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部书中,没人比李琅月更明白活下去的价值和意义,李琅月就是从死人堆里浴火重生爬出来的人,所以她对活下去的意念比任何人都要强烈。这也反映到她的爱情观上——活下去,no殉情。
但李琅月对未来一直存有忐忑。尤其是李宣病重之后,李琅月对未来帝国的发展状况,自己的命运走向也没有那么笃定了。鉴于沈不寒有自裁前科,李琅月会一直叮嘱沈不寒要好好活下去。
活,大家都要好好地活!
第116章 朝露晞
遗诏拟毕,众臣皆伏地而泣。
李宣让众臣都退下,却只留下李琅月和李顺懿。
李宣颤抖地伸出已然干瘪枯瘦的双手,分别握住李琅月和李顺懿的手,将她们二人的手交叠在一处。
“德昭,朕知道……是朕无能……给您留下这么多大麻烦……”
“朕知道你才干过人……若顺祯能够辅佐,便求你多多辅佐他……若是不能……卿可取而代之……只是切莫让皇位……旁落他人之手……”
李宣深知,哪怕李琅月真的生了夺位的心思,只要她是皇帝,李顺懿和李顺祯也都能活。
可若是让齐王或其他皇室中人登基做了皇帝,李顺祯必然没有活路。
没有哪个君王,容得下一个前朝的太子。
“朕……朕别无所求……不管未来的皇帝是谁……朕只求你能护着顺懿和顺祯能平平安安……这时间……只有你能护住他们姐弟了……”
泪水从李宣的眼窝滑落。放眼天下,他能依托信任的,只有李琅月一个人。
“臣承蒙陛下之恩,必当竭忠尽智,效犬马之劳,辅佐新君长大成人!”
李宣无数次地庆幸,在李琅月初入稷下学宫的时候,他怀抱着同病相怜之心,对李琅月抱以善意;也庆幸当年冒着被先帝一同株连的风险,闯入牢狱中救下沈不寒,劝他为了德昭活下来,为自己和孩子积攒了福报。
但李宣也可耻于自己的卑劣,在生命的弥留之际,他也庆幸李琅月对沈不寒情根深种,所以她不可能有自己的孩子。
他也无数次后悔,当年在仇恨的驱使下,逼杀了崔淑妃。
“福安……和驸马好好地过日子,不要因为爹爹的死,迁怒驸马和崔氏……你姐姐处理朝政已很是辛苦……就要麻烦你多多照看你阿弟了……”
“爹爹说的是什么话……照顾阿弟本就是我的责任……福安……福安只求爹爹好起来……福安不想失去爹爹……”
“福安,你最后再记住一点……你在政事上愚钝,切莫轻信旁人的挑唆,你要相信你姐姐,只有她真心待你,能护你和你阿弟余生周全……”
李宣说完最后一句话,突然睁大了眼睛。
他好像看到她的阿宁来接他了……
“陛下!”
“父皇——爹爹!——”
婴儿的啼哭混着女子的悲泣于寝殿中传出,殿外的文武大臣纷纷跪了一地,悲泣静默。
过了半晌,殿内缓缓走出一个身影,她左手怀抱孩子,右手持剑,站在殿前,双唇轻启——
“陛下……驾——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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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琅月遵照李宣的遗愿,一切丧仪从简。李顺祯还是太过年幼,为防天下生乱,圣都内外各路兵马全部严阵以待。
与皇帝殡天消息同时传出的,还有各式各样的流言。
“先是皇后薨逝,不久先帝就驾崩了,那里有这么巧的事?”
“元德帝本就驾崩得不明不白,如今顺宁帝也……执政的还都是长公主夫妇……真的很难不让人多想啊……”
“新君明明有亲姐姐,这皇帝为什么不让福安公主辅政,反而让长公主辅政?”
“听说长公主殿下在和沈不寒成亲之前,已经在河西和别人偷偷生了孩子,一直秘密养在河西……不会是想要狸猫换太子吧……”
“嘘……这可不兴乱说……不过……”
不过若不是提前生了孩子,沈不寒手中有恰有李琅月所需要的权力,李琅月一个尊贵的公主,怎么会委身一个阉人呢?
谣言越传越多,也越传越离谱,但根本堵不住。
就连在朝政大事上选择站在李琅月一边的宰相们也心生疑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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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进甫的私宅中,宰相们皆忧心惴惴。
但凡李顺祯是一个两三岁的稚子幼童他们都认了,可李顺祯只是一个还不满周岁的婴儿。
最开始李琅月还会抱着李顺祯上朝听政,但小婴儿会突然间就放声大哭,吵得朝政无法继续,李琅月就只能让宫女把李顺祯先带下去。来回几次皆是如此,便只有李琅月一人垂帘听政。
自古国无长君,难以为继。更何况李琅月这个摄政公主,其实并不姓李。
她原本姓谢,西川叛臣谢延的谢。
而且,李琅月的丈夫,当朝的右相,还曾是宫中宦官。
不管从嫡庶礼法还是现实来考量,另立长君都更为合适。前朝便是因为皇帝过于年幼而亡于外戚和宦官之手,难道本朝也要重蹈覆辙了吗?
“不管怎么样,至少也该让福安公主辅政吧,李琅月……她姓谢啊!”
“开什么玩笑,别说福安公主以前就没处理过朝政,现在还大着个肚子身怀六甲的,怎么理政?”
李进甫在桌前绕了一圈又一圈,心里也是七上八下的。
李进甫总觉得他这辈子,也算是什么大风大浪都见过了,但现下这种局面也让他迷茫二无所适从。
先帝遗诏已下,如果筹谋另立新君,那也是谋反;可如果李琅月当真存了不臣之心,李氏江山旁落外姓之手,那才真是宗庙社稷毁于一旦,他们这些承蒙大昭历代皇恩的臣子,有何颜面见大昭历代皇帝?
李进甫觉得经历了这么多事,他应该要相信李琅月的为人的,周公恐惧流言日,王莽谦恭下士时,他也怕知人知面不知心。
李琅月到底是周公还是王莽,关键就在先帝是怎么驾崩的?怎么好端端的人就没了呢?
先帝因皇后薨逝,悲伤欲绝而崩,这个理由实在说服不了李进甫。
元德帝服食丹药过量人所共知,顺宁帝又是因为什么?
