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30(2 / 2)

簪笔集 陈悟 16767 字 4个月前

不等赵楫说完,祝昭就打断了他:“有的姑娘或许是这样的,但也有的姑娘不是这样的。”

“有吗?”赵楫不理解地摸了摸脖子。

“有。”祝昭坚定地说,“至少我是。”

“为何不许郎婿比你厉害?”袁琢眉眼未变,语气稀松地问。

“他比我厉害,那我就得仰视他。”祝昭毫不犹豫道,“可我就是不喜欢仰视别人。”

“那看来你和我们中郎将待在一块很不欢喜喽。”赵楫挤眉弄眼地揶揄。

“为何?”袁琢下意识地问了句。

“中郎将你生得就比四姑娘高,她不得不仰视你。”赵楫笑嘻嘻地说。

祝昭听到这话,神色一下子冷了下去,她知道这是很常见的通过玩笑贬低旁人,或许只是赵楫的无心之举,但她听了心里不舒服。

“这玩笑不好笑。”袁琢蹙眉。

赵楫连忙低头止住了笑声。

“要我说啊,圣上要给中郎将和四姑娘赐婚,怕真不是说说而已。”李烛从门外探出了头。

赵楫皱着眉一脸惊吓地看着慢慢走来给袁琢行礼的李烛,不解道:“你何时来的?偷听了多久了?”

李烛哼笑一声,调侃道:“亏你还是暗卫。”

赵楫跳起来就要捶他,袁琢适时开口:“晦卿,人审得怎么样了?”

“审不出来,一个个的嘴都撬不开。”赵楫无奈叹息。

“无妨。”袁琢拍了拍他的肩膀,“这事不急。”

李烛一下子领悟到了别的意思,他犹疑地问:“圣上不打算追究?”

“那您和四姑娘的事情呢?”李烛见袁琢没有回答,又将话题回旋到了一开始的问题上,“四姑娘能走成吗?圣上也不追究吗?”

“我再想想办法。”袁琢感觉有些心烦意乱,想了半晌只能这般答道。

“那你俩假成亲,做假夫妻呢?”李烛提了个自己觉得可行的办法。

“不成。”没想到袁琢和祝昭两人异口同声道。

“假成亲是权宜之计,中郎将不成我能理解,你不成是什么意思啊?”李烛蹙眉带着考究的眼神看向祝昭。

“为什么他能不成?”祝昭也有些不可理喻地看了看立在一旁的袁琢,婚姻之事向来都是女子吃亏,怎么还给他一个男子不行上了?

“要我说啊,世上目前还没有配得上中郎将的女郎。”赵楫插钉打诨,“反正我目前是没有觉得合适的。”

“这么说你们中郎将的夫人此刻还没出生喽?你们俩是打算让你们中郎将孤苦终老啊?”祝昭被逗乐了。

“你!”李烛气得想伸出手指指她,瞥了眼袁琢的眼神最后心虚地放下了手,昂着脑袋说,“四姑娘,我现在说话恐怕有些偏颇,那是因为我与你并不相熟,但我与中郎将那可是过命的交情,我敢说你与中郎将相处久了”

袁琢头疼地揉了揉额角坐下了:“少说两句。”

祝昭这才有一瞬间的恍惚,她本以为李烛是最为规矩不过的人了,可如今在袁琢和赵楫面前,却是如此鲜活。

她很惊喜地发现,坚定地信任不止是单向的,袁琢信任他,他也信任袁琢,这似乎是双向的。

“四姑娘,如今祝府被抄了,你打算住在哪里?”袁琢抬眼看向她。

“无所谓,能住就行。”

赵楫却突然开口了:“四姑娘,你在乎名节吗?”

“什么意思?”祝昭不解地望向了他。

袁琢和李烛两道视线也齐刷刷看向了他。

“也没什么意思。”赵楫被盯得有些不好意思了,“若是你不在乎,大可以去中郎将府上歇息,这样也会让圣上少些顾虑,你若是在乎,当我没说。”

“中郎将先前说会帮我回濯陵的话,如今还作数吗?”祝昭听完只是转头问了袁琢一句无关紧要的话。

“作数。”

“那我可以住到中郎将府上。”祝昭得到了肯定的回答,随即做了决定,“中郎将愿意帮我,我也愿意帮中郎将打消圣上顾虑。”

“多谢。”袁琢望了她一瞬,而后别开了眼,“汝舟,送四姑娘回袁府,吩咐府上的嬷嬷准备艾水和姜茶,另外我今夜还有旁的公事,和阿翁说一声要晚些回来。”

说完,他又拍了拍李烛的肩膀:“将四姑娘的侍女还给她。”

李烛和赵楫行礼领命,转身就出去了,相当迅速地一下子就正经了起来。

“四姑娘。”袁琢又往前走了几步,而后回身同她道,“我从不食言,但还得你在袁府多待上几日,少出些门,等我寻到了好时机,定全力以赴。”

“全力以赴?”

第27章 蜉蝣之羽(三)

祝昭很喜欢他们之间这个距离,因为她不用仰头看他,平视就可以,纵使他是权倾朝野的中郎将,她是世人眼中漂泊无依的罪臣之女,但她感受到了在这一刻他们是平等的。

不仅是视线。

“全力以赴。”袁琢又重复了一遍。

祝昭终于笑了,她伸手从随身斜挎的布包里拿出来了有些潮湿名录递给他:“给你。”

出乎她的意料,袁琢拒绝了:“你留着,等我送你出城门那日你再给我。”

祝昭愕然,不解:“为何?”

