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红烛帐
在整个圣都的锣鼓喧天、礼乐齐鸣中,定国昭宁长公主和福安公主的喜轿从宫中出发,分别前往长公主府和福安公主府。
苏宅翻修后成了长公主府,长公主府的对门就是福安公主府。
十里红妆,天下同庆。
满堂花醉,宾主尽欢。
今夜的桑落酒,格外馥郁芬芳。
交杯合卺,共定鸳盟。待李琅月和沈不寒饮尽合卺酒后,骆西楼将两瓣葫芦合在一处,用红绳紧紧地捆绑在一起。
“良缘天定,洞房花烛,千万要好好珍惜。”骆西楼离开的时候拼命地向李琅月眨着眼睛。
“知道了,快走快走!”李琅月催促着骆西楼赶紧离开。
骆西楼在关上房门前,又意味深长地望了李琅月一眼。
待到屋中再也没有其他人之后,李琅月突然发觉这婚房好热。
龙凤红烛的灼灼光焰在描金帐幔上投下摇曳的影,像极了她此刻乱跳的心。明明还是春日,到夜间时仍旧隐隐微凉,但李琅月的后背已经渗出了薄汗。
她抬眼去望沈不寒,发现沈不寒虽然玉带高束,仍然端坐在床上,但从耳后到脖颈的一整片肌肤,都已经染上了薄红。
李琅月敏锐地捕捉到了沈不寒喉结上下滚动的轻微幅度,十指攥紧膝盖上大红喜服时手背上暴起的青筋。
这一切都让室内的温度在直线上升,让血管中的血液在隐隐兴奋地涌动。
“骆西楼送的那个箱子里的东西……你看过了吗?”李琅月试探地开口询问。
数月前,她对沈不寒说,那箱子里的东西他们可以一起学习一下。
但她终究还是没有那个胆量,只敢在沈不寒不在的时候,偷偷翻阅里面的东西。
每看一样东西,李琅月都要仰着头深呼吸好一会儿,抑制住自己狂乱的心跳,才敢继续看下去。
但李琅月也存了一些小心思。
有时候她会故意把里面的东西拿出来堆在地上,装作是忘记关上箱子的样子;也有时候她会故意在书页里面夹上自己的头发,记住物件的摆放顺序。
还好,沈不寒很完美地跳入了她布置的陷阱中。
“看……看过……”
他不只是看过那些物件,他还请教了那些已经找了对食的宦官,以他们的身体条件,如何最大程度地让妻子感受到欢娱。
沈不寒在回答李琅月问题时,下意识地躲闪李琅月的眼神,却被李琅月擒住了下巴,被迫与李琅月对视。
“怀风,是你说的,男欢女爱,天地伦常,怎么现在反而不敢看我,嗯?”
李琅月倾身而上,双眸映着龙凤红烛的烛光,充满挑逗。沈不寒的身体在李琅月的攻势下止不住地后退,只能用手肘撑在床榻之上。
然而最后,李琅月捧着沈不寒的脸颊,直接吻了上来。沈不寒一时失神,就连手肘都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全身卸力地仰倒在床上。
李琅月的唇柔软似云,又带着桑落酒的芳香,就在沈不寒渐渐沦陷,准备辗转深入的时候,李琅月的唇突然从他的唇上离开,用手撑着他的胸膛,与他拉开了些许距离。
这些距离,说远不远,说近不近,足够彼此的呼吸在欲望的侵染下浓烈地交缠,却像在炙热沙漠中饥渴难耐的久行旅人,终于见到水源的海市蜃楼,拼命想要接近,然而发现怎么都无法触碰。
越是难以触碰,便越是饥渴,越是心焦。
李琅月凤冠上的垂珠落在沈不寒的颊侧,连那原本冰凉的珠子都染上了滚烫的温度。
沈不寒抬手,小心翼翼地替李琅月摘去头上沉重的凤冠。
“别急嘛——”
李琅月的指尖蜻蜓点水地在沈不寒的唇上点了一下,随后从沈不寒的身上翻下,用手倒勾着把箱子从床底拉出来,打开箱子的盖子,从中取出一件珍珠衫。
“怎么样,好看吗?”李琅月将那件珍珠衫在沈不寒面前抖落开来,“这可是没藏明珠专门送我的新婚礼物。”
珍珠抖落碰撞的声音挤压着沈不寒的每一根神经。
“好看……”
“穿在你身上怎么样?”李琅月偏头挑眉,一双眉眼都弯成月牙的形状。
“好啊。”
沈不寒躺在床上,伸张开自己的双臂,一副予取予求的可怜模样,但额间颈侧不自觉暴起的青筋和渗出的细汗,却暴露了滚烫的欲望,还有欲望掩映下的紧张。
“你怎么这么快就答应了?”李琅月原本已经想好了连哄带骗的说辞,没想到沈不寒这么迅速就应承下来了。
“我答应过夫人的,往后什么事都听夫人的,夫人让往东便绝不往西,夫人要什么为夫就给什么。”
沈不寒的嗓音有些紧涩,但在不断升温的鸳鸯锦帐中却更显诱人。
“这可是你自己说的,待会儿可不许后悔。”
“绝不后悔。”
李琅月一想到等下要做什么,心如擂鼓般越跳越快。她从箱子中取出一条红纱,轻轻蒙上了沈不寒的眼睛。
这条红纱轻薄,不会让人丧失所有的视觉,透过红纱,沈不寒仍然能够感知到李琅月和周围事物隐隐约约的轮廓,但正是这种隐约和朦胧才更加撩人。
李琅月抽走沈不寒腰间的玉带,将他的大红喜服一层层褪下。
沈不寒的身上纵横着深浅不一的伤痕,有鞭痕、有刀疤、有烙印……李琅月的指尖抚过沈不寒身上的伤痕,泪水不受控制地从眼眶砸落。
沈不寒的肌肤先是接触到空气的微凉,紧接着又在李琅月的触碰下升温,在感受到李琅月眼泪的坠落时,变得异常滚烫。
“德昭,别哭……已经不疼了……”
沈不寒的眼睛被红纱蒙着,他只能凭借光影地轮廓抚上李琅月的眉眼,触碰她的眼角眉梢的湿润。
他说他已经不疼了,可看到这些纵横交错的伤痕时,她的心在疼。
因为心疼,李琅月的指尖在颤抖,落在沈不寒的身上却越发地烈火燎原。
当沈不寒的衣衫被褪到某处的时候,他的身体突然间紧绷,骤然攥住了李琅月的手腕。
从额头到小腿,沈不寒身体每一处□□的青筋都狰狞可怖,却是用一种自我防卫的姿态。
李琅月触碰到了他身体最隐秘的部位。这个部位承载着他所有的耻辱与不堪。
虽然沈不寒早就在心里无数次准备,可真当这一刻来临时,他仍然克制不住落荒而逃的冲动。
