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簪笔集 陈悟 18365 字 4个月前

祝昭转过头去看他,然而他只是一身孝服,目光呆滞地望向前方。

她忽然觉得内心一阵抽痛,她在世上没有这般相依为命的至亲,或许不能与他感同身受。

但她知道袁阿翁待她好,好到虽然只认识月余,她也会为他大哭好几场。

更遑论袁琢?

他自小没有受到父母关爱,袁阿翁给他的爱是独一无二的,是绝无仅有的,是可遇不可求的。

他如何能不悲伤,他如何能强颜欢笑?

“好。”祝昭提起衣摆起身。

青油灯在灵柩前明明灭灭,照得灵幡上的墨字泛起幽光。

香炉里的香灰积了厚厚一层,几炷香歪斜地插在其中,有的已熄灭,只剩一截焦黑的香头。

袁琢跪坐在蒲团上,膝盖早已没了知觉。

听到脚步声远去后,泪水这才不受控制地砸在孝衣上,洇出深色的痕迹。

灵堂外的风拍打着窗棂,檐角的铜铃叮当作响。

“阿翁,办好所有的事情我就来找你,很快的,用不了多久。”他喃喃自语。

他颤抖着拿起纸钱,丢入火盆。

火苗猛地窜起,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扭曲变形。

直到晨光刺破窗纸,他才挣扎着起身,一瘸一拐地去了柴房。

谁料刚走到柴房门口就看到祝昭已经在屋檐下坐着了。

袁琢脚步一顿,继续往前走。

祝昭站了起来,给他让道。

袁琢麻木地去生火,打水,下云吞。

祝昭就在他身后静静地望着他。

火苗舔舐着锅底,枯枝在灶膛里发出垂死的噼啪声,袁琢盯着跳跃的火苗,直到浓烟呛得眼眶发红,才迟钝地意识到该添柴了。

“你饿吗?”

他没回头,只是往碗里盛云吞。

空气凝滞了片刻,只听见馄饨在沸水里翻滚的咕嘟声。

祝昭垂在身侧的手微微蜷起,望着袁琢的背影,守灵这几日,他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生气,只剩一具空壳。

她缓步上前。

“有点饿了。”她在袁琢身侧站定,目光落在他泛红的眼眶,心中泛起一阵酸涩,伸手接过他手中的碗,“我来盛吧,你歇会儿。”

袁琢也没有坚持,将碗交给了她就坐到了她方才坐的地方。

不一会儿,祝昭就端着热气腾腾的云吞坐在了他身旁。

瓷勺碰撞碗沿的轻响在屋内回荡,袁琢盯着碗里飘着油花的馄饨汤,喉结动了动,却仍保持着僵硬的坐姿。

蒸汽模糊了他的视线,氤氲间,他麻木地舀起一只云吞。

祝昭见他垂眸专注地吃着云吞,于是好几次欲言又止,最终也只是默默陪着他吃。

谁都没有开口打破这份沉默,只是静静坐着。

她这般,袁琢心底反而是松快的,他此刻不想要应付劝慰,他不想说话。

可当祝昭真的缄默了许久,他却想要言语些什么。

微风破窗而来,他望着面前檐角的铜铃,忽然听见了自己沙哑的声音:“你信人死后有魂灵么?”

从前祖父最忌讳说这些。

可现在他盯着房梁。

盯着晃动的树影。

盯着檐角被风吹斜的铜铃。

却想入非非:“若是若是真有魂灵”

“我曾帮阿翁在庭院间的那株银杏书上挂过风铃。”祝昭轻声道,“是阿翁让我挂的,他说挂了这个,阿媪就会入梦。”

“那先前他为何不让我挂呢?”袁琢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传闻不是挂得越高,才越会入梦吗?”

“他说你自小就怕鬼,怕吓到你,所以这么多年他都是挂在床头,我上次问了一嘴他才同我说的。”

“原来我幼时怕鬼啊……难怪他那晚让我走,说会吓到我……他怎么还记得啊……”

祝昭有些担忧他的状态:“我昨日又挂了一盏风铃。”

“多谢。”袁琢有些无力地靠着门框“过两日我会扶灵去瑕州,昨日已经上报陛下了,到时候你随我去就好了。”

“那”祝昭想问,却不知该如何开口。

第56章 维桑与梓(六)

“陛下夺情。”他自嘲地笑了笑,“不愿让我卸职守孝,所以采生折割案我也会在瑕州查的。”

“我不是想问这个。”祝昭看着他提不起精神的面庞,惴惴道,“我是想问送我走后你什么打算?”

“打算?”他笑了笑,胸膛随着这声笑终于有了起伏,“早就是命定之路了,何谈打算?”

祝昭想到他那日在九松寺说的话,不免还是感觉心慌。

她还是不放心,转头想要再同他说些什么。

却见袁琢突然间大口大口地喘气,喉间发出断断续续的呜咽,像溺水者徒劳地挣扎。

“袁琢!”她吓得站起身来连忙扶住袁琢。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而紊乱,像是被无形的手扼住咽喉,冷汗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浸湿了衣领。

袁琢眼前开始扭曲变形,祝昭焦急的面容与阿翁临终时的模样重叠又分离。

他的太阳穴突突跳动,头痛欲裂,仿佛脑内有无数尖锐的碎片在横冲直撞,喉咙里涌上腥甜的铁锈味。

祝昭颤抖着握住他冰凉的手,试图掰开他紧握的拳头,却被他反手死死攥住。

“袁琢你怎么了!”她的声音带着哭腔,用尽全身力气扯开嗓子喊道,“来人来人!快来人!”

袁琢只觉得视线模糊,浑身无力,此刻他眼神涣散,听不见周围的声音,觉得万事万物都离自己越来越远,浑身发麻,四肢僵硬,就连呼吸都是徒劳。

袁琢再次恢复意识时,周围充斥着浓烈的药味。

耳边传来慢慢远去的脚步声,和低沉的交谈声。

“中郎将这症候,乃是忧思过度,致使肝气郁结,痰气交阻,实乃‘郁证’重症。”大夫对着祝昭摇头叹息。

“忧思过度怎会突然那般?”祝昭想到袁琢方才的样子,不免怀疑,她攥着大夫的袖口,声音发颤。

大夫捋着胡须,目光落在床榻上昏睡的袁琢身上,长叹一声。

“夫人有所不知,这忧思之症,如江河溃堤,非一日之功。中郎将劳神,本就损耗心气,加之心结难解,恰似寒潭积冰,表面平静,内里却层层积压。”

见祝昭仍面露疑惑,大夫又道:“情志之病,最忌郁结,他将悲苦尽藏心底,五脏六腑早被啃噬。这病症初起时,便有征兆,只是其兆微渐,常现于神、情、志、形。”

