的刺客被重重围追堵截,逼得无路可退,最终被尽数擒下。

沈不寒特意嘱咐了,一定不能伤及那些劫狱者的性命。

被俘的劫狱者被全部带到了沈不寒的跟前,沈不寒挥手示意杨迁去揭开其中一人的脸巾。

杨迁依言上前时,心像是被什么往后拉扯了一下,一种不祥的预感很快便涌上了心头。

但他很快就知道这种不祥的感觉是什么了。

“锦珠……怎么……怎么是你……”

当杨迁上手揭开刺客蒙面的脸巾时,看到的是一张他无比熟悉的面孔。

熟悉吗?很熟悉,日日夜夜耳鬓厮磨的熟悉,可是巨大的陌生感,让杨迁全身上下都在止不住的颤抖。

他的手竟然握不住一方小小的脸巾,黑色的脸巾自之间缝隙中脱落坠地。

锦珠侧过脸不肯看杨迁,昔日胆怯畏缩小心翼翼的情态全然不见,留给杨迁的只有刀削斧凿一般绷紧的侧脸轮廓,还有斜睨时眼神中自内而外透着的嫌恶。

“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杨迁从未想过,有一日他竟然能从锦珠的嘴里听到这样的话。

“你不是锦珠!你一定不是锦珠!”

他的锦珠,一向寡言少语,即使偶尔开口,也是温声软语,细声细气的。

她从来不敢看生人的眼睛,遇到生人总是下意识地想望他身后躲。

他们最开始认识的时候,锦珠连不小心碰了一下他的衣角,都要唯唯诺诺地不断道歉。

“对不起,是……是奴婢冒犯您了……”

她在宫中一直谨小慎微地活着,谁都可以欺负她,可她也从来没有抱怨过谁,只是习惯性地默默忍受着。

刚刚那个手起刀落、冷酷杀伐的人,怎么可能是他的锦珠呢?

杨迁强硬地伸手掰过面前之人的脸,试图从她面容的细节处证实她根本就不是锦珠!

可当看到自己手指上属于李荣的那枚玉戒时,瞬间什么都明白了——

锦珠冰霜一样的眼眸凌厉如刀,一片片割下他的血肉,杨迁的手像触电一般松开紧扣着锦珠下颌的手,怔愣地转身望向沈不寒。

“师父……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难怪沈不寒会突然问起他身上的桂花香气;难怪沈不寒会突然砍断李荣的手指,要求他戴上李荣的玉戒;难怪沈不寒会一反常态地下令三日之内就要处死李荣……

难怪……

******

杨迁记得他戴着这枚玉戒回家时的情形。

锦珠见他回来,立刻便迎上前替他脱下斗篷,捧了热茶给他。

“今天怎么回来的这么迟?”

“最近宫里出了点事,忙着查案,这些天回来的都会比较晚,你要是困了,直接睡下就好,不便等我。”

上元刚过,早春的天气还是寒凉,杨迁将锦珠的手包裹进了自己的掌心。

锦珠发现了他手上的玉戒,立马便问道:“你这玉戒哪里来的?”

“我师父赏的。”

锦珠从他的指上褪下那枚玉戒,拿在手上端详了一番,随后微蹙双眉,担忧地问杨迁:“这玉戒一看就十分贵重,像是王侯之物。右相大人这样身份的人戴了便戴了,我们这样人戴着招摇过市,会不会平白惹出祸端?”

杨迁知道锦珠一向是谨慎小心的性子,即使跟了他后生活好了不少,却仍是不敢穿金戴银,总是觉得自己配不上这么好,德不配位会惹来祸事。

“没事,我师父赏的,戴着便戴着了。”杨迁和锦珠讲起沈不寒会让手下人佩戴犯人的物件警示百官的做法。

“凤翔卫最开始建立的时候,所有人骂我们都骂得不堪入耳,说我们都是一群逮着人就乱咬的阉狗。我师父这么做就是为了告诉那些人,不管他们如何瞧不上我们,只要犯了事,一样只配做我们的阶下囚。”

杨迁边说着,便安抚地摩挲着锦珠的手:“还好,你从来未曾嫌弃我的身份。”

锦珠只笑着摇了摇头,随后又露出担忧之色:“这个犯人……和上元那日的案子有关吗?你师父会不会怪罪你守护不力?”

“师父把凤翔卫的重担交给我,出了这么大的事情,我确实有责任,但师父也是一个明事理的人。凤翔卫虽然耳目众多,但是天下这么大,总是会有疏漏之处,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好在皇后和福安公主都没出什么大事。”

杨迁轻轻在锦珠的额头上印下一吻:“我们以前也常常遇到这样的情况,一一解决了便好,不必过于担心了。”

杨迁想不起来锦珠当时是何神色,他只知道锦珠持续地用担忧地口吻向他套话。他以为锦珠只是想过安逸日子,不希望他刀口舔血,卷进那些大人物的纷争里,才会忧心缀缀地反复确认。

却没想到,锦珠是为了确认李荣的境况,便以策划这场劫狱。

他的师父沈不寒,应该早就发现锦珠或许与齐王一党有牵连,桂花香膏、李荣玉戒、三日之限都只是沈不寒的试探,沈不寒要借他之口向锦珠透露李荣的消息,引诱锦珠暴露劫狱!

“师父,师父!”杨迁跪在沈不寒的面前,对着沈不寒不断磕头请求,“您能不能……能不能先让我和锦珠单独说两句话?”

“不能。”沈不寒断然拒绝了杨迁的请求,对身边的指挥佥事道,“带人去杨副指挥使的家里搜查。”

“沈大人,这……”指挥佥事有些犹豫。

“去!”沈不寒的语气中没有半分转圜的余地。

“是……”

******

李琅月带着还绑着胳膊的梅展义来凤翔卫确认,梅展义一见到锦珠,立刻便确认她就是那晚向赵蕙宁禀报李顺懿遇刺的宫女。

“脸可以换,但是身形我是绝对不会认错的!”

梅展义作为燕云卫的指挥使,潜伏异族数年,眼力和记忆都远胜旁人。

一直沉默不语的锦珠到此时才缓缓抬起眼皮,看了李琅月和梅展义一眼。

“要杀要剐,利落一点,其他什么我都不会说的。”

事已至此,的确没什么可说的,无非伸脖子一刀缩脖子一刀罢了。

“隔壁,白慎行已经招了。”李琅月让自己表现得对一切了如指掌,“你们人手不够,其实没把握能够杀得了陛下和本宫,索性对身怀六甲皇后和福安公主下手,意在挑唆陛下和本宫的关系,让陛下和本宫自相残杀,齐王渔翁得利。”

“长公主殿下既然对一切都如此洞若观火,又何必明知故问?”

