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60(1 / 2)

簪笔集 陈悟 18365 字 4个月前

第51章 维桑与梓(一)

袁琢花了好些时间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他缓缓道:“不得体。”

祝昭置若罔闻,绵长的呼吸落在了他身上,他感觉呼吸困难,浑身滚烫,见她没有动静了才伸手推拒。

祝昭却一下子抬起头来,不等他开口就用力地抱住了他,凶凶地道:“不准走!”

袁琢慌忙别开眼,明明他滴酒未沾,为何此刻感到意识有些不太清醒:“我我得走。”

祝昭埋在他的脖颈间摇了摇头

,毛茸茸的头发直晃得袁琢耳廓发麻,祝昭刚想说话,身体却蓦然腾空,袁琢将她一把抱了起来放到一旁,起身就要往外面走。

祝昭却眼疾手快地拉住了他的手。

被拉住的手不受控制地一颤。

“我想看看你的右腕。”祝昭头发微乱,就这样仰着头望着他,眼睛亮晶晶的。

在这样坦荡且赤忱的对视中,他不受控制地坐了回来。

祝昭解下了他腕间的护袖,果真如袁阿翁所说,其间有一根褪色的赤绳,她刚想抚摸上去,却看到了衣物下有些狰狞的疤痕,她将他的袖口往上推了推,忍不住皱了皱眉。

像是用匕首一下一下划的。

袁琢立马收回了自己的手,眼睛都不敢往她身上看,只是低声道:“确实有些难看。”

祝昭一怔,瞪了他一眼,再次拿回他背在身后的右手:“我不是嫌弃你。”

我是心疼你。

自幼茕茕,遭逢厄难,无严父护犊,缺慈母温言。

“这些是怎么来的?”刚才她一下子撑起精神来解释,此刻祝昭觉得有些虚浮,她靠在了袁琢的肩上,这才感觉身体有了着落点,然后她轻轻抚摸着他手上的疤痕,轻声问道。

她离得那样近,他都能闻道她身上弥漫的清冽的酒气,能听到她清晰的呼吸声。

袁琢沉默了一瞬,哑声道:“天策卫的人或多或少都会有伤。”

祝昭却是拿着他的手到自己跟前,百感交集,低低地道:“你这些年过得很辛苦吧。”

她说得声音太轻太轻,袁琢没有听清,低下头来询问:“什么?”

祝昭微微抬头,看着近在咫尺间的那双眼睛,二人呼吸相闻,她笑着低语:“天策阎罗郎分明是人间琢玉郎。”

他忽然能听到自己剧烈的,不受控制的心跳。

温柔的晚风从支摘窗的缝隙处穿进,将他略微平静的心绪再次吹皱,他看着对方亮晶晶的眼眸,听着对方用有些发抖的喃喃絮语:“昭,尘埃拾断简,拾得君子骨。”

庆元二年的夏日,她经历了前所未有的烦躁和绝望。

对着逃不出的祝府,偏心的亲娘,伪善的亲爹,她好几次都觉得自己这辈子就要交代在元安了。

甚至于袁琢的出现,也是为了把她留在元安。

她挣扎,可在这世道下,这样拼命的挣扎反而像是笑话。

她对袁琢的承诺没有抱着很大的期待,她也没有完全相信过袁琢会帮她回到濯陵。

她答应了帮他记下名录,心里其实是有打算的,就算袁琢拿到名录后出尔反尔,她往后在祝府也可以顶着袁琢的名号狐假虎威了。

毕竟这样一个狼子野心的孤臣,众人都惧怕,而她只要和他扯上了关系,她不信祝择现还会为难她。

只是她原以为是冷漠恣睢的佞臣,却是文人相君子骨。

满口仁义道德却行恶事之人有的是,可真正纯粹干净的真君子她却难得一见。

他记得自己的承诺,他一直都记得。

从小远离父母庇佑,见惯了人间冷暖,她少见这般身居高位却心有赤忱之人。

今日得听袁阿翁相告他的生平,她百感交集,说不出自己内心是什么感受,只觉得堵得慌。

他的世界怎么这么斑驳啊,可他怎么还这么好啊。

他像是在一片废墟中生根,发芽,最终开出了花的青橘。

她没忍住低低地抽泣了起来,袁琢连忙抬手拭去了她的眼泪,不知所措:“习武之人受伤是常态,你别哭,别哭。”

祝昭却是抱着他的手一味地摇头落泪。

袁琢感觉到自己的心脏有些悲痛。

他想起了自己年少轻狂的岁月,那时候他不知天高地厚,虽然被爹娘抛弃但他也自在洒脱,只安慰自己他们是出远门了,旁人笑话他,他也只是好脾气地付之一笑。

再后来随阿翁来了元安,本该蒸蒸日上,却因为他的路见不平差点毁于一旦,虽得了先太子力保,他却也学会在权势面前内敛,尽管他内心不服。

宣和八年,先太子命丧归芜山,他又一次入了诏狱。

他在诏狱里待了很久,从宣和八年的秋日待到了庆元元年冬日,他以为自己在劫难逃了。

可这一次平康公主却将他力保出来。

平康公主与驸马早已貌合神离,她那样高傲的性子受不了日日守活寡,于是她看中了袁琢的尚可皮相,想要将他招入公主府做面首,若今上不应允,她便闹着要绞了头发去九松寺当尼姑。

今上无奈,传召袁琢,当年傲气的袁琢那时还并未离开,宁死不愿受此折辱。

谁料在反复提审与来回辗转间,今上看中了他的胆识和周旋的谋略下,想要将他收入囊中,他誓死不愿背弃旧主,今上能当上江山之主定是狠辣,于是精准地用袁阿翁来威胁他。

终于,他的傲骨被打碎了。

他不知道为什么,但是事实就是这辈子的美好的记忆他好多已经不记得了,但他知道,清楚地知道他想抓住此刻,想要今晚的记忆停留得长些,再长些。

可他也知道在琤桥斩罪臣之时,双手沾满的鲜血早就清洗不干净了。

他的内心,早已荒草连天。

当初的袁琢,当初的袁听之,再也回不来了。

想到这里,他再一次被深深的自厌所吞噬。

他遇到了一个特别的人,遇到了一个能让他心生波澜的人。

他这样的人凭什么呢?

