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有鸟高飞(三)
“能不疼吗?”祝昭歪着头不解地问,她觉得这问题简直不可理喻。
“那先送你去医馆,我再带这小孩去天策卫。”袁琢了然,轻声询问,“你一个人去医馆行吗?”
祝昭上下打量着他,笑着道:“我在濯陵什么事没自己一个人干过?怎么到了元安,自己一个人去医馆都不行了?中郎将,你这就有些小瞧我了吧?”
女郎笑得明媚,眼底闪烁的笑意更为她灵动的眼睛添色,袁琢的目光一寸寸地从她的面上移走了,对着车帘外的马车夫吩咐:“去医馆。”
到了医馆,袁琢还未来得及下车,就见祝昭动作麻利地爬下了马车,他将将伸出的手要落不落。
祝昭爬下了马车,踮起脚掀开了车帘,同他道别:“把孩子送到天策卫后最好给他找个郎中,我总觉得他身上应当很多伤的。”
袁琢点了点头,拿出身上的银钱袋子抛给她:“今日你是为我天策卫公事受伤,这是医药钱,从天策卫账上过,不用归还。”
目送着车马离去,祝昭有些受宠若惊地掂量了一下手中的银钱袋子,禁不住笑了起来,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医馆,单手抛着荷包头也不回地就往袁府的方向走去:“区区小伤,何必花费这么多银两呢?银两还是该用在刀刃上才是!”
暮色渐起,华灯初上。
红灿灿的枫叶下侍女将石灯燃起,于是平康公主府的灯盏次第亮了起来,一时间明如白昼。
忽的传来一阵悠扬的古琴声,似是随手拨弄,却慵懒中透着些许风雅。
平康公主坐在窗扇未阖的书房之内,窗外红枫如霞,窗内余音绕梁。
一阵随意道拨弄之后,她站起身来走到窗牖之前,看到自己的贴身侍女鸣兰端着伤药快步走了进来。
平康公主回
过身来,鸣兰一眼就看到了公主白皙的脸上一道泛红的巴掌印,她忙放下伤药,眉头一刻也不得舒展,她拉着平康公主坐下了,手中动作不停地捣鼓着药罐,嘴里絮絮叨叨:“陛下这下手也太重了一些”
平康公主任由鸣兰拿着这些清凉的药膏在她的脸上涂抹,刚挨这巴掌的时候是火辣辣的疼,可过了一会儿却又平淡下来了,如今冰凉药膏覆面,登时又火辣辣地疼了起来。
她木然地望向远方,喃喃道:“鸣兰,萧朔华太渺小了。”
鸣兰似懂非懂,萧朔华是公主的名讳,她是公主,是当今圣上的头一个孩子,享尽荣华富贵,万民敬仰,如何会是渺小的存在?
鸣兰处理完平康公主面上的伤,收拾好瓶瓶罐罐,笑着提议:“我的好公主呀,您就别想这么多了,年纪轻轻的却总是皱着眉头,想来我们许久没有去过九松寺了,估摸着孩子们都该想你了呢,不如去看看?”
平康公主长吸了一口气,而后轻叹一声,想到那些天真烂漫的孩童,她冲鸣兰笑了笑:“好呀。”
药瓶碰碰撞撞,烛火摇曳,赤华龇牙咧嘴地看着祝昭腰上的伤眉毛都拧到了一处:“姑娘你真是个不让人省心的!”
“我要是个省心的,你这一身才能岂不是无用武之地了?”祝昭趴在软绵绵的被褥之间,含糊不清道。
从前在濯陵,祝昭每次出门讨生活,回来总会身上不小心磕磕碰碰到了,一开始的时候祝昭说是小伤,过几天就痊愈了,赤华也就由着她去了,但是每每旧伤刚愈合了祝昭身上又添了新伤,赤华看不下去了,偷偷去医馆学了些皮毛。
“赤华你还真别说。”祝昭觉得腰间凉凉的很是舒服,连带着语气都尾音都舒坦地上扬了,“你于行医一事上倒是颇有天赋,虽然就偷师了几次,但是这手法感受着确实颇为老道!”
赤华有些无语地翻了个白眼,祝昭自然看不到,她边轻柔地涂抹膏药边询问:“姑娘,你说你好好地去赴宴了,怎么弄了满身伤回来了?”
“宴会上自然没有差池,是回来的时候路上遇到了个小孩,他有些怕我就推了我一下。”祝昭懒洋洋地解释。
“元安怎么也这么乱啊。”赤华听完不禁摇了摇头,“姑娘,咱们什么时候能回濯陵啊?”
趴在床上的祝昭不言语了,赤华眼尖地看到她开心晃动的脚丫停了下来,片刻之后才听到她闷闷地来了一句:“陛下给我袁琢赐婚了。”
赤华涂抹伤药的手一时间没刹住力,直到听到祝昭嘶痛了一声她这才缓过神来。
祝昭连忙回过头来宽慰她:“哎呀赤华没事的,我和袁琢都说好了,就是假成亲,等到时候他会助我们假死脱身的。”
赤华却像是陷入了沉思,许久之后才恢复了手上的动作,若有所思道:“姑娘啊,我只是想起来你之前对未来姑爷的愿景,我细细想来,这中郎将可不就是无父无母,且你我二人来袁府这般久,中郎将也从未束缚你我二人,他也不拉帮结派结党营私,是出了名的孤臣,若是真的成婚,说不准姑娘你和中郎将也是和和满满相敬如宾呢!”
祝昭僵住了,她一寸一寸地转过头看向赤华:“你认真的吗?”
“认真的。”赤华真诚道眼眸对上了祝昭疑惑的眼神。
“说了这么多,你不怕我和他看对了眼,我们回不了濯陵吗?”祝昭慢慢收回视线,突然心绪有些低落。
“不怕。”赤华嘴角弯了弯,轻声却又坚定道,“就没有姑娘办不到的事情。”
“你倒是比我还自信。”祝昭也不自觉笑了笑。
“姑娘,我方才说的话确实是我认真思虑过的。”赤华见处理得差不多了,起身收拾起了药瓶,瓶罐啷当混杂着她的声音,“但是我知道姑娘不会为他停留的。”
“这世间能让姑娘为之停留的人不多。”赤华眼里的笑意更甚,满目骄傲,“我是一个,宋夫人是一个,中郎将呀,他还不够格。”
祝昭默然不语,赤华又道:“可惜宋夫人不值得姑娘为她停留,所以这世间恐怕就只有我赤华呀能得姑娘驻足咯!”