虽为阶下囚,锦珠依然挺直了自己的背脊,与李琅月曾经见过的那个胆怯畏缩的锦珠判若两人。

“我只是有一点不明白。”

李琅月缓缓呼出一口气:“你是杨迁的妻子,一直以来都伪装得很好,杨迁对你并不设防,凤翔卫的许多秘信你也都能看到,那你应该早就知道本宫前往西戎的真正目的。”

“你们最佳的动手时机,应该就是本宫在西戎的那段时间。李穆与李婉音早有勾结,你们甚至可以直接向李婉音通风报信,让李婉音除掉本宫,可是你们没有。”

这一点,沈不寒和李琅月坐在一起想了很久,都没想通。

不管是白慎行还是锦珠,他们都有很多下手机会。尤其是在锦珠早就知道凤翔卫一直在暗中调度人马,配合她在西戎的兵变计划。

如果她是白慎行,她就不是下猛药掏空赵蕙宁的身体这么简单了,她会趁着辛院正不在,对赵蕙宁和李宣直接下最毒的药,哪怕玉石俱焚,胜算也比现在大。

如果她是锦珠,她会趁着沈不寒不在凤翔卫,动用杨迁在凤翔卫的指挥权,与李穆藏在圣都的人马里应外合策划宫变,随后去信西戎,告诉李婉音定国公主和亲的真实目的,让李婉音将他们全部拿下。

可是白慎行和锦珠都没有这么做,反而一直拖到她从西戎回来才动手,反而露出了这么大的破绽。

处在帝国政治漩涡这么多年,李琅月从来不敢低估任何一个敌人的智慧和狠绝。他们精心策划的局是很高明的,为什么会连最佳动手的时机都找不准?

想到这里,李琅月的后背爬上一阵阵的寒意。

往往千里之堤,溃于蚁穴。他们还是太大意了。

如果白慎行锦珠等人真的在他们远赴西戎时于宫中行刺暗杀,那么不止是大昭内部将朝局动荡,战火四起,她和沈不寒都要葬身西戎。他们精心谋划的一切会全部付诸东流,只剩下满盘皆输和万劫不复。

李琅月根本不敢去想这种可怕的可能。

锦珠的脚上戴着沉重的铁锁,但她仍然选择站起来,挺直背脊,拖着铁锁,一步步朝李琅月的方向走来。

“尊贵的定国昭宁长公主殿下,您也别太看不起人了。”

锦珠直视着李琅月的眼睛,双目似烈火烧不尽的野草,狂野生长着所有的尊严和倔强——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揭秘——

第102章 窃国侯

“我们的确是齐王的人,看不惯李宣一个昔日叛藩的贱婢之子登上帝位,但我们也是大昭的子民,我们也知道民贵君轻,知道家国万民和皇位上的某个人孰轻孰重!”

那个在外人面前从来不敢大声说话的锦珠,此时字字铿锵,掷地有声:“是,我们是想过,你在西戎的时候,是我们的最佳动手时机。”

“但是一旦我们这么做,大昭马上就会陷入内乱,不止是西戎和北狄,东夷南蛮,还有其他各怀鬼胎的藩镇节度使会毫不犹豫地将大昭吃干抹净。真到家国板荡,哀鸿遍野的那一天,不管是谁,都万死莫赎!”

锦珠忘不了那天,无意在凤翔卫得知李琅月去西戎真实目的时的兴奋与紧张。

暗中为齐王做事做了这么久,她也是第一次知道,西戎太后竟然是李婉音。

她感觉自己全身的鲜血在不停地凝固、融化,再凝固、再融化,最后无比焦灼地吸附着她的血管,逼迫着她必须做一个决断。

原本他们已经做好了毒杀李宣和赵蕙宁的准备,因为这个新消息全盘推翻。

他们想扶齐王登基,以报郭氏之恩,但他们更想收复西北失地。

数十年前,藩镇作乱、西北沦丧,老凤阳王一生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收复西北,光复河山。

要想收复西北,没有比李琅月深入敌境、里应外合更好的机会了。

他们所有人坐在一起开了个密会,她与白慎行都决定更改原定的计划。

他们的同伴中有人不同意,想要坚持原定计划,她和白慎行一合计,把那些不支持更改计划的人都杀了,并伪装成被凤翔卫发现灭口。

李琅月在西戎的这几个月,对他们来说也无比难熬。

他们不断和齐王周旋,顶住所有的压力,只为了收复西北的那一星希望。

“我们只是不忠于李宣这个人,不是不忠于大昭。老凤阳王忠肝义胆,为大昭鞠躬尽瘁。他的属下旧部,也没有叛国的孬种!”

即使身为命不久矣的阶下囚,锦珠面对李琅月时也没有丝毫的胆怯与回避:“李琅月,其实我挺敬佩你的。按理来说,你也是凤阳王的血脉,是老凤阳王所有后人最争气的。收复西北,大振国威,老凤阳王都没做成的事情,你做成了。”

锦珠看着面前的李琅月,忽然笑出了声:“看在你是凤阳王血脉的份上,如果你说你想做皇帝,或许我和白慎行都会舍了李穆帮你。”

“你还想挑拨离间?”李琅月瞬间提高了警惕。

他们这一局瞄准的就是让她和李宣离心。

锦珠耸了耸肩,不置可否。

不管李琅月信与不信,她方才那番话都出自真心。

她是真的考虑过,扶李琅月为主。

只可惜,李琅月不知道哪根脑筋搭错了,竟然看上了沈不寒这样一个阉人,甚至不惜自降身份,与满朝文武为敌,冒天下之大不韪。

除非李琅月后来会找其他男宠生孩子,否则也是子嗣断绝。齐王昔日在沈不寒落难时曾落井下石,以李琅月沈不寒这二人睚眦必报的性子,也绝对不会考虑过继齐王的嗣子。

真的好可惜,如果李琅月不是女儿身,如果她不是偏偏爱上沈不寒的话,她真的……是一个很不错的明主。

都说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事,可惜出于种种原因,她注定不能选择她认为的明主。

李琅月凝视着锦珠,平心而论,这番谈话颠覆了她对锦珠所有的认识。

锦珠在她心中从一个柔弱怯懦的小宫女,到一个善于伪装、不择手段的女卧底,最后成为一个似乎铁骨铮铮、通晓大义的……英雄?