这样好的事情怎么会落到他的头上呢?

他的恐惧无边无际。

“你还没看清我。”

“我所求是史书真实,是人之真实,我早看清你了。”泪眼朦胧间,困意袭来,她如是低语。

临近出嫁,祝昭遵循礼制搬去了祝府。

偌大的祝府却不似她回京那日一般。

依旧是春芜坊,依旧是竹下巷,依旧是高高的门楣。

不一样的是,此刻她来,不用再受屈辱了。

前些时日,袁琢向皇上请命,让祝昭去诏狱中见祝择现一面,女子出嫁合该拜别父母。

祝昭起初不愿意,可袁琢却说:“就当做个了断,我不希望你留遗憾。”

他总是致力于不让她留遗憾。

祝昭自己想来也是,往后怕是也见不到祝择现了,就当告别,就当了断。

去看祝择现的那天天空飘起了下雨,越下越大,到了诏狱,有人引她下去。

诏狱不见天日,踏入诏狱那一刻,祝昭只觉寒意顺着裙裾往上爬。

头顶悬着的牛油灯明明灭灭,将铁栅锈迹照得斑斑如血,空气中弥漫着皮肉溃烂的气息。

“就是这了,姑娘看着些时辰。”狱卒行了个礼就走了。

祝昭透过斑驳铁栅望去,只见角落里蜷缩着的身影抬起头,苍白的脸上遍布青紫伤痕,凌乱发丝间,那双眼睛满是死气。

“父亲。”祝昭不咸不淡地喊了一声。

祝择现有些失焦的眼睛这才回过神来,他茫然地看向祝昭,然后又撑起力气往墙角又挪了挪,声音沙哑:“你离我远点。”

祝昭面无表情地又往后退了几步。

她心里冷笑,祝择现怕不是还在惧怕她的灾厄之命吧。

“我今日来是与你道别的,祝大人若不想见我,我这就走。”祝昭淡淡道,说完她行了拜别礼转身就要走。

“你等会。”祝择现出声喊住了她。

祝昭脚步一顿,又站回了原处。

“你母亲她们怎么样?”半晌,他才问道。

“我怎么会知道。”祝昭嗤笑。

祝择现不言语了,隐在阴影里看不清朗,只能听见他厌弃的语调:“早知今日,我当初就不该心软将你从濯陵接来,命中带灾厄之人害得我家破人亡!”

祝昭心里冷笑。

没什么不同,他与之前没什么不同。

想来他在诏狱中的这几个月都在咒骂她了吧。

“祝大人不必骂我,

我这不祥的命格此刻不但不会害你,还能救你呢。”祝昭语气懒懒地道。

“此话何意?”祝择现猛然抬起了头。

“我和中郎将要成婚了。”祝昭扯了扯嘴角,语气恶劣,“此婚是陛下御赐,婚期可都是请钦天监算过的,万不可一拖再拖,所以自然不会让我的父亲死在狱中,不然我可就要为您守孝了。”

祝择现勉力撑着墙要起身,他哑声轻笑,带血的嘴角扯出一抹讥诮:“怎么?我如今也要靠你才能生?”

“虽然挺大逆不道的。”祝昭笑了笑,顿了一下又道,“可事实就是如此。”

祝择现冷笑一声,深吸一口气:“你与中郎将成婚,旁人都是祝福你的吧?”

祝昭不置可否。

“那我便做第一个诅咒你的人!”他恶狠狠地道,“我咒你婚后无子,咒你同床异梦,咒你夫妻反目!”

祝昭愣了一瞬,她感到脊背发凉。

她定定地望着祝择现,他也看着她,像是在看一个仇人。

她整理了一下衣摆,毕恭毕敬地跪了下来,朝祝择现一拜:“泠君一谢生恩,赐我皮囊,得以入世。”

她抬首,再拜:“二谢疏情,任我飘零,方炼筋骨。”

祝昭再抬首,三拜:“三谢凉薄,教我自渡,终立天地。”

“你什么意思?”祝择现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

第52章 维桑与梓(二)

她深吸一口气,外面突然炸响雷声,诏狱之间一瞬间亮如白昼。

“不孝女祝昭——”她顿了顿,最终下定决心一字一顿道,“与祝大人,亲缘已尽。”

“好!好一个亲缘已尽!”祝择现突然狂笑起来,徒劳地抓起脚下的稻草狠狠砸向她,自是没砸中,“你这逆女!当初就不该将你生下。”

他是矛盾的。

他有清晰的认知,他知道自己不待见这个女儿,甚至惧怕她。

可真当她说出要与他一刀两断之时,他却觉得不甘,似乎有什么东西脱离了他的控制,像是他握于指掌间的线偶,今番线断偶走,徒留掌心空茫。

他原是惯于执缰之人,纵是劣马亦能勒得服帖,偏这祝昭如崖边劲草,风愈疾则身愈挺。

此刻她跪如孤松,眉目间尽是决绝,倒叫他这惯做泰山的人,忽生垒卵之危。

“你……”祝择现指着她,气得浑身发抖,突然剧烈地咳嗽了起来。

祝昭望着他,神情冷淡。

暴雨卷着狂风从诏狱天窗灌进来。

“我敬重祝大人史官铁笔,直书青史而宁折。”祝昭的声音被雷声掩去大半,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却也厌恶祝大人听信术言,以疑猜将我弃逐乡野,这些恩恩怨怨在此刻断掉了也好。”

她再次伏地叩拜祝择现,重重磕了三个头,额头撞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最后一次抬头时,她看见祝择现扶着墙摇摇欲坠,眼中是她从未见过的惊怒。

应当是被气坏了吧。

“我和你不一样,我不怕诅咒,我不信虚无缥缈的谶言。”她强忍着眼眶里的泪水,最后说,“我一定会过得比你认为的好!”