李进甫最终还是做出了一个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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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进甫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决定壮着胆子带着宰相们进宫,进宫前他交代众人。
“如果李琅月心虚,她必然会将我等除之后快。届时诸君可将罪责全推我一人头上,假意臣服李琅月,再暗中向齐王殿下投诚。”
“若她问心无愧,自然也不会把我们怎么样,也还请诸君竭力辅佐长公主和小陛下,再莫轻信坊间传言。”
李进甫做好了豁出去的准备,以他的项上人头做赌注,赌大昭帝国的未来。
李进甫选定入宫的这一天,沈不寒和崔佑虔都在京郊大营练兵,宫中只有李琅月和李顺懿。
小皇帝哭闹不止,李琅月和李顺懿轮流哄着,刚把人哄睡,李进甫等人便来了。
“先帝是如何驾崩的,还请长公主殿下给臣等一个解释!”
“先帝曾遇刺受旧伤,先皇后未育陛下之时,先帝为防诸君再议扩充后宫、广延子嗣,故隐匿不发。先皇后薨逝后,陛下伤心过度,引起旧伤复发,这才不幸殡天。”
“是什么样的旧伤,是哪里的刺客?还请长公主殿下务必言明!”
李宣的旧伤和刺客牵扯到崔氏,不能为百官所知。李琅月只能道:“先帝遇刺时,本宫尚在西戎,对此事不甚明了。先帝连福安公主都瞒着,更未曾与本宫提及其中细节。”
“是的,本宫作证,本宫也是后来才知道父皇的遇刺受伤,但父皇也不肯告诉本宫其中实情。”
这样的说辞……真的很难说服李进甫。
李进甫跪在丹墀前:“先帝崩逝,新君年幼,坊间流言四起,若长公主不明实情,也请下令彻查,否则难以服众!难以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查什么?怎么查?这根本就不能查!
“先帝驾崩前嘱托过本宫,此事不可喧哗,以防刺客见行刺容易,有机可乘,伺机对新君下手。还请诸位宰相见谅。”
李进甫依旧像块冥顽不化的硬石头:“还请长公主殿下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事已至此,李琅月也猜到李进甫和他身后诸人对李宣之死心存疑虑。别说是他们,就是李琅月本人也觉得有些蹊跷。
师娘也是因师父之死抑郁而终的,但当时她和沈不寒都已成年,无需师娘相护,师娘甚至一直觉得是自己拖了他们的后腿,这才了无生念撒手人寰。
可李宣不一样,李顺祯还这么小,李顺懿还怀着孩子,李穆对帝位一直虎视眈眈,这种情况下,李宣怎么舍得自绝生路呢?
然而连全天下医术最高明的辛院正都李宣当时的病症束手无策,李琅月也只能将李宣的崩逝归于一个“情”字。
人与人毕竟是不一样的。对于李琅月而言,斯人已逝,不管是为死去的还是活着的人,都应该更加努力地活着。
但可能对师娘或者李宣来说,不求同年同日生,但愿同年同日死,生同衾,死同穴,方为情之至。
但很显然,李进甫这些政治场上久经历练的老手,也不相信李宣为情而死之托词。
李琅月正欲安抚李进甫等人的情绪,门外却突然闯入一人。
“我知道陛下为何会有旧伤,知道刺客是谁!”
这个声音苍老却声如洪钟,瞬间吸引了所有人。
“刺客是崔氏的死士!是为了替淑妃娘娘报仇!”
“辛院正!”
李琅月和李顺懿都不敢置信地望向突然闯入殿中的辛院正,随后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茫然。
崔氏死士刺君为淑妃报仇一事,辛院正是怎么知道的?
第117章 百草枯
在李琅月和李顺懿都还没回过神来的时候,辛院正已经继续扬声道:
“李宣之死与长公主殿下无关!是我为替淑妃报仇,毒杀的李宣!”
“什么!”
“什么!”
“什么!”
在场所有人都惊愕不已,李顺懿托着肚子,摇摇晃晃地向前走了两步:“院正,你……你在说什么?”
李顺懿的脚像踩在棉花上一样虚浮,声音在不停地发抖。辛院正说,是他……杀了父皇?
“辛院正,你在胡说一些什么!”李琅月赶紧扶住了李顺懿,她的脑子也被辛院正突如其来的一番话搅成了一坨糨糊。
“长公主殿下,请让辛院正说下去!”李进甫瞬间瞳孔紧缩,厉声喝道。
“去年,公主前往西戎之时,崔氏死士用毒伤李宣,是我的授意。那毒是我亲手研制的,不会立刻让李宣毙命,但会侵入肺腑,难以根治。”
“我在皇后的汤药中,加了对皇后无害,但会加重李宣所中之毒,李宣为皇后亲尝汤药,故而会在皇后薨逝后不久便药石罔效地死去。”
辛院正说这番话时眼神冷酷,完全不是李琅月和李顺懿印象中救人无数、和蔼可亲的辛院正。
李琅月从未想过,一向妙手回春的辛院正会用他那双治病救人的手杀人,而且杀的还是李宣。
“为什么!辛院正你告诉我为什么!”
饶是李琅月平时再如何冷静理智,此刻也已经无法思考。
“因为李宣杀了淑妃娘娘!杀人偿命!这是报应!他必须付出代价!”辛院正双目赤红,声嘶力竭地嘶吼着。
顺宁帝杀了元德帝的崔淑妃,一向与李琅月交好的辛院正杀了顺宁帝,而顺宁帝的女儿福安公主又嫁给了崔淑妃的侄子崔佑虔……
那些游刃有余的三朝老臣,此时也混沌成了一团乱麻。
“臣李进甫恳请长公主殿下三司会审!”