她对锦珠的态度由初见的怜惜、到欲除之而后快的愤怒,再到现在后怕、感激、敬佩、欣赏……各种各样复杂的情绪杂糅在一起,难以名状。

不管临危不惧的气魄,还是面对大是大非的毅然决断,锦珠都堪当大任。

甚至李琅月也不得不承认,西北大捷,应有锦珠的一份功劳。

“你也是明事理的人,也该知道一旦兵戈起,遭殃的还是百姓。你们谋算已然落空,齐王还想造反的话必然失败,你不如投诚于陛下。只要你交代齐王潜藏于朝野的暗线,我会想办法说服陛下不计前嫌,宽恕你们的一切过错。”

“投诚于李宣?”锦珠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窃钩者诛,窃国者侯!李宣的江山本来就是从齐王殿下手里偷来的!李宣和沈不寒才是乱臣贼子!齐王殿下不管用什么方式收回都是理所应当的!”

“当年你们李氏皇族江山飘摇,是老凤阳王带领部下出生入死才守住了这片江山!是你外曾祖父与老凤阳王订下共治江山的盟约,发誓此后大昭的每一位皇帝身上都必定流着凤阳王的血!”

“郭贵妃是凤阳王之后,是先帝的嫡妻,齐王殿下是先帝的嫡子!这江山本来就该是齐王殿下的!李宣算什么东西?谁知道他是真龙皇嗣还是叛藩孽种?”

“李琅月,我能跟你心平气和地说话,也只因你的身上也流着凤阳王的血,你不要跟我得寸进尺!”

“那你们扪心自问,李穆配做一个好皇帝吗?”

李琅月不知道为什么会有那么多人,对谁的身体里究竟流着谁的血这件事如此耿耿于怀,拥有如此强大的执念。

“李宣还是藩王的时候,便在卖官鬻爵,强抢民女、强占良田这些恶事,他哪件也没少做!好好的齐鲁沃土,却被他层层盘剥民脂民膏,就这样的人,怎么配做天下的君主!”

“身为大昭的王,他联合李婉音,把大昭子民的血汗钱源源不断地送往西戎,甚至萌生了引外族里应外合夺位的心思,这样的人也值得你们效忠吗?”

“那也是你们逼的!如果不是昔年先帝不愿履约立齐王为太子,齐王又何必卖官鬻爵拉拢世族百官?如果不是李宣捷足先登,抢了属于齐王的帝位,齐王又怎会萌生与李婉音里应外合的心思?”

锦珠也是寸步不让:“还有,李琅月,你扪心自问一下,沈不寒当年扶持李宣登上皇位,真的是因为李宣文治武功齐全,适合做这个皇帝吗?李宣就是一个庸才,如果没有你二人的倾力辅佐,他什么都不是。”

“是人便都有偏私。沈不寒之所以选择李宣,也只是因为李宣夫妇都对你不错,你们彼此交好而已。”

“李琅月你今日能够站在这里,将我们这些谋害了李宣一家的人囚禁于此,用什么忠孝节义高高在上地审判我们,不过也就是因为李宣与你尚是一条心,他封你做天下兵马大元帅,做定国昭宁长公主,给你无上的荣耀。”

“如果你没有后手,如果李宣真的敢让你去异族和亲,你倒是看看沈不寒,他会怎么对李宣一家,他会不会比我们下手更狠?”

这些日子,锦珠跟在杨迁身边,从与杨迁的谈话中确定,沈不寒这个人难以说他是忠臣还是佞臣,是君子还是小人。

只能说,沈不寒,是一个只为李琅月活着的人。为了李琅月,他无事不可为,无事不敢为。

“住口!”

李琅月打断锦珠的话,阻止她把接下来的话再说下去。

但其实李琅月心里明白,若是李宣真的逼她去和亲,沈不寒真的……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李琅月,各司其主,各尽其职。我们谁都不要拿是非忠奸那一套去批判谁。”

锦珠按下方才与李琅月争辩时的激动情绪,像疾风过境后的劲草,平静却柔韧不屈。

“我已经做了我认为正确的事情。不管你们用什么罪名处置我,我都认为我是忠义的。”

“我今日跟你说这么多,只求你一件事。你也是凤阳王郭氏的血脉,哪怕齐王最终身败名裂,也不要牵扯到凤阳王身上,是凤阳王守住了这风雨飘摇的江山,凤阳王忠义之名,容不得半分玷污。”

“我考虑一下。”

这是李琅月现在唯一能给锦珠的答案。她现在的脑子就像一团乱麻,不知道该怎么理清。

按理来说,锦珠白慎行这一行人,算计了赵蕙宁和李顺懿,她应该恨不能将他们全部千刀万剐,就像对那些曾经害过苏贽舆的人一样,不应该有半分心慈手软。

可是为什么,她现在就是下不去手呢?

李琅月在心中反反复复告诉自己,锦珠今日跟自己说的这些话,或许就是想让自己心软,变相地为了保命。但即使她已经这样说服自己,还是不能当机立断地对锦珠白慎行等人做出判罚。

李琅月正在踌躇如何处置锦珠和白慎行时,骆西楼来了。

“公主,晏仲举醒了,说一定要见您。”

“晏仲举也是齐王的人?”李琅月看向锦珠。

“不认识。”

锦珠背过身,不再看李琅月。

锦珠和晏仲举的确算不上熟悉。齐王手下有好几派人。她和白慎行这一派,是自己或祖上承了老凤阳王的恩情;晏仲举沈行立这一派,是直接蒙受了齐王的恩惠。

锦珠虽恨晏仲举坏了他们的计划,但毕竟现在深陷囹圄,既不清楚外面的事情,也不知道晏仲举等人究竟还有没有后手,不敢贸然把晏仲举直接拉下水。

李琅月也没有继续盘问锦珠,和骆西楼一起出了锦珠所在的牢房。

在牢房的转角处,李琅月看到了哭红了双眼,一双拳头砸得血肉模糊的杨迁,还有杨迁身旁一直静静站立的沈不寒。

沈不寒穿着凤翔卫指挥使的暗紫锦袍,整个人沉浸在黑暗中,如镶嵌在深夜里的魅。直到见到李琅月,沈不寒的眸色才微微泛起波澜——

作者有话说:这边需要大家回到一家锦珠所处的时代现场。

可能有很多读者很讨厌嫡嫡道道那一套,但是对古人而言,嫡庶长幼之别大于天。

从李淳到李琅月,上下三代,全都是联姻和封建制度的牺牲品。

我个人的立场已经写在文中啦,就是锦珠说的那句“各司其主,各尽其职。我们谁都不要拿是非忠奸那一套去批判谁。”

第103章 劳燕飞

李琅月不知道她和锦珠的对话,杨迁和沈不寒听到了多少,但看样子,他们应该在这里站了很长时间。

见李琅月从牢房里出来,杨迁立刻便冲了进去。

“我怕他做傻事,我在这里看着点他。”沈不寒对李琅月道。

“好。”李琅月握住了沈不寒的手,“我也先去见见晏仲举,等晚上回家,我有话同你说。”

“好。”

******

杨迁冲进牢房的第一件事,就是扳过锦珠的肩膀,红着眼眶近乎疯狂地质问锦珠:“你从一开始是不是就是故意接近我的?你到底有没有爱过我?!”