“这是你的筹码。”袁琢说,“不要轻易交出去。”

说完,他朝她颔首,而后转身离开了。

越过廊庑和雨幕,她在不甚开阔的视野中再度审视着这位人称阎罗郎的青年的背影。

身姿挺拔,一袭苍青色的束袖衣裳,衣角在风雨中轻扬,气质内敛,束起的墨发整齐利落,在廊下风灯之下仿佛丝线浮光。

最后他消失在了廊庑拐角,祝昭收回目光,这才低头看了看手中的名录。

“姑娘的意思是中郎将没要名录?”赤华听完祝昭的叙述一脸不可思议,“不是说中郎将救你就是为了名录吗?”

“不懂。”祝昭捞起自己湿漉漉的长发,拿布巾擦拭。

或许,她还是没能窥见真实。

崔老先生的回书上说,真实与真理不是陈规,无法传授亦无法固守。

赤华迎了上来拿过她手中的布巾,朝一旁热气腾腾的姜汤努了努嘴:“艾水澡洗好了,姑娘快趁热把姜茶喝了。”

祝昭端起姜茶暖了暖手,吹了吹,而后小心啜饮了一口,视线却被一旁的墨色披风吸引了过去:“诶?赤华,你有没有看到那披风上有字啊?”

“姑娘你看书看糊涂了吧?”赤华看也没看,笑着道,“那披风黑的,墨水也是黑的,写不上去的。”

“不是,好像是绣上去的。”祝昭爬了起来将披风拿到跟前,在烛光下银线绣着的字痕若隐若现,“听,之。”

“听谁的?”赤华瞪着眼睛好奇地看向祝昭。

祝昭也睁着眼睛看向她:“阿嚏!”

猝不及防。

赤华连忙把姜茶端到了祝昭手上,又给祝昭拿了床薄布衾盖在了她身上:“姑娘你别不会着凉了吧?”

祝昭一口闷了姜茶,扯了扯唇:“你小看谁呢?”

也对,寻常在濯陵免不了有个屋漏淋雨的时候,她的姑娘可没那么娇气,她想。

想罢,赤华就见裹着被子跳到了床上:“我睡一觉就好了,赤华你也早些歇息。”

翌日清晨,袁琢如往常一样早起上朝,退朝习武,李烛赵楫在他身旁与他一道练习。

微薄的晨曦下,天地一片蓬勃朝气,袁琢一袭花青色劲装,手持长枪,腰身笔挺,周身气场冷冽。

骤然间,李烛足尖点地,手中长棍呼呼作响,大力朝袁琢劈去,袁琢侧身轻巧躲开,长枪顺势回挑起落地的长棍,掀得李烛后退了几步。

赵楫瞅准时机,双刀从旁袭来,袁琢长枪一横,扎地接住了双刀,脚步却微微往后退了几步,他不禁道:“汝舟力气又大了几分啊!”

李烛趁势将长棍扫过袁琢的双脚:“中郎将莫要分心。”

袁琢立马顺着长棍扫来的方向,以枪杆裹挟住双刀猛地侧身旋转,只听“铮”的一声,刀棍碰撞,袁琢稳稳落地,将长枪顺势收回,枪尖轻挑,枪缨悠悠吹落,他垂眸看着他们二人,笑着摇了摇头:“是不是出其不意?”

赵楫李烛对视一眼,干净利落地站了起来朝他行礼,赵楫率先道:“晦卿那棍子一来,我还在想我们铁定能赢呢!”

李烛也点了点头,连忙道:“我也以为中郎将应当是躲不过我那一棍子了,故而扫到他跟前还稍稍收了些力。”

袁琢点了点头:“晦卿,这就是破绽。”

正说着,一个小厮跑来恭恭敬敬地行了礼:“主君,二位大人,老太爷吩咐小的来请各位用早膳。”

袁琢将长枪顺手一扔,长枪恰好立在了兵器架上,他拍了拍手:“走。”

赵楫收回双刀搓了搓手:“不知道阿翁今日做了什么好吃的——”

说着,他抬脚就向厅堂跑去,袁琢和李烛相视一笑,也快步跟上了。

“中郎将,我有一事不明。”李烛微微凑近了一些,有些谨慎地开口了。

袁琢脚步不停:“问。”

“为何不要四姑娘给的名录?”

“她乡野长大,虽看着张扬却也是因为自小就没人护着她,故而只能张牙舞爪震慑他人,也是因为如此她不懂人情世故,只知道对人戒备,可一旦当她认定这人不会伤害她,她就会捧出一颗真心。”袁琢想到此处叹息摇了摇头,“这样是不行的,如今她就好似没了家人,往后她所有遇到的人都会是外人,是陌生人,他们或许会真心待她,或许不会真心待她,但不论如何我希望她知道与人相处要留底牌。”

等袁琢到了厅堂,就看到自己的阿翁一脸慈祥地看着对面满脸局促的祝昭,而在一旁坐下的赵楫满心满眼都是面前的吃食,见袁琢来了,袁阿翁冲他招了招手:“来阿琢,给阿翁介绍一下这个丫头。”

袁琢有些无奈,拍了拍李烛示意他坐下用膳,这才解释道:“她姓祝,叫——”

祝昭看到了袁琢看过来的眼神,忙接口道:“祝昭,取意无冥冥之志无昭昭之明。”

“好名字!”袁阿翁听完立刻很给面子地点头,又小声念叨着,“昭昭之明,不错不错。”

“阿翁吃饭吃饭。”袁琢坐了下来给他夹菜,又给祝昭碗里夹了一筷子,也不去看她,只是小声说着,“都吃饭吃饭。”

而后他放下筷子,拿起了自己的筷子埋头吃饭。

袁阿翁敷衍着和他道了几句谢,突然间像是反应过什么似的,又问了起来:“丫头姓祝啊?”