但她没有停留,利落地起身离去,将身后的咒骂彻底隔绝在黑暗中。

祝昭搬回了祝府后,袁琢又遣袁府的家丁将祝府打扮了一番,到处张灯结彩,挂满了红灯,张贴了红纸,冷清清的祝府一下子变得喜气洋洋的。

转眼就到了嫁娶日。

天空还未亮透,浅浅的蓝染上了淡淡的鹅黄,像是一幅水墨画,祝府已经开始点灯了。

祝暄来敲门唤祝昭起来梳妆。

侍女为她沐浴、更衣,为她换上嫁衣。

郁离院还从未来过这么多人。

祝昭端坐在梳妆台前,等待侍女为她上妆。

云宿将木梳递给祝暄,同她说道:“夫人,请为四姑娘梳发。”

祝暄接过梳子,同她解释道:“母亲不在,便由我代劳。”

“多谢二姐姐。”

祝暄笑了笑,抬手替她梳头。

“一梳,梳到头。”

“二梳,梳到尾。”

“三梳,白发齐眉。”

侍女上前来给祝昭绾发,祝暄被云宿扶着坐到一旁。

祝昭透过铜镜看到了坐在他身后的祝暄,微微示意了一下赤华,赤华立马领会,拿了一个锦盒给了云宿,祝昭道:“前番二姐姐言及有孕,我思忖多日备下这份薄礼。”

祝暄接过云宿递过来的锦盒,盒面在烛火下泛着微光,她又听到祝昭道:“这对羊脂玉平安锁看着讨喜,盼着姐姐的孩子能承玉温润,顺顺当当落地。”

祝暄掀开盒盖,里头卧着两枚刻着“长命”的玉锁,羊脂玉在光里泛出暖润的光。

“如今我出嫁,可身旁却无长辈,二姐姐一大早便来看我梳妆,我心里也过意不去,这平安锁是我的一番心意。”祝昭透过铜镜望着对方指尖划过玉面的动作,“二姐姐不嫌简素就好。”

祝暄指尖刚触到玉锁便顿住,抬眼望向自己的妹妹,声音轻柔:“我很是喜欢,多谢四妹妹。”

侍女为祝昭带上金冠玉钗,冠上的流苏垂到肩,嫁衣华美。

祝暄起身站在了她身后,镜中两人的影子并在一起,实际上却隔着不远不近空隙。

就像她们姐妹二人一样,幼时姐妹相得,共戏纸鸢,分食糕饼。

及祝昭被弃乡野,再逢已是少女,中间十载光阴,如线断纸鸢各飞。

祝昭于乡野知草木,她在深闺习女红,彼此岁月两不相干。

纵以薄礼相赠,言语相问,亦难补中间空缺,永失当年同坐檐下之情。

“幼时你总同我抢樽楼的糕点。”祝暄笑靥如旧,“今日我给你带来了你幼时最想要的那份糕点。”

祝昭看着她,难得开怀地笑了笑。

侍女又开始给她上妆。

口抿唇脂,青黛画眉,白玉耳铛微微晃动。

做完这些,天已亮透,今日的天格外寒冷却也澄澈。

外面传来敲锣打鼓的声音,有侍女叩了叩门,道:“中郎将来晨迎了,四姑娘该出阁了。”

祝暄点点头,望了望窗外的天:“怕是要落雪。”

说着,她将遮面团扇拿给祝昭,低声说:“二姐姐祝愿你案头烛火长明,岁岁有良人共剪西窗。”

祝昭微微一笑,道:“姐姐莫念。”

祝暄叹了一口气,点了点头,把祝昭交给了一旁的赤华,轻声说:“好,去吧。”

接亲队伍已经在门口了。

为首的正是袁琢,身着华服,骑着白驹,玉冠束发,意气风发。

一路行来,衣襟上落了几瓣沿路的雪花。

他跨下马来,肩上的落雪也随之倾下。

祝府的大门缓缓打开,祝昭身穿嫁衣,手持团扇,被几个侍女搀扶着走出大门。

又是一长段令人难熬的繁文缛节,不知不觉一日就过去了一半。

最终,一段红绸递到她手中,她握住了。

“跟着我走,小心脚下。”一道干清冷干净的声音在她旁边响起。

“好。”

祝昭被他拉着进了花轿,待她进去了,袁琢便放下了轿帘,而后上马。

祝昭坐在花轿里,手举得实在有些累了,待轿帘一落下她便迫不及待地放下了手中的团扇,转动了僵硬的身躯,轿帘被风掀起一角,祝昭就看到了袁琢驾马的背影。

迎亲队伍吹吹打打,沿路发放喜钱、喜糖,好不喧闹。

祝昭觉得有些新奇,这是她头一回成亲,大抵也是最隆重的一回了吧,濯陵的郎君哪能将婚事如此大肆操办呢。

濯陵的郎君,她应当不久就能回濯陵了吧

这样一段路就在她胡思乱想中度过了。

不知过了多久,轿子停了下来。

轿帘被掀开,那段红绸又递了过来,那道声音又响起:“我带你进去。”

在袁琢的牵引和提示下,她走得很稳当。

尽管她也不是很需要,虽然团扇遮面,但是眼前的路还是看得明朗的,而且她对袁府很熟悉。

暮色里的袁府一下子更加热闹了,红毯从府门蜿蜒至喜堂,石灯一盏接一盏亮起。

礼官开始唱和:“吉时到——新妇入门——”

她任由由红绸引着,跨过了火盆。

喜堂里,袁阿翁端坐在高堂,今日的他格外精神。

礼官高喊:“新人拜见高堂长辈!”