“当然没有。”

与杨迁的状若癫狂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锦珠超乎寻常的冷漠。

“杨迁,我委身于你,只因为你是凤翔卫的副指挥使,从你这里,我可以探查到我想要的东西,方便我为齐王效忠。”

“胡说!你胡说!不是这样的!”

杨迁捏住锦珠双肩的手越收越紧,犹如他这颗仿佛被锦珠紧紧扼住的心脏。

锦珠极力想摆脱杨迁拑住她肩膀的手,奈何身上戴着的枷锁实在太重,锦珠见无力挣开便索性放弃,转而用最伤人的言语攻击杨迁。

“杨迁,你就是一个没有根的阉人!你能不能认清自己的身份?我要是不图你是凤翔卫的副指挥使,那我图你什么?”

锦珠知道她是重犯,沈不寒不可能让杨迁和她单独在一处,必然在不远的地方窃听着他们的谈话,于是又把声量拔高了一些。

“图你让我蒙羞受辱?图你让我断子绝孙?还是图你让我连最基本的男女之爱都感受不到?”

“杨迁,和你在一起的每时每刻,我都觉得自己无比下-贱,和青楼里的那些娼妓没有任何区别!我都是强忍着滔天的恶心给你笑脸。”

“你还不知道吧,在你夜不归宿的时候,我也偷偷去万国春点过小倌。万国春可真是个销魂窟啊——”

“贱——人!”

杨迁一把推开锦珠,用的力气太大,反而让自己趔趄着后退了数步,因心痛而发软的双腿根本站不住,杨迁失魂地跌坐在地上。

锦珠刚刚说了什么?他……他又对锦珠说了什么?他怎么可以对锦珠说那样的话?

杨迁抬起蓄满泪水的眼睛望向锦珠的时候,却只能见到锦珠居高临下的嫌恶。

锦珠此时看他的眼神,与那些瞧不起他们的清流文士,没有什么区别。

甚至这种嫌恶中带上了一层自弃,厌恶自己和他这种人曾以夫妻相处。

“不可能,不可能!你一定……一定是骗我的!是骗我的!”杨迁挣扎着起身,“你是为了不连累我才这么说的!”

“锦珠,不怕!我去求公主!去求沈大人!我会去求公主放过你的!刚刚公主也说她会考虑一下的!”

杨迁跪到了沈不寒跟前,对着沈不寒不断磕头:“师父,师父!都是我的错!是我没有管住自己的嘴!是我没有保管好凤翔卫的钥匙!是我行事不谨慎!您要杀要罚,我都愿意承受!只求您……”

杨迁哭到哽咽:“只求您……放……放锦珠……锦珠一条性命……”

杨迁磕头磕得很用力,抬头的时候,额前已是血肉模糊。

“这件事情,别说我做不了主,就是长公主殿下……也做不了主。”

沈不寒这说的实话。毕竟锦珠等人危害了赵蕙宁和李顺懿的性命,李宣不可能就这么轻易地就放过他们。

“杨迁,你不必为我求情,我不是怕牵连你,是不想再和你有半分牵连!”

锦珠的背脊始终挺得笔直,就像插.入地底的钢刀。

“我只恨我自己行事不谨慎,让你们抓住了把柄。事到如今,早点杀了我!我早死早超生,下辈子一定要找个有根的郎君快活!”

锦珠的每一个眼神,口中吐露的字字句句都是对杨迁的无尽厌恶和引颈就戮的决然。

她甚至直接啐了一口唾沫,吐到杨迁的身上。

锦珠的手脚都戴着沉重的枷锁,杨迁却觉得那双手好像穿过了枷锁,锋利的指爪刺穿了他的胸口,扯着他的皮肉撕裂他的胸膛,从中挖出心脏,一点点碾碎……

******

杨迁认识锦珠的时候,沈不寒还未得势,并且终日如履薄冰自身难保。他也只是巍巍皇城中最不起眼的小宦官,任何人都可以踩上一脚。

那年冬夜,杨迁在宫中不小心冲撞了贵人,被掌嘴之后又罚跪在漫天的大雪中。

在杨迁以为自己就要冻死的时候,有一个小宫女脱下身上的棉袄,轻轻地盖在他的身上。

她什么话都没有留下,丢下棉袄后就像一抹雪雾一样迅速地消失了,杨迁冻僵的双唇甚至来不及张开问她的姓名。

好在,他的记性很好,只是惊鸿一瞥,也足够记下她的容貌。

棉袄上还残留着他的体温,就是依靠这一点温暖。杨迁熬过了漫漫雪夜,撑着凝着寒霜的眼皮,见到了第二天的朝霞。

杨迁那时便想,若是有机会,他一定要报答这个从天而降的神女,哪怕是用命。

可是往后数年,他再也没有见到过那夜的神女。

沈不寒不久之后便重得先帝器重,他跟在沈不寒的身边,手中也渐渐有了几分权力。他在宫中来来往往寻寻觅觅,却始终找不到那夜的神女。

皇城那么大,太极宫、大明宫、兴庆宫,千千万万的宫女,她到底是哪一个?他不知道她的姓名,就仿佛大海捞针一般,为着一点希望渺茫地寻找着。

沈不寒在前往西戎前,将凤翔卫的大半事务都移交给了他,他便已经假公济私地开始寻找,皇城内宫女的名册和画像,他一点点找,一点点筛。

皇城是很大,但也就这么大,竭泽而渔,总能找到他想找的。

杨迁无数次感慨过功夫不负有心人,万幸的是,他终于在掖庭找到了锦珠——

他赶往掖庭的时候,其他宫女将不洗的衣服全部扔到她的身上,威胁她:“不洗完这些今天就不准吃饭!”

锦珠只是低着头往后瑟缩了两步,抱起那些摞起来比她上半身还高的脏臭衣物,将脸躲藏在那些衣料后面。

如果说皇宫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那掖庭会将人的骨头全部都研磨成渣滓。

杨迁见到这一幕时,心像是被剖成了两半。

他翻过锦珠的卷宗,锦珠被打入掖庭的原因,仅仅是因为数年前不小心缝坏了某位妃嫔宫中大宦官的衣物。

那样善良的一个人,为什么会遭受这个世界如此地恶待?