辛院正说这番话时,宰相全部在场,事情闹到这个地步,要么三司会审,要么把在场的宰相都杀了……
李琅月最终还是做出了一个艰难的决定:“准……三司会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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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司会审的结果清楚明了,辛院正既已决定在众宰相跟前道出实情,就不打算藏着掖着,对如何毒杀李宣的过程供认不讳。
“辛连岐,本官问你,你早已谋划毒杀先帝,为何现在突然自首,是何目的?”刑部尚书李宗源发问。
“是何目的……”辛连岐苦笑数声,“因为时至今日,再也没有人会动崔氏。”
李宣已经驾崩,李顺懿与崔佑虔已经成亲,李琅月和朝廷都已经决定厚待李勋一脉共同对抗李穆。
崔淑妃一脉,再也不会受到任何威胁。
“弑君之君,皆系我一人所为,与吴王、长公主、崔侯都没有关系,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先帝为什么要杀崔淑妃?”虽然李宗源大概能猜到几分其中缘由,但他还是需要确认一下。
“因为李宣认为他生母之死与崔淑妃有关。李宣没有一点证据,仅凭揣测就用吴王一脉的性命逼杀淑妃!淑妃娘娘是清河崔氏的贵女,凭什么他说杀就杀!”
的确,就算是手握生杀大权的皇帝,没有伪造出确凿的证据和罪名,也是不能随随便便杀掉一个先帝的淑妃,尤其崔淑妃还是清河崔氏的嫡女。
“那先太后薨逝到底与崔淑妃有没有关系?”
“没有!”辛连岐十分笃定,“当年事发之时,淑妃娘娘说过,她虽然瞧不上先太后,但当时李宣几乎没有即位的可能,她犯不上为了先帝一个小小的宫人给自己惹麻烦!给郭贵妃留下把柄,这些事情,当年你们不是已经查得很清楚了吗?”
在陈年卷宗中,郭贵妃控告李宣生母为崔淑妃所杀,崔淑妃坚决否认,查来查去没有什么证据,加上李宣生母不过就是一个身份低微的侍妾,元德帝李淳压根就不在乎,也根本不想查到崔淑妃头上,让郭贵妃有打压崔淑妃的机会,于是草草地就让宫中结了案,只说李宣生母是意外病故的。
皇帝都发话了,底下三司更没人愿意细查了,就是一个卑贱的宫妃病逝,至于究竟是怎么死的,根本就不重要。
谁能想到这个宫妃的儿子,后来竟然做了皇帝。
“你为什么要帮淑妃?你又是如何断定崔淑妃之死与先帝有关?”
“淑妃娘娘之死,先帝给出的理由是为元德帝殉情。”辛连岐冷嘲道,“淑妃娘娘会因任何理由身故,但独独不可能是为了给元德帝殉情!李宣的借口何其拙劣!”
“为什么?”李宗源浓眉倒竖。
崔淑妃之盛宠人所共见,尤其是纪美人死后,崔淑妃一人宠冠六宫,也因此常与先帝嫡妻郭贵妃发生各种各样的冲突。
“为什么?元德帝对淑妃娘娘的宠爱,全都是做给郭贵妃看的。元德帝根本不爱淑妃娘娘,又凭什么要求淑妃娘娘对他一往情深!”
说到这里的时候,辛连岐目眦欲裂。
问到这里,李宗源便止住了。因为再问下去,可能就不是他一个区区臣子能听的了。
虽然有些话不是他能听的,但是这个案子也不能只交给李琅月来审。毕竟李琅月与辛院正关系匪浅,辛院正说不定是为了掩护李琅月。
李琅月看出了李宗源的疑虑,疲惫地道:“尚书大人要是不放心,等崔侯来审吧。”
崔佑虔和沈不寒火急火燎地从京郊大营,崔佑虔在听闻辛院正谋划弑君的时候也是大脑一片空白,过了很久很久,他才慢慢想明白许多事情。
他第一次见到辛院正,不是在别处,就是在姑母的宫中。
旁人见到辛院正,都称呼他为“辛医师”,辛院正成了院正之后,便尊称为“辛院正”。崔佑虔几乎都快不记得辛院正的本名了。
在李宗源审判辛院正称他为“辛连岐”时,崔佑虔才记得自己偶然间听到过姑母唤辛院正为“阿岐”。
辛院正是圣都最好的医师,王公大臣但凡有疾病,都会请辛院正来看诊。独独他的父亲对辛院正避之不及。有一次父亲头风犯了,他说去请辛院正,被他父亲大骂了一顿。
他也偷偷听到过父亲嘱咐姑母离辛院正远一点,中间一段崔佑虔没听清,被宫人带走了,回来的时候只知道父亲又和姑母吵架了,这一架吵得不小,父亲怒气冲冲地从宫中离开。
崔佑虔如今也是成亲的人了,回想起少时那些支离破碎的记忆,才恍然惊觉其中未曾参悟的玄机——
辛院正终身未娶,他的姑母也从里没有爱过元德帝。
身为清河崔氏中人,没人比崔佑虔更明白姑母入宫意味着什么。如果不是李宣登基,李顺懿阴差阳错地成了公主,他几乎不可能娶李顺懿。
清河崔氏嫡系子孙,从生下来就是为了联姻以巩固清河崔氏的权势的。和皇室联姻,和各州节度使联姻,不断地联姻联姻,才成就如今的天下第一大世族。
姑母入宫的时候,他还没有出生。但是他能肯定,姑母入宫,也不过就是清河崔氏的联姻手段罢了。
崔佑虔怔愣地步入刑室,辛院正坦然的坐在他的对面。
“你跟我姑母……到底是什么关系?”
“我爱她。”
很简单的三个字,契合了崔佑虔的猜想,也道明了一切。
这是一个很俗套的故事,可这样的故事几乎在皇室和崔氏的每一代都在上演着。
弱冠之年的辛连岐面对二八年华的崔韶秀,苦苦哀求:“不要进宫,陛下真正宠爱的是纪美人,可嫡妻郭贵妃又是凤阳王之孙,你会过得很痛苦的!”
二八年华的崔韶秀转过身背对着弱冠之年的辛连岐,缓缓开口:“阿岐,清河崔氏嫡女,不可能嫁给一个太医署的医师。”
那句话充满了悲伤与绝望。
二十多年来,辛连岐亲眼看着吃人的深宫,如何吞掉一个原本美丽善良的女子。
她开始善妒,开始怨怼,开始发疯……但宫里宫外来来去去的那些女人对她来说都不是情敌,只是政敌。
皇帝的宠爱,就是二皇子李郓夺位的筹码。她其实根本不在乎李淳爱不爱她,她只在乎李郓能不能成为未来的天子。
她对李宣和李宣生母的仇视,只是为自己的姐姐鸣不平。
她辛苦筹谋半生,最终却还是棋差一步。李郓不幸早逝,只能由长子李勋继承爵位,她最看不上的李宣被沈不寒扶上了皇位。
李宣逼死韶秀的时候,千不该万不该用殉情而死这么拙劣的借口!