两人一步一步进入正堂,跪下叩首。

“一拜天地——拜——”

“二拜高堂——拜——”

“三拜——夫妻对拜——拜——”

“礼成——”

婚礼之事,礼部尚书亲为主持,皆依古制,迎亲、拜堂、祭祖、换信物诸般礼数,无不周全。

礼成后,前院席面上,新郎官在前院招呼宾客,新妇被送入了洞房。

房内烛火摇曳,房外廊下的红灯笼在晚风中轻晃,簌簌落雪不紧不慢地飘落在地。

绸缎被面上铺满了红枣、花生、桂圆、莲子。

祝昭等旁人都走了,屋内只留下了赤华,她便放下了团扇,仪态也放松了许多。

“举了一路,手都酸了。”她旋转着自己的手腕,不满地说。

“我才不信姑娘举了一路呢。”赤华最为了解她的姑娘,旁人看来柔和乖巧,实则叛道离经。

“傻子才一路举着。”祝昭环顾了一下屋子,“好饿。”

她都一整天没吃东西了,清晨一醒就被拉去上妆,繁复的礼制直将她拖到暮色四合,如今他们男人们倒是吃上了,就留她在这里饿肚子。

赤华刚拿出祝暄给的糕点,忽听到有人敲门,她拉开了门。

“主君让奴婢送这些吃食给夫人垫垫肚子。”

祝昭眼睛一下子亮了。

祝昭刚被侍女带走,袁琢的身边就围了一群人,一杯接一杯要敬酒,酒杯相碰,高朋满座中,他吩咐了一旁的侍女几句,最后看了眼离去的祝昭,随即应付着来者。

他在行伍中的年数说多不多,说少不少,行伍众人最是豪迈善饮,他是知道自己的酒量的,所以想了不少挡酒的法子,没想到如今可以派上用场了。

赵楫和李烛今日高兴,抢着要去帮他挡酒。

这样一桌一桌敬下来,李烛先倒了下来,捂着头靠着赵楫直呼头晕目眩。

赵楫是喝酒的好手,直到敬完还只是觉得肚子有些撑。

袁阿翁今日气色很好,喝得也很尽兴,看到袁琢挨个的敬完才来到袁琢身边,笑呵呵道:“今日可真是热闹。”

袁琢笑着点了点头。

“想当年我与你阿媪成亲的时候,她阿弟凶巴巴地对我说,若我敢对她阿姐不好,他便打上门来。”袁阿翁望着天上高悬的明月和缓慢坠落的白雪,不禁追忆往昔,而后又语重心长地说,“昭丫头无亲无故,没人给她撑腰,你要对她好些,再好些。”

袁琢望向袁阿翁,也不知道自己这个阿翁是醉了还是没醉,但他还是郑重其事地许诺:“孙儿谨记。”

不知不觉,前院宾客宴饮渐歇。

有人踏月而来,前方提灯的赵楫一回头,看到袁琢那宠辱不惊的脸。

“中郎将,今日你成婚,怎么不见得你开心呢?”

第53章 维桑与梓(三)

一旁醒了一遍酒的李烛横了他一眼:“中郎将这是开心的脸色,你看不出来吗?”

袁琢向来喜怒不形于色,永远下颌绷得冷硬,可今日他眼底流转的光,微微上扬的尾音,嘴角不受控的弧度,遮都遮不住,早就泄露了他藏不住的雀跃。

赵楫嘿嘿一笑,难得没有和李烛顶话:“是哦,是我愚钝。”

“主君,这里。”侍女的声音响起。

“好。”

吱呀一声,门被推开。

又是吱呀一声,门被关上。

随门而来的夜风只放肆了一会儿就偃旗息鼓了。

祝昭看不清他的脸,只能透过丝绢的扇面探知一二,身旁的赤华忙神色紧张地向他行礼。

袁琢身后跟了一列家仆,端着食盘站在了边上。

袁琢被领到了祝昭面前,虽没看到她如今的模样,或者说,虽然看到过很多次她往常的模样,可他的耳廓却还是很不争气地泛起了薄红。

李烛和赵楫很默契地对视了一眼,示意其中一个端着笔墨纸砚的侍女将东西放到袁琢面前。

“中郎将请赋却扇诗。”赵楫笑呵呵地起哄,“这却扇诗要是写得不合新妇心意,新妇可是不肯却扇的哦!”

此话一出,屋中众人忍不住捂嘴偷笑。

袁琢眉目微挑,他看着已经摆好了的笔墨纸砚,提起笔来,毫不犹豫地落笔。

微熹悄染鬓边颜,竹光漫透轻罗扇。

荷衣半遮骨如兰,连理枝生沧溪畔。

赤华偷摸着跑到袁琢身后偷看,然后又悄悄地回到祝昭身边与她分享:“姑娘,这中郎将的字迹倒是与你有几分相似嘞!”

可不嘛!

祝昭想,他师从我,能不像吗?

赵楫见袁琢一鼓作气写完了便伸手来拿,袁琢下意识一把按住了纸张,赵楫疑惑地望向他:“还没写完?”

“我自己拿给她。”袁琢道。

“哎呀!”赵楫大大咧咧道,“拿什么拿,这却扇诗都是要念出来的!我来念,我来念!”

袁琢微愣的一瞬间就被赵楫抢走了纸张。

赵楫清了清嗓子,换上了一副郑重的嗓音:“微熹悄染鬓边颜,竹光漫透轻罗扇。荷衣半遮骨如兰,连理枝生沧溪畔。”

赵楫越读越觉得这首诗耳熟,虽心中疑惑,但是念完后他还是一本正经道:“想不到我们中郎将能文能武,这却扇诗我觉得写的不错!还请祝姑娘给个准话,中郎将这诗可能见姑娘真容哇?”

李烛也跟在旁边起哄,举止大开大合:“我们中郎将自然文韬武略!否则如何能得圣上青眼,特赐殊荣,允其身着文武袖,以彰其不世之功!此等恩遇,纵观满朝文武,又有几人能得?”