“病初起,常觉神思倦怠,如蒙尘垢,情志颓靡,记忆忘却,旧日所好尽成索然,胸中如有顽石窒塞,无故悲从中来,志气消沉尤甚,自谓形同朽木,视前程若幽冥绝路,甚者暗萌厌世之念。”

“若郁结日久,病邪由气入络,侵及脏腑,则变生百端形症,医家谓之‘郁极形病’。”

“其痛楚游走无定,或头痛如帛紧束,或肢节酸沉似坠,或胸脘痞满如压磐石,或饮食无味,或彻夜辗转目不能瞑,或噩梦惊惕寐不安枕,或昏沉嗜卧而愈睡愈惫,或百窍失和,譬如头目眩晕,耳鸣不休,肌肤忽而燥热汗泄,忽而寒栗,皮肉间似有蚁行虫窜。”

“此症始则肝郁气滞,渐则戕伐心脾,终致五脏俱损,形神交病,最易惑人眼目。”大夫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祝昭听完脊背发凉,她从未听过如此歹毒的病症,先前与袁琢接触下来只觉得他无一处不正常,除了有些自弃。

可如今细想,却觉得,难怪。

难怪,难怪那么辣的阳春面他都能吃下去,原来他饮食无味。

这是她知道,可余下的辗转难眠,或者头晕目眩,再或者耳鸣不朽,更多更多的是她不知道的。

他过得这般苦,怎么会不积郁成疾呢?

“那那大夫,这病症该如何治?”

“需身心同调,缓缓图之。”大夫给了她一张药方,“畅志移情,首开郁结。此病根在情志缠缚,药石仅能治标,须让中郎将倾吐积郁,莫令愁思壅塞胸臆。”

祝昭攥着药方的手指微微发白,抬眼望向袁琢,却见他不知何时已经坐了起来,此刻正目光空洞地望着前方。

她连忙收起药方,向大夫道谢。

待大夫离去,屋内又陷入寂静。

袁琢突然低笑出声,笑声里带着无尽的自嘲:“原来情志不舒也是一种病啊,原来我生病了啊”

他突然觉得松快,原来他病了,那等不久后他去寻阿翁就不会被阿翁说了吧?

他转眸看向祝昭,眼底一片灰暗,面上却还是挂着笑:“方才可是吓到你了?”

祝昭听着他的喃喃自语,红着眼眶,轻轻覆上他的手,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传来:“没有,我不怕的。”

袁琢想起昏迷前死死掐住她的模样,看着她手腕上的红痕,喉间滚动着艰涩的字句:“疼吗?”

祝昭知道这一问,问的是他方才失控留下的伤痕。

祝昭连忙背过自己的手摇了摇头。

袁琢又笑了笑,轻声道:“这两日收拾一下,后日我们扶灵去瑕州。”

“你”

“我无事,放心别这副表情,你笑一笑,真的,我真的没事。”

两日后。

袁琢望着供桌上阿翁的灵位,烛火在“袁公讳谦均之灵位”的金字上明明灭灭。

他跪下去时,挺直了脊梁。

火苗点燃的刹那,青烟袅袅升起,模糊了灵位前摆着的牌位。

“阿翁,孙儿带你回瑕州,等我。”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空荡荡的灵堂里回响。

他强压下翻涌的情绪,他目光灼灼,磕头一二,站起身来。

袁琢望着摇曳的烛火,灵堂外传来祝昭轻唤他的声音,他最后深深看了眼灵位,转身时带起一阵风,将烛火吹得剧烈摇晃,映得灵位上的金字忽明忽暗,又浸得发沉。

光线一点点爬上来,朦朦胧胧影影绰绰,出元安城的路就像静静横躺着的漆黑灵位,那些模糊的人影,从灵牌的暗影里挣脱,扶灵的身形在微光中晕染开。

晨曦初露,天际浮起几缕鸭壳青。

元安大街上行人寥寥,纸钱随着扶灵队伍翻飞。

祝昭扶着袁阿翁的棺椁,耳畔吹拉弹唱,她垂首行走。

突然队伍停了下来,祝昭止住了脚步往队伍前面走去。

刚走到袁琢旁边,她就看到对面的马车里下来了一位女子。

是平康公主。

她一身素衣,由侍从搀扶着下了马车,而后先是向着袁阿翁的棺椁行了一礼。

袁琢和祝昭也向着

她行了一礼。

“殿下。”

平康公主眼神扫过袁琢。

玉颜面,松竹身,板正而不端。

众人初见他,目之所触,必定先是被他这一身气质所吸引。

若玉若竹,温润且孤直,高洁复淡雅,又隐隐有三分旷达。

人见之,辄思无瑕璞玉、劲节青竹。

想她当年就是被他身上这份气质所吸引,她冲袁琢微微一颔首,同他们二人道:“本宫此番正欲回返瑕州封地,前日闻得中郎将肩头担子不轻,既要扶灵归瑕以全孝道,又需在瑕州料理一桩悬案以安地方。我二人此行目的地相同,此刻结伴同行,倒也顺理成章。待至瑕州,案件查探之事,本宫或能凭几分薄面,为中郎将分忧一二。”

稀薄的天光漫入袁琢无波无澜的眼眸,他垂眸,白布孝衣的袖口在晨风中微微晃动,声音淡得仿佛随风而去:“谢殿下美意。”

平康公主闻言,看了眼他毫无波澜的脸,终是没再多言,只轻轻颔首:“节哀。”

说罢,转身踩着侍女早已备好的脚凳,登上了身后的朱漆马车。

车帘落下的瞬间,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只余下车轮碾过石子路的沉闷声响,渐渐远了些。

袁琢依旧垂着眼,仿佛方才的对话从未发生,他抬脚往前走,动作迟缓而空洞,一步步向前挪动着脚步。

祝昭望着他远去的身影,默默回到了方才的地方。

“阿翁应当没有哪一年比今年更想活下去了。”一旁的赵楫幽幽地叹了口气。

祝昭偏头望了望他,忽然悲从中来:“他对自己太苛刻了,除了阿翁离去的那日,我再也没见他流过一滴泪。”

“那你还算幸运的。”赵楫半开玩笑地说,“我跟了中郎将这么多年,别说落泪了,就是一句累或者一句疼我都没听他说出口过。”

“不过好在苦尽甘来。”赵楫又叹道。

祝昭望向队伍最前的那道身影,白麻孝衣被风掀起一角。

苦尽甘来吗?

他这一世浮沉,想必定是吃了很多阿翁都不知道的苦吧。

可属于他的甘甜,来了吗?