杨迁走向锦珠的时候,锦珠似是看到了他身上的凤翔卫服饰,以为是凤翔卫来抓人问罪的,下意识四顾张皇地想逃,见躲不开之后,“扑通——”一声用力地跪在他的跟前,哆嗦着叩首,把头都快埋进地底,根本不敢抬眼看他。

“求……求大人……饶命……”

“我没有恶意,我是来救你的。”

杨迁学着沈不寒面对李琅月时的样子,收敛起身上所有凤翔卫的戾气,尽量让自己显得温柔可亲。

但是锦珠还是抖得厉害。

“大……大人……奴婢不知道……不知道做错了什么……求……求您……放过奴婢……奴婢给您磕头了……”

******

此时此刻的杨迁身处凤翔卫牢狱,胸口处传来的心痛和在掖庭重逢锦珠时很像。

但不一样的是,那时的心痛还有一个可以期许的未来,现在的心痛就像被打碎的幻梦,幻梦坍塌时将他每一根骨头都被碾作了粪土。

原来,那些红袖添香,那些共剪西窗,那些耳鬓厮磨情到浓时以为这就是天长地久的幸福……都是假的……

甚至锦珠这个人……都是假的……

“如果说,你我在掖庭相见,是你为了接近我演出来的!那在我成为凤翔卫副指挥使之前,在我只是一个小宦官,被罚跪在冰天雪地中时,你对我施以援手算什么!”

杨迁还是不甘心,他不甘心这是一个从头到尾的骗局。

“算我救你,就施舍路边的阿猫阿狗一样,只是一不小心发了善心,觉得你死了可惜。还好最后,你还算有点价值。”

雷惊电激,摧毁了杨迁最后的心防。

她根本就不是掖庭里备受欺凌的小宫女,她是齐王藏在这深宫中最隐秘的一把刀。

一无所有时,他于她是路边随意施舍的阿猫阿狗;功成名就,他也只是她可以利用的一枚棋子而已……

甚至直到此时,只要她说她是真心爱过他,他都会心甘情愿地为她去死。

可她说,她从始至终对他都是利用,对他除了厌恶,还是厌恶……

杨迁突然笑出来声,一开始只是从喉头爆发的几声嗡鸣,随后笑声越来越大,在狭隘的牢房中回响。

这笑声瘆人又凄怆,像不甘的冤魂,在孤坟野冢上横冲直撞。

“阉人……原来我对你来说,从始至终就是一个被迫委身可憎阉人……”

沈不寒见到杨迁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胸口也像压着一块巨石般喘不上气。

“把杨副指挥使先带出去。”沈不寒转身对凤翔卫的千户吩咐道。

杨迁人是被连拖带拽地拉出了牢房,可他近乎发狂的大笑,似乎还盘桓在牢房的每一块砖缝间挥之不去。

“右相大人还不走吗?”锦珠坐在牢房的角落,双眼空洞地望着天花板。

“是怕自己一片真心,到头来也像杨迁一样被辜负殆尽?”

沈不寒双手背在身后,静静地看着面前这个自入狱起始终不曾摧眉折腰半分的女子。

“我的事,不劳你操心。”沈不寒的语调听不出半分波澜,“你要是真的这么会算计人心,不妨猜一猜,被你辜负之后,杨迁会做什么?”

沈不寒只是轻飘飘地放下这么一句话便走了。

沈不寒走后,锦珠指尖触到了自己的脸颊,脸颊上冰冷潮湿一片,比她初遇杨迁时的雪夜还要冷透骨髓。

在她决定踏上这条路的时候,就有人告诉过她,真是真,假是假,可假作真时真亦假,只是别把自己都骗进去了。

锦珠不知道自己现在算什么。

“傻子……”

锦珠无力地靠在凤翔卫阴冷彻骨的砖墙上。

不管是什么结局,她这一生,不负大昭,不负恩主,就已经足够了——

作者有话说:沈不寒:就你也想算计我?[狗头叼玫瑰][红心]

第104章 雨霖铃

李琅月见到晏仲举时,他的上半身依旧缠着厚厚的绷带,整个人苍白瘦弱,仿佛风一吹就倒的纸片。

晏仲举见李琅月来,挣扎着要起身行礼,被李琅月制止了。

“老老实实坐着吧,本宫问什么,你如实回答就是了。”

“是……”

“你是李穆的人。”

“以前是……但现在不是……”

“什么叫以前是,现在不是?”李琅月的眉头蹙起,手已经搭上了剑柄,“你是在丹凤楼上临时决定背叛李穆的?”

“也不算临时吧……”晏仲举望向面若寒霜的李琅月,缓缓地呼出一口气,“下官认为……齐王的胜算实在太小了,不如跟着当今圣上,跟着长公主殿下。”

“你早就知道了,那晚完颜雅将会行刺福安公主。”

“是……”

“既然不是临时起意背叛李穆效忠陛下,又早就知道李荣安排的行刺计划,却不提前告知,而是舍身去救福安公主,晏仲举,你想干什么?”

李琅月的眼神越来越冷。

因为晏仲举的重伤,这间屋子里燃着充足的炭火,然而李琅月周身散发出的杀气,让暖融的空气,几乎都要冻结。

晏仲举感觉身上的伤口又开始流血了。

“齐王虽有不臣之心,但毕竟对臣曾有莫大的恩情。若非齐王襄助,臣与老母早已饿死荒野。臣以身挡箭,本已抱死志,一全齐王昔日恩情,二全为臣应尽忠义,三……”

晏仲举说到“三”的时候,顿了一下,千千万万的话语百转千回地盘踞在喉间,伴着伤口处结痂破裂带来的麻和痛……

“三是为了公主。”

“为了公主?”李琅月像是听到了天底下一个莫大的笑话一般,语带嘲讽,“晏仲举,陛下不过抬举你几分,你还真以为自己能做驸马了?”

晏仲举的手抚住心口,压抑着胸膛中激烈狂乱的心跳,缓缓地垂眸。

“下官只说是为了公主,却并没有说是为了福安公主。”

晏仲举再抬眸时,眸中像有两团冷焰在烧。明明也是焰火,却失去了火应有的温度,只剩下飞蛾扑火的孤绝。

“众所周知,当朝有两位公主。”

一位是当今陛下亲女福安公主,另一位——

另一位就在他的眼前。

“你到底想说什么!”