祝昭双手举扇,微微一笑。

微熹悄染鬓边颜,大抵是说今日他见她之时晨光着色,她执扇候于青庐,曦光透帘,金辉点染云鬓。

竹光漫透轻罗扇,她的院落名为郁离院,是为竹子之意,其间种有许多青竹,婆娑映罗衣,轻罗薄如蝉翼,竹影斑驳可见。

而荷衣非仅指衣纹,更取制芰荷以为衣之高洁,出淤泥不染之品行,他这是将她比喻为荷花,这不禁让她想起了濯陵的莲莲荷花,阵阵清香。

至于连理枝生沧溪畔倒让她糊涂,毕竟她所知道的沧溪在濯陵,而连理示情坚不摧,她赏析不明白。

不过无所谓,反正是一场临时的婚事,也不用如此细究。

袁琢也不知道自己在心慌什么,故作镇定等着祝昭说话。

于是众人就见那执扇佳人,于轻罗之后,作此评点:“中郎将此诗,清光满纸,泠君自当徐徐却扇以酬。”

说着,扇沿微降,已然露出新月眉峰:“竹影摇光处,罗扇欲垂时,荷衣半掩处,骨相自峥嵘,沧溪种连理,同牢结发永相随。”

团扇缓缓放下。

于是眉峰微现,于是眼波流转,于是面容渐显。

袁琢望着她灵动的含着笑意的双眸,一时间竟然不知道作何反应,只是全身紧绷,却还是努力地朝祝昭笑了笑。

很奇妙的感觉。

紧张,无措,以及圆满。

生活本身无趣,但是若往后的日子和她这般一直走下去,也不是不可以。

还是赵

楫拍了拍他的肩膀,对着屋内众人戏谑道:“中郎将看呆喽!”

泱泱大雍朝,向来不缺俊俏的公子,或张扬,或温润,袁琢是两者相合,周正端方,眉清目秀,一眼望去,就像落入了江南山水间。

却扇后看到他的第一眼,祝昭一下子就想到了四个字——茂林修竹。

烛下抬眸,质洁若昆山之玉。

屋里众人顿时大笑了起来,赵楫一边乐呵一边不忘提醒赤华给他俩送合卺酒。

袁琢被李烛按着坐到了桌前,他在两瓣苦葫芦上斟上酒,朝对面的祝昭点了点头,祝昭也点了点头,端起了自己面上的葫芦。

红烛摇曳,两人慢慢靠近,仰头饮下葫芦中的酒。

“这就算礼成啦?”袁琢抬头询问李烛。

李烛看着他,心想中郎将怎么此时此刻呆呆的,于是她反问:“我像是知道的样子吗?”

袁琢心道也是,他又没成过婚。

还是赵楫扒开人群让大家轮番对着这对新人多说几句祝福的话语,接着就可以退下了。

“你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李烛一脸探寻的望向他。

赵楫白了他一眼,满是骄傲:“我爹娶我小娘的时候我都七八岁了,早记事了,这点流程我还记不住?”

祝福的话挨个的说完了,众人纷纷退下了,祝昭见大门一关上,强撑着的气力一下子烟消云散,立马瘫在了床上,长吁短叹:“这个亲成的好累啊。”

可是尽管很累,但是她感到很满足,从前这些礼仪她只在书上见到过,如今切实地感受到了,难免会觉得新奇和幸福。

书上读到的和自己设身处地经历的毕竟不同,她心里很开心,可身上却是疲惫难抵。

袁琢弯腰收拾着床上到处散落的莲子花生蜜枣,接了句:“累了就睡吧。”

袁琢说完,祝昭沉默了,她坐起身来:“我们两个人,怎么睡?”

“你睡床,我打地铺。”袁琢将收拾的东西放在了桌上,又去柜子里搬被褥,理所当然道。

今天一整天祝昭都不得休息,此刻真的太困太累了,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倒头就睡。

半睡半醒,迷迷蒙蒙间,她被晃醒了。

“你这发冠衣服都还没脱掉,脱掉再睡。”

祝昭轻飘飘地“嗯”了一声,却没有任何动作,袁琢见她应了,就转身卸下自己的发冠和厚重的外袍,将被褥铺到了床边,做好一切后他回首去看祝昭,却听到了她平稳均匀的呼吸声。

袁琢立在烛影里,垂眸盯着床上睡得正欢的祝昭,墨色瞳孔里漫起了一层浅淡的无奈,却又像被温水化开的墨,边缘泛着不易察觉的暖意。

他喉结轻轻滚动,本想再将她喊起来,出口时却化作了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他抬手指尖虚点了下她眉心,动作还未触到肌肤便停在半空不动了,转而慌乱地不知该干些什么,但是面对着她,他终究没忍住,用指节极轻地蹭了蹭她发烫的耳廓,声线里掺了丝自己都未察觉的纵容:“不是答应的好好的吗?”

他弓着背将她头上的玉簪珠饰慢慢抽出,连解带褪地将她嫁衣脱下后又很快地替她盖好被褥时,她忽然抓住他手腕。

他浑身一僵,低头见她睡得迷蒙,便用另一只手轻轻拍她手背,低声哄道:“我在。”

说完才将她的手放回被褥中,又想到她那日喝醉了,死活都要抱着他的胳膊,直到后来他将枕头塞到了她手里她才放过他,他于是又去柜子里拿了个枕头塞到了她怀里,果不其然,她心满意足地抱着它蹭了蹭,袁琢笑着摇了摇头,他转身要去吹灭蜡烛,夜风恰巧卷起案头那张却扇诗稿。

案上宣纸泛着墨痕,二十八个字在烛下静静躺着,旁人只当是应景写的却扇诗,却不知他早把这诗练了无数遍。

他爱读书爱文字,却不是能随口成诗的人。

若让他当即想出一首诗,他必然是头脑空白,握着笔杆子落不下一个字。

所以这首诗他早早就备下了,躲在书房里一遍遍写,废纸扔了一堆,正因先前下过这番功夫,今日提笔时才没露怯,稳稳当当把字落在纸上。

可当真当他完完整整地写下这首却扇诗时,却不敢将这首诗交给祝昭看。

他原以为那些华丽辞藻不过是虚词,可在洞房花烛之时他才惊觉诗句里藏着的,竟是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私心。