扶灵队伍和平康公主车辇浩浩汤汤出了元安城门。

赵楫拍了拍李烛的肩膀同他道别:“天策卫的事情最近就麻烦你了。”

“有什么麻烦不麻烦的。”李烛蹙眉嗔怪。

赵楫笑了笑,将他往前推了一把:“去和中郎将和祝姑娘道别吧,特别是祝姑娘,她这一走可不和我们一道回来了。”

“那有什么?”李烛看向前面与赤华吩咐马车规整的祝昭,笑了笑,“她的文字可一直经由天策卫。”

“是了是了,前些时日祝姑娘不是又写了新话本嘛,这回轮到你去二司盯着了。”

“祝姑娘的文字诚然珠玑,篇篇锦绣,可常言道酒香也怕巷子深,初时知晓者寥寥,每逢她有新的话本付梓,中郎将总会自掏腰包,购得数十册,分赠给同僚、街坊邻舍,乃至茶馆酒肆的说书人。时日一久,经这口口相传,祝姑娘的才名渐为人知,如今砚照生的新作引得无数人翘首以盼,说实话,我倒真不愿祝姑娘回去,我觉得和祝姑娘在一起中郎将要开心上许多。”

赵楫笑着锤了捶他的肩膀:“好了好了,中郎将有自己的决策。”

祝昭与众人道别后上了马车,马车晃晃荡荡,她掀开轿帘最后看了眼离她越来越远的元安城门。

路旁的腊梅悠悠落入车厢内,满车清香。

数月前,她心不甘情不愿地来了此地,如今她却是可以心甘情愿地离开了。

她想,她该去走自己的路了。

第57章 亦各有行(一)

“天寒地冻,你且上马车避避寒。”

袁琢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却还是忍不住往她冻得发红的指尖扫了眼。

“车中闷滞,久坐头晕,不若随路走走。”

他视线掠祝昭冻得泛红的鼻尖,喉间微滚,只从鼻腔里透出个“嗯”字。

却抬手替她拢了拢手有些敞开的狐毛领,旋即收回手,垂在身侧攥成了拳。

狐毛领上的绒毛拂过脸颊,痒痒的,祝昭的唇角忍不住偷偷扬起。

日头爬过树梢时,车队在官道旁的驿站歇脚。

袁琢扶着灵柩暂歇,便独自立在廊下望天,白麻孝衣在风中飘然。

祝昭刚喝完赤华递过来的水,忽有个穿素色宫装的侍女款步走来朝她福身:“祝姑娘安好,殿下请您到马车上一叙,说有几句话想与姑娘聊聊。”

祝昭正欲应下,身侧忽然传来袁琢的声音,他挡在了二人之间,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殿下身份尊贵,我等草芥,不便叨扰。”

侍女脸上的笑容僵了僵,看了看袁琢,又看了看祝昭,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祝昭也有些诧异,望向袁琢,却见他始终没有回头,只是孤直地立在那里,岿然不动。

朱漆马车的车帘被轻轻掀开一角,平康公主的声音伴着暖意传了出来,温和却带着不容回绝的气度:“中郎将多虑了,本宫不过是与祝姑娘说些女儿家的闲话,算不上叨扰。”

祝昭也不知道为何袁琢对平康公主敌意这般大,她望着他紧绷的肩背,犹豫了一瞬,终是抬起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胳膊:“没事的没事的,我去去就回。”

说罢,她转向侍女,微微颔首:“有劳姐姐引路了。”

袁琢立在原地未动,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攥紧了。

侍女先一步上前,将马车上的脚凳摆稳当,祝昭向她颔首道谢,矮身踩着脚凳登上了马车。

暖融融的气息扑面而来,混着淡淡的熏香,车帘落下的瞬间,隔绝了外面嘈杂的风声和絮语声。

平康公主斜倚在铺着白狐裘的软榻上,手中松垮垮地拿着一卷书,烛火在她鬓边的珍珠流苏上跳跃,映得那双凤眸半明半暗。

祝昭对于平康公主的印象来源于袁琢,袁琢说她骄纵,说她刁蛮,今日又不肯松口让她来公主的马车上。

但是这位骄纵刁蛮的公主殿下却在大庭广众之下为她说过话,告诉她莫以钗裙自限。

她也说不清在自己心里平康公主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更不清楚到底哪种模样的平康公主是真实的平康公主。

“坐吧。”平康公主抬手示意她坐到对面的锦凳上,声音比在外面听着更柔些,却仍带着皇家特有的威仪,“你当真喜欢那袁琢?”

祝昭刚要回话,却见平康公主自斟了杯茶推过去,祝昭颔首道谢后捧着茶盏暖手,轻声道:“自然。”

平康公主忽然笑了:“他袁听之凭什么?说起来,他那人,除了舞刀弄枪,怕是连平仄都分不清吧?”

祝昭一时间没有想明白平康公主的用意,握着茶盏的手指微顿,却听到她继续道:“你这般才学,诗词歌赋经史子集无一不精,配他一个只会拼杀的武夫,实在是委屈了。”

祝昭竟生出些恍惚来。

袁琢曾不止一次与她说起平康公主,说她自幼养在深宫,性情刁蛮任性,眼高于顶,从不将旁人放在眼里。

这怎么和传闻中不一样呢?

祝昭不知该作何等回复,目光却不经意扫过车壁上嵌着的书架,那里整齐码着数十卷典籍,从诸子百家到历朝诗集,品类颇为齐全。

“倒是识货。”平康公主从瞥见她的目光,语气带着几分自得,“这些都是太子的旧藏,寻常书局难见的孤本,你瞧着还入眼?”

祝昭颔首:“能得见如此齐备的典籍,是民女之幸。”

平康公主听完,指尖在案上轻叩,抬眼,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那本宫送你可好?”

祝昭愣在原地,她实在没料到,这位在袁琢口中的刁蛮公主竟还赠以珍本。

“民女不敢。”她定了定神,连忙推辞。

车外传来催行的声音,平康公主却似未闻,挑眉,语气又添了几分傲气:“怎么,是觉得本宫的书配不上你?”

她回身在书架前取下一个紫檀木匣,推到祝昭面前:“这里面是抄本,你拿去。本宫可没说要送你孤本。”

祝昭看着那木匣,又看了看平康公主,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

她刚要道谢,就听平康公主嗤笑一声:“袁听之那厮到底在你面前说尽了本宫的多少坏话啊?说本宫刁蛮任性,说本宫蛮横无理?”

“他那是看不惯本宫。”平康公主掀起车帘一角望着在外面目光灼灼地望着马车的袁琢,挑衅一笑,“当年我要他做我的面首,他便记恨至今,在你面前编排本宫几句,再寻常不过。”

踏出马车的瞬间,寒风卷着雪沫子扑在脸上,祝昭才觉方才在暖阁般的车厢里,竟生出些恍惚来。

面首?

她低头看了看怀中的木匣,正怔忡间,身后的车帘忽然被掀开,平康公主悠悠地探出了头,目光直直地锁着向祝昭走来的袁琢:“中郎将这么着急做什么?难不成是怕本宫把你的人拐跑了?”