祝昭没忍住,被她逗笑了,笑着笑着,她突然叹了一口气:“我本该凭借自己回濯陵的,如今却不得不向袁琢借势,说实话这种不在自己的掌控之中的感受真的很差,可我又不得不承认我的力量太微弱了,所以我要借助他的势力,不然最后会闹得鱼死网破也不能如愿。”
“借助他人并非什么羞耻的事情啊姑娘,借势也并非下下策啊,身为女子我们的权势太少太少了,倘若不学会借势,女子何以生存啊?再说了,人生来就不会只靠自己,草木尚要攀附,更何况人?”赤华整理好了瓶瓶罐罐,回首对祝昭理所当然道。
“你比我通透。”祝昭忽的笑了笑。
正说着,门外响起来叩门声,祝昭立马麻利地从被褥间爬了起来,还未来得及询问来者何人就听到门外传来了碎玉般清冷的声音:“是我,袁琢。”
祝昭和赤华对视了一眼,赤华忙将手中的瓶瓶罐罐放到了柜子里,回头看了眼整理好有些凌乱衣裳又装模作样地赤脚跑到了书案前在灯下翻阅书籍的祝昭,然后垂首开门行礼:“中郎将。”
袁琢向她颔首:“你先下去吧,我有事想单独同你家姑娘说。”
赤华应声退下。
祝昭放下书卷,正要起身行礼,就见袁琢抬手微微按下了空气示意她不必多礼。
祝昭也就不和他客气了,转而右手朝着她前方的位置一指,示意他席地而坐与她烛下长谈。
袁琢看了眼她手指的方向,微微笑了笑,顺手将灯盏上的烛光拨亮了一些:“晚间读书,烛光该亮些。”
“说吧。”烛光一瞬间亮了许多,烛光摇曳,祝昭见袁琢坐下之后开门见山,“寻我何事?”
“今日的对诗,在你水平之下。”袁琢也不寒暄,同样切题直入。
“看出来了?”
“为何退让。”
“权宜之计。”祝昭无所谓地开玩笑,“我若太过出挑会引得陛下加以青眼,到时候可就不好脱身了。”
“你是怕给我惹来麻烦吧?”袁琢难得这么单刀直入,一双墨色眸子闪烁着跃动的烛光,却这么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一方面吧。”祝昭下意识地躲避开他的目光,朝着支摘窗外看了一眼,“不过话说回来,主要是怕给我自己惹来麻烦。”
“祝姑娘的思量,袁某斗胆揣测一二。”烛光散落在他面上,一片明朗,“陛下本以为我爱重之人是罪臣之女,不祥命格,倘若席间对诗你一鸣惊人,必将引得陛下生疑。”
他说着,微微探身靠近对面的祝昭,越是近,越是觉得光亮灼人:“陛下会思索我当日不顾一切救下你,到底是真爱重你,还是你对我别有价值呢?”
“是。”祝昭索性破罐子破摔,“你之所以得陛下信赖,不就是因为你是孤臣,你无不二之心?倘若陛下怀疑你,中郎将你可比我清楚你接下来的路有多难走。”
“想不到你祝昭这般好强的性子竟然肯为此退让。”袁琢整个人放松了下来,像是了却的心头的一桩大事,意味不明地弯了弯嘴角,突然心情颇好。
“倒也不是说什么肯不肯的。”祝昭起身到床榻侧面的木柜里翻找了一下,方才继续道,“中郎将肯全力帮我,那我自然也不能为了自己的好强之心而麻烦中郎将。”
等祝昭翻找到了要拿的东西,再度回头之时却见袁琢一手搭在支起的腿上,侧坐着望向她,语气有些僵硬:“席间我不是同
你说过可以麻烦我的吗?”
第42章 有鸟高飞(四)
“中郎将好意祝昭心领。”祝昭将手中方才翻找到的香囊扔给他,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但中郎将总不能强迫我麻烦你吧?”
袁琢抬手接住了抛来的香囊,隐隐的青橘香味霎时弥散在他周围,他侧过头去看扔给她青橘香囊的姑娘。
烛火被他随手拨亮,此刻葳蕤,悄然滋长,就在这样的烛火下,姑娘墨色发丝不似白日里一般高高绾起,许是她将要就寝,故而此刻墨发垂落,发尾恰到好处地用素蓝色发带缠着,泛着丝丝金色的光芒。
“可我不愿你畏手畏脚。”他自然而然地,像是被诱导了一般,就这样将心中所想这般口无遮掩地说了出来。
祝昭先是一愣,而后无所谓地摆了摆手:“一次两次无所谓的。”
说着,她又将话题转移到了香囊身上:“这是我与阿翁一道做的,阿翁让我交给你,他说将香囊挂到床头,助眠。”
鬼使神差的,袁琢的眼神不自觉地向她的床头望去,果不其然看到了一个一模一样的香囊。
“诶袁琢,那个孩子是怎么回事?方便说吗?”祝昭这时出声,袁琢这才把视线从那个一模一样的香囊上收回。
“如你所料,浑身上下都是伤。”袁琢收敛住了微微的笑意,神情严肃了起来,停顿了片刻他才缓缓道,“他是个哑巴。”
“哑巴?”祝昭虽然有些意外,但片刻之后却觉得合理,“难怪不说话,难怪他呼喊的声音这么奇怪。”
“请郎中看过了,郎中说这孩子生来不是哑巴。”
“不是天生的?”祝昭眉头一下子皱了起来,“那个中年人应当不是父亲吧?是不是他——”
“是。”还未等祝昭说完袁琢面色沉重,阴沉道,“采生折割。”
“采生折割”
祝昭在稗官野史中读到过关于采生折割的只言片语,书中记载采生折割者捕稚子弱女,孤寡老弱,以凶刃残其肢体,毁其形貌,或断手足,剜目舌,令受害者不成人形。再驱之闹市街巷,假作乞儿,博行人恻隐,诈取钱财。
“这个孩子就是被利刃割断了舌头——”
从前祝昭只当是野史中随意记载的,头一次知道世上真有这般违背人伦之事,光是听袁琢说这一句话她就觉得全身发麻,眉头一皱,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袁琢抬眼,看了祝昭一眼,目光一顿,及时收住了话头:“目前采生折割恶事已然坐实,但观其手段狠辣,布局缜密,绝非一人能为,必然有奸党勾连,朋比为恶。”
祝昭摸了摸自己的手臂,点了点头:“袁琢,他们的行径实在是悖人伦逆天道,丧尽良知,抓到他们后可一定要严谴重罚!”