李琅月的耐心快被耗到了极限,握着剑柄的手越收越紧。

晏仲举敏锐地感受到了李琅月的警惕、戒备还有克制不住的杀意,他无奈地苦笑道:

“长公主殿下,其实你我初见并非是去岁你点我做国朝状元。”

“早在元德二十一年,我们就已经见过了……”

元德二十一年,那时李琅月的禁忌和永不能宽恕的痛苦。

但于晏仲举而言,仲春时雨,金风玉露。

******

元德二十一年,晏仲举再一次科考落榜。

大名鼎鼎的苏先生知贡举的那几年,擢取了不少寒门子弟,看到了希望的晏仲举决定义无反顾地投身科场。

然而不幸的是,在他参加科考的这两年,主考官都不是苏先生,他投赠的干谒文字,没有人看一眼,他也接连名落孙山。

金榜之上,无一人不是出自钟鸣鼎食之家的膏粱子弟。

他眼看着那些胸无点墨的富家子弟金榜题名,眼看着被视为登第希望的苏先生战死北境……

晏仲举不知道自己该何去何从,穷愁潦倒之际,只能徘徊在圣都的街头巷尾,靠贩卖字画、誊写书信为生。

那年的雨不知是谁的眼泪,又不知是为了哀悼谁,竟下了一整个春天,所有人的日子都不好过,连带着他的字画也几乎卖不出去。

母亲重病,需要很多很多的钱,晏仲举放下了读书人的所有傲骨,苦苦哀求着每一个路过的高门显贵或贩夫走卒:“求求你们,买一幅吧,很便宜的……”

他把尊严踩进泥里,换来的是高门显贵马车倨傲地溅他一身泥水,也是本就生活拮据的底层人对艺术和风雅的轻蔑不屑。

“滚滚滚,饭都吃不饱了,还买什么字画?”

李琅月路过他的字画摊时,晏仲举根本不报希望,他根本没想过,她会在他的字画摊前停留驻足。

直到李琅月停下来,珍重又小心地拿起他的书画开始欣赏时,晏仲举仍旧认为她只是随便瞟几眼的看客,看完之后就会毫不犹豫地离去。

毕竟这样的人也不少。

“请问,这些字画都怎么卖?”

“这些小的是两文钱,这些大一点的是五文钱,若是您需要的话,我还可以帮您誊录书稿,我什么都可以做的!”

李琅月没有马上应答,只是沉默地翻阅着摊上的书画之作。

“您是不是嫌贵?我还可以再便宜一些的!”晏仲举已经不管不顾了,只要能把这些字画卖出去,换一些微薄的收入买粮买药,比什么都好。

“不是。”李琅月摇头时,握着卷轴的手在轻轻发颤,“我只是觉得……太便宜了……”

李琅月环顾着这个寒酸的字画摊,还有面前这个衣裳单薄的少年,心口止不住地发酸。

很多年前,沈不寒也曾这样摆摊字画的。

******

对寄居在苏先生家中一事,沈不寒始终心怀歉疚,尽管苏先生总是让他不要考虑钱的问题,安心读书便好,沈不寒还是做不到心安理得。

在学宫时,那些富家子弟知道沈不寒出身寒微手中缺钱,主动提出和沈不寒做买卖,开出高价想让沈不寒帮忙代写诗赋策论,可沈不寒既不愿给身为学宫祭酒的苏先生平添麻烦,也不愿亏欠那些世族人情,全都拒绝了。

只要学宫放假,趁着师父师娘不注意,沈不寒总是会偷偷溜出去摆字画摊。

那时他虽是学宫中声名鹊起的学宫魁首,但毕竟未正式登科,又未着打学宫的名头,没人知道沈不寒是谁,众人见他只是个十来岁的小娃娃,对他的字画摊根本不屑一顾,甚至不少人看都不看一眼,就开始对他奚落嘲笑。

沈不寒却坚持靠着字画摊一分一分地赚着最干净的钱。

他赚来的钱,一部分全部直接买了现成的米粮油肉,让师父师娘没有半分推拒的借口,另一部分全用来给她买各式各样的礼物。

“我一开始是不同意他出去摆摊卖字画的,他既做了我苏贽舆的入室弟子,那便是我自己的孩子,只管读书便是了。等登科之后,出将入相时再报答我也不迟。”

苏贽舆摸着李琅月的脑袋叹息道:“可他是一个好强的孩子,他始终觉得,用我的钱就是不能心安理得,他想给你买东西,一定得用自己赚的钱,我也就随他去了。”

“那……那我也出去摆摊卖字画!”

“你还是算了吧。”苏贽舆没忍住笑出声,“要是给陛下发现,我让你出去摆摊卖字画,那不得扒了为师的皮?”

可李淳最后对苏贽舆所做的一切,与抽筋扒皮何异?

******

李琅月见到眼前摆摊卖字画的晏仲举,总能想到昔日的沈不寒。

“你的这些书画都不错,我全都买下来。”

在晏仲举震惊的目光中,李琅月掏出了一大锭金子。

“明日你还在这里吗?把你家中剩下的书画都带过来吧,我都买了。”

“谢谢贵人,谢谢贵人!”晏仲举感激涕零地正准备跪下,被李琅月一把扶住。

“士人膝下有黄金,不要随便跪别人。”

“您的府邸在哪里,明日不用您亲自过来,我给您送到府上去!”

“不必。”李琅月婉拒了晏仲举的提议,“你明日还是这个时辰,等在这里便好。”

第二日,晏仲举依言照做,李琅月除了买下他的字画,自己也带来了一幅字画,用匣子小心地封存着。

“我再多给你一些钱,绝对足够你在京城生活个三年五载,你能帮我一个忙吗?”

“当然可以,贵人您说。”

李琅月给了晏仲举一个地址,让他把他的字画摊搬到那个地址附近。在她要求的固定时间,将这个匣子交给指定的人,并且不能让他把匣子退回来。

晏仲举虽然不解,但依言照做。

后来他才知道,李琅月要他交付匣子的那个人,曾经是名满天下的少年状元,如今却跌入了尘埃之中,成了人人鄙弃的宦官。

李琅月要他摆摊的位置,在沈不寒的旧居附近,朝廷对沈不寒留了最后一线的仁慈,没有没收这座宅邸,准允沈不寒在规定的期限内自行处置。

沈不寒的宅子高门大户看不上,小门小户听说沈不寒犯过事,根本不敢买。沈不寒将价格一压再压,最终以极低的价格卖给了一个房牙子。

李琅月的要求,就是在沈不寒交付房契之后,将匣子转交给沈不寒。

晏仲举抱着匣子一直仔细地观察着,等房牙子离开后,正准备上前,沈不寒面前却又出现了另一个中年男人。

“宅子也已经卖了,这是我全部的钱,已经都给你了,我只求你……求你按时给我生母……准备贡品。”

中年男人接过了沈不寒手中的钱袋,冷冷丢下一句:“你已经和沈家没有半分关系了,之后在外,不要再提沈家一个字!这些钱也权当你报答沈家昔日生养之恩!”