他承诺过要对她坦诚相待,但那处实在太过羞耻与丑陋,简直就是在侮辱她的眼睛。
“德昭……”
沈不寒急促地喘息着,像是一个溺水者,想要极力将头探出水面,去攫取稀薄的空气,却将更多的水呛入肺腑。
李琅月的心蓦然紧缩。
她深知那场刑罚带给沈不寒的苦难不只是□□上的,更是精神上无休止的折磨。
那处伤,只要稍稍结痂,又会被重新人重新剜开,血流不止,淋漓不尽。
她虽然做不到肉白骨,让他当作什么事都未曾发生过。但她希望,她能让这处伤口停止流血。
“怀风,别怕……它并不丑陋,从来都不。”李琅月的指尖落在沈不寒两腿之间的伤处,细细地摩挲过上面参差不齐的皮肉。
当年下刀行刑的人应了李铭的要求,下得又深又狠,几乎就是朝着索命去的。沈不寒受刑后,并没有得到应有的养护,而是又在阴冷肮脏的牢房里关了很久。
“这是年少的沈不寒,为了世间的公道,为了师父师娘和我,与巍巍皇权的抗争。丈夫生于世间,不论形体,只论心迹——”
“是吗……”
沈不寒双唇微颤开口,尾调尽是浸染欲望的魅惑与黏稠。
很快,沈不寒就向李琅月证明了。所谓丈夫生于世间,不论形体,只论心迹,不只是君子立世当问心无愧,更是从人前到床笫,都应满足妻子的所有需求。
珍珠衫上颗颗圆润的珍珠在沈不寒的胸腹与腿间滚动,李琅月的手指顺着这些珍珠在处处点火。
李琅月的手指就着串连珍珠的蚕丝,在沈不寒的身上轻拢慢捻抹复挑,让涌动的情潮从皮肤的肌理,渗透进每一滴血液。
“怀风,在我十五岁的第一个生辰,你送我的是焦尾琴——”李琅月将轻轻一拽珍珠衫上的蚕丝,就将沈不寒拉向了自己,“那把琴我时常练习,你觉得我如今的琴艺如何?”
“公主……琴艺甚佳……”
沈不寒唇角弧度渐深,声线低哑却软,像弹琴时左手揉弦的颤音,柔密缠绵,勾着人不肯放。
李琅月从未听过沈不寒这样的喘息,像银河中的星一颗颗急遽地坠入深海,带起海水波涛汹涌的沸腾。
他们相拥着成为海上的孤舟,在无边暗潮中依赖着彼此沉浮。
沈不寒眼前蒙上的红纱让他更显秀色可餐,李琅月没忍住俯身衔住了沈不寒的喉结,顺着他的喉结往下,吻他胸口的伤痕,最后落在心脏的位置,感受他与她同频共振急促紊乱的心跳。
“怀风,你还好吗?”
“我还可以,再来……”沈不寒隔着眼前红纱望着坐在他小腹上的李琅月,覆着水色的嫣红双唇上扬,“夫人还满意吗?”
“当然满意——”
一夜都是琥珀浓光,桃花浪翻,直到二人都精疲力竭,沉沉地倒在床上。
清洗过后,李琅月枕着沈不寒的胳膊正要睡去,发现沈不寒又把被子提到了她的肩膀上。
“不盖,热……”
“盖上吧,等会会凉。”沈不寒温声劝道。
“可是真的很热……”李琅月一边说着热,一边把全身依旧炽热的沈不寒抱得更紧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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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的福安公主府,李顺懿被折腾得很困的时候,还是问了一句:“你说,我姐姐和姐夫他们是怎么……怎么……”
欢娱过后的李顺懿还是问不出后面的话,但她真的有点好奇,李琅月和沈不寒该怎么度过他们的洞房花烛夜。
崔佑虔轻笑一声,将李顺懿的碎发撩到耳后,俯身在她耳边说了几句话,李顺懿听完,眼睛蓦然睁大,黑曜石一般的杏眼怔怔地看着崔佑虔,之前的困意一扫而空。
这……这……这嬷嬷和母后都没教啊?!
“公主想不想也试试?”崔佑虔坏笑着躺倒床上,“为夫任凭公主采撷。”
“不了不了。”李顺懿掀起被子蒙住自己的脑袋,“我困了!要睡觉!”
“那就明天再试!”
精力旺盛的崔小侯爷一边在心里盘算着明天后天大后天,一边把用被子将自己蒙成鹌鹑的新婚妻子拉进了怀里。
******——
作者有话说:希望过审[狗头叼玫瑰]
第112章 园中葵
顺宁三年的五月末,榴花欲燃。圣都内外,蓊然绿意,一片生机。
宫中很快就传出了喜讯,福安公主李顺懿有身孕了。
“恭喜福安公主,恭喜陛下和娘娘,福安公主怀孕已月余。”
“多谢院正……”
赵蕙宁躺在床上,一手搂着臂弯里还在哇哇大哭的李顺祯,另一手握着李顺懿的手喜极而泣。
“母后……”
李顺懿抬手替赵蕙宁抹去脸颊上的眼泪,指尖拂过赵蕙宁凸出的颧骨和凹陷的眼窝,心里针扎一般地疼痛。
所有人都能看得出来,生产过后的赵蕙宁总是在强颜欢笑。
李顺懿知道,赵蕙宁其实一直在强撑着。为父皇强撑,为她强撑,为还在襁褓中的阿弟强撑。
可就是这几日,她明显地发现,她的母后似乎撑不下去了。
每日都有源源不断的补品补药往清宁宫中送,可赵蕙宁却几乎吃不下。清宁宫中终日都飘荡着挥之不去的浓郁药味,可实际上赵蕙宁不管喝什么药,过一会儿都会不受控制地吐出来。
赵蕙宁一点点地消瘦下去,明明是万物勃发的春夏,她却像衰萎的秋草一般,一点点地被抽干躯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日渐憔悴下去。
起初,赵蕙宁还能用脂粉遮盖,让自己看起来有气色些。
到如今,再浓的脂粉都已经掩盖不住赵蕙宁油尽灯枯,只能于病榻缠绵的事实。
最开始,所有人也都在瞒着李宣赵蕙宁身体的真实情况。
但随着白慎行的下狱,赵蕙宁身体的每况愈下,想瞒也瞒不住了。
明明已是春末夏初,天气渐热,可赵蕙宁仍觉四肢百骸都是冷的,这种冷丝丝缕缕的往骨头里钻,使得她在暑气渐浓之时怀中仍要抱着暖炉。
李宣终日守在赵蕙宁的身侧,朝政全部交由李琅月处置。
他守着赵蕙宁,就像守着一星摇摇欲坠的烛火,他将这星烛火捧在手心里小心翼翼地护着,想尽各种办法给烛火添油,却只是徒劳。