祝昭不明所以地点了点头。

“是祝著作郎府上的?”袁阿翁又追问。

祝昭刚想回答,袁琢就先替她说了:“是,来我府上暂居,阿翁你多吃点。”

“诶,阿翁?”赵楫终于从令他挪不开眼的吃食上挪开了眼,随口一问,“您认识著作郎啊?”

“偶有耳闻,偶有耳闻。”袁阿翁讪笑着摆了摆手,“吃饭,吃饭。”

一顿早食吃得有些狼狈,但好歹是吃完了,袁琢放下了碗筷,吩咐道:“晦卿汝舟,你俩先去天策卫。”

李烛和赵楫朝着袁阿翁和袁琢行了礼后稳步走出了袁府,袁琢正要起身离去,却被袁阿翁叫住了:“阿琢,是练字去?”

袁琢转身施礼:“是。”

“祝丫头,祝丫头。”本来祝昭都打算等袁琢走后自己也行礼走了,谁料袁阿翁却又突然看叫住了她,“听说你写的一手好字,阿琢字总是不能精进,你教教他?”

袁琢眉头微蹙。

祝昭看了眼袁琢,知道他不愿意,故而也就索性大大方方道:“我成,但是不知道中郎将成不成。”

袁琢眉心一跳,这是把问题甩给他了啊,他脑子一热,也学着祝昭的样子:“我也成。”

袁阿翁登时眉开眼笑:“我也成,我也成,你们快些去,昂!”

然后乐呵呵地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去书房。

祝昭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跟着袁琢来到了他的书房,秋风迎面吹来,她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答应了什么,试探着问:“方才我是糊弄的,你也是吧?”

袁琢本来也确实是本着蒙混的心思的,可如今被她这么坦荡地一问,他忽然生起了捉弄的心思:“我不是啊,我说过我从不食言。”

祝昭的神情顿了顿,委婉道:“有些事情吧是可以食言的。”

袁琢好整以暇地看向她。

祝昭抬脚上了台阶,借着台阶刚好能与他不偏不倚地对视,她眉眼弯弯:“中郎将可以守自己的本心,我呢,也只能勉为其难看看中郎将的字到底有多么不精进了。”

袁琢嘴角抽了抽,彻底被打败了:“既然勉为其难那我也就不强人所难了,四姑娘请回吧。”

祝昭昂了昂头下了台阶正要往回走,却碰到拄着拐杖来的袁阿翁,她大惊失色地又往后挪了几步。

步伐带动的裙裾像荡漾的水浪,轻轻拂过袁琢的皂靴。

袁琢跨步走到祝昭身前看向自己的阿翁:“阿翁你这是”

“消食消食,随意走走。”袁阿翁笑了笑,朝他们摆了摆手,“你们继续学习,继续学习,我晃晃就走,不打扰你们学习。”

祝昭笑了笑,这笑容中没有多少真情实意,她只能心不甘情不愿地跟在袁琢后面进了他的书房。

袁琢的书房和他本人一样冷淡,几幅字画,几架书架,几张书案,一方暖榻。

祝昭随意看了看书案上搁置的几张写着字的宣纸,而后装模作样地摇了摇头。

袁琢见她摇头,忍不住问道:“很差?”

“袁大人,不要灰心。”祝昭回头看他,满眼安慰,“不就是字嘛,多练一练就成了。”

袁琢干笑了几声,没有言语。

“这样,你再写几个字给我看看。”祝昭从一堆废纸中抽出了一张干净的宣纸摊开了。

袁琢解下了护腕,开始研磨,而后从笔架上挑了一支笔,只是盯着宣纸,悬腕不语,亦不落笔。

祝昭等了片刻,仍旧不见他落笔,这才抬头凝眉望着他,刚想问他是不是有什么难处,却听到他冷不丁开口:“写什么。”

祝昭敢说这辈子都没这么无语过,她讪讪笑了笑:“随意写,写自己的名字也成。”——

作者有话说:曾经活在台词中的袁阿翁登场啦[墨镜]

不知道我的读者里有没有高考生,如果有的话,祝正在看文的你得偿所愿,顺顺利利~[烟花]

第28章 蜉蝣之羽(四)

袁琢又顿了片刻,终于落笔了,他没有写他的名字,而是落下了四个字。

“山有扶苏。”他写完后,祝昭弯腰将它拿起来看了看,“规整,相当规整,相当规整。”

“没啦?”袁琢一脸不信地看向她,“只有规整吗?”

祝昭斟酌了半

天,才道:“是的。”

袁琢看着她,眼底清澈了一瞬而后染上了不服气:“有本事你写一个我看看。”

祝昭挑眉,坦然迎战,提笔写下了“隰有荷华”。

袁琢一瞬不瞬地看了片刻,然后不动声色地将视线移走了。

他心虚。

祝昭也不说什么,就这么直勾勾地盯着他。

从她以往与人相处的经验来看,谁先说话,就输却了气势,谁就败了。

袁琢无奈“嗯”了一声。

“哦?”祝昭装模作样,语气沉缓,“嗯是什么意思啊袁大人?”

她面颊莹白,未施粉黛,如清水芙蓉一般地望着他。

袁琢慢慢地坐了下来,不自在地点了点面前的宣纸:“教我。”

“哦——”祝昭长叹一声,看着他逐渐泛红的耳尖,玩笑道,“嗯是拜师的意思啊?”

见袁琢不言语,祝昭也见好就收,很快的说到了正事上:“规整有余,章法不足,你平常练谁的字帖?”

袁琢静默了片刻,方道:“没跟着字帖练。”

祝昭听完却是眉头一皱:“为何不跟着字帖练?”