为了复仇,辛连岐等了很久很久。就连李宣之死的时机,都是他精挑细选的。
李宣不能直接死在李琅月去西戎期间,因为李琅月会事败。在李宣解决储君问题前,他也不能死,一旦齐王或者其他人上位,李琅月沈不寒作为拥立李宣的前朝旧臣,很大可能难逃一死。
辛连岐不知道白慎行的计划,但他这个徒弟无意间帮了他。
辛连岐不恨赵蕙宁,也不恨李顺懿,更不恨还在襁褓中的李顺祯,这些恩怨都和他们无关。他只想要李宣死!
“韶秀是对李宣生母多所苛待,可人不是她杀的!她罪不至死!凭什么李宣说杀就杀,凭什么!”
血债血偿,天经地义,怎能因为他是皇帝便逃过一劫!他要真相大白于天下,要世人都知道李宣做过什么!
“本……本宫要杀了你!”
情绪激动濒临失控的李顺懿一手托着肚子,一手拔出审讯室的刀就要冲进牢笼中——
作者有话说:这里也解释一下为什么辛院正在本章之前都没有自己的名字。很多人都不知道辛院正的真实姓名,或者不在乎他的本名是什么,在他们眼中辛院正只是一个职业符号,而诸如李琅月沈不寒这些晚辈,出于尊敬,也不会直呼辛院正的名字,辛连岐这个本名就渐渐被很多人忘了。所以崔韶秀对于辛连岐而言,才尤为珍贵。
可能很多读者宝宝觉得李宣因情而死,死得有些草率。那这一章就是解释李宣为什么死得这么快。李宣死亡的时间,都是辛连岐综合了种种考虑精心设计的。确保了清河崔氏和吴王李勋的安全,确保了李琅月和沈不寒的安全和在朝中的地位,才选定最佳时间,用神不知鬼不觉的方式杀掉李宣。
辛连岐可以选择不说,只要他不说这辈子都没人知道,但辛连岐求的就是一个光明正大。他不只是一个治病的NPC,而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
第118章 孤城闭
“顺懿,顺懿你冷静!”李琅月见状赶紧抱住李顺懿。
“我……我冷静不了!我没办法冷静!”
那是他的父皇!是他的至亲!短短数月,李顺懿接连失去了深爱她的母后和父皇,痛苦刺骨锥心。
“本宫要诛她九族!”
在李琅月的眼里,李顺懿一直是个乖巧软糯的小公主,这是李琅月第一次从她的口中听到如此血腥的话。
“可是顺懿……如果不是辛院正,你和先皇后十多年前就死了!”
李顺懿的动作瞬间僵住了,泪水还挂在他的脸上,手上的刀无力下垂。
十多年前,辛院正在母后分娩之际,救了她和她的母后,可十多年后,他又杀了她的父皇。
是恩,也是仇。
并且这个人杀她父皇的理由,是为了替她夫君的姑母报仇。
“啊——”李顺懿放声痛哭,她揪紧了自己的领口,身体一点点往下坠。
她是不是做错了,她是不是根本就不应该嫁给崔佑虔,这样辛连岐就不会因为崔佑虔成为驸马,崔氏平安无虞而无所顾忌,是不是就不敢杀了她的父皇……
辛连岐隔着牢狱的门,望着崩溃痛哭的李顺懿也觉得荒谬。
他救了李宣的妻女,换来的是李宣杀了他此生最爱的人。
为什么命运要这么捉弄人?
李琅月抱着李顺懿,在她不注意的时候,抬手打晕了李顺懿,将人交给了崔佑虔。
“福安还怀着身孕,这对她刺激太大了。你将人带回去好生看顾,这边交给本宫。”
“好。”崔佑虔声音嘶哑着对长公主致谢,“多谢皇姐。”
李琅月强撑着最后的精神对李进甫道:“剩下的事,左相看着解决吧……本宫……实在不便插手。”
辛院正是她最信任的人,是他治好了她的眼睛。李琅月就算怀疑整个太医署都居心叵测,也绝对不会怀疑到辛院正头上。
她最敬爱的一位长辈,杀死了她在世上为数不多的亲人。
她应该早一点发现的。师父出事那年,和师父相善的许多官员都或外放或远贬,但辛院正安然无恙,她只当辛院正因为精湛的医术深得李淳恩宠,才能不被波及。
现在看来,辛院正能够独善其身的背后,应该有崔淑妃的帮助。
她早该想到的……早该想到的……
李琅月很累很累,是前所未有的心累。
自李宣重病不起后,李琅月不放心任何一个太监宫女,生怕又混进了白慎行锦珠之流,每天都和李顺懿交替着看顾李顺祯。
白日里李琅月忙于朝政,孩子是李顺懿带着,但李顺懿毕竟是孕妇,也很需要睡眠,晚上几乎是李琅月陪着李顺祯。
小孩睡觉不老实,总是半夜啼哭。李顺祯一哭,李琅月便立马惊醒,生怕出什么意外。
李琅月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完整地睡过觉了。
李琅月脚步虚浮地跨出牢房的门,抬起铅灌一般的双腿时,被门槛绊了一下,趔趄地就要向前倒,沈不寒赶紧拦腰打横抱起李琅月。
“德昭,睡一觉吧……你真的要休息一下……”
“我就睡一个时辰,到点了记得……叫醒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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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琅月就睡在刑部的厢房,沈不寒托梅展义照看好李琅月之后,便回到了审讯室。
李进甫李宗源还有其他三司的官员,都在抓耳挠腮。
这案子,涉及了太多皇家隐秘,有的都不知道能不能写进卷宗里面,根本就没法结案。
“诸位大人,眼下这样的局面,你们满意了吗?”沈不寒冷冷地看着聚集在一起的宰相,眼神锋利如刀。
“沈大人……这……这也实在出人意料……我们……我们也没想到是这样的结局。”
李进甫为自己怀疑李琅月心存愧疚,但又因确定李宣非李琅月沈不寒所杀,暂时放下心来。
“我有几句话想问辛院正,不知道李大人方不方便。”
“方便的……方便的……”李宗源赶紧道,“需不需要……我们回避……”
“你们随意。”
李宗源和李进甫对视了一番,毕竟沈不寒此人行事太过乖张,李宗源也怕沈不寒一怒之下把辛连岐给杀了,还是选择在待在一旁听着。
“我只想问一句话,院正对先帝下毒的时候,可曾考虑过德昭?”