那双清泠如溪的眼,那掩在她门前亭亭荷叶下透出的清峭风骨,于沧溪畔中赠他莲蓬的女郎,如今成了他的妻。

他有千言万语,最终却只化作一句,混在喧闹的喜乐声中。

——连理枝生沧溪畔。

笔下所写的诗被赵楫读出的那一刻,他终于敢正视自己的狼狈,也认清了自己的内心,他是真想与她一生一世的。

只是她是不会被任何人束缚住,而他却又是一个心甘情愿被阿翁束缚住的人。

他也认清了他们二人的绝无可能。

只是想到往后漫长的时间里再也见不到她,难免哽咽。

他转身吹灭烛火,钻进了自己铺在地下的被褥中。

月光从窗棂漏了进来,在地板上投下银边,此刻他们二人隔着这般近的距离,能清晰听见她细微的呼吸声。

从前在禁军时免不了为元安守夜,望着茫茫灯火只觉天地辽阔,如今守在这方寸床边,却生出从未有过的踏实感。

日后要分离又如何,此刻她能陪在自己的身旁就足够了,他忽然庆幸当初的笨拙与执拗,还好当时他执意为了名录之事将她留下。

还好他偷了这半刻天光。

还好。

他的嘴角极轻地勾了下,又迅速压平。

第54章 维桑与梓(四)

“欸袁琢。”见袁琢用完朝食后要走,祝昭赶忙提起裙摆追了上去,小声问道,“我们何时启程到瑕州?”

“我会尽快处理完天策卫的其他事宜,只是还有件事得麻烦你。”袁琢似乎有些为难。

“什么事?”祝昭不免追问。

“阿翁这病生了许久,与以往的病症不同,我实在有些担心。”袁琢望着她,“眼下天策卫还有些事我撒不开手,阿翁这——”

“你的阿翁就是我的阿翁!”没等他说完,祝昭就拍了拍他的肩膀,郑重地许下承诺,“交给我,我会把元安城所有能请的郎中都请来,若我请不来,我就知会你一声,你来请。”

身旁有潺潺流水声,此刻接水的竹节“哒”地敲击了下边的青石。

石竹相击,她看着面前女郎真诚的目光,无端地恍惚了起来。

他是这般不堪的人,是这般腐坏的人。

她是那般明亮的人,是那般热烈的人。

她自由,她有趣,她带着光芒,她明亮到

能灼伤他。

他怎么能任由自己将她拉入深渊,走向黯然?

昨夜他竟然还妄想与她一生一世,简直是痴人说梦。

这般不切实际的想法还是早日斩断较好。

他微微垂首,望见她脚后泥泞的地面上覆盖了一层又一层的落梅,他文字匮乏,不知该怎么形容妥帖,只觉得本该是肮脏的泥地,竟也有花瓣盛开的一日。

“多谢。”他颔首。

然后他自她身旁离开了。

祝昭回过头去看他,他却一次没回头。

祝昭偏了偏头,抬眼看了看枝丫上的鸟儿,雪后初晴,很是清朗。

袁阿翁这病来得蹊跷,来回折腾了月余,却是

怎么也好不了,祝昭跑到元安大街上请了许多郎中,都说查不出病症,她又让袁琢去请了宫里的御医。

御医按脉良久,带着袁琢和祝昭出了门,回头看了眼躺在屋内的袁阿翁,终叹道:“袁公脉息如游丝绕絮,乃心气耗散之兆。这些年袁翁沉疴缠身,宿疾已深,原是天命难违,不想竟仗着一股韧力续了这许多年阳寿。如今脉象虚浮若残烛风前,正是油尽灯枯之时,合该还了天公的寿数了。”

送走了御医后,袁琢直骂御医是庸医,一派胡言乱语,他阿翁身子骨向来最是康健。

眼看着袁阿翁一日日的卧病不起,祝昭心里无端的难受,她也不相信御医说的话,可也只能在廊庑下一个劲儿地转圈想办法。

袁阿翁披衣起身,撑着门框,虚弱地朝门外的祝昭道:“昭丫头,我睡了这般久你怎的也不喊我。”

祝昭赶忙换上了一副笑颜,抹了抹将要落下的泪,扶着袁阿翁回到了屋子,又多拿了几件御寒的衣物给他披上了:“阿翁,外头冷,你要什么同我说。”

“你帮我喊些人来吧。”袁阿翁笑意慈祥,轻声道,“一连卧病这么久,我想沐浴。”

“好。”祝昭连忙点头,一出门就看见了对面廊下的袁琢。

安排好了给袁阿翁沐浴的小厮后,祝昭回到了柴房,在檐下她望了一眼来时路,初冬微凉,庭院此刻萧条落寞,几朵梅花开得正欢,除此之外秋风萧瑟,万物凋零,又有零星的雪花飘落。

她推开了木门,暮色漫过窗棂,她看到袁琢将最后一捆柴火塞进灶膛。

火苗舔舐着釜底,噼啪声在寂静的此刻显得很是突兀。

袁琢盯着釜盖缝隙溢出的白雾,似乎没听见木门被打开的吱呀声。

水汽渐浓,模糊了视线。

陶釜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袁琢伸手去揭釜盖,滚烫的蒸汽扑面而来,恍惚间竟不知是泪水还是雾气朦胧了双眼。

祝昭立在门槛处,看他姿势僵硬得如同木偶,灶间跳动的光影映在青年棱角分明的侧脸上,将睫毛的阴影拉得很长,她攥紧了手,终究还是跨过门槛:“我来吧。”

说着,她就拿过了袁琢手中的药碗:“阿翁沐浴还有一会儿呢,这药怎么煎得这般早,如今天寒,放久了就凉了。”