“字帖死板。”袁琢想也不想就道,“囿于方寸,我所不喜。”

“你看你门前的竹子,你还记得它们是新竹的时候是何等模样吗?”祝昭抬手指了指书房门前的竹丛。

袁琢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过去,晨光泼进竹子,叶刃割碎光影,裂成满地金箔。

长风掠鬓,竹梢高挺,岿然不动,丝毫让人想不到它们是新竹时是何种模样。

“不记得。”

“竹子破土之时是竹笋,囿于旧竹之下,只有循着旧竹逐日生长,待它蹿过屋檐,方能跨出囹圄。”祝昭立在书案旁,居高临下地望着一动不动的袁琢。

她是在教他,若想挣脱桎梏,那就得先适应桎梏,待到足够强大,才能逃离桎梏,自成一派。

袁琢慢慢回过神来,抬眼看向她,面不改色道:“那我该练什么字帖。”

祝昭拿起那一叠宣纸,一张一张地仔细看了过去,方道:“大人适合欧阳询的字帖,照着临摹书法定会精进。”

袁琢抬了抬眼,沉吟片刻:“明日辰时,祝府男丁女眷流放出城。”

“哦。”祝昭冷声道,“要没什么事的话我先走了。”

“祝昭。”袁琢忽然开口,声音低沉,“著作郎并未勾结北漠。”

祝昭微微怔愣,眼底浮现出一抹异样的神色,她缓缓回眸望向袁琢,四目相对,她清晰地看见了他眼底的神色,没有算计的,清澈的。

“你知道那两夜一日圣上同他说了什么?”祝昭脱口而出。

“你可知今上如何登基的?”袁琢随意道。

“略有耳闻。”

先皇雍太宗子嗣众多,当今圣上萧桓的诸多兄弟皆非等闲之辈,今上在其中反倒有些鸡立鹤群。

太宗诸子中,属当今齐王最为瞩目,他是今上一母同胞的亲兄弟。

齐王萧檐天赋异禀,诗画双全,谋略过人,更有许多文人雅士追随,为其出谋划策,在朝堂之上声望颇高,彼时先太子失势,太宗有欲传储君之位于齐王之意。

今上文采稍逊,可齐王萧檐谋略比之今上略逊,于是今上暗中拉拢朝中重臣,稳固势力,平素在太宗面前尽显恭顺,事事合乎规矩,观之沉稳可靠。

反观齐王萧檐,或许因其于书画之事上颇有造诣,故而性情洒脱不羁,嗜酒如命,多的是喝酒误事。

长此以往,太宗逐渐对齐王失望,便让齐王去了封地。

而后太宗仙逝,太子命丧归芜,自然而然就是今上即位。

“不够光彩。”袁琢直言,惊得祝昭慌忙看了看四周。

“官修正史你可能读过,可皇家秘史你不一定尽知。”袁琢平静地反问,“齐王醉酒误事,圣上在其中的手笔可不小,先皇与齐王父子二人生了嫌隙,圣上可否于其中挑拨离间,恶意诋毁?太子命丧归芜,圣上当真什么都没做吗?”

“所以”祝昭心里已经有了一定的猜测。

袁琢叹了口气:“史笔如铁,著作郎不愿妄改。”

“史书如铁,臣不敢妄改。”祝择现抬眸,目光坚定。

皇上转过身来,眼中闪过一丝阴翳:“不敢?”

他缓步走近,语气渐冷:“当真不敢?”

祝择现不退不避,直视皇上:“陛下既问,臣斗胆直言,史书乃后世之镜,若镜中尽是虚影,何以明得失,知兴替?”

皇上冷笑一声,猛地拍案:“好一个‘明得失,知兴替’!朕问你,若史书如实记载朕登基之事,后世将如何看待朕?如何看待这江山?”

殿内烛火剧烈摇曳,映得两人面容忽明忽暗。

祝择现深吸一口气,颤巍巍地伏倒:“陛下,正因如此,更该如实记载,唯有直面过往,方能警示后人,使后世之君不敢重蹈覆辙。”

“放肆!”皇上勃然大怒,一把抓起案上的砚台摔在地上,墨汁四溅,祝择现的官袍一瞬间氤氲上了墨色,他却一动不动,“祝卿这是在教训朕吗?”

祝择现额角被溅上墨点,却纹丝不动:“臣不敢,臣只是尽史官本分。”

皇上死死盯着他,眼中怒火翻涌。

半晌,他忽然笑了,笑声中带着几分癫狂:“好,好一个尽本分!朕倒要看看,你这本分,能坚持到几时!”

他转身从案上取过一道圣旨,狠狠摔在祝择现面前:“这是朕拟好的旨意,你若不从,明日就送去祝府!”

祝择现低头看着那道圣旨,他颤抖着缓缓展开,只见上面赫然写着要他通敌北漠,祝府众人抄家流放。

他沉默良久,忽然将圣旨轻轻放在地上,叩首道:“陛下,臣宁可一死,也不愿做那欺世盗名之人。”

皇上瞳孔骤缩,握紧的拳头青筋暴起:“你……!”

他猛地抽出墙上挂着的佩剑,剑尖直指祝择现咽喉。

祝择现闭目待死,神色安然。

剑尖在离他咽喉寸许处停住,微微颤抖,皇上死死盯着他,眼中情绪复杂难明。良久,他颓然收剑,背过身去:“滚!给朕滚去诏狱!”