“沈家何曾养我?我年少便离家寄居在苏先生门下……”

沈不寒的话还没说完,就被面前人不耐烦地打断:“你寄居之前沈家没养你吗?沈家怎么养出你这么个白眼狼?”

“……”

沈不寒没有辩解,只是默默下跪,对着中年男人磕了三个响头,甚至他的响头还没有磕完,中年男人就已经唯恐避之不及地登上马车离去。

马车溅起的泥水溅了沈不寒满身,玷污着他的一身落拓素衣——

作者有话说:接下来两三章会借着晏仲举的视角撒一些李琅月和沈不寒的旧时玻璃糖~是一些我个人认为比较细节的一些糖~昨天那章《劳燕飞》很多我认为很带感的剧情,都被锁了,重审后删了呜呜呜……如果不够带感请不要骂我。锦珠和杨迁也是我很想塑造的一对。是一种假作真时真亦假的感情。锦珠到底爱不爱杨迁呢?那就留给大家自己去解读了![比心]

第105章 柳梢头

晏仲举亲眼见证了这个昔日光华璀璨的状元郎,一朝跌入尘埃之后,众叛亲离,被家人逼迫着断亲。

晏仲举第一次直观地见证了官场的险恶,原来状元登科也并不意味着从此平步青云。

若步入官场,可能会沦落到如此身败名裂的下场,那晏仲举宁愿终身只是布衣白身。

待马车行远后,沈不寒颓然地靠在墙上,自嘲地苦笑后,缓缓向晏仲举的书画摊子走来。

正如李琅月所料,沈不寒果然停下了脚步。

“客官,需要什么都可以看看?”

沈不寒静静地欣赏了一会儿,方道:“你的书画很不错。”

随即顿了一会儿又道:“可是我现在……没有钱买下……”

“客官,在下看着与您有几分眼缘,这里有一幅珍藏的书画,您看看喜不喜欢,喜欢的话我就送您,就当交个朋友。”

晏仲举按照李琅月说的话把匣子拿出来,沈不寒迟疑着打开那个匣子,取出里面的卷轴,缓缓地展开。

这也是晏仲举从李琅月处接手匣子后,首次看到匣中画的真容。

曲江池畔烟水氤氲,和畅惠风吹动依依杨柳,月上柳梢,亘古的月色从柳梢的缝隙间漏下,银魄落进墨色波澜,静影沉璧。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行道迟迟,载渴载饥。我心伤悲,莫知我哀。

不知为何,晏仲举看着这位曾经耀眼夺目的少年状元,立刻想到了《诗经》中的这首《采薇》,再也没有比这首诗更适配面前之人的处境。

画上只简单地题了七个字——吹面不寒心上月。

杨柳风吹面不寒,心上月亘古不变。

画上的题字不大,却力透纸背,用最柔软的笔尖,凿出最坚硬的锋棱。

“这是……谁给你的?”不止是声音,沈不寒从持画的指尖到每一缕发丝都在发颤。

“一个姑娘。”

“她……人呢?”

“不知道。”

“你把这画还给她。”沈不寒收起卷轴,重重地扔回匣子中,转身就打算走。

“等等,客官!”晏仲举手疾眼快地拉住了沈不寒的手,“小人在那姑娘跟前发过毒誓,一定要把这画送到您手上,您不能把这画退回来,更不能把这画扔了,否则小人不仅拿不到尾金,这辈子更是无缘仕途!”

“您就当可怜可怜小人——”

晏仲举每个字都按照李琅月说的话去做。

李琅月说,只要拿自己的仕途恳求沈不寒,他一定会心软。

仲春渗着凉意的雨丝中,晏仲举明显地感到沈不寒的呼吸变得灼热滚烫。

在晏仲举的可怜哀求下,沈不寒最终还是收下了这幅画。

“麻烦你转告给你这幅画的人,让她不要再来找我,我跟她没有半分关系了。”

******

晏仲举当时还不理解沈不寒为什么这么不识好歹,他就是一个收钱办事的人,不敢对主家的事多言置喙,只是默默地收好了自己的书画摊。

晏仲举却没想到,在这条街的转角处,他就碰到了李琅月。

她戴着斗笠,把斗笠的帽檐压得很低,身披厚重的蓑衣,将整个人都藏在浓密的阴影中。

她应该是一直躲藏在这里,刚刚发生的一切,她应该都看见了。

晏仲举看不清她的神情,却能感受到她周身散发着南山烟雨,斜月沉沉般浓密到化不开的悲哀。

“多谢。”李琅月又给了一大锭金子,“拿去给你母亲治病吧。”

“你还年轻,还有很多次科考的机会,不妨再多试试,万一哪一年运气好,就碰上一个清正奉公的主考官,说不定你就能考上了。”

李琅月沉默半晌,似是知道她刚才所言太过虚无渺茫,随后又补充道:

“若真的世道不公,科考无望,不妨试试先进入藩镇幕府,前提是这个藩镇效忠于朝廷,不得做叛臣。”

这是李琅月给晏仲举的忠告。

明明李琅月和他年岁相仿,晏仲举却觉得她全身上下都带着与她这个年龄完全不符合的沧桑。

“那我……我能去河西吗?”晏仲举小心翼翼地询问。

李琅月从来没和晏仲举提过的她的身份,是晏仲举自己推测出她的身份。

沈不寒、李琅月,两个并驾齐驱的名字,改写了整个大昭的科考史。

监察御史沈不寒,构陷当朝太子,免死罪,受宫刑。

定国公主李琅月,不日将前往河西赴任,非召不得还朝。

“河西,不可以。”李琅月断然地拒绝了晏仲举的提议。

“为……为什么?”