“阿宁,你看,我们的顺懿都有孩子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李宣说到后面,自己先哽咽了起来。他扶着赵蕙宁慢慢起身,拿过床头的汤碗,慢慢地将汤药喂入赵蕙宁的口中。
赵蕙宁喝了两口,依旧喝不下去,拿过帕子掩住口鼻,止不住地干呕起来。
“母后!”李顺懿赶紧上前拍着赵蕙宁的后背。
“阿宁,不着急,我们……我们慢慢来……”李宣拿过一盘的蜜饯递到赵蕙宁唇边,赵蕙宁依旧偏过头拒绝了。
赵蕙宁知道自己从来都不是一个讳疾忌医的人,比这更苦的汤药她都喝过。但是现在她是真的吃喝不进任何东西了。
她是这具躯体的主人,身体的每时每刻的反应都在提醒着她,她的生命在逐渐地流失,并且抗拒着被治愈的可能。
就像枝上的花朵,再如何拼命争春,拼命想要留住绽放枝头的春华,也无法抗拒零落成泥的命运。
“母后,您看,儿臣现在也有孩子了,您……您一定要好起来,您要看着弟弟和您的外孙一起长大……”
李顺懿想忍住不哭的,但她实现忍不住,一边说话眼泪就一边啪嗒啪嗒地往下掉。
在乍闻有孕的那一刻,李顺懿不像世间大多数初为人母的女子一般,或欣喜、或激动、或紧张、或害怕,她其实也没做好成为一个母亲的准备,在听到“有孕”的瞬间,李顺懿脑海中唯一的念头就是——
她能不能用这个孩子,再挽留她的母亲一下……
她知道她的母亲疼爱她,舍不得她,她也知道母亲着急忙慌地让她嫁人,就是怕熬不到她出嫁。这个孩子的突然到来,能不能帮她再给她的母亲再多注入一些念想,再多增添几分活下去的希望……
“福安别哭啊,哭了对孩子不好的……”
赵蕙宁靠在李宣的肩膀上,用苍白干枯地手抚上李顺懿尚且平坦的小腹。
李顺懿的降生仿佛还在昨日,明明不久前也还只是一个奶呼呼的小娃娃,怎么好像只是一眨眼的工夫,就为人妇为人母了呢?
时间真的太快了,如疾风一般从指间缝隙穿流而过,想留却留不住。
“陛下,不用一直陪在妾的身侧,您快去处理朝政吧。”
“朝政那边有德昭负责,她比我处理得好,你不必担心。”
“哪能这么压榨德昭,把所有的事情都推给她?她也就是个刚新婚不久的小姑娘,为着我们的事情,终日连轴转都没怎么休息。”
赵蕙宁将头从李宣的肩膀上离开,轻轻地推了推李宣,“陛下快去吧,这是您身为帝王的责任,让德昭清也闲片刻。”
帝王的责任,这五个字像钉子一般扎入李宣的血肉。
因为他是帝王,所以就必须有皇嗣延续血脉供奉宗庙;所以他的妻子就必须承受来自满朝文武从不间断的压力;所以他的妻子明知道生产凶险,也要尽力一试;所以那些图谋不轨之人,会将他妻子的生产作为谋划的一环……
可是他怎么这么傻,被欣喜冲昏了头脑,身为帝王,却一直没看透这一层!
他还天真地以为,赵蕙宁的身体真的在好转,是上天垂怜让他们再拥有孩子,再也不用承受百官群臣的施压,儿女双全凑个“好”,凑个幸福美满的未来。
李宣不愿离开,什么帝王的责任?都是狗屁!他想摆脱,想推拒,他只想守着他的妻儿平平安安地度过余生!
“陛下,我们既然享用了身为帝后的权力与荣华,这就是我们的责任,是我们的代价。”
“我们没有资格推拒责任,更没有资格怨恨任何人……”
李宣想过很多遍,如果沈不寒没有扶持他做这个皇帝,他可能这一生都会是一个平平无奇的亲王,可能终身困守在十六王宅中,连一块封地都没有。
他和赵蕙宁或许就不用经受朝臣对于子嗣的压力,他和他的至亲不必被架在皇位的火上烤,他们或许能够平淡幸福地度过此生。
从这个角度来说,不管沈不寒是否真的弑君,他都是恨过沈不寒的。
但也有另一种可能,因为他只是一个无权无势的皇子,新帝登基后,他可能会被派去别国做质子,他的女儿可能会被作为朝廷和藩镇联姻的祭品,被新帝随便指婚给一个藩镇节度使或者直接派去邻国和亲,面临比李婉音更加残酷的命运。
是他无能懦弱,他没有怨恨和推拒责任的资格。
“好,那……那我先去处理朝政,晚些再过来陪你。”
李宣将赵蕙宁的鬓发拢到耳后,将汤碗交给李顺懿:“等你阿娘缓一会儿,再喂她喝一些。”
李宣的手从汤碗上移开后便一直在发抖,他将双手藏入袖中,直到离开赵蕙宁的寝殿后,李宣才抬袖掩面剧烈地咳嗽起来。
袖子从面上移开,明黄色的龙袍上沾染黑红的血迹,暗色的鲜血一分分深入衣料的缝隙,如疼痛一分分侵入肺腑——
*****
苦涩的草药味像散不开的浓雾一般,终日笼罩着清宁宫。然而对赵蕙宁而言,无论是什么灵丹妙药,皆是药石罔效。
李琅月处理完政事,前往清宁宫看望赵蕙宁的时候,赵蕙宁找机会把李宣都支走了,在李琅月面前,她才敢呕出积蓄在喉头的鲜血。
“娘娘!”李琅月上前搀住了赵蕙宁。
“德昭……”赵蕙宁握住李琅月的手,看向这个她一直当作半个女儿的人,强撑着起身就要给李琅月下跪。
李琅月见状赶忙搀住赵蕙宁:“娘娘这是何意?”
“我知道我大限将至,德昭……你说的话是对的,但是我也绝不后悔……”
即使如今命若残灯,赵蕙宁也不后悔。
“我本就是深宫中一个毫无见识的小宫女,是上天垂怜,才让我得以陪伴在十三郎的身侧,成为她的妻子。”
“我没有显赫的家世助力他,没有卓越的能力辅佐他……我年长他许多岁,一直都只是他的掣肘……诞下皇嗣,是我唯一能为他做的事……”
诞下皇嗣,保住丈夫的血脉赓续和宗庙祭祀,让这个孩子护佑他的阿姐平安顺意,已是她唯一能为丈夫和女儿做的事情。
“我只求你在我身故之后……千万替我照看好十三郎、顺懿和顺祯……你是这世间唯一一个有才华有韬略,又能全心全意待他们好的人……”
李琅月很想问赵蕙宁为什么不后悔,明明能和心爱之人白头偕老,为什么却要以身犯险?