袁琢的目光骤然冷了下来,声音透过风雪砸过来:“殿下自重,因殿下与我妻车中谈话,已然耽误时间,合该快些出发。”

“自重?”平康公主嗤笑一声,故意扬高了声音,“当年本宫瞧你模样周正,想让你留在身边当个体己人,你倒好,不仅当面拒了,还说什么‘武将之身,只效君王,不事私主’,把本宫的脸都丢尽了。怎么,如今见了有才情的姑娘,倒懂得护着了?”

袁琢的手猛地攥紧,指节在孝衣下泛出青白,额角青筋隐隐跳动,喉间好不容易才滚出四个字:“殿下慎言!”

“慎言?”平康公主挑眉,语气里的挑衅更浓,“难不成戳到你的痛处了?当年你拒了本宫,转头却在父皇面前低头折节,如今在祝姑娘面前装得这般正直,怎么不告诉她,你当年是如何折节的?”

她的声音裹着风雪,像鞭子一样抽过来,让袁琢浑身发紧,不敢回头去看祝昭的神色。

平康公主见他脸色阴沉,僵硬着一动不动,于是一挑眉,慢悠悠地落下车帘隔绝了外面那张铁青的脸。

她坐回软榻,鸣兰上前为她揉着肩颈,她却端起早已凉透的茶盏,对着鸣兰无声地笑了。

方才那些刻薄话一颗颗砸出去时,她便觉得胸口那股憋了多年的郁气正一点点散开。

当年袁琢拒她于大殿之上那副油盐不进的模样,还有后来每次对她避如蛇蝎的姿态,早就让她憋着一肚子火。

如今看着他被自己怼得说不出话,额角青筋直跳却只能攥紧拳头的样子,竟比得了稀世珍宝还要舒心。

她伸手拨了拨案上的烛火,火苗跳跃着映在她眼底,漾出几分得意:“舒心呐舒心。”

窗外的风雪似乎大了些,马车轻微晃动了一下,应该是开始移动了。

袁琢扶着灵柩走在祝昭旁边,祝昭将怀里的紫檀木匣给了赤华后就跟在他身侧。

沉默像雪一样越积越厚。

他能感觉到祝昭的目光偶尔落在自己身上,那视线明明很轻,却像重锤敲在他心上。

她会不会信了公主的话?会不会觉得自己是个为攀附权贵连尊严都能舍弃的人?会不会觉得他折节是不耻的行为?

身侧跟着的赵楫忽然没头没脑地插了句:“祝姑娘,今年的雪落得格外早,你看这雪下的,倒像是要把路都给埋了,前几日听驿站的老伙计说,南方都不怎么落雪,不知是真是假。”

祝昭闻言,笑着回话:“反正濯陵不怎么落雪,就算落雪也是小雪。”

赵楫又道:“那当真可惜了,我上回随中郎将去江南公干是夏日,没能见到冬日的江南风景。”

“那你可真是来对时令了,夏日江南,当真是清简有趣,清早河上,尽是采菱船,吱呀作响,剥出的菱角,水嫩得很,日头毒了,家家都把竹床搬到老槐下,摇摇蒲扇,扯些古话,孩童们们坐不住,专去扑着追蜻蜓,傍晚井里捞出凉着的瓜,刀刚碰上,‘咔’一声裂开,那股凉甜气儿,暑热就消了大半,夜里街上亮起灯来,人提着鱼龙灯走动,好不热闹!”祝昭回忆着,正要继续往下说,目光扫过袁琢紧绷的侧脸,见他依旧垂着眼,像是没听见两人说话,便故意叹了口气:“说起来,我也许久没回去了,不知道如今亲眼见着,是不是还和记忆里一样,不知到你们看到的江南夏日是什么样子的呀?”

她生怕袁琢不接话,赶紧又语气自然地添了句:“好想知道呀!”

赵楫了然,也连忙应和:“是啊是啊,可惜我都忘记了,中郎将肯定记得!”

“实不相瞒,近些年来我有很多事情都记得不太清了,有时候前几日发生的事,转头就忘了大半。”

袁琢看着她的笑容,声音带着一丝艰涩。

祝昭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

袁琢避开了她的目光。

赵楫在一旁听着,忍不住插话:“中郎将这是太累了!常年在天策卫操劳,这就是神仙也得记不住事!祝姑娘你说是吧!呃那什么欸,赤华姑娘好像有事寻我,我去看看,去看看。”

第58章 亦各有行(二)

祝昭没有接话,眉头轻轻蹙起。

她无端地想起大夫说过,袁琢常年郁气积胸,是为郁症,这病症最是伤神,时间久了,便会影响记性,轻则忘事,重则连重要的人和事都可能模糊。

她望着袁琢一言不发的侧脸,看着他刻意避开自己目光时的局促,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他生病了。

病得这般重。

为何大家都未曾发觉呢。

为何呢。

他总是把所有情绪都藏在心里,连生病都不愿让人知晓。

“记不清也无妨。”祝昭的声音放得很柔,“很多事情,本就不必记得太牢。”

袁琢喉间动了动,最终只化作一声低低的“嗯”。

祝昭见他神色依旧有些紧绷,又补充道:“你若是想知道江南的夏日是什么样子的,我可以慢慢讲给你听,无论何时,无论何地,只要你想,我都同你讲。”

袁琢怔怔地看着她的侧脸,风雪落在她的发间,像撒了层细碎的银粉。

她话里话外都像温水一样漫过他的心尖,熨帖了他的内心,甚至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期待。

“其实我记得一些。”他忽然开口,声音虽轻却很清晰,“茉莉,相士,冰糕,蝉噪,书卷,陶缸,莲蓬。”

这几个词像散落的珠子,从他口中一个个滚出来,带着些许生涩,却异常坚定。

祝昭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怔,眼中浮起几分茫然,随即又漾起更浓的笑意,像是单纯被这些鲜活的词语触动:“你说的这些,倒像是把江南的夏天揉碎了,捡了几样最妙的。”

她侧过身,目光与他平齐,细细说道:“在我们濯陵呀,有一条街叫百里大街,街上有一间茶铺的老媪总爱在窗台上养些茉莉,夏天一到,整个茶铺都是香的,她家每到夏日就爱出些冰糕,赤华可爱吃了,蝉鸣是挺烦人的,但没有蝉鸣的夏日还真不叫夏日,相士呢,我倒有一个相熟的,这个相士呢他最爱拿着幡旗,就坐在石桥边摇着签筒等客人,有时候呢也喜欢自己到处跑跑招揽客人……”

袁琢静静听着,指尖在灵柩扶手上微微蜷缩。

她在说江南的寻常景致,却不知这些词语里藏着他们二人初见。

“刚摘的莲蓬,清甜得很,你吃过没有?”祝昭的声音拉回他的思绪。

他望着她眼里的光,那光芒里只有对故乡的眷恋,纯粹的好奇,没有半分对过往的追忆。

原来真的只有他一个人记得。

那些被他反复咀嚼的片段,在她这里早已化作烟尘,连半点痕迹都没留下。

她以为的初遇,实际上是他们二人的重逢。

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蛰了一下,不疼,却泛着密密麻麻的酸。

喉结轻轻滚动,他声音微哑地应道

:“吃过。”

“是吗?”祝昭笑起来,眉眼弯弯,“是不是觉得清甜多汁?尤其是刚从水里摘上来的,剥出来吃起来特别爽口。”

袁琢微微笑了笑,目光落在她兴奋得容光焕发的脸颊上,和记忆里那个递给他莲蓬的姑娘慢慢重合。

“看来你和濯陵的缘分不浅。”祝昭没察觉他的异样,自顾自地说着,“改日你若是到濯陵公干,我定好好招待你!”