晏仲举不解地追问,他没想到李琅月拒绝得如此干脆利落又不留余地,刚刚才在心中燃起的希望之火,瞬间就被无情地扑灭。

“因为会死。”

轻飘飘的四个字散在风里,却重得像劈头盖脸的刀。

她自己尚且朝不保夕,就不要连累他人了。

“把我见过你和托你办的事都烂在肚子里,就当我们从来没见过。这对你好。”

李琅月扔下这句话后,就像雾气般隐匿于重重雨幕中,不见踪迹。

*****

晏仲举后来才想明白,李琅月为什么找自己办事。

当时的李琅月做什么事情都被元德帝和太子李铭盯着,她不敢找任何熟悉的人或和宫里有牵扯的人帮忙,只能借着买书画的名义,托他这么个毫不起眼的落魄读书人帮忙。

直到现在,晏仲举仍旧无数次庆幸,当年的自己落第了。

“感谢公主给我的那笔钱财,那是救命钱,救我与阿母于水火之中。可惜后来,我的母亲还是死了,我只能带着阿母的棺木回归乡里,服丧守孝。”

“回家的时候我才知道,因为久留京城,家里仅剩的田地被恶霸强占,申诉无门后,我与那恶霸起了冲突,出手打伤了人。县官包庇,我被判了重刑,公主给我的那些钱财,全部被我拿去贿赂官吏,只求轻判。”

“我用最后仅剩的钱财贿赂了官差,在他们放松警惕的时候打晕他们逃了出来。但我知道,我已是罪犯,科考仕途从此与我无缘。”

晏仲举述说往昔苦难的语气,冷漠疏离,和李琅月当年说着“因为会死”时一模一样,仿佛谈论的都是他人的事情,与自己无关。

“我记得公主和我说过的话,如果科考不成,不妨去藩镇幕府试试。我当时也想过千里迢迢奔赴河西,我不怕死,但我没有脸面再见公主。”

他初见李琅月时,还是一个清清白白的读书人,沦为一介在逃罪犯,他没有颜面见她,更不敢给她带去麻烦。

“公主说过,可以入藩镇幕府,但前提是这个藩镇效忠于朝廷,不得做叛臣。所以我选了齐王所在的平卢藩镇,因为他不仅是皇族,还是与废太子不对付的先帝嫡子。”

当时的太子是李铭,但晏仲举知道,自己绝对不能站在李铭那一边,成为太子的门客,因为沈不寒就是以帮助三皇子构陷太子之罪被判刑的。

沈不寒,是李琅月无论如何都放不下的人。

“当时的我,根本接触不到皇家的隐秘,不可能知道齐王是如何在沈大人判刑、公主殿下被逐出京后是如何落井下石的,我以为公主和沈大人都是支持齐王登基的。”

“以我当时识见,只知齐王与太子不和,贵为嫡子,无论如何都和叛臣扯不上关系,是我最好的选择。”

“我拜入了齐王幕府,齐王替我改了身份年龄,易了容貌,没有让我直接参加科考,而是先考入稷下学宫潜伏。”

稷下学宫中有许多贵胄子弟,从中能打探到不少消息。

当时沈不寒已经掌权,稷下学宫放出个把名额,重新招收寒门。

齐王当时放话:“如果连稷下学宫都考不进去的话,你也不用替本王办事了,齐王府不养废物。”

晏仲举当时还是忐忑的,他害怕这个曾经考出过李琅月和沈不寒的天下第一学宫,也不能给他想要公平。

但晏仲举没想到的是,一切都进展得如此顺利。后来高祭酒才告诉他,主张招收他并擢取他为当年入学魁首的正是沈不寒,只是因为当时沈不寒声名不佳,不愿众学子因以他为耻而错失进入学宫的机会。

“此人文章中风骨与见地兼备,是块良材。假以时日,必能成器。”这是沈不寒当时对他的评语。

沈不寒时常出入稷下学宫,学宫中的学子,常在背后议论沈不寒为人阴鸷嚣张,手段狠辣,晏仲举从来不参加讨论。

晏仲举只是默默地躲在暗处,关注着这个昔日的学宫魁首、大昭状元,他会在所有人都不注意的时刻,独自在学宫的状元榜前驻足良久。

沈不寒伸手去触那状元榜时,晏仲举以为他想触碰自己被铲掉的名字,追缅那早已委落成尘的美名令誉,不料沈不寒的指尖只是落在李琅月的名字上。

指尖上的停留像溘至的朝露,不舍眷念,又无可奈何。

饶是晏仲举隔着很远的距离,却也清楚地看见,豆大的泪水从沈不寒的眼眶直直砸落在地。

沈不寒还下令将学宫后院的池塘围了起来,尽管不知道究竟因为什么,但晏仲举的直觉告诉他,沈不寒此举,一定和李琅月相关。

“我按着齐王的要求,从学宫出身显贵的学子口中,旁敲侧击着他需要的消息。当时我想,只要拉下太子,齐王上位,沈大人的冤屈便能昭雪,公主殿下便能从河西回来。”

作为齐王的暗桩潜伏学宫期间,晏仲举才知道,有这么多的东西可以被用来暗中传递信息和进行金钱往来。

学宫学子喜好风雅,书画就是最好的伪装。

卷轴的天杆和地杆,刚好可以挖空用来填充黄金——

作者有话说:这边的细节玻璃糖不知道大家有没有磕到[狗头叼玫瑰][比心]。沈不寒和李琅月天生一对,小夫妻就喜欢专门躲在暗处盯盯心上人[爱心眼][狗头叼玫瑰][比心]

PS:入藩镇幕府相关史料参考傅璇琮《唐代科举与文学》八章,唐代很多著名的文人都有进入幕府游历的经历。典型的就是韩愈和李商隐。

第106章 黄昏后

晏仲举终于明白了,数年前李琅月的匣子里明明只装着一幅画,本来应该很轻的匣子,为什么却那么重。

他更明白了为什么李琅月指定要他在沈不寒卖出宅子,被沈家索债之后再出现在沈不寒面前。

那幅画,不只是一个女子借笔墨松烟向心上人表明心迹,更是在他一无所有众叛亲离的时候送上救命钱。

晏仲举知道那幅画的真相后,生平第一次尝到了因一种不知名的情愫而萌生的嫉妒滋味。

他不恨明月高悬,只恨明月高悬却愿独照一人——

可那个人不是他……

想到这里,晏仲举捂上了自己的胸口,那里的绷带好像又被血浸湿了。

“再后来,谁也想不到,先帝会驾崩得那么突然,所有人未曾注意到了十三皇子,会在沈不寒的扶持下继承大统,成为大昭的新帝。”

“我当时六神无主,根本不知道何去何从。”晏仲举无奈苦笑。

李穆对他有恩,李琅月沈不寒对他也有恩,到头来里外不是人。

“不止是我,那时的齐王得知当今圣上即位也不知所措,待他回过神来之后勃然大怒,立刻就要起兵讨伐圣上和沈大人。”

“但当时因为沈大人不仅手握先帝遗诏,还用雷霆手段使得朝野归附,以裴松龄、李进甫等为首的元老重臣都承认了圣上新帝的地位,齐王再起兵不仅名不正言不顺,也不一定打得过强悍的神策军。众幕僚百般劝谏,让齐王放弃了即刻起兵的念头,转而为徐徐图之。”

李穆徐徐图之的其中一步,就是下令让晏仲举等潜匿在圣都的士子参加科考,通过进入新朝的官场,再为他筹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