千秋声名真的比现世安稳重要吗?
可话到嘴边,又全部被李琅月和着眼泪强忍着咽了回去。
“臣不敢负娘娘所托……”
“十三郎生母逝世以后,我就被派去做了他的贴身宫女,二十多年来,都未曾离开过他的身侧,我死之后他必定伤心,你一定要多劝劝他……他是君王……当以江山社稷为重……”
这世上大多数的男子,一旦发迹显达,立马抛弃相濡以沫的糟糠之妻。可十三郎待她,故剑情深,赵蕙宁不知这是她几世修来的福分。
这世上也有很多女子,悔教夫婿觅封侯,但赵蕙宁从来不后悔。没有人比她更知道十三郎年少遭人轻视下的坎坷不易。
十三郎能够荣登帝位,成为举世尊奉的天子,以中兴之主的盛名永载史册,她足以含笑九泉。
“好,臣都应允娘娘……娘娘莫要多想,好好休息……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第113章 故剑恩
赵蕙宁摇了摇头,她知道自己是好不了了。
生死有命,就是华佗在世,神佛降临,也救不了她。
赵蕙宁似乎还有很多话想说,正值此时,李宣回来了。
“德昭,这里有我们就好了,你先去休息一下吧。”
李宣眼底一片乌青,不到半年的时间,他像是直接苍老了十岁,鬓边尽是白斑。
“好。”
李琅月想对李宣说,他才是最需要休息的那个人,可一想赵蕙宁时日无多,李宣是惜时如金地从阎王手中争夺她,便不再多说什么,从李宣的手中抱过襁褓中还在哭闹的小太子李顺祯退下。
“阿宁,你怎么把被子掀开了。”李宣见赵蕙宁的被褥卷起一角,立刻上前用被子将赵蕙宁裹了起来,“会进风的,对身体不好。”
赵蕙宁无奈苦笑,六月炎夏,只她畏风,这具残躯已是无用。
“陛下,我今夜感觉好了一些,不想在这床榻上躺着了,你能不能抱着我到御花园晒晒月亮?”
“你可是觉得这屋里闷?我这就把窗子打开一会儿。”
“不是。”赵蕙宁拉住了李宣的袖子,“我以前就喜欢御花园,在床上躺了这么久,想念得紧,想再去园中看一看。”
“我怕再不看,就没机会了……”
“呸呸呸,说什么胡话!你是皇后,整个御花园的花,都是只为你一人开的!”
李宣嘴上这么说,眼泪已经不自觉地充盈了眼眶。
李宣知道,赵蕙宁是很喜欢御花园的,尤其是春天的御花园,满园春色,与她最为相配。
在他们还只能蜗居冷宫一隅的时候,御花园的良辰美景,是他们都不敢肖想的。
李宣永远记得在他尚且年少的时候,每逢宫中有盛大的宴会或宫中众人随陛下前往行宫之时,在确保没人会注意到他们的前提下,赵蕙宁敢牵着他的手,悄悄地从冷宫逃出溜进御花园里。
他们像躲藏于残垣断壁中的老鼠,只能从砖瓦的缝隙中,偷偷窥望御花园的一角春光——那与萧索冷宫截然不同的繁花似锦。
如今,他们同为这宫墙内最尊贵的人,却只能在病榻之间相互依偎。
“十三郎,就应允妾吧,妾就看一会儿……”赵蕙宁抬手将李宣眼中的泪拭去,轻轻地把头靠在李宣的胸口。
“好……”李宣无法推拒赵蕙宁的请求。
他的妻子喜欢花草的馥郁,喜欢蓝天与大地,却被困于这张病榻太久了……
李宣为赵蕙宁穿上秋冬时的衣裳,又用毛被里里外外地裹严实后,才将她打横抱起。
李宣记得每一次将赵蕙宁打横抱起时的重量。
数月一来,赵蕙宁越来越轻,越来越轻……轻到现在似乎只剩下一副骨架,只要风稍微吹一吹,就会立马散了……
李宣抱着赵蕙宁从清宁宫一路走到御花园,在御花园中的一处凉亭坐下,并支开了身边贴身服侍的太监宫女。
“阿宁,我还记得,就在这里,我第一次见你跳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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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的李宣才七岁,还只是一个什么都不懂的懵懂稚子,赵蕙宁却已是韶华正好的少女,姣好的面容足以让满园桃李都为之失色。
“十三殿下,想不想看跳舞,奴婢给您跳一支可好?”
“好呀好呀!”
赵蕙宁被李宣的鼓掌期待逗得笑弯了眼,提着粉白的裙裾步入亭中。
彼时夜凉如水,月色落在赵蕙宁的肩头,她以团扇遮面,在杏花微雨,海棠先雪中舞步轻旋,云破月来花弄影,惊鸿回眸的瞬间,李宣的眼中的春天只剩下她一人。
“宁姐姐,你跳得真好,为什么之前从来没跳过?”
“因为冷宫不是跳舞的地方,这里才是。”赵蕙宁边笑着边轻刮李宣的鼻头。
在冷宫里的赵蕙宁活得小心畏缩,每天都有干不完的脏活累活,时不时还要被顶头的大宫女斥责刁难,克扣饭食和银饷。若是崔淑妃心情不好,赵蕙宁还要替他受过,挨打罚跪都是家常便饭。
一个如花似玉的人,硬生生地被磋磨入尘泥。直至踏入锦绣铺陈的百花深处,方如久旱逢甘霖般,重新焕发出灼灼生机。
“宁姐姐……如果你不是我的宫女,是不是……是不是就不会过得那么辛苦了?”
“是……是不是就能和那些伴随在太子、二皇子和三皇子身侧的大宫女一般,不用干脏活累活,不用被人欺负,可以穿金戴银,可以使唤手下其他的宫女太监,可以……”
李宣边说头边低了下去,不敢看赵蕙宁的眼睛。
因为他是这宫中最卑贱的皇子,因为他是一个本不该降生在这个世界上的人,因为宠冠六宫的崔淑妃厌恶他,所以才连累得她也活得这么辛苦。
“傻孩子,说什么呢!”
赵蕙宁替李宣整理好衣裳,从怀中取出干净的巾帕,轻柔地替李宣擦去眼泪。
“能陪在殿下的身边,是奴婢的福分。”
在赵蕙宁低头的瞬间,李宣把刚刚从园中折下的芍药簪在赵蕙宁的鬓间。
“宁姐姐,你真好看!”
“十三殿下越来越会说话了!”