祝择现缓缓起身,躬身退下。

走到殿门时,他忽然停步,轻声道:“陛下,史书虽冷,却最是公正,今日之事,臣也会记入史册,但望陛下……三思。”

皇上身形一震,却未回头。

殿门缓缓合上,侍卫押解着祝择现消失在沉沉夜色中,皇上独自立于殿中,望着地上那道被遗弃的圣旨,忽然觉得浑身发冷。

檐下宫灯被风吹得摇晃不止,投下的影子如同鬼魅般在殿内游走

“叮铃叮铃”

徐来的清风抚过悬于檐下的风铃,高低错落,如珠落玉盘,

祝昭这才微微从有些怔愣的思绪中回过神来。

她嘴角扬起了讥笑,那双眼睛还是如往常一般清澈,可却不能见底,像是一潭死去的水,沉寂且毫无涟漪:“他倒是守住了本心。”

袁琢迎着她的视线:“某些方面,确实能看出他是你的父亲。”

听着袁琢的字字句句,祝昭心里无端的有些愧疚,父亲蒙冤入狱,家人游街示众,她倒是躲了个快活。

“不过我告诉你这些不是为了让你徒生愧疚。”袁琢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一般,“你姓祝,你有知情权。”

他说这些,不过是为了告诉她,她不必因为祝择现通敌一事觉得蒙羞,因为那本就是空穴来风,君恩雨露。

与之恰恰相反,她一家受难,所为的是史书工笔的真实。

“多谢告知。”祝昭沉默片刻,行了个礼就打算离去

“祝四夫子,你这是打算跑啊?”袁琢却突然叫住了她,煞有介事道,“夫子每日都该检查课业的。”

此话一出,两人皆是一愣。

袁琢微微垂下了头装模作样地咳了一两声来掩饰内心的混乱。

“正经夫子都是拿俸银的!你这什么也不给,当我冤大头啊?”

袁琢神情一凝。

“京城僦居的僦直是多少四姑娘不会不清楚,你如今住在袁府。”

祝昭神情一凝。

袁琢轻描淡写地挑了挑眉。

是了,她如今寄人篱下,住人家的,吃人家的,睡人家的,比起在京城僦居确实省了很大一笔开销,对于她来说是很划算的一笔买卖,可是俗话说拿人手短,吃人嘴软,对于房舍主这一点不算很过分的要求,她也不好意思回绝。

“成。”祝昭也不纠结,爽快地答应,“各取所需。”

此刻书房窗外,赵楫嘴里叼了根狗尾巴草,听完此话,吐掉了嘴巴里的草,悄无声息地回到了厅堂,绘声绘色地将自己偷听到的一五一十地告诉了袁阿翁,末了,还不忘摇摇头补充一句自己的想法:“要我说啊,四姑娘竟然以为‘忍’之一字还需她来教中郎将?这中郎将啊,倘若不能忍,那他都不可能成为咱们天策卫的中郎将!”

“那你说说。”袁阿翁看这个面前这个一心维护袁琢的傻小子,不由得发问,“你这么能忍的中郎将为何忍不了字帖的方寸束缚啊?”

赵楫记起李烛说过,中郎将临帖习字总是写不好,故而顺由己心,不临字帖,如此说来,中郎将当真是连字帖方寸规矩都忍不了啊,想到这里,沉默了半晌的赵楫诚实地摇了摇头。

第29章 蒹葭苍苍(一)

“大事能忍,难不成还忍不了小事吗?”袁阿翁又好气又好笑,“他那是忍得累了,实在不想在小事上再煞费苦心了,他呀,活得太辛苦了。”

赵楫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而后目光一闪,又问出了一个问题:“既然不想忍,那他为啥就听了四姑娘的话?”

“可能是因为老朽吧。”袁阿翁摸了摸胡须,平静地说。

“您?”赵楫目光上下扫了眼袁阿翁,忍不住发问,“可我听说您劝说过中郎将啊,他似乎并未听您的啊”

袁阿翁不满地“啧”了一声:“那总不能是因为祝丫头吧?他俩才认识几日啊?你也知道的,我为了他那字啊,是费尽了心思,他自小就对文字感兴趣,幼时是请不起先生,现在是不好请先生,如今恰好碰上了祝丫头,你是不知道祝丫头那手字是师从何人——算了,你刚不是去而复返找他有事吗?你去寻他罢”

赵楫无奈地摇了摇头,方才他得了消息要回府禀报,谁知碰到了袁阿翁在袁琢的书房四周徘徊,袁阿翁见他来了立马要求他发挥他暗卫的本领去偷听。

一来,袁阿翁的话他不好拒绝,二来,他也着实好奇中郎将能和四姑娘嘀咕些什么。

等他再次走回袁琢的书房时,已经不见了祝昭的身影,他上前行了一礼:“中郎将,崔世子被诏入宫了。”

袁琢放下毛笔,揣度片刻,方道:“去和晦卿说,让他们五司的人盯紧了北漠使臣馆舍。”

二人说话间,却见李烛快步出现在了书房门口,囫囵行了一礼:“中郎将,北漠使馆走水了。”

“什么?”袁琢脸色一寒,越过他们二人抢身而出。

他料到了馆舍会出事,但没料到竟然是选在了崔协不在的时候出的事,他快步跃上白驹,向北漠馆舍方向策马而去。

李烛和赵楫对视了一眼,也连忙急急跟了过去。

大雍四方馆设有东西南北四方馆舍,并任命四方使者来接待四方使臣,而崔协则是四位四方使中的北漠使。

其实方才在书房还有一点袁琢并未与祝昭提起。

当时祝昭问他:“圣上治下,大雍清明,四海升平,这些功难道不能抵过吗?何故非要让自己在史书上那般无暇,甚至为此搭上了一位秉笔直书的史官?”

袁琢的回答是:“人的欲念只会越来越大,圣上亦不能免俗。”

可他知道,事实并非如此简单,若单单只是要一个小小史官的性命,有的是理由,不必扣上通敌的罪名,亦不必明确到北漠。

或许,圣上已然想将手伸进魏国公府了。

所以他让赵楫盯着点崔协,果然不出他所料。

崔协策马赶到四方馆时,火苗肆意蔓延,浓烟滚滚,好似一双看不见的手,迅速吞没了北漠馆,周围一片混乱,惊慌呼喊声,提水灭火声,火焰燃烧声,全都密不透风地笼罩在它的上空。

梁砥此刻正叉腰站在馆门几十步开外的远处,举止大开大合地指挥着禁军和天策卫五司救火,见袁琢翻身下马,便朝他走来了几步:“袁大人可终于来啦?”