袁琢看着她的笑容,嘴角不自觉地牵起一丝浅淡的笑意。

余光瞥到他含笑的嘴角,祝昭这才把自己真正想说的话给说了出来。

“殿下的话,你别往心里去,她性子傲,说话带刺。”

袁琢的笑意收敛了,他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不知道为何,她怕他看到他不堪的样子。

不论是现在的不堪,还是过去的不堪。

“听之眉目,我辨于青萍之末。”

“听之襟怀,我察于微澜之间。”

“市井喧阗,岂能移我旧识?”

袁琢猛地抬头,撞进她含笑的眼眸里。

那里面没有鄙夷,没有怀疑,只有全然的笃定。

方才那股怕被她嫌弃的劲儿还没散尽,眼眶竟有些发潮,整个人像是被定身了,怔在原地。

听之,是他的字。

长辈唤他阿琢,旁人唤他中郎将。

陛下要他办事,唤他听之,再有就是如同平康公主一样唤他袁听之,连姓带字,看表亲近,是为讥讽。

很少有人会像她这般唤他。

语气里没有戏谑,没有恭敬,更没有疏离,只有一种干干净净的真诚,像山间清冽的泉水,直直淌进他心里。

带着些微的暖意,又透着几分认真,仿佛这不是一个寻常的称呼,而是一件需要郑重对待的事。

他怔怔地看着她,连呼吸都忘了。

一直被他这么看着,祝昭忽然觉得脸颊有些发烫,心里莫名泛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羞赧,她也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不过是叫了他的字,怎么就突然拘谨起来。

再说了,自己早在他的披风上见过他的字了,想来他的字也不是什么秘密吧?

为了掩饰这份不自在,她慌忙移开目光,看向远处的马车,声音轻轻的:“方才殿下在车上,不也这般唤你么?想来也不是什么不能叫的。嗯对了,说起来,你这字倒是雅致得很,谁取的哇?”

“是位老先生取的。”

祝昭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我还以为会是阿翁起的呢,你这位老先生想必是位极有学问的人吧。”

“他是阿翁的老友,阿翁托他为我取的字。”袁琢道,“老先生说,听之则能受教,受教则能自修,自修则能琢之,故而取了‘听之’二字。”

祝昭静静听着,嘴角弯起一抹浅浅的笑:“玉不琢不成器,人不闻道终成璞,是以听之。”

袁琢说完,看着她带笑的眉眼,心头一动,鬼使神差地反问了一句:“那你的字呢,是什么?”

这话一出,两人都愣住了。

“字泠君,泠风则小和的泠。”

“泠君。”袁琢轻轻念了一遍这两个字,“念出来当真是清泉漱玉,君子其音。”

祝昭被他念得心头一跳,那两个字从他口中说出,不知为何,带着一种莫名的缱绻。

她怕袁琢再追问什么,连忙提起裙摆往前快走了几步,“我……我去看看赤华在马车上干什么,怎,怎么这么久没出声。”

看着她略显仓促的背影,袁琢怔了好一会儿。

赵楫凑到袁琢身边,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他,挤眉弄眼含糊其辞:“啧啧中郎将,你这,啧啧。”

袁琢看了他一眼,却没说话。

奔波了十日有余,一行人从京城走官道扶灵赶来瑕州。

袁阿翁下葬那日是个响晴的好日子,山风带着草木的清香,袁琢亲手为阿翁培上第一抔土,动作缓慢而郑重。

祝昭站在不远处,看着他挺直的背影在墓前长跪不起,晨露打湿了他的衣袍,却始终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直到日头升至半空,赵楫轻声提醒他该起了,他才缓缓起身。

“多谢。”他走到祝昭面前,深深作揖,“一路护送,辛苦了。”

祝昭连忙避开道:“分内之事,不必言谢。”

她看着他眉宇间难以掩饰的疲惫,终究还是忍不住加了句,“阿翁已入土为安,你也该歇歇了。”

袁琢望着袁阿翁的坟冢,目光里有太多复杂的情绪,山风吹过,卷起新翻的泥土气息,带着逝者已安的沉静,也带着些微说不清道不明的,属于生的气息。

袁阿翁的下葬过后,一日傍晚,赵楫从外面回来时,眉宇间多了几分凝重,想来是采生折割案有了眉目。

次日一早,四人便收拾行囊往瑕州大街上赶。

毕竟是京畿地带,又是平康公主的封地,入了大街周遭瞬间鲜活起来,可比袁琢故乡那穷乡僻壤热闹多了。

错落的酒旗在风里招摇,杂铺更是三步一家,布庄门楣上挂着的彩绸随风飘动,真可谓五光十色。

老汉推着独轮车,车斗里堆着冒热气的蒸栗,甜香混着街边瓦子的唱曲声漫过来。

挑夫的号子、妇人的笑语、孩童的嬉闹裹着冷风缠成一团。

云絮散得干净,日头正盛,沿街的铺子都敞着门,往来客官络绎不绝,呵着白气进进出出,倒比暖时更添几分热闹。

四人拐过两道巷,寻了家墙根堆着薪柴的客店,赵楫上前打点。

掌柜的是个圆脸汉子,见四人衣着气度不凡,忙指着并排的四间房笑道:“四位贵客,这几间房都朝南,暖和些,您看合意不?”

袁琢微微颔首,就交由赵楫去办理诸多事宜了,赤华去后厨要了热水,袁琢和祝昭就先上了二楼。

上楼前,祝昭观察了一番,这家客店住客多是赶路人,或是囤货的小商贩,说话都带着各地的乡音。

祝昭刚入房间解下披风,就见赤华端着铜盆上来:“姑娘,热水,快暖暖。”

“你也来暖暖,暖好我们去吃饭!”

客店内,炭盆烧得噼啪作响,却驱不散满室寒意。

卷宗堆积,墨字淋漓,赵楫垂手肃立,屏息凝神。

袁琢指尖划过一份新呈上的仵作格目,声音不高:“又在瑕州城郊古刹寻见一具稚童尸身?”