“放心。”袁琢语气沉缓道,“天策卫自当抽丝剥茧顺藤摸瓜,定当收了这等魑魅魍魉。”
接下来几日,因着中郎将被圣上赐了婚,原先门可罗雀寂寥冷清的袁府门口如今隔三差五就是登门恭贺的人。
寻常这位暴虐恣睢的天策卫中郎将独来独往,众人都寻不着机会与其交谈一二,如今圣上赐婚可是大好的攀关系套近乎的机会啊。
可惜这几天袁琢忙得都见不到人影,袁阿翁也懒得搭理那些人,以卧病在家为由,谢绝一切来客。
袁府庭院间的树上被祝昭挂上了风铃,风吹铃响,祝昭满意地拨弄了一下,而后从树上爬了下来。
最后祝昭一跃而下,稳稳当当地落在了袁阿翁跟前,颇有些得意地朝风铃昂了昂下巴:“阿翁你瞧,我说的没错吧?”
赤华端着茶水从廊庑阴影处走进了,笑吟吟地问道:“姑娘你说了什么啊?”
“你姑娘说——”袁阿翁乐呵呵地望向祝昭,看到她得意的神情又不住地低笑摇头,“她说呀,没有阿琢她也能把这风铃给挂上去!”
“阿翁你就是太小瞧我了!”祝昭拍了拍手上的树屑,随手拿起了赤华方才端过来的茶水,仰头喝了几口又道,“我从前于乡野之间那可是爬树钻洞无所不能的!”
袁阿翁有些好笑地看了看她:“你呀你——”
祝昭得意地笑了笑,端起了另一盏茶递给了袁阿翁:“阿翁喝茶,你最近总是咳嗽,润润嗓子。”
袁阿翁接过茶盏,笑了笑:“你前些日子嚷嚷着要看的是阿琢给你寻来了,他说放在书房那张靠窗的书案上了。”
“真的!”祝昭眼睛一亮,匆匆向袁阿翁行了个礼就蹦跳着去了书房。
见祝昭走远了,袁阿翁咳嗽了两声,赤华见他越咳越狠,连忙帮他顺了顺背,袁阿翁缓了好一会儿这才摆了摆手,赤华又将方才他放下的茶盏端起来满脸担忧地递给了他。
袁阿翁看着她担心的神色,和蔼地笑了笑:“不是什么大事,这些时日橘子吃多了,上火了,不担心啊。”
赤华点了点头,袁阿翁接过杯盏却是抬头看了眼方才被祝昭挂上树的风铃,风铃被挂在很高的枝头,枝头向外延生,直到宅院之外,风过铃响,他微微笑了笑,喃喃道:“昭丫头啊,就该到宅院之外。”
而此刻蹦蹦跳跳到书房的祝昭却被坐在书房内习字的袁琢吓了一跳,她满脸惊喜地看着气定神闲地又拿出来一张宣纸覆盖在了方才所写的字上:“你何时回来的?天策卫的事情都忙完了?”
“暂时得空,想到许久没有习字,所以写几张。”袁琢中规中矩地回答。
“确实是许久没有习字了,来,让我看看写得如何了。”祝昭说着就要拿开他方才覆盖在上面的一张宣纸。
袁琢眼疾手快地抓住了她的手腕,蓦然被一只粗糙的手攥住祝昭有些意外,抬眼瞧了瞧他却见他又拿了一张宣纸又覆盖在了那张宣纸上面,然后松开了手。
“什么意思?”祝昭没理解,手腕上还留有粗粝摩擦感以及来自袁琢的暖热,她那只手突然不会动了,“不能看?”
“字太难看,怕污了你的眼。”袁琢又拿过镇纸压住了宣纸,轻描淡写,“初习字之时,反倒日日精进,可练了几个月后反倒越写越坏。”
“中郎将,你初习武的时候也日日练习不停歇吗?”祝昭了解了情况,没有直接宽慰他,反倒询问起了他的习武之道。
“刚开始是这样的,后来阿翁会觉得我辛苦,常常让我抽出一日的时间玩耍。”袁琢低着头又将毛笔蘸上了墨,淡淡地回答。
“那你上一次抽出一日的时间来好好玩耍是什么时候到事情?”祝昭追问。
“记不得了。”袁琢悬腕提笔写下了第一笔,对答如流,“如今年岁长了,不似幼时,怎能玩耍?”
祝昭在他旁边席地而坐,继续询问:“那你如今的武艺进步如何?”
“很是缓慢,我常想或许真是年岁到了。”
“阿翁都没说自己年岁到了,反倒是你,两句不离年岁,你这般年轻,何故如此悲观?”祝昭听到此处,忍不住眉头直皱,不假思索道
“祝昭,我们在说字。”袁琢手中的笔一顿,而后淡淡地提醒她莫要偏离主题了。
“或是字,或是武,都是一番道理。”
“什么道理?”袁琢随意问道。
“练不好,就休息。”祝昭理直气壮道。
袁琢嗤笑一声:“哪有休息就能精进的道理?这般说来所有人都可以不劳而获了?”
“这不是劳而不获,而是要允许自己停顿。”祝昭立马否决了他的观点,“停顿了才能沉淀。”
“还有啊,袁
琢。”祝昭见袁琢没有看她,似乎是不认同她的观点,她又一次道,“你要记住,在你往后的人生中,你不会比今日更年轻。”
“所以呢?”袁琢这才搁下了笔去瞧她。
祝昭满意地笑了笑,站起身来:“所以年轻就该莽撞,就该随心所欲,就算漫无目的也无妨。”
袁琢若有所思地抬头望向她,面上似乎是浮现了一丝笑意,可是底色确实悲凉的,但是一晃而过,祝昭也说不清那笑意到底是出现了还是没有出现,也说不清悲凉的底色是不是真的存在。
他没有赞同她的观点,也没有反对她的观点,只是道:“我突然想起来了一件事。”
祝昭神情不明地望向他,搞不清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袁琢先是抬起头来上下打量了祝昭一番,而后收敛了目光,低声笑了笑:“不是什么坏事,你先去府门等我。”
祝昭将信将疑地移开了目光,又将信将疑一步三回头地出去了。
祝昭刚走到袁府门口,就见到有家丁牵着两匹白驹出来了,紧接着她听到身后传来了脚步声,她于门下回首。
是晴好的日子,天空蓝汪汪的似琉璃,莹然欲滴,女郎站在门下,微风调皮地吹起了她的发带,她就这样笑吟吟地望向他。
袁琢走到了她跟前,见她眼中笑意不减:“这是何意?野游?”