袁琢颔首向他行礼:“里面的北漠使臣和馆中官吏呢?”

“我们禁军自然是将他们救了出来。”梁砥阴阳怪气地说,“要是等袁大人来啊,估计只剩下一抔黄土了。”

袁琢无意与他争执,面上波澜不惊:“既如此,袁某谢过梁大人。”

说罢,他转头吩咐李烛再多叫些人来救火。

禁军向来被天策卫压过好几头,如今梁砥总算是抢先袁琢立了一回功,一想到此处,他的气焰就上来了,昂起头:“袁大人,这皇城外可都是你们天策卫巡防之地,我们禁军可只是巡防皇城,如今这般局势,是否该算你玩忽职守呢?”

袁琢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嘴角噙着笑:“梁大人也说了,禁军是巡防皇城的,那此番梁大人出了皇城,算不算玩忽职守?”

梁砥一愣,眉头一皱,这才想起来今日是得了圣上旨意前来去魏国公府搜查的,不想刚巧碰上了火情,生生在这里停留了许久。

他心下懊恼,生怕袁琢在圣上面前参他一本,冷哼一声,留下一部分禁军在此处救火,带着另外一部分朝着魏国公府走去。

走过袁琢身旁时,他只听到袁琢低低地笑了一声:“梁大人还是将禁军尽数带走吧,天策卫的人不比禁军少,再者梁大人怕不是忘事了,四方馆的安危向来算在皇城安危之内。”

梁砥心下一惊侧头望了望袁琢,袁琢却只是瞧着失火的北漠馆舍,火光若隐若现地映在了他的面庞上。

他知道袁琢此话不假,前朝正因与西逻关系不恰,兼之百姓积怨,内忧外患之际方才灭国,故而自大雍建朝以来,向来看中与各国的会谈往来,特将四方馆与皇城安危划在了一块。

只是如今建朝六十余年,大雍确实与四方关系融洽,加之天策卫对于皇城之外处处巡防到位,梁砥也就渐渐松懈了下来,如今袁琢一提,他才猛然想起。

天空有些阴沉,料料峭峭的秋风习习拂面,酝酿了许久的秋雨终究是砸了下来。

梁砥受诏入天宸殿时,看到已然有许多重臣在内,他匆忙上前跪拜,而后立在了一旁。

皇上的脸色非常的平静,像是日常叙话一般一问:“北漠馆舍失火一事,诸位爱卿怎么看?”

梁砥本着及时认错少挨罚的态度诚心下跪请罪,以头抢地。

皇上眉头一皱,脸色有些冷了下来:“梁砥,你平日里倒不冒失今日你也算是救火有功,好在将北漠使臣尽数救出了。”

梁砥有些懵,听意思好像是不怪罪他?

下一刻,只听“嘭”的一声,鸿胪寺卿赵循在他旁边跪下了,连连叩头:“圣上,此次馆舍失火是因一小吏打翻烛台点燃了马厩干草,虽当时及时熄灭却不慎留下星星之火,风一吹便成燎原之势,是臣看管不力请圣上责罚!”

皇上皱着的眉头即刻舒展了开来,笑了笑:“赵卿此话去和北漠讲,他们可会原谅你啊?”

赵循心下一凉,梁砥这才弄清楚局势,原来圣上打算找的替罪羊不是他,而是这个倒霉的鸿胪寺卿啊,想到此处,却又听皇上悠悠开口:“要不赵卿就革职吧,笞四十,至于梁卿,也确实是护卫不周,笞二十。”

决定生死的话语刚落,殿外的御前侍卫就迅速上前,一把拽住了赵循与梁砥,向大殿外拖去了。

“陛下!陛下!陛下饶命啊!”赵

循这时才明白皇上是打算下死手,他一介文官的身子骨是如何也禁受不住四十鞭笞,他声嘶力竭地呼喊着,双腿胡乱蹬踏,可却丝毫没能挣脱束缚。

绝望的求饶声渐渐远去,只余下殿外稀疏的落雨声,而他的官帽孤零零地落在了大殿之上。

殿上众人皆知此时赵循罪不至死,可单凭一个喂马的小吏是堵不住北漠的,而一个鸿胪寺卿,一个无根无基只靠科举登云的鸿胪寺卿,最为合适。

大殿之内气氛有些压抑,参知政事孙休上前请奏:“陛下,正值万邦来朝贺岁之际,鸿胪寺卿一职不宜空缺,臣想举荐一人。”

皇上眉毛都没动一下:“谁?”

“太医院吏目范崖之子范阙,此人为庆元元年二甲进士,殿试发榜次日其母病故,故而其归家丁忧未授官职,如今三年已满,此人稳重,行止有度,堪当此任。”

“范,阙。”皇上喃喃道,而后点了点头,“准了。”

孙休得了应允,又道:“陛下,容臣多嘴一句,虽四方馆失火赵循难辞其咎,但身为北漠使的崔世子也并非能因此抵过。”

此言一出,殿堂之内顿时议论纷纷。

袁琢身在其中,却不言语,他清楚地听到众人议论,其中议论声最大的莫过于不能因为崔世子救过先皇而不追究他的过错。

皇上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随后指了指众人所站之地:“四方馆走水之时,他就在此处与朕议事!再者他对先皇救驾有功,今日朕乏了,爱卿们都散了吧。”

袁琢随着众人一道行礼别过,出了天宸殿已是落日时分,他看到宫灯在夹杂着秋雨的秋风中飘摇,他听到雨珠从苍老的飞檐下坠落,清冷的,却带着震撼心弦的势力。

他撑起油纸伞,步入了雨幕中,孙休却踏着雨水赶来过来:“袁大人为何于大殿之上一言不发啊?”