李宣亲手摘的芍药让赵蕙宁很开心,可芍药毕竟是富贵的花,赵蕙宁自知身份低微不敢戴着招摇,只能从鬓边取下藏在衣袖里。
赵蕙宁牵扯李宣的手,正准备在宫宴结束前偷摸回冷宫,却在半路遇到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崔淑妃。
崔淑妃阴沉着脸,目光骇人。赵蕙宁的呼吸瞬间就停滞了。
“淑妃娘娘,就是这个小贱蹄子,刚刚在御花园跳舞!”淑妃身边的一个宫女指着赵蕙宁向崔淑妃告状。
赵蕙宁吓得赶紧跪下:“淑妃娘娘,奴婢……奴婢就是见园中的花开得正好,一时兴起才……”
赵蕙宁的话还没说完,崔淑妃的巴掌便已落下,赵蕙宁的脸上立刻浮现出鲜红的掌印。
“贱人!怎么?你也要学你主子那卑贱的生母,想靠美色和狐媚手段勾引皇上?”
“奴婢不敢!”赵蕙宁磕头如捣蒜,“奴婢绝无这个心思,真的只是一时兴起!奴婢自知身份卑微,绝不敢有非分之想,还请娘娘明察!”
“来人,给我刮花她的这张脸!”
“娘娘!求娘娘饶命!奴婢真的没有这个心思,娘娘!”
赵蕙宁藏在袖间的芍药在求饶间落下,崔淑妃见到落下的芍药,直接一脚碾了上去。
“本宫必须让你们知道,什么叫为人奴婢的本分!”
崔淑妃对赵蕙宁的告饶充耳不闻,就在崔淑妃的手下拿起刀,准备割开赵蕙宁脸上的肌肤时,年仅七岁的李宣不知从哪爆发出惊人的力气,挣脱了钳制他的太监,护在了赵蕙宁的身前。
“我是皇子,我看谁敢!”
“你是皇子?就你这种贱婢之子也敢自称皇子?你算是个什么东西!”崔淑妃冷笑一声,“来人!把他给本宫拉开!”
“你们敢再动宁姐姐一下,我就敢一头撞死在你面前!”
李宣虽然讨厌崔淑妃,但在崔淑妃面前,他从来都是畏缩避让的,可这一次,为了赵蕙宁,他第一次朝崔淑妃声嘶力竭的怒吼。
他拼命地蹬腿甩臂,想要挣脱太监宫女的束缚,一双眼睛烧得通红,全是仇恨和愤怒的火焰,像一头疯狂的小兽。
李宣眼中孤注一掷的决绝,把崔淑妃也吓住了。
崔淑妃虽然恨不得李宣早点死了干净,但即便李宣生母低贱,却也毕竟是皇室血脉。若是真因她死了,李淳必然会追究,郭氏也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大做文章。
崔淑妃不敢赌,为了她的儿子能与太子争上一争,她不敢赌。
崔淑妃挥手,让准备对赵蕙宁行刑的太监退下,随即冷漠地吩咐道:“把这两个人给本宫带回冷宫,让他们把冷宫里的杂草全部铲干净,但凡让本宫见到一株杂草,都不许吃饭!”
“喜欢花?本宫要让你们知道,你们连最卑贱的杂草都不如!”
接下来的几天,赵蕙宁和李宣在冷宫中拼命地铲除杂草,即使饿得饥肠辘辘头脑发昏,也不敢停下铲草的动作。
“对不起宁姐姐,都是我连累你了……”
“是奴婢连累殿下的,若不是奴婢一时贪慕春华,也不会连累殿下受罚。如果不是殿下舍命相护,奴婢这张脸就保不住了,等年长被放出宫去,可能一辈子都嫁不了人了,是奴婢要谢谢殿下。”
“你不用担心你以后嫁不了人,我……我……我娶你……”
李宣望着赵蕙宁的侧脸,声音到后面越来越低,赵蕙宁忙着铲草,锄头砸开土块的声响掩盖了李宣的尾音。
“殿下刚刚说什么?奴婢刚刚没听清。”
李宣扯着地上的杂草,将草根连根拔起,最终下定了决心,豁出去对赵蕙宁道:“我……我说你不用担心以后嫁不了人,就算你的脸被刮花了也没关系,我会娶你的!”
最后四个字,李宣说得斩钉截铁,拼尽了勇气,赵蕙宁的心却漏跳了一拍,手中的锄头滑落在地。
“殿下怎么累得都说胡话了!”赵蕙宁讪笑两声掩饰方才的失态,赶紧捡回自己的锄头,又顺势将李宣手中的铲子也拿了过来,“殿下赶紧去一旁坐着歇歇吧,这剩下的杂草,奴婢一个人来就可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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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蕙宁靠在李宣的肩头,回想起二十多年前在此处旋转的舞步,回想起那夜差点被刮花的脸,回想起冷宫中饿得头晕眼花之际听到李宣说的那番话,回想起和李宣风风雨雨走过的这二十多年,仍觉得不真切。
第114章 木槿落
“那时陛下说,就算妾的脸被刮花了也没关系,说你会娶我,当时妾只当是陛下童言无忌,不敢想后来,妾这样身份的人,真的有这样天大的福分,能成为陛下的妻……”
“得你为妻,是我之幸……”李宣的下颚抵在赵蕙宁的发顶,细细地摩挲着,“如果没有你,我早就死在深宫里了……”
赵蕙宁摇头道:“陛下吉人天相,是命中注定的天子,梅花香自苦寒来,陛下年少的那些坎坷,都是上天对陛下的磨砺。”
赵蕙宁心疼抚上李宣因她生出的霜发,想起与李宣刚成亲之时,他是何等意气风发。
虽然朝野上下都不重视他们的婚事,虽然宫中大多数人都嘲讽他们,不过是一个卑贱的人娶了另一个卑贱的人,可李宣待她却珍之重之,如获至宝。
“阿宁,我终于娶你为妻了,我向你承诺我此生必定只有你一个妻子,我也绝不纳妾!否则天打雷劈,让我永世不得超生!”
“阿宁,我知道你一直忧虑年长我许多,可我深爱的就是这样年长我许多的你。如果幼时没有你的悉心照顾,李宣怕是早就死在了冷宫的角落。”
“阿宁,夫妻是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的,只求共白首,不分离;生同衾,死同穴——”
少年郑重的承诺言犹在耳,赵蕙宁却想让他忘记昔日的誓言。
“陛下,你看到了那边的木槿花了吗?”