袁琢嗤笑,看了她一眼:“你都不会骑马,我如何带你野游?”
祝昭沉默了,敢情他特意让她来府门口是为了嘲笑她?
袁琢见她的笑意一下子淡了下去,清了清嗓子:“也不是所有人生来就会骑马,你若是想学,我们就”
“学!”祝昭眼睛又一下子亮了起来,“我自然愿意学!”
她总是这样,对所有未知的食物充满好奇与兴趣,对所有可能出现的难题充满干劲与奔头。
袁琢眉目微挑,忍住嘴角的笑意,下了台阶,微微拍了拍那一匹体型略小的白驹:“会牵马吗?”
第43章 有鸟高飞(五)
祝昭也从台阶上蹦了下来,接过袁琢递过来的缰绳:“和牵驴没什么区别嘛!”
“我们先牵着马去归芜山,你也趁这个时间和它熟悉熟悉。”袁琢有些好笑地望了望她,而后转身牵起了自己的马,“归芜山有一处地方,适宜跑马。”
祝昭大大方方地摸了摸小白驹的毛发,笑嘻嘻地倾身询问袁琢:“我觉得这匹马与我甚是有缘,中郎将,这马多少银两,我买了!”
“不卖。”袁琢牵起缰绳就向前走去。
祝昭也连忙带着小白驹追他:“我出钱的,不白拿!”
“本来就是赠予你的。”袁琢头也不回地说,“何须出钱?”
“不行!无功不受禄,我还是自己买了比较安心。”
“袁琢你说话啊,多少银两,我能出!我真能出!”
“”
秋阳将整座归芜山都晒得暖融融的,袁琢抱臂倚靠在一棵参天大树下,望着那个在与小马驹闲叙的姜黄色的身影。
祝昭正轻柔地抚摸着小白驹,絮絮叨叨地和它吩咐着:“待会咋俩可要配合得天衣无缝哦”
“好了,准备上马吧。”袁琢走上前来牵过小白驹的缰绳,“借着马镫上。”
祝昭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正手脚并地攀上马镫。
小白驹甩了甩尾巴,有些不舒服地踏了甩尾踏蹄,喷着响鼻,袁琢拉了拉缰绳,控制着不让小白驹乱动。
祝昭知道马背定是比驴背高,但是没想到高这么多,实在超乎她的预料,上来后好容易刚坐稳,四下一望,不禁心生豪情。
“好开阔的视野呀!”她禁不住轻呼。
“坐稳了。”袁琢一手抓着缰绳,一手扶住她脚踝帮她调整着,“踩实了。”
做完了一切,他仰起头来看着祝昭:“慢慢来,学骑马没有一蹴而就的道理,多少都会遇上惊马之事,若真是遇到了不要慌,有我在。”
说完,他将手中的缰绳递给了她:“交给你了。”
祝昭攥住了绳子,心头忽然觉得很安定,到了元安以来遇上了许多不可控的事情,诸事纷乱,可如今缰绳在手,这匹马就是受她控制的,她也算拥有了执掌方寸的机会。
这缰绳,交给她了。
袁琢后退了几步重新倚靠在了大树之下,他抱臂看着祝昭在马上的动作,适时说到:“不用坐得笔直。”
祝昭攥紧缰绳,指节微微发白,说不紧张那是假的,她深吸一口气,依言松肩,调整坐姿,脊背靠向马鞍的弧度。
“缰绳松一寸,紧三分,要让它知道谁才是主宰。”
“如果准备好了。”袁琢沉声道,“可驱之。”
“怎么让它走哇?”祝昭有些僵硬地问,她能感受到身下这匹白驹的躁动。
“我帮你,你坐稳了。”
袁琢突然扬手掷出枚石子,精准落在马侧,受惊的马匹惊嘶,箭窜而出,祝昭喉间逸出一声闷哼,却死死咬住下唇,双腿如铁箍般紧扣马腹,手腕灵活地调整缰绳角度,经历控制着马驹与方向。
袁琢微不可察地颔首。
祝昭控制住了白驹的速度,白驹渐缓,此刻小白驹正悠闲地带着她信步草地,路过袁琢身侧她得意一笑:“一点也不难诶!”
袁琢嘴角轻牵,问道:“来点难度?”
“放马过来。”
袁琢笑着上前几步,猛地一掌拍上了马脊,小白驹嘶鸣着腾空而起,飞一般地载着她奔驰,祝昭瞳孔骤缩,却在马匹落地瞬间顺势俯身,手掌贴住马颈安抚,额前发丝被风掀得凌乱,眼神却愈发锐利。
白驹绕着跑了几圈,速度不减,可马背上的祝昭却越发自如了。
疾风吹动了她的发带,吹动了白驹的鬃毛,脚边的落叶也被扬起,祝昭策马疾驰,衣角在秋风中猎猎作响,她灵活地调整着缰绳,每一个动作都透着浑然天成的掌控力。
袁琢看着她飞扬的眉眼,喉间逸出来一声轻笑。
祝昭驭马急停,马蹄扬起的尘沙落下,她垂眸看向他,眼尾飞扬:“中郎将,我这骑术如何?”
袁琢扬起头来看她:“竟毫无我用武之地。”
祝昭轻轻拍了拍小马驹,利落地翻身下马:“毕竟我会骑驴嘛,二者异曲同工。”
袁琢将自己拴在参天古木下的马驹解开,正准备带着祝昭下山,可回首间却看到祝昭亲昵地和小白驹窃窃私语,他忽然眉目一挑,朗声道:“为你的马起个名字吧。”
“叫过隙。”祝昭回身望向他,笑得灿烂。
“为何?”袁琢牵着白马走向她,“有何寓意?”
“取自白驹过隙。”祝昭眼中带着笑意,看似漫不经心实则很是认真,“至于寓意嘛——”
她忽的调皮一笑,极快地说道:“没有!”
“没有?”袁琢含笑反问。
“觉得好听便叫了,我问过它了,它也很喜欢。”祝昭摸了摸过隙的毛发,转而扬起头点了点袁琢的白马,“它叫什么?”
“没有名字。”袁琢看了眼跟了自己多年的白马,自然而然地回答。
没等祝昭说话,他又道:“来元安这么久,你可曾去过九松寺?”