沈不寒问出这句话时,声音也是抖的。辛院正对他来说,也是至亲般的存在。
如果没有辛院正的悉心照料,重刑加身的他,可能早就化作诏狱里一具腐烂的死尸。
如果没有辛院正找到治疗德昭双眼的曼血珠,德昭可能会被眼疾困扰终身……
沈不寒无比感激辛院正,可此时此刻却又不能不埋怨他。
他在毒杀李宣的时候,可曾考虑过李宣一旦驾崩,新帝如此年幼,整个国家的重担会全部会压到李琅月一个人身上,可曾考虑过世人会如何看待李琅月这个看似得利的摄政公主?
沈不寒不是圣人,他知道仇恨入骨的滋味。易地而处,如果他是辛院正,他也会不计代价地为所爱之人报仇。可既然做便做了,为什么还要把真相说出来?又把活着的人置于何地?
辛连岐望向沈不寒,眼神中浮现愧疚之色。
“怀风,我想要一个清清朗朗的真相。”
韶秀不能就那样不明不白地死了,李宣不止要付出生命的代价,他还要让世人知道李宣都做过一些什么,为什么他非死不可。
他不怨李勋、不怨崔佑虔,更不怨李琅月,他们都是这个帝国的上层人物,牵一发而动全身。
可他不一样,他就是一个不起眼的小医师,当年快饿死的时候,被师父捡回一条命传习医术。
他没有家人,没有亲族,不用害怕旁人因他遭受株连。
他是唯一能够为韶秀鸣冤的人。
“怀风,我对不起小德昭和你,是我给你们惹了麻烦……希望你们能看在过往情分上原谅我这一次……”
“代我向小德昭说一声……抱歉……”
语罢,辛连岐咬破藏在牙根里的毒药。
他是医者,医者只能治病救人,他却杀了人,违背了行医之道。但他不后悔。
凡事都要有代价,李宣要付出代价,他也要。
没有人比他辛连岐更懂得如何用毒,一招毙命。
他不叫“辛院正”,她也不叫“崔淑妃”,他有名字,叫辛连岐,是崔韶秀的“阿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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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琅月从噩梦中惊醒,醒来便听到了辛院正自裁的消息。
李琅月张着嘴,却只有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喉咙却像是被铁锈糊上了一半,只有一股接着一股的腥味在上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当巨大的悲伤和无力袭来的时候,人甚至连哭泣都是没有声音的。
沈不寒能见到的只有李琅月红了的眼眶,和口中破碎的呜咽。
沈不寒的大脑中瞬间迸发出阵阵嗡鸣,他紧紧地将李琅月的手包裹在自己的掌心,惶恐又祈求地摇着李琅月的双手:“德昭,你说句话好不好德昭……我求求你说句话……”
十多年前,李琅月被李婉音弃在西川,醒来后便也是这般模样——极力地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辛院正当时的诊断是——因为承受了过大刺激造成的暂时失语。
沈不寒花了很长的时间,重新教李琅月慢慢说话,才终于让李琅月找回自己的声音。但即使能够重新说话了,李琅月也有很长一段时间不愿和任何人交流。
“德昭……德昭……我求你说句话……”
沈不寒握紧李琅月的手,李琅月的喉咙却像有烙铁在灼烧一般,只能听见腐肉烤焦的声响,却发不出属于自己的声音,只有尖锐的气流破口而出。
“德昭,德昭,我们别急,慢慢来。”
沈不寒比任何人都着急,但他却强力压下心脏跳动间,几欲喷薄而出的所有惶恐。
沈不寒握着李琅月的手,让她的指尖触在自己的双唇和喉部之上。
“德昭,跟着我说——我,我是李琅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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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多年前,李琅月从鬼门关外捡回一条命之时,却发现自己不只是看不清周围的世界,甚至丧失了说话的能力。
辛院正说,失语是心病,得慢慢治,治不治得好,得看天意。
辛院正还说,她是心里太难过了,才把自己关在自己的世界,不愿和任何人交流。
年少的沈不寒不相信天意,李琅月的喉咙和嗓音又没有受伤,原本能讲话的人,怎么就突然不能说话了呢?
就算不能说话了又怎么样,大不了就重新开始学。
苏先生和辛院正出去谈话了,沈不寒就坐在李琅月的榻边,喂她喝完药后,擦净她唇边的汤渍。
“阿月,你一定能重新说话的,跟着我说——我,我是李琅月——”
沈不寒背着苏先生在学宫的书库中查了很久的古籍,古籍上有记载,视盲的人学习说话与普通人不同,要通过触碰和感受说话者的唇形和喉部的震颤来效仿。
沈不寒将李琅月的一只手放在自己的唇上,又握着她的另一只手搭在自己的喉间。
李琅月的眼前还蒙着浸染着草药的白纱,视野里是一片雾气环绕的朦胧,她只能看到少年隐约的轮廓。
指尖传来的温度和颤动,却在提醒着她,面前这个少年时真实的,她也是真实的。
“我,我是李琅月,李琅月。”
少年一字一顿地重复着刚才的话,嗓音清脆温润,像随风潜入夜的春夜细雨,润物无声——
作者有话说:插一段少年李琅月和沈不寒。
这就是为什么李琅月这么爱沈不寒[爆哭]
第119章 归无计
沈不寒的唇是温热又柔软的,他的声带以温和又期盼的频率震颤着,一下一下地牵动着李琅月的心跳。
这让李琅月真实地感觉到,她不是山野孤魂,她还真切地活在这个世界上。
眼前之人,也不是无常鬼,却将他引过苦海,渡向新生。
一遍两遍许多遍……就算他教了那么多遍,她还是不会说话也没关系。
李琅月第一次感受到,这个世界上,终于有人不会嫌弃她愚笨不堪,不会厌恶她一无是处,愿意不厌其烦地对她温柔以待。
“我……我是……李琅月……”
她不是谢离,她是李琅月。
在经过千万次失败后,李琅月终于能够道出这个象征着她新生的名字。
“阿月……阿月你说话了!你终于说话了!”沈不寒喜极而泣。
李琅月的手还停在沈不寒的唇上,她的指尖缓缓向上,在沈不寒的眼角触到了温热的湿意。
原来在她重新会说话的时候,会有人比她自己更高兴。
他的泪水是高兴的,是激动的,与她过去常见的满含痛苦与愤恨的泪水截然不同。
“我……是……李琅月,你……是……沈不寒……”
谢离已经死了,作为李琅月,她能念出的第一个人名是自己的名字,第二个人名——是沈不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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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李琅月……你是沈不寒……我是你的妻子,你是我的夫君……”
李琅月上前紧紧地环住沈不寒的脖子,“怀……怀风……我……我没事……我……我只是……”
“我只是……需要一段接受的时间。”
她不是十多年前的李琅月了。她是大昭的定国昭宁长公主,总摄一国之政,她没有那么脆弱,也不能那么脆弱。
但她此刻也是真真切切地感受着锥心刺骨般的悲痛。
她这一生,在乎她的人和她在乎的人都不多,短短数月,她相继失去了三个亲人,其中李宣还是被辛院正所杀。
她甚至不知道应该责怪谁,应该原谅谁。
她没有资格让李顺懿原谅辛院正,同样也没有资格让辛院正原谅李宣。
谈及原谅,让别人原谅总是容易得,可当仇与恨落在自己身上的时候,在知道做不到宽恕。
谁也不是圣人。
李琅月的泪水砸在沈不寒的颈侧,在听到李琅月断续的声音时,沈不寒像是即将溺毙的人终于浮出了水面,呼吸到了赖以生存的空气。
“德昭,你吓死我了……你知道吗?”