赵蕙宁往远处一指,李宣顺着赵蕙宁所指的方向望去,那里盛开着一株木槿。
“木槿花朝开暮落,花期却很长,今日的木槿坠地了,还有明日的木槿会开放。”
“所以陛下啊……若妾离陛下而去了,请不要为妾难过伤心,陛下还很年轻,还会有……”
李宣似是知道赵蕙宁接下来要说什么,未等赵蕙宁说完便吻上她的唇,堵住了赵蕙宁接下来要说的话。
“不会再有了,我说过的,我此生只得你一人为妻……”
赵蕙宁睁着双眼,拼尽全力想把她挚爱的郎君刻入骨髓之中,这样就算化作黄土白骨,她也不会再害怕了。
“陛下不要害怕,妾只是先一步去了,妾会在奈何桥边等陛下,不管多久,妾都会等陛下来……所以陛下,一定要好好活着……陛下不止要为自己好好活,也要为了我们的孩子好好活……”
赵蕙宁不怕死,但她怕李宣做傻事。
他还是那么一个小小的孩童时,就敢以死威胁崔淑妃了。
赵蕙宁知道李宣是一个执拗的人,她害怕他为她殉情,也害怕他终此一生都将自己困在悔恨之中。
“陛下,妾不恨也不悔,万般皆是命,这个孩子是妾自己想要的,也是妾没有与陛下白头偕老的福分,所以陛下,不要再怪自己了……”
“不,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明明辛院正已经千叮万嘱,为什么他还会心存侥幸,为什么!
赵蕙宁总是习惯把错处往自己的身上揽,在他还小的时候,不管什么错处,赵蕙宁都会抢着替他揽下,为此总是受崔淑妃的责罚。
自幼时起李宣便发誓,等他长大,等他成了堂堂正正的男子汉大丈夫,他一定要好好保护她,不会在让她受任何人欺负。
可却是他……亲手将她推入深渊之中……
李宣没法原谅自己,这辈子都没法原谅。
“陛下若是不肯原谅自己,就是让妾在九泉之下无法安心备受煎熬。那妾就不在奈何桥边等陛下了……妾一定会立马喝了孟婆汤去投胎,转身就把陛下忘得干干净净……”
“不要!阿宁不要!不要忘了我……”
李宣抱着赵蕙宁泣不成声。
“那陛下就忘了所有的仇怨吧……”
赵蕙宁抱住李宣的头,像李宣小时候一样哄他:“为了福安,不要再恨崔氏;为了德昭,不要恨怀风把你推上这个位置;也不要责怪太医院的那些太医,他们已经尽力了……”
“至于齐王和吴王……陛下尽力安抚他们,能不打仗最好还是不要打仗……天下万民都是陛下的子民,万万不可因妾一人生死以至赤地千里,百姓流离……一切都要以大局为重。”
赵蕙宁在脑中极力搜寻着想要交代的事情,却发现自己终归只是一个深宫中的愚妇,她没有什么政治见识,来来去去能说的也只有这些空泛虚浮的话,到最后千言万语,都还只是放不下。
“等到顺祯长大,请陛下一定要告诉他,他的母亲很爱他……可惜她的母亲太无能……没法陪伴在他身侧……请他原谅我……”
夜色已深,一阵疾风倏然而至,吹得人毛骨惊悚,满地狂尘。
“请陛下一定……好好活着……”
赵蕙宁的声音轻得像断线的纸鸢,刚飘到李宣耳边,就被骤然停歇的风咽了回去。
风停尘寂,属于今日的最后一朵木槿花——也要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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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蕙宁抱着李宣的双手,一寸寸地缓缓垂落。
那双曾无数次将少时的李宣护在怀中,为他整理朝服玉带,为他捧过温热的饭菜的双手,被抽走了所有力气,最后轻轻搭在他的臂弯上,就像零落的花……再无生息……
生命消逝的前一刻,赵蕙宁拼尽了最后的心神想睁着眼睛。
她想再看看她的夫君,想把他的模样牢牢刻进魂魄里。
可眼皮实在太重了,重得压垮了她所有的不舍和眷念。
赵蕙宁终究还是合上了双眼,最后一滴清泪从她的眼角滑落,滴落到李宣的手背上。
那点湿意却像烧红的烙铁,顺着皮肉一路钻进去,灼烧着他的血脉,滚烫地烧进肺腑里,疼得李宣无法呼吸。
“阿宁,别睡啊阿宁!别睡啊,醒醒,醒醒!阿宁我求你醒醒好不好……”
李宣的声音陡然破碎,他把赵蕙宁抱得更紧,紧到像是要把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仿佛这样就能留住她正在消散的体温。
可怀里的人再也没有回应。
夜色将李宣的身影和悲泣全部卷入黑暗中,夜风卷起落在地上的木槿,坠落在赵蕙宁的裙边。
雪白的木槿,唯有花心带上的一点红,却如同丧礼缟素染上的一抹抹血色,连缀成一场盛大的哀祭。
“不可能!阿宁你不会就这么抛下我的对不对?”
冷宫里那么艰难的日子都过来了,在最难的时候阿宁都没有抛下他。如今他是皇帝,是天子!他的人凭什么阎罗殿说带走就带走!
李宣不相信赵蕙宁已经死了,抱起赵蕙宁张口准备喊“太医”——
然而比声音更先来临的,是李宣喉头上涌的腥气。
一口污血从李宣的喉中喷涌而出,李宣眼前发黑,在失去意识之前,只记得用双手护住赵蕙宁的头部,将她紧紧地护在自己的怀中。
李琅月听闻手下人来报李宣抱着赵蕙宁去往御花园时,便觉得不太放心,抱着怀中的孩子和沈不寒一同跟了上去。
李琅月到御花园后,见凉亭中只有李宣和赵蕙宁二人,其他随侍的太监宫女都被赶到了凉亭外头,便知他们夫妻二人有体己话要说,不想被外人打扰,便也抱着李顺祯安安静静地等在外围。
一阵疾风而过,怀中的孩子突然哭了起来,李琅月赶紧拍着哄道:“不哭不哭,顺祯最乖了,我们不哭……”
孩子的哭声不停,李琅月手忙脚乱地正哄着,沈不寒突然惊呼:“陛下!娘娘!”