祝昭老实地摇了摇头:“倒是听人提起过好几遍九松寺,却还真是从未去过。”
“今日得闲,我带你去一趟吧。”袁琢翻身上马,语气一如既往地平淡,“九松寺祈福最灵。”
“你还信这些呢?”祝昭也爬上了马,一脸不信地与他对视,“我可是听说你不敬神佛,单枪匹马闯了九松寺。”
袁琢冷嗤一声:“你怕了?”
祝昭没回话,只是一如既往地看着他,袁琢低低地笑了一声:“是啊,我就是这样目无尊法的人,世上怕我的人可太多了,你——”
“你真的很可爱诶袁琢!”祝昭突然笑眯眯道。
袁琢被她突如其来的一下子击中了心弦,慌忙别过眼压抑下心头难言的情绪,硬邦邦地说:“祝昭,你有没有认真听我说话?”
“有啊!”祝昭回答,复又道,“你不问问我为何说你可爱吗?”
袁琢沉默了片刻,才冷冰冰地
问了句:“为何?”
“你想啊,如果呢我站在老天爷的视角看你,你就是一个小小的人,每天都按部就班地习字,习武,处理公事,哦对了你还会假装很凶,其实心很软——”
袁琢听不下去了,他耳尖充满了可疑的血色,赶忙出言打断了她:“我心可不软。”
“是吗?”祝昭挑眉,不以为意,“喏,你这个小小的人又开始嘴硬了。”
祝昭刚说完,就听见了一阵马嘶声,转头再看,袁琢已经策马扬鞭跑了,颇有些落荒而逃的意味,祝昭“诶”了一声,连忙循声跟了过去。
九松寺在坐忘山,坐忘山之名,取自坐而忘机。
日头西斜,坐忘山便显了形骨,秋深霜重,草木凋了大半,山石嶙峋处,透着一股清瘦气。
山脚老槐树下,二人系了马。
马儿轻嘶几声,最后消散进了暮色里。
石阶蜿蜒,苔痕斑驳。
二人一前一后踏阶而上,足音落在空寂里格外清晰。
阶旁老松虬枝盘踞,风过也只簌簌落下几根松针,无声没入枯草。
“这台阶怕不是得有百十级吧?”祝昭在前,微微侧首询问。
在后的袁琢抬手替她拂开了斜探的松枝,应着:“没数过。”
祝昭觉得他这一板一眼的回复着实有些无趣,正走得百无聊赖之际,她忽然看见前方的台阶上横着一段枯枝,形状笔直像是李烛常常用来威胁她的棍子,她快步上前拾起来把玩。
袁琢瞥了一眼,没说话。
祝昭在前方点着枯枝探路,越走越觉得此处石阶荒芜,显然是少有人行,她不禁转头询问:“袁琢,这是正道吗?”
袁琢探身走到她前面,拿过祝昭手中的木棍拨开了有些挡道的杂草:“是正道,只是世人不常走罢了。”
祝昭恍然失笑:“听你这意思,是有一条可以打马上山的道?”
前方的人不言语了,只是一味地顾着清道。
祝昭追了上去,恶狠狠地瞪着他的背影:“不是吧,有大路不走何故走小路呢?不会因为我刚刚说你可爱,你记仇了吧?”
“不是。”这一次他倒是没有装聋作哑,反而答得飞快。
祝昭知道袁琢是个闷葫芦,他要是不想说,那便是天王老子来了都不能让他开口。
祝昭劝慰自己大人不记小人过,此人目无尊法,眼无神佛,斗不过他便随他去吧云云。
可这一路过于漫长,如此静默地走着实是有些折磨人,闭嘴了一会儿祝昭又道:“你知道皇后是个什么样的人吗?”
“六宫典范,行无差踏无错。”
祝昭听后,微微仰首:“那——”
“皇后少时失怙,次年随母依舅氏,舅家厚待,恩义难忘,娘娘外祖父乃大雍名史官,见幼孙聪颖,亲授诗书。”袁琢接话,“至及笄,适于陛下,归于天家。”
祝昭讶然,连忙追到他身边:“你怎知我要说这个?”
袁琢唇角微动:“你有青史之好,最是爱究生平始末。”
祝昭微微抬眉:“中郎将倒是擅长洞察。”
“习惯罢了。”袁琢信口回答,转而又问,“我常常见你与我阿翁谈笑甚欢,我着实有些好奇,你每日都与我阿翁聊些什么,竟终日不倦?”
祝昭爬得有些累了,停住了脚步,探手扶住一旁的山石:“阿翁翻来覆去说的那些陈年旧事不过也就那几桩,你应当都听过。”——
作者有话说:又看到一位读者老师留言啦,谢谢喜爱![抱抱]
第44章 有鸟高飞(六)
“是,多少年了左右也就那些事情,既然如此——”对方见她停下了脚步,也撩起衣摆坐在了石阶上,抬眼望来,“你为何还能回回与他聊得那般开怀?”
“阿翁老了。”祝昭抬起另一只手擦了擦额间薄汗,山风过耳,袁琢听到她说,“往后他们的日子与我们这般年岁的不同,我们看到的前路是光明的,可他们却是新鲜景致少,旧话重提多,比之我们的对前路的未知,他们更多的是重复,是日复一日的重复。”
祝昭越过袁琢望向远处层叠的山峦:“我明白这一点,故而他说,我便听着,阿翁告诉我的观点我不必完全服从,但我也不必纠正他,总之我能做的,只有聆听,至于对错,何必计较?”
“这些事情你不是全然知晓吗?”祝昭站直了身体向着他伸手,“每次阿翁与你长篇大论,你向来都是认真倾听,既无不耐也无反驳,与阿翁的相处之道你定然比我知晓得早,知晓得深。”
袁琢就着祝昭的手站稳,忽的轻笑一声:“祝姑娘也是挺擅长洞察的。”
二人说着又继续向上走,袁琢抬手拂开了转角处斜逸的野枝桠,斑驳落日便落在了他的衣襟上,他忽然道:“你可知李烛此生最后悔的事情是什么?”
“李校尉?”祝昭侧首,“这我上哪儿知道去?”
“李烛此生最后悔的,便是那日他因嫌自己阿翁唠叨而摔箸离去。”山风拂面,祝昭听到他说,“他阿翁为了哄他特意包了他爱吃的槐花裹肉包,可他偏赌气不尝,当夜他阿翁就离世了。”
祝昭静默了片刻,才缓缓说:“李校尉应当很自责吧。”
“这是他无法释怀的遗憾。”
“所以你不会对阿翁不耐,是因为怕自己也留遗憾吧?”