袁琢的手顿在半空,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掌心,良久,那只手才缓缓蜷起,徒劳地握拳,直至指节泛白,他死死盯着沸腾的药汤,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上下滚动了两次才发出声响,那声音低得几乎被柴火声吞没,带着颤抖:“我不知道该做什么了”

祝昭握着药碗的手微微一紧。

却见他忽然卸下所有的力气顺着粗糙的砖墙滑坐下去。

“祝昭,阿翁他是不是也不要我了。”

这句话轻得像窗外一片雪。

祝昭看着他泛红的眼尾在光影里若隐若现,她放下药碗慢慢蹲下身,伸出手臂,将他僵硬的脊背轻轻拢入怀中。

青年身上带着青橘的气息,混杂着柴火的气味。

袁琢终于溃不成军,他的额头重重抵在她肩头,任由滚烫的泪沉默地渗进她的衣物中。

他死死咬住下唇不肯出声,颤抖却从脊背蔓延到指尖,祝昭能感觉到他攥着自己衣襟的手在收紧,像是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他埋在她肩窝的力道极重,仿佛只要藏在这方寸之地,就能避开即将到来的离别。

灶膛里的炭火渐次熄成暗红,药汤的咕嘟声已轻得像叹息,唯有他压抑的抽噎声还未停歇。

她轻轻拍着他的背,一下又一下。

祝昭先前一直在眼眶中打转的泪水终于能悄无声息地坠了下去了,她不敢发出声音,只用牙齿咬住下唇,任由眼泪顺着脸颊滴落。

火光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织成模糊的轮廓。

留给他们二人伤心的时间不多,祝昭先是胡乱抹了一把自己脸上的泪迹,又扳起袁琢的肩膀。

她用袖口轻轻地擦去他面上的泪水。

“药要凉了。”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努力装得镇定,“阿翁也该洗好了,我们给他送过去,过去的时候我们不要哭丧着脸。”

屋外鹅毛大雪纷飞,室内暖意融融如春。

推开雕花木门时,落在肩头的漫天飞雪转瞬却被屋内蒸腾的暖意融成湿痕。

袁阿翁靠在床上,眼神清明,神志清晰,笑意和蔼。

祝昭见袁阿翁这般精神的模样,不禁心跳漏了一下。

这就是传说中的回光返照吗?

袁琢刚把药碗搁在小案上,就听到袁阿翁喊他。

“阿琢,过来。”袁阿翁的声音听起来清朗了许多。

袁琢依言在床边坐下,极力克制着自己心里那种说不出的窒息,他觉得自己即将坠入万丈深渊,不得救赎。

袁阿翁望着他严肃的神情,忽然笑了:“别板着个脸,多笑笑。”

袁琢扯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袁阿翁没理会他使的小孩手段,眼光在袁琢和祝昭二人面上流转,微笑道:“我这辈子很快活,我当下很开心,也不觉得痛苦。”

袁琢眼眶发红,想说却什么也说不出,眼泪丝毫不听他控制地大滴大滴地掉落下来。

祝昭几次三番想要控制住眼中的酸意,无果,只好默默地退到屏风后面。

他们祖孙二人的谈话隔着一层朦胧的绢布清晰地传入她的耳中。

“阿翁都许多年没见到你落泪了。”袁阿翁无奈的笑了下,抬手擦去了袁琢面上的眼泪,开玩笑道,“你幼时和我说丈夫有泪不轻弹,你自己遵守了这么多年,如今怎么还自己打破了呢。”

袁琢喉头哽咽,有语难言,只是摇着头用力地抹干净脸上泪迹。

袁阿翁喘着笑起来:“哭的时候还和小时候一模一样。”

袁琢再也无法维持任何体面。

这句话抽掉了他最后那点硬撑的气力,就像根钝针扎进他早裂开的心口。

眼前阿翁枯瘦带笑的脸,恍惚间叠上了旧影。

逃荒到元安的长路,是阿翁把硬饼子中间软乎的塞给他,自己嚼着冷硬的边角,夜里露宿野地,总将他搂在怀里挡风。

天未亮透的元安菜市,压弯了脊梁的阿翁对着往来人影挤出笑吆喝“新鲜的蔬菜嘞——”,就为多换几文钱给他买碗热汤饼。

油灯昏黄夜,阿翁眯着眼,粗手指笨拙地给他缝补磨破的裤腿,发高热的晚间,阿翁整宿不眠,用凉布巾一遍遍擦他额头,那粗粝手掌摸着他滚烫的脸,眼里的焦灼,是他黑漆漆年月里唯一的亮……

阿翁拉扯着他长大,这一拉扯就是十几年风霜,硬是熬垮了身子骨。

如今他在元安站住了脚,阿翁却要走了。

那夜御医摇着头说阿翁是心气散了,已是强弩之末,他抗拒着不信,只道是庸医胡诌。

可他心里也明白御医说的是对的,阿翁如今见他成了家,眉宇间那股强撑了一辈子的精气神儿,真真切切地散了、淡了。

阿翁是为了他,才撑着一口气苦熬到今日,如今见他终身有靠,那口气便允了自己散去。

可他怕得慌,像又成了没根的草,孤零零悬在崖边。

袁琢猛地低下头,将脸深深埋进阿翁枯瘦却温暖的掌心,像个终于找到归途却又要面临永别的迷途孩童。

肩膀剧烈地抽动着,压抑的、破碎的呜咽从喉咙深处不受控制地溢出来,不再是无声的落泪,而是近乎崩溃的悲鸣。

他紧紧抓着阿翁的手,仿佛那是连接他与这个世间的唯一绳索,一旦松开,便是万劫不复的虚无。

“阿翁……阿翁……”他反复地、含糊地念着这个称呼,声音嘶哑哽咽,充满了孩子般的无助和祈求,仿佛这两个字能唤回流逝的生命,能抵挡即将到来的永诀。

第55章 维桑与梓(五)