李琅月猛然一抬头,李宣抱着赵蕙宁倒在凉亭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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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顺懿这些天守着赵蕙宁本就辛苦,再加上孕吐得厉害,整个人也是脸色蜡黄,被李琅月强制回府中休息。
好不容易才睡着,又突然被噩梦惊醒,醒来的时候满头冷汗,紧紧地攥着崔佑虔的手臂。
“怎么了,福安?”崔佑虔担忧地询问。
“我……我感觉我好像有些喘不上来气……”李顺懿捂住胸口,急促地呼吸着。
她的话音还未落,宫中便已派人至福安公主府中传话。
赵蕙宁的贴身侍婢见到李顺懿后,双目含泪,“扑通——”一声双膝跪地:“禀公主……皇后娘娘……薨了……”
夏日的天气神秘诡谲,明明白日还是晴空万里,到夜间却突然天昏地暗,雷惊电激,满目悲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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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宁三年夏,圣德皇后赵蕙宁薨逝,举国同悲。
皇帝李宣因过于悲痛卧床不起,一切朝政由定国昭宁长公主代理。
对于皇后的薨逝,满朝文武也是各怀鬼胎。
但他们很快就发现,李琅月就是大昭帝国的铜墙铁壁,甚至她这个人就是铁人一个,让旁人根本就无机可乘。
李琅月的每一天,早起,上朝理政,入宫侍疾,处理朝政,到傍晚的时候再到京郊大营练兵,奔波劳累了一整天,还能把营中副将打得嗷嗷直叫,晚上继续回去处理朝政。
京城但凡有任何风吹草动,李琅月绝对是第一个知道的,在众人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已经干净利落得处理干净了。
其中,包括吴王李勋。
丹凤楼出事之后,吴王李勋没有如临淄郡王李荣一般被押入凤翔卫的大牢中,但始终被囚禁在皇宫别苑严加看守。
从整个事件的来看,李勋可以有罪,也可以没罪。
李勋对李穆李荣父子的计划基本都是知情的,他所发挥的作用也就是利用和崔佑虔表叔侄的身份拖住崔佑虔,但他和他的人并没有实质性的出手——
作者有话说:赵蕙宁下线呜呜呜~其实我也很惋惜难过。
但是阿宁的下线也不只是为了后面走剧情,也有我想要表达的观点在其中。
虽然赵蕙宁有没有儿子不会影响在李宣心中的地位,但是李宣作为一个封建古人,在听到太医说能赵蕙宁能生的时候,还是对能有一个儿子抱有强烈的期待的。但是生育行为本身对女性身体的伤害就是不可逆的。上学的时候听老师讲到《项脊轩志》的时候,就提到归有光的母亲就是因为频繁的生育导致身体的严重受损,所以很早就去世了。
在明知赵蕙宁身体不好的情况下,李宣最明智的做法就是坚决避免赵蕙宁受孕。但是我们也不忍心强烈地谴责李宣,毕竟他有他的时代局限性。而且作为一个皇帝,李宣其实也害怕,如果继承人不是自己的亲骨肉的话,如果自己比妻女先走一步的话,未来的皇帝会不会对赵蕙宁和李顺懿不好。
赵蕙宁也是我极力想塑造的一个人物。她的出身是一个卑微的宫女,所以她很难具有高瞻远瞩政治远见,但是生长于宫廷的经历,又让她对皇宫的生存规则有独特的认识,所以她会惧怕李宣身后可能存在的大礼议,惧怕未来的皇帝对自己的女儿不好。
没有人比赵蕙宁更懂李宣对崔淑妃的怨恨,但赵蕙宁非常害怕李宣沉浸在和崔氏的仇怨中,与世家之首的崔氏不和。李崔成亲的背后,不只是李琅月的牵线,还有赵蕙宁贯彻始终的支持,主动去帮助李宣化解与崔氏的矛盾;她也害怕李宣将自己的病逝归咎于沈不寒将他登上皇位,所以临终前一直劝慰李宣不要去怨恨。
为什么会害怕李宣怨恨?李宣的成长环境太过特殊,赵蕙宁一直陪着李宣长大,比任何人都清楚李宣心理不健康知识处,即使他阴暗,她也爱她。
(ps:李琅月和李宣的特殊成长环境,注定这两个人都是心理不健康的,沈不寒在受刑前的心理状态比这两个人都好。李琅月是实际黑化程度最高的。)
赵蕙宁虽然出身低,但她不是想守着夫君平安度日的女人,她是非常渴望李宣出人头地建功立业的,这是她的胸怀。
赵蕙宁比李宣年长很多,所以李宣对赵蕙宁的感情中存了一种母性依恋。这也是这对CP比较独特的地方。
好了,我要偷偷地为宁姐姐哭一下了。[爆哭][爆哭][爆哭]
第115章 白帝孤
“本王什么都不知道,本王就是太害怕了才拉住本王表叔的,怎么?这也有罪吗?”
李勋自入朝之后便一直滞留在圣都未返封地,先前朝廷给出的借口是福安公主和崔佑虔即将大婚,同为李氏宗亲和崔氏姻亲的吴王殿下必须莅临婚礼现场,拖着不放李勋回封地;之后又用皇后大丧拖住了李勋。
但是现在大丧都结束了,一直拖着不让藩王回封地,这便说不过去了。
朝中不少昔日便与吴王相善的朝臣,也纷纷请求放吴王回封地。
李琅月的回答是:“三日之内,本宫必给诸卿答复。”
把人熬得差不多了,也该收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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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琅月到皇家别苑的时候,昔日小霸王一样嚣张的李勋,像被烈日烤蔫的庄稼,热得睡不着,只能自己随便折了片芭蕉叶扇风,躺在床上缅怀着在风流吴地左拥右抱美人在怀的日子。
“吴王殿下这么热啊?”李琅月调侃道
“你快放本王出去!”见到李琅月,李勋胸中的火气上窜,瞬间激发了他萎靡的精神,“本王都说了,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跟本王都没有关系!婚礼也参加了,葬礼也参加了,你们还要怎么样!”
“放你回去当然小事一桩。”李琅月淡定地在李勋面前坐下,“不过殿下得先签个字据。”
“什么字据?”
“生死自负的字据。”
李勋闻言,“腾——”得一下就从床上蹿起来了。
“李琅月!你……你敢杀本王?!”
“本宫当然不敢了。你说到底也是崔小侯爷的表侄,本宫与崔小侯爷还算交好,你还不值得让本宫和崔小侯爷反目。但是……别人可就说不定了。”
李琅月从怀中取出拟好的字据,递到吴王跟前:“吴王殿下要是出了圣都的门被齐王的人杀了,可别赖在朝廷的头上。”
炎炎夏日,李勋原本汗流不止,李琅月这一句话却快将他的血液都冻住了。
“你……你挑拨离间!”
“是吗?”李琅月露出无所谓的表情,“吴王殿下可得想清楚了,李穆连亲妹妹和亲儿子都舍得拿出来当挡箭牌,恨不能让他们都死在圣都,他才有发兵的借口。”
“你在他眼里算什么东西?你的父王曾经也和李穆争过太子之位,你觉得他会真心想和你合作?你最好前脚死在回封地的路上,这样他后脚就打着为他好大侄儿报仇的旗号向朝廷发难。”
李勋怔怔地跌坐在原地,他不是没想过被李穆用完即扔的结局,可是李宣杀了他的祖母,这口气他咽不下!