“我知道阿翁总会离开的,我和阿翁之间的年岁实在相差太大了。我长到这般年岁,已然知晓了人世间实在太多事情来不及后悔,我没法保证与阿翁相处的每日每事我皆面面俱到,但人生苦短,我能做的只能尽力让自己少些遗憾。”
祝昭静静地听着他缓缓地说出自己内心所想,而后忍不住问:“倘若阿翁真的走了,你定会很伤心吧?”
对于亲人离世一事她没有太深刻的体会,因为她相当于是无亲之人,又何来伤心一说?可袁琢不同,他阿翁对他那般好,想来他爹娘待他也是极好,可他却幼年就失去了父母
“何止是伤心啊”袁琢苦笑,“阿翁若是走了,我便再也找不到活在世间的理由了。”
祝昭看向他的眼睛。
极度悲伤,极度自弃,这样绝望的眼神如何能存在于人的眼睛里呢?
祝昭很想劝劝他,很想将他从无望的泥潭拉回人间,但是她只能轻声说:“会有理由的。”
他收敛了情绪,轻微地摇了摇头,喃喃道:“你不会懂的。”
祝昭无话可说,只能装模作样地向四周看看来掩饰心中又无语又悲悯的矛盾情绪,只是刚刚抬头望去,就见寺门檐角在松枝疏影间露出一角。
这便是九松寺了。
九松寺名由来极简,寺内寺外不多不少,恰立着九株古松,饱经风霜,筋骨如铁,寺内另有两株老梨木,秋深叶尽,枝桠如墨笔枯勾,刺向青灰的天幕。
这便是闻名的九松二梨,松梨默然,守着这山寺不知多少寒暑。
晚钟忽悠悠荡出一声,自寺中传来,浑厚沉缓,惊起林间几只归鸟,鸟翅驮着薄暮,掠过那寺门檐角,投向了更深的山坳。
此刻日将落,寺中香客渐少,二人刚抬脚跨过青石门槛,就有小沙弥前来相迎。
“二位施主是来点灯敬香还是求签问卜?”小沙弥合掌而立。
“是来请愿的。”袁琢道。
小沙弥望着他们二人交叠的衣袖,了然一笑:“后寺中古柏上系着红绸,最为灵验。”
二人谢过沙弥,绕过前寺去寻古柏,忽闻琅琅书声,却见到一群年岁不大的孩子捧着书卷坐在一株古梨树之下摇头晃脑地跟着一青年念诵。
一小童摇头晃脑地滥竽充数正欢,忽然瞥见来人,慌忙用书遮挡住了自己一直嚼啊嚼的嘴巴。
祝昭不禁莞尔,再去看背对他而立的青年,发带束发,朴素直裰。
祝昭转头去看袁琢,袁琢见她好奇,便解释道:“平康公主在九松寺设了讲学之地,无钱读书的童子皆可在此处受业。”
“平康公主”祝昭脑海中再度浮现了那位面上含着赞赏笑意的公主。
授业青年见到有些孩童的眼神不住往他身后瞟,于是皱眉转身望去。
祝昭一眼就认出来他:“周涤?”
周涤看到她也很意外,正准备开口说话却见到了她旁边站着的袁琢,于是遥遥躬身向他行礼,袁琢颔首作为应答。
“你若是有话要同他说便过去,我在此处等你。”袁琢淡淡道。
“我和他能有什么话说啊?”祝昭觉得好笑,“我每次见到他,不是被拉着对诗就是被拉着对诗。”
“可我觉得他似乎有话要对你说。”袁琢却是看向不远处欲言又止的周涤,低声道。
祝昭顺着他的目光抬眼看去,有些头疼地叹了口气:“我也这么感觉。”
于是袁琢看着她向周涤走去。
“有什么想说的?”祝昭开门见山。
周涤先是转身让这些孩童散学,孩童们的叽叽喳喳地带着自己的书卷一哄而散了,他这才回过身来看向祝昭:“那日陛下寿宴上,你是故意收力了吧?”
虽是询问的话语,语气却是这般笃定。
“为何这么说?”祝昭突然想逗逗他。
“虽只与你交锋过一次,我却已然知道你的诗风文风如何,那日宴席上你所对的诗文显然并非你寻常的风格。”
“世人皆说你生而颖异,我与你相处起来倒未有觉得你是如何多智,没想到你的聪颖全在文章一事上了。”祝昭笑了笑,“五岁能属文,十五作明烛,谈文论义词锋明锐,这般天授奇才怎可被我一小小女子所赢?”
“你这话说得好没道理。”周涤表示自己难以苟同,目光灼灼地望着她,“你以柔辞相逊,是轻我?我岂求人让?纵使在陛下面前败给你我亦无话可说,只是你这般伪败既辱敌也自辱,当真不可理喻!”