在阿翁面前,他从来不是什么顶天立地的丈夫,他永远是那个需要阿翁庇护、依赖阿翁生存的孩子。

在阿翁即将离去的现实面前,他硬撑的力气和体面,土崩瓦解,碎得干干净净,只剩剜心刺骨的痛。

只剩下最原始、最撕心裂肺的悲痛,和一句在心底疯狂呐喊却堵在喉咙口,哽咽了许久才说出口的哀求:“别走……求你……别丢下我……”

袁阿翁见他哭得这般撕心裂肺,不禁悲从中来,有些续不上气,像哄着幼时的袁琢一样拍着他耸动的肩膀:“好啦好啦傻孩子,阿翁很圆满,没有遗憾,阿翁看见你在元安立住了,遇到了很好的人,这心里头踏实了,甜着呢,往后啊……多笑笑……”

说了这么多,袁阿翁已经有些目光涣散了,他费力地拍

了拍袁琢的肩膀:“昭丫头呢,我怎么没看到她?”

祝昭连忙抹掉脸上纵横的泪水,从屏风后出来了,她走到床边蹲下,抬起头,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嘴角却向上弯起,对着阿翁露出了一个笑容,声音轻柔道:“阿翁,我在呢。”

袁阿翁牵起她的手,又拉起袁琢的手,将他们二人的手交叠,他什么都没和祝昭说,可看向她的眼神却像什么都说了。

他想告诉她,阿琢很苦,我走后你要帮我多看着他一些。

他想告诉她,谢谢她。

祝昭强忍着眼眶中的泪意,笑着冲他重重地点了点头。

袁阿翁满足地笑了笑,转而看向了袁琢:“昭丫头很好,你许给她的事情莫要忘记,你也有了安身立命的本事往后,往后也不非要留在元安”

祝昭只觉得心里一酸,怔怔地掉下泪来。

她的泪水最终还是决堤了,是她说好不哭的,可到头来也是她哭得喘不上气来。

“不哭不哭。”袁阿翁轻柔地抚摸着她埋在被褥中的脑袋,“阿琢,你们休息吧,别呆在这里了。”

袁琢至悲至恸,却只能强颜欢笑地拉起了无声嚎啕的祝昭,却无论如何也走不了半步。

他如何不明白,这一走是永别。

袁阿翁的目光,在袁琢强撑的笑脸上流连了许久,那浑浊的眼底深处,是浓得化不开的不舍与慈爱,却也带着一丝尘埃落定后的疲惫和解脱。

他极轻地吁了口气,气息微弱得几乎听不见,仿佛耗尽了最后一点支撑的气力,眼皮也沉重地往下耷拉了些许。

他努力地维持着一点清明,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地,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催促:“天不早了,都回屋歇着去,阿翁也乏了,会吓到你们的,阿琢听话……”

袁琢最终还是在阿翁那越来越微弱却异常执着的目光逼视下,缓缓地、极其艰难地带着祝昭离开了。

他一步三回头,每一次回头,都看见阿翁努力地对他弯着嘴角,浑浊的眼睛里全是无声的催促和安慰。

他几乎是挪到了门口,最后望了一眼昏黄灯光下那张安详带笑的枯瘦面庞,才心如刀绞地掩上了门扉。

天色将明未明,最黑暗的那一刻。

赵楫和李烛急促赶到袁府的时候,里头不时地传来哭声。

而袁阿翁的屋子那边,死寂得可怕。

一种冰冷彻骨的恐惧攫住了袁琢的心脏。

他猛地推开房门,几乎是跌撞着冲了进去。

屋内的油灯不知何时已熄灭了,只有熹微的晨光透过窗纸,吝啬地洒下一点灰白。床榻上,袁阿翁静静地躺着,姿势与他离开时几乎一样,面容甚至更加安详平和,嘴角似乎还凝固着一丝极淡的、满足的笑意。

只是那枯瘦的手,再也不会抬起轻拍他的背脊。

那浑浊却充满爱意的眼,再也不会温柔地注视着他。

那胸腔,再也不会随着微弱的呼吸起伏。

袁琢踉跄着扑到床边,颤抖的手指带着最后一丝渺茫的希冀,小心翼翼地、极其缓慢地碰触到阿翁放在身侧的手背。

“阿翁……?”他嘶哑又轻轻地唤了一声,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回应他的,只有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重的寂静。

一瞬间,他冷静得可怕。

他跪在袁阿翁床前,规规矩矩地给袁阿翁磕了三个响头。

他转过身子来淡淡地对身后极力捂着嘴不肯发出一丝一毫声音的祝昭说:“我们换了孝服去正堂。”

日头初升,雪后初霁,天光响晴。

正堂已是一片缟素,袁府已是白幡如雪。

灵堂里只有几人。

祝昭领着赵楫和李烛跪在灵前,麻木地随着声音磕头。

李烛在祝昭旁边跪下,沉默磕头:“可要我去报丧?”

“袁琢说阿翁喜静,我们几个送送他就好了。”

祝昭起身,李烛虚虚扶了她一把,祝昭向他颔首表示谢意。

“中郎将与阿翁相依为命多载。”赵楫向祝昭行了一礼,“祝姑娘请多宽慰帮衬他,天策卫的事情就交给我和晦卿,让中郎将别担心。”

祝昭依然颔首回礼,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问:“他人呢?”

“请人做法事,后续的发丧,以及扶灵回瑕州,这些事情都需要人做。”李烛道。

赵楫看了他一眼,默默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祝昭再次看到袁琢的时候,是在晚上。

他跪在灵柩前,背影挺直。

府中的嬷嬷悄悄同祝昭说:“主母,主君已经一日未进食了,您劝劝他。”

祝昭微笑着应了一声,抬脚进了正堂,跪在了他身旁。

“我来守灵,你去歇息吧。”袁琢轻轻道。

他的喉间像是被塞住了一般,暗哑。

“我来吧,你好歹吃些东西。”

“让我一个人陪一会阿翁,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