赵楫压低声音绘声绘色道:“是,就在瑕州城外空照寺,近岁屡有稚童尸身现世,其状惨不忍睹,骨肉支离,皆非善终之相。我去寺庙问过,僧人说每至夜分,常闻稚儿泣声隐约,如泣如诉,闻者无不毛骨悚然,本是梵音绕梁,普渡众生之地,谁曾想,如今竟成稚魂泣血之所好了中郎将你别用这眼神看着我,我闭嘴不行我还是得说,我方才在外面听人说,谁家好像又有个孩童失踪,刚去府衙报案了,不知道和咱们追查的案子对得上不?”

第59章 亦各有行(三)

袁琢收回看向他的目光,整理了一下卷宗:“统共有多少个稚童尸身在空照寺出现过?这些稚童可有家人寻至寺中,辨认认领?另外,你方才听说新失踪的孩童是在何处失踪的?”

“自空照寺乱象初显,约莫是在二十年前,已有七具稚童尸身相继于此被发现,说来也怪,先前六个稚童,无一家爹娘寻来认领。寺里的僧人只得寻块薄棺敛了,草草葬在寺后荒坡,唯独到了这最近的一个,倒是来了对夫妇,那妇人抱着白布裹着的身子,哭得都要背过气去好好好,再说今日那个失踪的孩

童,那家爹娘只说清早带着孩子上东街去玩耍了,一不留神孩子就不见了,除此以外再没别的线索。”

“我先去趟东街。”

两人说话间却听到门外传来敲门声。

“进。”

门扉吱呀一声轻启,赤华端着食盘进来,盘上两碗热气腾腾的汤面,几碟清爽小菜以及辣酱。

“中郎将,赵校尉,先用碗热汤面驱驱寒气。”她声音清亮,利落地将食盘放在桌上了。

“哇!那恭敬不如从命咯!”赵楫立马拉开凳子坐在了袁琢旁边,顺手将碍事的卷宗往旁边推了推。

他刚拿起筷子准备大快朵颐,忽然听到客栈门口传来一阵喧哗。

祝昭正对着窗理着平康公主前些时日给她的抄本,听到声响不禁往门外走去。

隔壁房的赵楫几乎同时推开房门,他探头向下望去,而后按着背后的双刀趴在楼梯上,幸灾乐祸道:“哟中郎将,楼下来了位贵客,排场不小哦。”

没等袁琢细想,楼梯上传来轻缓的脚步声,踏在木质台阶上,发出轻响,伴着衣袂摩擦的窸窣声,以及佩环碰撞的争鸣声,一步步逼近。

祝昭抱着还未来得及放下的书卷望去,只见一位身披紫貂斗篷,带着幂离的女子在几名侍女的簇拥下,正缓步上楼。

女子裙裾扫过楼梯扶手,带起一阵清雅的香气,她目光在二楼房间扫过,最终落在祝昭门口,径直走了过来。

“这位姑娘看着面熟,可否赏脸让我进门一叙?”女子在门口站定,唇角勾起浅淡笑意,声音清润如玉石相击。

袁琢上前一步,挡在祝昭身侧,见这阵仗与装扮,心头已明了七八分。

“袁听之。”平康公主掀起幂离的白纱,的声音带着惯有的傲气,目光在在他身上上下扫了一遍,最终落在祝昭身上,“我今日来寻的是祝姑娘,可不是你。”

祝昭微微颔首,算是行礼。

袁琢没有让步,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殿下怎么来了?”

平康公主轻嗤一声,抬手将袁琢拨远了一些:“本宫想来就来,还需向你报备?”

说罢,她不再看袁琢,转向祝昭时,语气缓和了些:“这破客栈哪能住人?本宫的公主府宽敞,雅致得很,比这破客店强多了,你跟我回去住。”

祝昭还未答话,袁琢已沉声道:“殿下,不妥,眼下瑕州不太平,祝昭留在客店,我便于护卫。”

“护卫?”平康公主挑眉,眼神里带着几分不屑,“本宫是没有有能耐的护卫吗?再说了,我瞧祝姑娘顺眼,想跟她多亲近亲近,你总拦着算什么事?”

“殿下。”袁琢语气恭敬,“祝昭是我的妻,你总要和她亲近算什么事?”

平康公主被他噎了一下,有些恼怒:“你这人还真是一如既往的扫兴啊!祝昭,你自己说,跟不跟本宫走?”

祝昭望了望着两人,调和道:“多谢殿下美意,只是我与中郎将既在服孝,便需恪守礼法,不得贪图安逸,言行需谨守礼法,若入府宴饮,便是不孝,眼下确实应守制,不便入府叨扰,等事了之后,定去拜访殿下。”

平康公主见祝昭也这么说,虽还有些不情愿,但也不好再强求,只哼了一声:“行吧,若你们查案遇到事情记得来找本宫。”

说罢,瞪了袁琢一眼,转身带着侍女气呼呼地走了。

袁琢望着公主远去的方向,眉头依旧未松,祝昭笑道:“殿下并无恶意。”

“防人之心不可无。”袁琢转头看向她,“公主府虽安全,但也未必是好去处,我们的事,还是谨慎些好。”

看着轿子远去,赵楫松了口气:“中郎将,你这拒得也太干脆了,就不怕殿下不高兴?”

“我让她不高兴的时候还少吗?又不差这一次两次的。”

祝昭看着他紧绷的侧脸,终是忍不住问道:“你为何对殿下这般有敌意?她虽是傲气了些,却并非你所言那般刁蛮无礼呀。”

袁琢将她拉进房间,反手关上房门,隔绝了外面的声响,才低声道:“你以为,平康公主真的是恰巧在此?”

祝昭一怔:“你的意思是……”

“我们查采生折割案,原是奉旨行事,摆在明面上的差事,可你要借这案子假死脱身,却是需暗中行事。”袁琢道,“平康公主虽食邑瑕州,按制每年也该来此巡查,可她往年皆是春暖时节才动身,偏今年选了这寒天,又恰逢你我要行此险招之际跟来,这时日未免太过凑泊,由不得人不多生疑窦。”

“依我看,公主殿下极有可能是陛下派来窥伺我们的,陛下向来都知道阿翁是我的命门,他先前那般急切让你我二人成婚,无非是料定阿翁逝后你会成为我新的命门,人若有了命门,便易于钳制,此番来瑕州,偏巧赶上阿翁丧仪。若仅是寻常查案,陛下未必肯允你随我同来。那日出城,我见公主殿下前来就已经有了猜测,瑕州是公主殿下的食邑,既能打着巡查的幌子遮掩,又能于暗中窥探你我行止,一举两得。”

祝昭后知后觉,没料想到其中竟然还有这般弯绕曲折,不由得心头一震,但细细思索着其中关节,不得不承认袁琢的猜测并非没有道理。

袁琢话音落定,赵楫已在门外敲门催促:“中郎将,再不吃,面就要坨了!”