沈不寒抱住李琅月的腰,紧得要嵌入自己的骨血之中,埋首在李琅月的胸口呜咽痛哭。
沈不寒的眼泪浸透重重锦衣,灼烧着李琅月的心脏。
“怀风……我能处理好这一切的……我可以……”
发生了这么多事,李琅月知道自责已经没有用了,甚至连悲伤都显得多余,她只能尽全力让这个国家继续运转下去。
“可是……我害怕……我只要你好好的……”
沈不寒害怕的东西,太多太多了。
自从接受李琅月托孤之命后,沈不寒便陷入了一种终日惶惶的情绪中,常常在半夜中被噩梦惊醒,只有在看到李琅月的时候,才能有片刻的安心。
自古以来,受少帝托孤者,鲜少有全身日退的完满结局。
或如诸葛孔明,鞠躬尽瘁,油尽灯枯;或如霍光,功高震主,身死族灭;就是周公吐哺,天下归心,也难逃君王猜忌,恐惧流言。
托孤重臣、帝王之师是最难当的。苏先生曾任废太子李铭的太子太傅便是前车之鉴。
苏先生不过责备了李铭几句,便被李铭怀恨在心。
对于那么小的孩子,还是帝王之尊,管得严了,难免心生怨怼;管得松了,又怕难成明君。不管做什么,都是在悬崖边游走,稍一不慎,就是粉身碎骨。
尤其现在……辛院正杀了李宣。
小孩哪里能明白成人那样多的恩怨纠葛,若他长大后只知道李宣被辛院正杀了,而李琅月又与辛院正交好……这该怎么办?
沈不寒不能想象这样的结局。
他甚至可耻地想过,要不离开这里,远远地离开这里,去西戎,或者比西戎更远的地方,天涯海角,远远地离开大昭这个是非之地。
可他知道这是不可能的,李琅月做不到。
因为她若离开,李顺祯必死无疑。
“怀风,相信我……没事的……我能都处理好……”
李琅月轻柔地抚着沈不寒的发顶,温声抚慰着劫后余生的沈不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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刑部厢房的门没有关严实,李进甫透过门缝看到便是这一幕。
谣言四起,都说李琅月和沈不寒的婚姻,不过是两个恬不知耻的人因利结合。李琅月需要依靠沈不寒坐稳摄政公主之位,沈不寒也需要凭借李琅月褪去阉人的身份,才能道貌岸然地以清流文官的身份高居庙堂之上。
若是换作数年前的李进甫,也只会当是狼狈为奸。可如今的李进甫,也渐渐觉察出了沈不寒与李琅月之间相濡以沫的情谊。
或许,李琅月比他认识的任何一个人,都要更加重情。
可上位者的情,本就是一体双刃。
李进甫敲响了房门。
沈不寒还想再说什么,屋外敲门声响起。
李琅月深深地呼吸着,缓缓吐出一口气:“进。”
李进甫从门外进入:“沈大人,本官有些话,想单独与长公主殿下说。”
沈不寒对李进甫没什么好脸色,但看到李琅月微微颔首后,还是依言回避。
“李相有何指教?”李琅月问。
“长公主殿下,对于先帝驾崩一事,众臣心中有疑虑也是人之常情,还请殿下见谅。”
“能够理解。”李琅月稳了稳心神,“只是李相现在还有什么顾虑,不妨一并说了,你我之间,也不必终日相互试探。同仇敌忾,方能保大昭长治久安。”
李进甫被李琅月这么一番话,说得也有些赧然。
“长公主受六尺之孤,摄一国之政自是不易,然人心惟危,今上太过年幼,朝野人心浮动,纵长公主惟精惟一,允执厥中,却也难逃百官群臣各怀异心。”
“长公主熟悉藩镇事务,比任何人都清楚。百余年来藩镇造反,有些是藩镇节度本就心怀叵测,有些是手下幕僚将校或挑唆怂恿、或以情义相逼使然。纵长公主不愿做叛臣,大权在握,能保手下人不生异心?”
“李相会生异心吗?”
“当然不会。”
“李相不会,又何必妄自揣度他人呢?”李琅月神色严肃地对李进甫道,“小人才会以己之心度君子之父,李相既是君子,又何必用这样的眼光,揣度本宫身边的人呢?”
“这……”李进甫被李琅月怼得一时语塞。
“李相,本宫不是周公、诸葛丞相,不是霍光、长孙无忌,更不是王莽、曹操之流,虽同为女子,人各有志,也无需将本宫与吕后、女帝相比较。”
“李琅月就是李琅月,本宫自有本宫的本心,百官众臣又凭何以前人作为衡量李琅月的标尺?”