袁琢脚步不停:“无话想说自然一言不发,孙参政我还有事,先告辞了。”

他话语中的逐客之意非常明显,可孙休却是仍然边行边道:“听闻袁大人近日救了一位姑娘啊?”

袁琢脚步一顿,孙休也跟着停了下来,他心里腹诽,也不知这家伙腿是怎么长的,走得这般快,他的老腿都快跟不上了。

朱红宫墙绵延不见尽头,之下尽是枯枝败叶,秋雨落在伞面,响起沙沙声。

袁琢微微侧头看向一旁清瘦的老头,他发须花白,一袭紫色官袍随风微微摆动,袁琢冷声道:“孙大人,我只是圣上的臣子,也只能是圣上的臣子。”

说完,他快步离去。

朝堂之上,他不与人深交,亦不与人私交,因为没有谁会要一把不听话的刀。

圣上有的是刀,不差他这一把,只是趁手不趁手的问题罢了。

但他需要成为一把刀,一把锋利又孤独的刀——

作者有话说:梁砥,一款总是上赶着挨罚的货[狗头]

赵循就是脆柿子先前说的对他很好的上官,不知道大家还有没有印象?

第30章 蒹葭苍苍(二)

大殿之内,众人散去,崔协这才从一旁的屏风后面走了出来。

皇上心情不错地望着崔协,和颜悦色:“幼和,陪朕手谈一局。”

崔协恭敬一礼:“臣遵旨。”

天宸殿内,烛火摇曳,光影在山河屏风上跃动,殿外秋雨细密,仿似纱幕。

棋盘一侧,身着明黄衣袍的皇帝夹起一枚黑玉棋子,在空中稍作停顿,最后轻轻落于棋盘之上,发出来清脆的“啪嗒”声。

“幼和,斟酌斟酌,再走下一步。”皇上抬眸,看向对面年轻的臣子,声音透露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威严。

崔协虽坐得身姿挺拔,可额头上已然沁出了细汗,手中白子不知该如何落下,片刻后才缓缓落下一子。

棋盘上黑白二子犬牙差互,皇上极轻地笑了一声:“落得妙,有趣极了。”

说罢,他再次落下一子,局势陡变,崔协心中一冷,敛神反复思量了许久。

窗外秋雨淅沥,打在飞檐上,打在石板上,皇上抬眼望了望窗外的秋雨,却见崔协起身离座,拱手弯腰:“臣,败了。”

皇上嘴角出现了一抹淡淡的笑意,神色温和:“魏国公好棋,幼和自小耳濡目染,这么些年来,朕与幼和下过大大小小数不清的棋,今日是头回赢。”

崔协却突然双膝跪地,发出了沉闷的响声,他双手伏地,额头重重嗑下:“陛下,臣斗胆请陛下,革除臣四方使一职,废除臣世子之位!”

皇上闻言,神色微微一怔,手中把玩的棋子尽数落回了棋篓,他垂眼审视着将自己跪成一团的崔协,声音不疾不徐:“幼和这是什么话,不过是输了一盘棋罢了。”

崔协额头紧贴地面,不卑不亢:“陛下有所不知,臣无真才实学,全倚靠先皇恩恩典才于四方馆中谋得一官半职,如今却玩忽职守,致使馆舍失火,著作郎与北漠使臣来往密切,臣未及时发觉,加以阻拦,也是臣之过,有司弹劾之事我已全然知晓,请圣上责罚。”

天宸殿内,落针可闻,气氛压抑得近乎凝固,一阵冷风悄然入殿,轻薄的纱帘随风轻摆,遮住了危坐之人的半边脸。

透过若隐若现的纱帘,高位之人笑了,嘴角和下巴一道微微上扬,恰似渔人看到鱼儿咬饵时的志在必得。

笑容一闪而逝,风过,纱帘落。

几日后卯时三刻,天边将将泛起一丝鱼肚白,凛冽的西风时不时扫过。

奉霄殿外,铜狮静卧,闪烁寒光,文武百官着朝服,持笏板,衣袂猎猎。

雄浑的钟鼓声骤然响彻皇城,朱门缓缓推开,发出来沉闷声响。

明黄色的身影端坐高位,文武百官齐刷刷垂头而跪,高声齐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上看上去心情颇佳,面上带着三分笑意:“众卿平身。”

“四方使臣陆续抵达京,众卿可有何事要奏?”

礼部尚书郭参快步出列,启奏:“前几日北漠馆舍突发火情,所幸扑救及时,未造成人员伤亡,财物损失亦在可控范围内,臣已安排鸿胪寺卿范,依各国习俗,细心照料。”

梁砥闻言,上前禀奏:“陛下,禁军已加派人手,加强四方馆防火巡查,定不让此类意外再度发生。”

皇上微微皱眉。

这时,郭参又接着说:“陛下,关于四方馆走水一事,北漠使崔协自觉玩忽职守,已自请革职,以谢罪愆。”

皇上这才微微颔首,嘴角微扬,露出了一丝满意的神色,他继续道:“魏国公世子崔协,就北漠馆舍失水与前著作郎祝择现暗通北漠一事,自无德无能,不配世子之位,故而自请褫夺魏国公世子之位,削为平民。”

朝堂之上大臣们面面相觑,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此时,有大臣出列,谏言:“陛下,魏国公世子虽有错,可他曾救过先皇性命于大雍社稷有恩,如此惩处,未免过于严苛。”

龙椅之上的皇上闻言,眉头微皱,语气中隐隐有不忍之意:“朕并非不念旧恩,崔协于皇家救命之恩,朕铭记在心,只是他一再恳求,自言国法森严,必要赏罚分明,不可为他一人破例,他实在坚持,朕无奈只得应允,谁料他又言自己失职,魏国公有失察之责,再度让朕褫夺魏国公一脉世袭之权,以儆效尤。”

此言一出,群臣哗然,大臣们再度议论,袁琢听到他旁边的那位大臣轻声道:“世子当真是极好极好的人呐”

袁琢会心一笑。

旋即,参知政事孙休快步出列,高声道:“当日于天宸殿内,陛下顾念旧情,不忍责罚,后世子强烈要求自我惩处,以正国法!”