“富贵闲王和尸体一具,吴王殿下自己选吧。”
李琅月了解李勋这个人,没什么本事的草包,但因为祖母是清河崔氏,生母是范阳卢氏,尊贵的出身让他眼高于顶,总是瞧不起这个,瞧不起那个。
李勋不渴望生杀予夺的军政大权,但他极度需要外在的尊贵,来彰显他与旁人都与众不同。
他对祖母崔淑妃的确有几分感情,但斯人已逝,这份感情还不值得他以命相搏。
对付这样的人,其实才是最容易的,因为他们很容易就能满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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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李勋便从皇家别苑被放了出来,搬入了豪华的吴王府,朝廷赏赐无数,源源不断地就送入了吴王府中,李琅月还丢了一个挂名的闲职给李勋。
被困在别苑中大半年的李勋简直就是游鱼入海,很快便徜徉在了圣都的富贵温柔之中。
朝堂之上,与齐王李穆有关联的官员全部下贬,取而代之的正是与吴王交好、请求让吴王返回封地的官员。
吴王李勋主动表示,圣都风流繁华地,远非吴地可比,暂时不想回去了。李琅月便将吴地一分为二,另派了在西北立下赫赫战功的河西军先锋赵思为、西川军先锋霍鹏和前往吴地,分别暂领淮南和镇海节度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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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穆听闻李勋留在圣都乐不思归后大怒:“本王就知道竖子小儿靠不住!说好的一起讨伐李宣,他倒是先倒戈了!”
原本齐地和吴地连成一片,占据整个东部对抗朝廷,该有压力的应该是李宣。结果现在吴地被李琅月的人占领,对齐地造成直接的威胁!
“殿下莫急,虽然李勋背叛了我们。但是……”靳桧附在李穆耳畔低语道,“李宣也活不了多久了。”
“李宣的儿子就是刚嗷嗷待哺的婴儿,他那个女儿也是个没什么主见的,唯一对大王大业有威胁的就是李琅月。”
“可李琅月说到底,根本不是李家的子孙,一个叛臣之后,朝臣能容得下她吗?李宣一死,国无长君,大王身份尊贵,自然就是民心所向,天下所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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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宣的病越来越重,几乎日日都会咳血,有的时候甚至还会出现癔症,不相信赵蕙宁已经死了。
“阿宁没有死,我刚刚还看到她了,她刚刚还在对我笑……”
辛院正叹息着对李琅月和李顺懿道:“陛下旧伤本就毒入肺腑,皇后薨逝对陛下打击太大,陛下悲恸过度,已是伤到了心脉根本。”
“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了吗?”李顺懿哭得双眼通红。
“老臣……只能拼力一试。”
从圣都到西戎,再从西戎回到圣都,马不停蹄的费心费力也让辛院正苍老的许多。
“当年苏先生殉国后不久……苏夫人也是因为悲恸郁积,才导致哀毁骨立,抑郁而终的……”
想到好友和好友的夫人,辛院正掩面低咽,李琅月的心也是抽搐得疼痛。
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生死相许。师娘在师父战死之前,甚至都没有明显的病症,但在师父逝世后,简直就是病来如山倒,短短数月便撒手人寰,李琅月至今记得那种无能为力的痛。
“陛下,太子殿下才刚刚降世,您的外孙也马上就要出生了,您一定要撑住啊!”
混沌中的李宣似是听到了李琅月的呼唤,却也只是费力地摇了摇头。
他也想再撑一撑,可是真的撑不住了……
连绵的宫墙尽头,是沉沉暮霭,李琅月沉默地望着南归的群雁。
雁是这世上最为忠贞之鸟,一旦伴侣死去,另一只雁会悲鸣泣血,投地而死,绝不独活。
李琅月出神之际,一件披风轻轻地笼在她的肩头。沈不寒将李琅月半圈在怀中,轻柔地替她系上披风的系带。
“怀风,我们做个约定好吗?”李琅月疲惫地将头枕在沈不寒的肩上。
“你说的我都答应你。”
“不管未来,我们谁先离开,对方都一定要好好地活着。”
“好……”
南飞的群雁在李琅月沈不寒的身上投下道道影子,天南地北,成双成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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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圣都的秋似乎来得格外早,一场秋雨过后,天气瞬间转凉,寒蝉凄切,冷落清秋。
雨中黄叶树,灯下却再无能够白首与共之人。
秋风撼树,命若蜉蝣,与热气一同消弭殆尽的,还有李宣本就悬于一线的生命。
李宣清醒的时刻越来越少,基本上都在睡梦中说胡话。
李宣有时候明知道梦境中的一切都是假的,可他宁愿沉醉不醒,永远将自己困于华胥一梦当中。
阿宁要他好好地活着,他也想好好地活,顺祯还那么小,顺懿还在怀着身孕,他不能就这么不负责任的撒手人寰。
可他已经没有好好活着的力气了……
似乎是意识到,这是最后清醒的时刻,李宣眸中难得露出几分清明,撑着最后一口气,对一旁侍疾的李顺懿道:“福安……召集群臣吧……朕……要颁布遗诏……”
听到“遗诏”二字的李顺懿,一瞬间差点端不住手中的药碗,可她也知道,她的父皇怕是撑不了多久了。帝王遗诏事关天下苍生,是头等的大事。
“儿臣……儿臣遵旨……”
众臣匆匆赶到的时候,李顺懿抱着李顺祯在李宣的龙榻之侧不住地垂泪涕泣,李宣强撑着眼皮对李顺懿道:“福安,把太子……交给长公主……”
即使是在朝堂之上,李宣也鲜少直接称呼李琅月为“公主”,大多直呼其表字以表亲厚,但这一次,李宣说的是“长公主”。
李琅月接过还在襁褓中的李顺祯,跪在李宣的榻前:“陛下……”
李宣指着李顺祯,心肺处剧烈的疼痛让他说不出完整的话,但他还是拼尽全力稳定心神,对李琅月道:“朕得帝位,自知侥幸,全赖爱卿辅佐,方至今日。朕自知命不久矣,嗣子年幼暗弱,福安不谙朝事,唯卿能以家国大事相托。”
怀中的李顺祯似是察觉到了什么,发出一阵阵啼哭,李琅月一边抱着孩子哄着,一边哭泣着拜伏于地:“请陛下保重龙体!臣定会竭忠尽智,以待陛下康复!”
李宣摇头,他想亲自将李琅月从地上搀起,却发现自己连从床上起身的力气都没有,只能转而让李顺懿将李琅月扶起。
李宣传诏众臣入殿,让翰林学士高廷相负责起草遗诏。
“皇太子顺祯,朕之嫡子,虽尚年幼,然天日之表聪慧夙成,宜嗣皇帝位。长公主李琅月有经天纬地之才,贤德忠贞,实为社稷之砥柱,今命总摄朝政,军国大事悉咨决之,以待太子成年。”
“左相李进甫、右相沈不寒,持文衡掌典章,督六部理庶务,神策军中尉、驸马都尉崔佑虔统禁卫典兵马,三人共参机要,同心辅弼。”
“望诸君其尽心辅佐,永保宗社。军国大事,不得停阙。寻常闲务,任之有司……倘有窥伺神器、犯上作乱者,天下共诛之……布告中外,咸使闻知……”——
作者有话说:后面还有反转
我给李琅月的人生观设定就是“活,好好地活,哪怕生不如死也要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