李进甫缓缓呼出一口气:“公主一心奉公,百官自然不该再有疑心。虽然如此,那下官也必须把眼下的情形与公主说明。幼主孱弱,齐王自恃元德帝嫡长,必存夺位之心。若想避免兵戈,微臣有一建议。”
“齐地地处黄河下游,在豫鲁交接处使黄河决堤,则齐地不攻自破。”
“不可!”李琅月腾然坐起,怒视李进甫,“李相怎么能有这样的想法!黄河决堤,田地不复,百姓流离!其危害与战争相较,有过之而无不及!”
“齐王可以不义,我们不可以不仁,既承社稷之重,怎敢有悖天道人伦!”
李琅月深吸一口气:“与齐王开战,受苦的还是黎民百姓。本宫向李相保证,本宫会尽己所能,劝齐王放弃起兵夺位,若到万不得已之时,本宫也会竭尽全力将战争的伤害降到最低。”
在李琅月义正辞严地否决了以黄河决堤大挫齐王的提议时,李进甫的心中便已有了衡量。
李琅月给李进甫的最初印象是“毒”,和蛇一般诡谲多诈,不择手段。
即使后来李进甫对李琅月的能力有一些新的认识,但无论是彻查裴松龄替苏贽舆翻案,还是假意和亲将西北搅得天翻地覆,李进甫都认可结果,却不认同过程。
李琅月做事有头脑,有韬略,却绝对称不上光明正大,非君子作为。
黄河决堤之议,是李进甫对李琅月最后的试探。
李进甫很高兴,李琅月决然地拒绝了这条提议。
人的道德有很多种,尤其是他们这些行走官场的人更明白,人性善恶非是非黑白所能盖棺定椁,但总有一条底线在。
李琅月是能守住底线的人。
她既承了李宣托孤之重,又能哀民生之多艰。
她从来都不是一条毒蛇,只是为了保护自己,在周身涂满了毒液,不得不用蛇一般的敏锐谨小慎微地观测着这个时间。
她的内心应该如黄河一般,即使有时波涛汹涌,怒浪千丈,却依旧持续哺育着这个国家。
九州内外,不可没有黄河。
“臣愿为陛下、为长公主殿下鞍前马后在所不辞!”——
作者有话说:九州内外,不可没有黄河。
李进甫对李琅月的态度是一点点改善的,直到现在才算终于改善完成啦~
李相好好跟着德昭干吧!跟着李琅月才会发达!
第120章 雪满衣
顺宁三年,顺宁帝驾崩,全大昭最好的医师辛院正病逝,原因是随长公主出征西戎时,在西戎患了痼疾。
事情越来越扑朔迷离,谣言越传越广,但所有宰相对李琅月作为长公主摄政却越来越认同了。
没人知道这个帝国的上层人物之间到底发生了一些什么。
李进甫曾经提议要不要对那个妄传谣言的人加以惩处,李琅月只给出了八个字:“防民之口,甚于防川。”随后便以新帝的名义颁布轻徭薄赋的新政,并向各大藩镇派遣宣慰使。
忠于朝廷,恪守法度,人所共利;心生不臣,身死族灭,无人可怨。
新政与诏谕齐下,天下孚望。李宣想以李琅月弑君篡位清君侧的名义讨伐李琅月时,却发现各道藩镇无一人搭理他。
“李琅月给诸君灌了什么迷魂汤,我们大王为元德帝嫡长,继位名正言顺!为什么诸君宁愿效忠于李琅月这样一个异姓女,也不愿跟随我们大王?是我们大王给的好处不够吗?”
靳桧嘴皮子都要磨破了,却发现那些对李琅月多有不满的藩镇无一人理会他。
“噗——”宣武节度使朝靳桧吐了一口果核,随后望着靳桧哂笑道,“李穆连亲妹妹和亲儿子都舍得拿出去做钓饵,我们这些人又算什么?”
“李穆事成之后,别答应的好处没有,倒是来个卸磨杀驴;要是失败,把我们拖出去顶罪,那我们多冤哪?”
“那是……那是……”靳桧还想辩驳什么,却发现所有的辩解都是那样的苍白。
李穆的的确确是舍弃了李婉音和李荣,这一点,无可辩驳。
“老夫不杀你,滚回去告诉李穆,老老实实做他的齐王吧。长公主殿下宽宏大量,看在和他血脉同源的份上,不和他计较。若是再有异心,西戎完颜氏如何?北狄耶律氏如何?那都是下场。”
靳桧灰溜溜地回到平卢,李穆知道那些藩镇节度使拒不合作之后勃然大怒。
“一群老匹夫,等本王登基后,挨个杀了他们!”
“传令下去,按原定计划行事!向天下发布讨贼檄文,诛杀李琅月沈不寒,清君侧!”
“不,大王,咱们的策略要改了。”
“什么,为什么?”