梁砥率先反应了过来大声道:“陛下圣明!”

众大臣见状,愤愤跪地,齐声高呼:“陛下圣明!”

高踞于龙椅上的人微微抬了抬手:“平身,此事已然定论,往后众卿当各司其职

,莫要再出此类差错。”

袁琢立于群臣之中,微微垂眸,内心暗暗惊叹。

皇上此招看似以正国法,实则是借着这个由头,褫夺魏国公世袭之权,轻而易举地削弱了魏国公一脉的势力。

魏国公虽位列公侯,尊荣加身,腹内却无半点才学,如今他能稳坐国公之位,一则仰赖祖上荫德,二则因其夫人卢氏祖父为一代大儒,众多门生在朝为官,念及师门恩义,对魏国公多有袒护扶持,这才勉强维持住他在朝堂之中的虚浮体面。

这般倒也不至于让圣上除之,可偏偏歹竹出好笋,魏国公膝下二子,才是圣上真正忌惮的。

庶长子崔起,虽以考荫入仕,却已然凭借自身本事闯出了一番天地,崔起为人,豁达健谈,交游广泛,官场之上如鱼得水,市井之中左右逢源,人脉在大雍可不谓不广。

嫡次子崔协,温润如玉,性行温良,虽有救驾之功,却并未恃功自傲,任职四方使期间,行事严谨,得京城众多贵女青眼,倘若他与高门大户结了姻亲,于圣上而言更是威胁。

散朝后,袁琢如往常一般回府习武,被袁阿翁喊去用早食后又被他推着和祝昭一起到了书房。

“你这么多书案,能分我一个吗?”祝昭眼巴巴地问他。

袁琢沉默了片刻,慢慢抬起了眼:“恐怕不太行。”

“你这”祝昭看了眼几张书案,又看了眼袁琢,“这么多呢,是不是?再说了,我如今因你被困在了这书房,走又走不得,坐也坐不得,也不是这么一个招待法儿吧?”

“我的书房里没有公务机要,你若是想读书,随时可以来。”袁琢又默了几息,说了句毫不相干的话。

祝昭蹙眉,却又听他道:“窗下书案分你了。”

祝昭顿时喜笑颜开,袁琢放下墨条,慢慢抬眼:“你去了?”

“什么?”祝昭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你给了你长兄和你三姐银两。”

“你还监视我?”祝昭一顿,发现了事情的不对劲。

袁琢闻言,提起毛笔,话语清浅:“当了这么多年中郎将,习惯使然。”

“你不相信我?”祝昭反问。

“没有人是能完全信任的。”袁琢眉目微敛,“我与令兄同庚,虚长你几岁,青简不如你读得多,但世路风波却定是比你经历得多,今日我就同你说道说道,世间无完璧可托之人。”

祝昭觉得他不可理喻,不屑道:“你当真是弃明投暗久了,我祝昭就把话给你放在这里,值得剖心置腹的痴人,世上一定有。”

“四方使臣皆在元安,是以祝府流放的消息没有多少人知道,为了保证他们不暴乱,故而天策卫会暗中监察。”袁琢没有理会她的讥讽,只是继续平淡地开口,手中毛笔也不曾停息。

“我有一事不解。”祝昭也没理会他这东一句西一句的话语,反问,“为何祝府那么大?不像一个六品史官的宅子,说他贪墨倒比通敌更像那么回事。”

“旁人历史你倒是了解得透彻,到了自己家反倒是不知晓了。”袁琢低低地笑了一声,“你先祖昔随太祖鞍前,勘定乱世,满门忠烈,功在丹书,建朝前最后一役,祝家死守城门,尽数殉国,只有著作郎一脉幸存,著作郎少时观史兰台,绝意簪笏,惟以青简为田,铁笔作耒,天家素忌功臣盘亘,见他耽于蠹简,圣上倒也乐得清闲,祝府朱门才留下来了。”

祝昭眼睫一颤,她是知道这段历史的,但她也是真的没想到此等忠烈竟然是祝择现的先祖?

她还未来得及细想,却又听他开口:“你认识魏国公府世子崔协。”

是肯定的语气,没有丝毫反问,祝昭知道他定是又监察了她,故而也不隐瞒。

“认识。”

“你们什么关系。”

“友人。”

袁琢闻言这才抬眼看了一眼祝昭,手中动作顿了下来:“友人?”

“挚友。”

袁琢听完,良久才继续垂首习字,声音浅淡:“那你的挚友此刻已在渡口了,你可知道?”

“渡口?”祝昭不明他言语中的意思,歪头不解,“所以呢?”

袁琢学着她歪头,祝昭赶忙将自己的头正了过来,袁琢也不动声色地正襟危坐:“在门口偷听了这么久,进来吧。”

然后祝昭就看见赤华磨磨蹭蹭地走了进来。

祝昭眼睛突然一亮:“赤华?你在门口做甚?”

赤华偷摸着看了袁琢一眼,袁琢虽然并未抬头看她,但是像是感受到了她的目光一般,直截了当道:“我已经知晓了。”

赤华虽有些讶然,但还是依言同祝昭道:“世子在渡口,邀姑娘前去道别。”

“道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