“不是我不能赢。”祝昭轻蔑一笑,转而又有些哀伤,“而是我不得不输。”
倘若她身为男子,于大殿之上赢了周涤必将青史留名,传为文坛佳话,可她是女子。
周涤不解,嗤笑一声反问:“为何不得不?文章之道,在真不在谦,胜负付之笔墨,纵使败了,却虽败犹荣。”
祝昭真觉得他所有的脑子全用在文字一事上了,不由得叹气直言:“周灵洗,你可知若我是男子,于大殿之上赢了你,明日便会传遍整个元安,人人称道我才高,能压周氏麒麟子,百年后史册提笔,亦会记得那日宴上对诗之景。”
她抬眸看向他,忽然极轻地笑了笑:“可我是女子。”
她又笑了一下,笑意却不达眼底:“我若赢了你,旁人可不会说我才高,只会觉得周公子竟然输给了一女子?许是收力了吧?你瞧,大雍的文脉从来不会是能真正心服口服地交给我们女子的。我纵能赢你这一次,又能如何?不过是给你添了一桩难堪,给我惹了一身非议。”
“何必呢?”这一句轻得几乎听不见,可周涤却听见了。
他闻言,眸光一凝,神情渐渐敛去:“这世道原来连安安静静比一场诗,都是奢望。”
正失落着,他却忽然一抬头:“此处寂静,四下无人,陛下赐婚你与中郎将,想来以后你我二人必不能如归芜山那日一般痛快对诗,不如今日再最后酣畅淋漓地与我联诗一首罢。”
说着他从手中一直卷着的那卷书中抽出了一张写了半阙诗的纸张,递给了她:“我这半联方得,尚缺点睛之笔,祝姑娘若肯帮我续成,也不枉伯牙遇子期。”
“文痴。”祝昭无奈地叹了口气接过纸张。
只见纸上字迹遒劲,意气纵横,锋芒毕露。
“霜枝脱尽山形瘦,坐看云生复云流。九松不语立寒寺,风过时坠两三秋。”
祝昭俯身去方才小童们的书案前坐下,接过周涤递过来的已经蘸了墨汁的笔,为这首诗补上了后两联。
“钟鸣空谷声犹在,客倚老梨影暂留。欲问此间何所有?一弦山水一弦休。”
她的字迹清峭如同腊梅映雪,笔致瘦劲却无寒俭之态。
“声犹在溯过往,影暂留叹须臾。”周涤见她落笔后微微怔愣了片刻,不由得轻声惊叹,“好一句一弦山水一弦休啊!当真是隐晦,也不知后世之人能否读出。”
“读出什么?”祝昭明知故问。
“以琴喻景,山水为弦,你所叩问的并非物象而是心魂,盖此间最珍者,非寒寺钟老梨影,而是同写山水,默会于心之境。”周涤对答如流。
祝昭笑了笑,放下了毛笔,站起身来吹了吹纸张,待墨迹稍微干才将纸张递还给了他:“弦音止处,余韵绕梁,恰如知己之交,不必常伴左右,但得片刻相契,便已胜却人间无数。”
“周灵洗的才华是能劈开混沌的,祝昭在此预祝来年元安城杏花开时,君,金榜题名。”祝昭向他行了一礼。
周涤微微一笑,也躬身行礼:“涤愿祝姑娘与中郎将画眉举案,琴瑟和鸣,红妆添香日,仍是展卷人。”
“那是自然。”祝昭欣然接受了他的后半句祝福,“只要我还是祝昭,就还会一直读书,只要我还会读书,我就能见招拆招。”
第45章 关关雎鸠(一)
“她真的很有意思。”一道雍容华贵却又带着二十几岁女郎特有的清越的声音在袁琢身后响起。
袁琢不为所动,像是知道身后来人是谁,他只是一瞬不瞬地看着几步远的祝昭,眼神中含着的笑意却是遮也遮不住,像是从心底泛上来的,不自觉的:“殿下,你只要看着她生活,就会喜欢上她的。”
平康公主也望着她,轻轻一笑:“从前向父皇求情将你从诏狱中救出便是看中你的皮相,你却不领本宫情,原来你喜欢这般模样的女郎?”
袁琢斟酌着准备转身开口,却又听到那道清越的声线从背后传来:“眼光倒是不错,这样的女郎本宫也心生欢喜。”
初见祝昭时,平康公主只觉得她淡雅素净,眉间自有书卷清气,然越细品越见风骨。
大殿之上与周氏麒麟子辩理时,言辞如珠落玉盘,既有锋芒又不失温婉。若能与她朝夕相处,被她的才情与灵秀所打动只是时间的问题。
袁琢不言语了。
平康公主猜到他会是这个反应,只是轻笑一声,接着道:“你不想本宫招惹她,所以和她说本宫跋扈娇纵,是也不是?”
袁琢微不可察地轻叹了口气,转过身来向着平康公主行了一礼:“殿下明察秋毫,所言不虚。寻常女子若得殿下青眼相加,从而招致麾下,必视作三世修来的福分。然祝姑娘绝非池中之物,她的命该是在山水自由间,沐清风饮朝露,自在生长。若将她困在元安,拘于公主府朱墙碧瓦间,便是折了她的羽翼,缚了她的风骨。”
平康公主却是连一个眼神都懒得给他,只是微昂着头望向不远处与周涤叙旧的祝昭,语气冷冽:“袁听之,你难道不觉得她这样的女郎就算是困在公主府也比困在你的方寸后宅中好?”
袁琢无法和她解释其中缘由,但是他知道依照平康公主的性子,她若是真想要祝昭,那定是宴席结束后就去向陛下讨要祝昭了。
就像她当年在囚犯中一眼看中了自己,立马就与陛下说了要招他做她的面首。
她就是这样,说话做事带着自傲,绝不会有半点犹豫,绝不会去想后果,永远一往无前。
如今她站在此处和他放冷话便足以说明陛下拒绝了她,陛下没同意让祝昭成为平康公主的幕中客,想清楚其中缘由后袁琢也就不想费口舌与她解释了,只是又深深地行了一礼。
平康
公主有些厌恶地瞥了他一眼,又看向了不远处的祝昭和周涤。
而此刻的祝昭正在一边帮周涤收拾着童子的书案一边打趣周涤:“周公子,初看你面相我便知道你是多智之人,只是认识了这么久,你我二人也打了不少交道,我倒真没看出来你是这般心善的人,有如此胸怀与兼济天下之心。”
周涤一开始听了前半句还很是认同地点了点头,听到后半句却是越听越不对味:“祝姑娘,你感觉你像是在骂我。”
祝昭从容应答:“周公子,不要怀疑,是你的感觉有些问题。”
周涤有些无奈地挑了挑眉,这才回复了她方才的问题:“来九松寺义讲的原先是幼和,只是你也知道他如今人不在元安,他很是心善,又很有胸怀,加之他有兼济天下之心,他放不下这群童子,故而拜托我每隔三日替他来九松寺义讲。”
周涤说话时特意着重强调了“心善,有胸怀,有兼济天下之心”,祝昭没有理会他的阴阳怪气,反倒是觉得他的答案虽然在意料之外但细细想来却确实在情理之中。
难怪他会告诉她九松寺的百年梨木盛花期时花开灼灼,遮天蔽日。
崔协就是这样一个心善,有胸怀,且有兼济天下之心的人。
她仿佛能看到在淅沥的梨花雨下,少年郎平静温和,执卷育人的模样。
她从思绪中抽离,有些惋惜地笑了笑:“你与崔世子都是好心人,佛祖保佑,你们二人定会长命百岁的。”
“是了。”周涤忽然笑了笑,笑容里隐约藏着气恼,“你说到这个我就来气,方才我前来之时那住持看了看我面相,说我神强骨弱,恐不永年!你说说这都是什么晦气话啊!”