靳桧道:“如果朝野上下都不认李琅月摄政,咱们打着清君侧的名义行事会容易得多。”
“可您看现在,上至吴王李勋,李进甫、李宗源这些三朝元老,崔佑虔、郑秉武这些百年世家子弟,下至宣武、淮南、朔方这些地方藩镇,无不对李琅月马首是瞻。再加上李琅月颁布的新政颇得民心,咱们再打着清君侧的旗号行事,已经完全不占优势了。”
“那你说怎么办!这不是你们给本王出的主意吗!”李穆暴跳如雷。
“大王,下官还有一条计策,此计一出,李琅月必败无疑——”
******
少帝李顺祯即位后,李琅月代少帝改元怀安,怀安元年,齐王李穆于齐地发动叛乱,打出的旗号是“诛逆贼”。
逆贼不单指李琅月,还包括少帝李顺祯。
李穆请了写了《讨藩镇余孽檄文》,檄文直指李琅月和李顺祯均非大昭皇室血脉,都是藩镇余孽。
李琅月是谢延之女,而顺宁帝李宣也非元德帝亲子。李宣生母是怀着山南藩镇孽种进宫为婢的,又通过用药延长了孕期,这才免于惹人怀疑。
李穆还声称找到了当年为李宣生母接生的宫婢,该宫婢称正是因为李宣的生母服用了延长孕期的药物,才导致李宣先天不足,幼年痴愚,是后期不断调理才显得像个正常人。
檄文言辞激烈,痛骂李琅月和李宣窃据高位,是西川余孽和山南余孽谋划数十年的阴谋。二人沆瀣一气,把握大昭朝堂,让大昭朝堂在神不知鬼不觉间改朝换代。
李穆的讨伐檄文振振有词,大多数细节也能对得上。
李琅月是谢延之女,并为李宣所格外礼重,这也是朝野上下都共知的事实。
至于李宣……
从山南覆灭、山南节度使家眷被俘入宫,再到李宣出世,其中间隔的时间并不算长。
李宣少年时期,在稷下学宫的成绩几乎门门垫底,学宫中许多世家子弟都嘲笑他是个傻子。
李琅月抱着少帝在御座上,看完了李穆向天下发布的讨伐檄文,冷笑一声,向丢垃圾一样将这篇檄文丢到了地上。
“李穆这是黔驴技穷了,实在没什么招数了才敢攀诬先帝血脉。”
“诸君可以不信本宫,但总能相信元德帝吧。”
元德帝李淳,那样自私凉薄又自负寡情的一个人,亲生子女对他而言尚且不甚在乎,如果李宣真是藩镇孽种,他的生母绝没有机会把他生下来。
“齐王李穆,屡屡犯上作乱,其罪当诛,先帝顾念兄弟之谊,再三宽恕。本宫亦念其身负凤阳王血脉,凤阳王于大昭有再造之功,故隐忍避让。然李穆执迷不悟,行谋逆之事,既不配亲王之尊,亦耻为凤阳王后裔。今废黜齐王封号,命崔佑虔为平东大将军,沈不寒为定海大将军,率天下兵马讨伐逆贼!”
“谨遵长公主之命!”
长公主殿下不愿同室操戈再起战火,不停地派人前往平卢宣慰,这些百官群臣都看在眼里。
先礼后兵,李琅月也算是给足了李穆体面。
没有人愿意打战,一旦开战,便是赤地千里。若是李琅月执政当真有不妥之处,如汉末之董卓,李穆讨伐国贼,朝野自当膺附。
可李琅月执政以来,克己复礼,恭顺谨严,宽仁相济,深得人心,不但没有半分逾矩与僭越,所行政策皆是利国利民,对李穆也算是仁至义尽,李穆屡造流言,再起兵戈,便是李穆的不是了。
纵使对部分人来说,是非黑白并没有那么重要,可偏偏也是这部分人最能审时度势。
李琅月那是什么人?大破西川,颠覆了整个西戎,让大半个北狄都受到了重创,每一笔战绩都有记可查。
李穆,是玩不过李琅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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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安元年的早春,圣都一直在下雪,崔佑虔和沈不寒出征之时,又下了一场雪。
“一切按计划执行便可,不管前线遇到什么困难,一定要及时同朝廷说,我会想尽办法替你们解决。”
“皇姐费心了。”崔佑虔向李琅月拱手,“我的妻儿,就烦请皇姐多多照料了。”
就在前两天,李顺懿成功诞下一名女婴,崔佑虔和李顺懿共同为这个孩子取名为崔念芍,小名阿芍。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这都是我份内之事,哪有什么烦请之说。你们二人行军经验丰富,其他自不必我多说,只是切记,一定万事小心,不可贪功冒进。”
“明白。”崔佑虔对李琅月道,“末将这边先行一步,不打扰您和沈大人叙话了。”
崔佑虔很识趣地带着手底将士先向前行进,将话别的空间留给沈不寒和李琅月。
“上一次城门外,是你送我;这一次,是我送你了。”李琅月抬手替沈不寒拂去落在披风上的薄雪,雪又立刻覆上了一层。
沈不寒将李琅月的双手裹在掌心:“还好上一次你回来了,这一次,我也会回来。”
“我不在圣都,你也要多多注意自己的身体。不要太忙,不要太累,要记得按时吃饭,按时睡觉,不要什么事情都自己扛着。”
李琅月听到沈不寒这番话,忍俊不禁道:“你怎么把我要说的话都说完了,这一般不都是妻子送丈夫出征时,妻子叮嘱丈夫要努力加餐饭吗?”
“因为那个更辛苦的人,始终都是你呀……”
李宣驾崩以后,睡眠对李琅月成了一件奢侈的事情。即使没有琐事缠身,李琅月也时常失眠,时常睡到一半就从梦中惊醒,一定要起身确认李顺祯平安无事,然后便再也睡不着了。
李琅月鲜少睡着的时候,都是沈不寒抱着唱了很久的歌谣才睡着。
沈不寒抬手去抚李琅月眼下的乌青,眼中尽是心疼:“不要担心我们,对付李穆,我和崔佑虔心中都有数,回去就好好休息,好吗?”
“好。”李琅月抬臂勾住了沈不寒的脖子。
“这里人多……”
沈不寒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李琅月柔软的双唇封住了。
有冰凉的雪,落在他们的唇间,但很快就被温热滚烫的爱意消弭,化作雪中山谷里的泉,氤氲着整个春天。
行军的将士骑着骏马从李琅月和沈不寒身旁经过,马蹄踏碎积雪,溅起细碎的雪雾。
过了很久,李琅月才松开沈不寒的唇。
当着这么多将士的面亲密接吻,沈不寒还是有些不好意思的,耳朵立刻就红透了。
“你我都成亲这么久了,怎么还这么害羞呀?”李琅月笑着上手捏了捏沈不寒的耳垂。
“毕竟……大庭广众……”
沈不寒的唇像馥郁柔软的花瓣,李琅月很想再吻上去,但行军在即,她也害怕自己再沉沦下去,心中便舍不得放沈不寒离开了。
“坊间都说你我不过因利结合,今日我在城门外吻你,明日便会传遍大街小巷。防民之口,甚于防川,我没那个时间力气去阻止百姓说什么,但为他们增添一点谈资,照顾一番说书先生的生意,还算是举手之劳。”
李琅月替沈不寒又紧了紧身上的披风:“我在圣都,等你凯旋归来。”
马蹄渐远,雪上空留马行处。李琅月也没有多停留,很快便有回到巍巍皇城之中。
沈不寒有明处的仗要打,而在宫城之内,也有属于她的暗仗——
作者有话说:小别胜新婚~[狗头叼玫瑰][比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