袁琢应了一声,对祝昭道:“我待会要与汝舟往东街去,找找动静,你与赤华若闲不住,想在瑕州街上走走也无妨,只是切记,莫要离东街太远。”

祝昭笑嘻嘻地道:“放心啦放心啦,左右也是闲着,正好看看这瑕州的市井风气。”

袁琢最后看了眼祝昭:“记得早些回,莫要贪玩。”

说罢,推门而去。

赤华踮着脚往木窗外望了望,回头见祝昭正坐在案前,面前摊着本书,手里握着支笔,在糙纸上写着什么,旁边还堆着几张记满了字的纸。

“姑娘,写完了没呀?我们出去玩吧!”

祝昭抬头,笑了笑:“刚好我改完了话本了,走吧。”

出了客栈,日头刚过墙,照在身上暖乎乎的。

街边的摊子支起来,卖菜的老媪守着筐里的萝卜,远处传来货郎摇拨浪鼓的声音,一下下敲得人心发活。

瑕州大街的青石板路被冬阳晒得暖融融的,墙根背风处还积着些残雪,被日头晒得正往下滴着水,好不悠闲。

祝昭刚从书铺出来,手里就多了几本线装的书籍。

赤华拎着个油纸包跟在后面,嘴里还嚼着刚买的芝麻糖,含糊不清地说:“姑娘你看那家糖画摊,姑娘你想要不?”

祝昭低头翻着书页,笑着打趣:“你要是想吃,便去买个。”

“好嘞!”赤华眼睛亮起来,手里的油纸包往她眼前凑了凑,“这芝麻糖是新做的,裹的芝麻都是炒过的,喷香!你尝尝?”

祝昭摇摇头,下一瞬目光被街角旧书摊的一本残卷吸引,脚步不由慢下来。

摊主见状,忙把残卷往亮处挪了挪:“姑娘好眼光,这可是前朝的风物志,就剩这几页了。”

赤华见状,干脆把油纸包塞给她,祝昭摇了摇头:“我不吃。”

赤华笑嘻嘻道:“我知道,姑娘帮我捧着!”。

说完,她自己一溜烟跑到糖画摊前,跟摊主比划要只灵动的小鹿。

等祝昭在旧书摊前挑好了,祝昭已举着只晶莹剔透的糖小鹿跑回来,眼睛亮晶晶的。

祝昭接过摊主递过来的书籍,道完谢后眼底带着笑意地望着赤华那馋猫样:“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怎么亏待你呢。”

赤华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忽然眼睛一亮,拽着祝昭往旁边的茶棚走,“那边有卖热茶的,温乎乎的!姑娘咱们喝点热的暖暖手。”

刚在茶棚坐下,赤华就捧着两碗热茶回来,小心翼翼地把其中一碗推到祝昭面前:“姑娘你先喝,我去对街买串冰糖葫芦,方才听行人说他家的山楂都是用糖水浸过的,不那么酸。”

祝昭刚翻开书没看几行,就见赤华举着两串冰糖葫芦跑回来,鼻尖冻得红红的:“姑娘你一串,我一串,咱们边吃边逛。”

她把其中一串递过来,自己先咬了颗,酸得眯起眼睛。

“酸吧?”祝昭见她龇牙咧嘴的模样,慢悠悠开口,“你这去得快回得也疾,想来那摊子前定是无人驻足等候,寻常吃食若真合口味,哪

会这般冷清?”

赤华不服气,梗着脖子女娲补天:“才不是呢!他家就是做得快,况且这山楂看着红彤彤的,谁知道里头这么酸。”

说着又咬了一口,酸得直吸气,却舍不得扔:“不过酸劲儿过了还是甜的,姑娘你尝尝就知道了。”

祝昭已经想象到了酸溜溜的滋味,笑着摆摆手:“还是不了,你的好意我心领了。”

第60章 亦各有行(四)

“前面有家笔墨铺。”祝昭合上了书卷,指了指街尾,“我想去去买两刀宣纸,冬日光短,早些买完早些回。”

赤华嘴里的山楂还没咽下去,忙点头:“哎!不过姑娘,咱们买完纸,能不能去看看那家卖花生酥的?我闻着香味儿就走不动道了。”

祝昭被她逗笑,拎起书往她眼前晃了晃:“买完纸再去,不过你今日吃了这么多零嘴,仔细晚上积食。”

赤华吐了吐舌头,快步跟上她的脚步。

两人刚拐过街角,祝昭忽然脚步一顿。

一阵风卷着残雪从墙缝里钻出来,祝昭下意识拢了拢衣襟,心里却莫名一紧。

身后很奇怪的感觉,就像有根极细的线,悄无声息地缠上了她的后背,那线的另一端,似乎就攥在某个看不见的人手里。

她眼角的余光飞快扫过身后,赤华正蹦蹦跳跳地踩着石板上的光斑,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茶棚的伙计正低头收拾着桌椅,卖糖画的老汉慢悠悠转着糖稀锅,一切都和寻常冬日的街巷没两样。

可那道感觉中的视线,就像落在身上的影子,太阳明明在头顶,影子却固执地粘在背上,带着点沉滞的重量。

“姑娘,你看那只狸猫!”赤华忽然停下脚步,指着墙头上缩成一团的狸花猫,“过得可比人快活哦!”

祝昭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狸花猫懒洋洋地晃了晃尾巴,眯着眼睛晒太阳。

她轻轻应了一声,抬脚又往前走去,心里那点异样感像潮水似的,退了又漫上来。

方才经过书铺时,也有类似的感觉,那时只当是穿堂风带来的错觉,此刻却清晰得让她指尖发僵。

她刻意放慢脚步,侧耳听着周遭的声响。

赤华的脚步声、远处货郎的吆喝、风吹过幌子的哗啦声,她猛地回头,身后只有两个挎着篮子的老妇在低声说着话,见她看来,还和善地笑了笑。

“姑娘怎么了?”赤华被她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连忙站在了她旁边,与她一同望去。

“没什么。”祝昭转回头,继续往前走,声音听不出异样,“许是风太凉了,总觉得背后发寒。”

她攥紧了衣袖,稍微定了定神,她看了眼笔墨铺的方向,当机立断,对赤华说:“纸不买了,我们改道去东街。”

“去东街?”赤华愣了一下,“去东街做什么呀?不是说好了买完纸再去看花生酥的吗?”

“中郎将在东街查案,我们去那边找他,正好顺路。”祝昭怕赤华知道后害怕,也担心是自己想多了,于是只是一边说着,一边拉着赤华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脚步比刚才快了不少,“冬日光短,早些找到他,也能早些回去。”

赤华虽然心里惦记着花生酥,但见祝昭神色有些凝重,也不敢多问,乖乖地跟着她走,只是小声嘀咕道:“那花生酥……”

“等下次有空再来看吧。”祝昭安抚道,目光却警惕地留意着周围的环境,“东街那边或许也有卖花生酥的,而且说不定比这边的更好吃。”

她拉着赤华拐进通往东街的大道,心里想着,大道人多,就算真的有人跟着,也能安全些。

走了一段路,赤华忽然往祝昭身边靠了靠,声音发颤地对她说:“姑娘,我怎么感觉有人跟着我们呢?”