他显然认为住持的话不可理喻,祝昭被他气鼓鼓的样子逗得眼眸微弯:“方才上山前我听中郎将说此地最为灵验,如今听你这么一说,我倒觉得九松寺也没不过如此,初见你之时你几十步之外拉弓射花,准头和劲头都是数一数二的,你身子骨很是强健,最起码在文人中是上乘。”
周涤在归芜山上拉弓射花的力道她记得,祝府查抄那日袁琢拉弓射钗的力道她亦记得,二者力道相差不大,如果细究的话,周涤的力道甚至更上一层,袁琢作为一个武将力道自然不容小觑,可周涤一介文人,力道可与武将一比,由此可见他绝非是骨弱之人。
“可不吗,我前几次来义讲,来得早了便闲得无趣去求了签文,谁料抽到了下下签,签文上说什么明烛焚骨残灯照,浮沉俱作鲛人泪。”周涤言语之中尽是对九松寺的不满和对自己运气与实力的肯定,“毫不骄傲地说,我的运气总是很好,可独独这九松寺回回咒我,若非是幼和相托,我当真是不想踏足此地!”
祝昭还想说些什么取笑他,却见方才还满脸愤懑的周涤一下子正色了起来,恭恭敬敬地对着祝昭行了一礼。
祝昭心里纳罕,刚想揶揄他几句,却突然清醒自己方才好似是和袁琢一道来的,她在此处和周涤是不是聊了很久了
祝昭脸上堆着笑回过了头,果不其然看到了袁琢沉默地站在她身后向着周涤颔首,平声道:“周公子,平康公主殿下在廊下等你。”
周涤抬起行礼时垂下的脑袋,顺着袁琢身后望去,这才看到了华服玉砌的平康公主,端庄威严。
周涤忙道多谢,侧身穿过祝昭身旁就向平康公主走了过去。
祝昭望着他远去的身影和不远处的平康公主,一时间拿不定主意是否该去请安问礼,于是她抬眼看向了一旁的袁琢。
袁琢摇了摇头,示意她跟着自己走。
祝昭也就顺着他的意思与他一同消失在了平康公主的视线里了,毕竟袁琢在官场中摸爬滚打了这么多年,人情世故一块定是她的前辈。
平康公主看着二人远去的身影,默默收回了目光,她看了眼眼前规矩行礼的周涤,缓声道:“周公子于九松寺讲学已有旬日,素日里太子殿下亦常于宫闱之中盛赞你的才学品行。本宫今日亲临讲堂,见公子授业解惑,治学严谨,循循善诱,如此贤才,自当厚赏。明日巳时,便请公子移步公主府,本宫自当备下薄礼,以谢公子教诲之功。”
言罢,她也不去看周涤是何反应,转身便走了,鸣兰朝着周涤匆匆行了拜别礼后随着平康公主走了。
平康公主走着走着越想越气,她停下脚步转身问道:“什么叫困在我公主府?我是一国公主,又岂会让祝昭困在公主府呢?”
她越想越觉得气不打一处来:“父皇千秋之庆既已圆满,我不日便将启程归返瑕州封地,我若得祝昭,定一路上诗词唱和、谈古论今,岂不美哉?袁听之那厮,竟妄言我会困住祝昭,实在荒谬至极!我萧朔华行事向来光明磊落,来去自如,他一个外臣,何德何能,敢对我的事妄加揣测,信口雌黄?袁听之这番无稽之谈,若再让本宫听闻,定叫他好看!”
鸣兰默默地听着平康公主发泄心中的怒气,她知道,公主殿下的怒气不是冲着袁琢来的,而是冲着陛下来的,或者说殿下的怒气是冲着殿下自己的。
平康公主说完了,也泄气了,她随意地坐在了廊下的坐槛上,望着廊庑外愈发阴沉的天以及随着秋风微微摆动的廊灯,轻轻地叹了口气,自嘲道:“是啊,我自己都是一个被困住的人,如何能确保我周围的人不被困住呢?”
鸣兰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阴霾压瓦,秋云垂垂欲坠,将堕未堕的雨意凝在檐角。
鸣兰收回了目光再度看向了廊下之人。
寺中廊庑迂回,四方朱栏框住半幅天色,萧朔华凭坐栏下,一手轻搭在雕花木槛,风过廊隙,卷得她鬓边碎发轻颤。
萧朔华自己心里比谁都清楚,她虽居金枝玉叶之位,然身似金丝笼中雀,困于宫规礼教,封地藩篱之间,纵有鲲鹏之志,亦难越雷池半步。
不说旁的,单说她的驸马,与她志趣相悖性情不投,每日相对,只觉如坐针毡。
她数次恳请父皇允她和离,盼能挣脱错配姻缘的桎梏,然父皇总以皇家颜面,朝堂安稳为由,驳回请求。
既如此,自身尚不得自由,困于这无爱婚姻与森严规矩之间,又何谈护得旁人周全?
遑论庇佑身边之人,保其不困于世俗桎梏,命运樊笼?
想来真是可笑,可笑至极!
檐角铜铃衔风不语,阶前坠叶将飞,她凝睇处,云絮如墨浸宣纸,正一点点晕染开雨脚。
袁琢站在古松下收回了望向仿佛染墨了一般的天空的视线,转而看向了在另一株古松下许愿的祝昭,他听到了风吹铃铛的声音,树影忽明忽暗,他闻到若有若无的檀香,这一刻,他觉得分外心安。
祝昭手中握着笔,却如何也落不下,须臾,她放下了手中的笔,将未染片墨的红绸挂在了老松的枝桠上,一枝她伸手就能触碰到的枝桠上。
第46章 关关雎鸠(二)
而后她远远地凝望着菩萨的垂目与慈眉,虔诚地躬身拜了三拜。
她也不是没有心愿。
世俗的愿望她有许多,多到数不清的那种。
她渴望爹娘爱她,她渴望恩师长命,她渴望挚友如愿,她所渴求之事,太多太多
可是爹娘并不爱她,穆阿媪未能长命,赤华还与她一道颠簸,青麦走不出濯陵
就算虔诚发愿,亦不能实现,毕竟这一切或许早就是命中注定。
既如此,那对神明,她便不为其徒增烦恼了吧。
雨,落下来了。
雨还在落,落在九松寺的青石板上,泛起了层层涟漪。
寺里的小和尚见祝昭一动不动地站在檐下看雨落,于是寻了棋盘两副棋子给两位无言观雨的施主送了过去,双掌合十道:“二位施主,秋雨不知何时能停,
不若手谈几局,消弥时光。”
落子声与落雨声交织,祝昭从容地应对着袁琢的棋子,突然开口问道:“袁大人若是你娶到了自己的心上人,可想过要和她怎样过日子?”
袁琢执棋的手微微一顿,而后恢复如常,一如既往地落子:“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