祝昭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慌乱,对赤华说:“我也感觉到了。”

话音刚落,两人对视一眼,赤华的声音带着哭腔,欲哭无泪:“姑娘,这个感觉很像那一次”

两人不谋而合,祝昭也想到了那一次。

她自小因命格不祥而被弃若敝履。

被舍弃在濯陵后,受了老嬷嬷的虐待,但好在老嬷嬷去的早,在她十三岁那年就去了。

十三岁后,她只想守着半间草屋过活,春种秋收,渔樵耕读,日子清苦却倒也干净。

忽然有天,院门前来了辆青帷马车,下来的嬷嬷穿着熟悉的衣物,看着也是熟悉的面相,说是家中主君主母念着四姑娘,要接回府里好生教养。

“可我还没到十六。”祝昭望着来人,清凌凌又语气恶劣地道,“那方士可是说了的,四姑娘须得满十六岁方能归府,这日子若差了半分,恐冲犯了宅中运势,搅得阖家不宁,当时你们主君还点了头,说记下了这话呢。”

来的嬷嬷脸上堆着笑:“方士虽言及十六归府方可安宅,然主君心意已决,骨肉相聚本是天伦,些许谶语何足挂齿?四姑娘且放宽心,随老奴回府便是……哎呀四姑娘!你怎么这副神情呢,一家人骨肉相连,何需这许多繁文缛节?四姑娘不必理会那方士胡言,主君特意嘱咐,四姑娘年岁渐长,是时候归府了。”

祝昭闻言,眉峰骤然挑起,言语之间满是讥诮:“胡言?你们主君当初既肯听他胡诌,既肯信他的装神弄鬼,如今怎么区区一句年岁到了就把那江湖骗子的前番嘱咐抛得干净”

话未说完,腕子忽然被轻轻拽了拽。

她侧头看,原来是赤华在她身后偷偷拽了拽她,眼里满是能回元安的期盼。

她是知道的,赤华跟着她在这濯陵受了不少本不该受的苦头。

于是她喉间的话忽然哽住,尖锐的语气收敛了不少:“罢了,既是你们主君的意思,回去便是。”

“刚开始我还傻乐。”赤华想到当初还有些许后怕,“直到车窗外的树影越来越密,我才后知后觉,去京城的路哪会路过荒林?”

是了,车辙印往西南去,而京城明明在西北方向。

她当机立断,和赤华迅速地带上水囊与吃食,趁旁人没有注意,两人抱着包袱就滚下了马车。

车轮碾过石子声,老嬷嬷的厉喝声。

她们在荒林里跑了整整半日,不敢回头,跑得筋疲力尽,遍体鳞伤,好不容易跑出了荒林看到了大片大片的麦田,身后的马蹄声车轮声却越来越近。

就在她们以为要被抓回去时,一道青衣身影从天而降。

“青麦阿姐当日那等飒爽英姿,直至今日我仍历历在目,姑娘你还记不记得,当时她甚至还受着伤呢。”赤华脚下快步走着,不断地说这些什么来舒缓紧张,现在她与祝昭在大道上,跟着她们的人应当不会贸然出手,找到中郎将她们就安全了。

彼时田埂上的新麦刚探出头,青嫩的叶片沾着晨露,被日头晒得泛着水光。

随老嬷嬷前来的家丁紧追不舍,青碧的麦叶被踩得折了腰。

恰在此时,一道青衣身影自空而降,稳稳落于麦田之中,足下泥点纷飞,有几滴溅上老嬷嬷的衣袍。

那女子年约十六七,裤脚犹带淤泥,左臂缠着渗血的布条,观其布色,显是从衣上撕下随意裹缠的,身上青衣已脏得发深。

“你们要抓她?”青衣女子开口时,声音粗粝发哑。

“这是我们府上的姑娘,休要多管闲事,速速让开!”老嬷嬷攥紧了袖中帕子,语气带着几分厉色。

赤华急了,连忙道:“不是不是!我们不认识她们!”

青衣女子的目光回头扫过祝昭和赤华,又落在那些踩坏麦田的家丁身上,忽然咧嘴一笑,

露出两排整齐的白牙,“若我偏不让呢?”

老嬷嬷随即沉下脸:“哪来的野丫头,敢管我们府里的事?”

说着冲家丁使了个眼色,“给我把她一并拿下!”

两个仆妇应声上前,脚刚踏进麦田,青衣女子已弯腰从田埂边捻起几颗拇指大的石子。她手腕轻抖,石子如弹丸般飞射而出,左边那家丁膝盖先被打个正着,“哎哟”一声跪倒在地。

右边那个刚抬步,脚踝已被另一颗石子击中,疼得他踉跄着往前扑,青衣女子顺势伸手一推,他便结结实实摔在麦地里,溅起半尺高的泥花。

“好准的手法!”剩下的人都看呆了。

祝昭也愣住了,这女子的身手看着并不像练过武功,可每一粒石子都带着股狠劲,打在人身上脆生生响,力道竟不输棍棒。

老嬷嬷见状,脸色由白转青,往家丁们身后又退了半步,目光扫过青衣女子渗血的布条,却再不敢露半分轻蔑,只强撑着喊道:“反了!反了!”

青衣女子闻言,忽然低低笑起来,笑声里带着喘,像是扯动了伤口。

她缓缓直起腰,田埂上的风掀起她脏污的衣摆,她指尖还捏着颗石子转了转,忽然抬眼盯住老嬷嬷,挑衅意味分明:“我已经报官了,留给你们奔逃的时辰可不多咯。”

老嬷嬷脸色一下子惨白,望着那两个在麦田里龇牙咧嘴的家丁,又瞧了瞧青衣女子指间流转的石子,往后踉跄着撞在家丁身上。

青衣女子却已转身,抛了抛石子,斜睨了老嬷嬷一眼:“走,不必与疯犬费时。”

祝昭恍如梦醒,忙携了赤华跟上。

青衣女子步子极大,左臂的布条被风掀起一角,露出底下红肉模糊的伤,看着倒像是被嶙峋的碎石划破的。

“阿姐这伤……”祝昭忍不住开口。

话音未落,就听身后传来老嬷嬷尖利的叫喊:“拦住她们!钱不想要了?”

青衣女子猛地回头,见有家丁正从腰间解绳索,当即扬手将手中石子掷了过去。

石子正中家丁拿着绳索的手,震得他手中绳索落下。

“还敢追?”她声音陡然拔高,“再往前半步,我保准你们门牙都剩不下!若不信我报官了,你们尽管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