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昭将手中的棋子落在了棋盘上,方才询问:“为何?”
“袁某无根无蒂之人,从来不奢求能遇到白头偕老之人。”袁琢低头看着棋盘,缓缓地说。
祝昭看不见他脸上神情。
她顺着他的视线也望向了棋盘上的纵横交错的黑白二子,清明的声音与窗外雨声相和,带着不解与劝慰:“你应当相信自己能遇到。”
你应当相信自己能遇到,应当相信你能有别的活下去的理由。
袁琢听完却是极轻地嗤笑了一声,轻叹了一声放下了棋子往后一靠,他转头看向了窗外淅沥的落雨和在雨水的洗涤下青翠欲滴的古松,淡淡道:“相信是一件太过虚无缥缈的事情。”
祝昭不自觉地皱起了眉头,她在想二十又二的青年应当是怎样的。
应当像她长兄那样无忧无虑,已然娶了妻却还是长不大,应当像周涤那样意气风发,风华正茂的年纪里对自己的未来充满了无限憧憬,应当像崔协那样赤忱勇敢,虽然对未知的迷茫却还是奋不顾身地孤注一掷。
总之不应当是袁琢这样的,带着无尽的孤寂与破碎,丝毫看不到任何一点该有的生命力。
一想到他,她就只能立马想到一匹白驹,一柄长枪,一个老翁。
唯此三物。
他这样淡淡的,祝昭只是看着却觉得自己酸涩了起来,细细密密的,无能为力的。
她想说些什么,但她又知道说什么都是徒劳。
袁琢这时将自己的视线从窗外古松上移了回来,猝不及防就跌进了对面那双清丽澄澈的眼眸。
祝昭只是望着他,但他却感觉到了别样的,未言出的,难以名状的情愫。
他被这复杂的眼神灼伤地心脏发紧,慌忙垂下眼眸拿起了又一颗棋子,匆匆道:“我的话不全然正确,或许世间确实有太多事值得相信,若是四姑娘相信,那就请继续相信下去。”
祝昭深吸了一口气,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傻子!
祝昭只能在心里暗骂,都这样了却还想着将她从低沉的情绪中托举到光明的希望中。
“我向来相信。”她只能负气似的说出这句话,说到底她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气些什么。
“我和你不一样,你如今站在此处望前看,依你的性子定是觉得前途无量,但我此刻站在此处望前看,只能看到一条命定之路。”袁琢看着她一言不发地落下一子,笑着拿起棋盘旁的一个青橘自顾自地剥开了,劝慰她,“每个人的命运不同而已。”
祝昭抬眸,因着落雨昏暗,沙弥为他们点了盏烛火,跃动烛光下,随着袁琢手经过之处,橘皮上的微小汁水溅出,在光影下像是一场橘子皮的烟花。
短暂,绚烂,隐晦。
然后,剥好的青橘被递到了她跟前。
她微微怔愣,却还是自然而然地抬手接过了已经细心去皮的青橘。
时间真是奇妙得难以形容,初入元安见到袁琢的祝昭怎么也不会料想到此时此刻会与这样一个阎罗郎君同在檐下观雨手谈,她会自然地接过他的好意,就像这是做了无数遍的寻常事一般自然而然。
“采生折割案已有了些许眉目。”这是袁琢第一次主动与她谈起天策卫的公事。
祝昭吃着青橘望着他,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往昔年岁总有稚子下落不明的案卷呈递天策卫,卫中吏员皆会将其一一造册归档,妥善封存,虽偶有孩童侥幸寻回,终究是寥寥无几,十不得一。”袁琢缓缓道,“可是自圣上寿诞前夕,万邦来朝使臣云集之时,再无半纸文书有关孩童失踪案递入天策卫。直至今日,你我二人途中偶遇的那男童,成了天策卫案牍库中最后一桩孩童失踪卷宗。”
祝昭眉目微蹙:“此事着实蹊跷,有人报稚子失踪案虽才有迹可循自万邦来朝使团入京,案件却戛然断绝?莫非”
祝昭话音顿住,她脑海中出现了一种可能,使臣入京便再无稚子失踪,莫非这个采生折割案与东西南北四方使臣有关?
她话虽未说完,但是袁琢已然猜到了她心中所想,顺着她的目光摇了摇头:“使臣前些时日已然全部离京,若真是使臣所为,那么堆积的有关稚子的陈年旧案可就说不通了。”
祝昭一下子想明白了其中缘由,采生折割案只是恰巧消失在了使臣入京之时,这并不能代表是外邦人所为。
“始作俑者在万邦来朝之际离开了元安?”祝昭豁然开朗。
袁琢听后赞赏一笑:“你真的很聪明。”
“那看来袁大人这是又和我想到一处了?”祝昭笑着歪头询问,二人再一次心照不宣。
“是。”袁琢条理清晰道,“我又与你想到了一处,故而我派天策卫的人去邻近州县去打探是否有稚子失踪案件上报。”
祝昭沉默不言,却是含笑着望向他,她知道他的后半句才是他提起这段天策卫公事的缘由。
袁琢见她不催促,也就继续往下说了:“邻州邻县或多或少都要此类案件,只是瑕州格外多。”
望着祝昭看向他的目光,他继续道:“因此我怀疑人牙已迁至瑕州,你我二人成亲之后我会带你去瑕州探查此案,彼时你可在瑕州脱身。”
见祝昭一直盯着自己,听他说完也为言语一二,他斟酌着问道:“是有不妥之处吗?”
祝昭摇了摇头,她望着对面的青年笑了一下:“安排得毫无错处,只是想到你能一下子就将瑕州与我脱身的法子想到一处,我就觉得你定是时时刻刻念着你对我的承诺,将诺言字字句句刻进了心头,为我铺就破局之路。”
听着这些话,袁琢竟然觉得自己听得有些耳根发热,不自觉地微微垂下了眼,可是女郎清朗如碎玉一般的声音还是不争气地传入他的耳中。
“前时我昏聩蒙心,错忖大人留我于元安之意,以市井小人之见,妄度君子坦荡襟怀。祝昭在此向大人赔罪。”
谁又能料到世人皆惧怕的天策阎罗郎实则是这般一个如玉的君子。
祝昭说着起身朝着他敛衽深深行了一礼,袁琢别过头去似是不愿意受她这一礼,他有些闷闷地道:“毕竟我所讨要的名录还在祝姑娘身上。”
祝昭还未来得及开口说话,袁琢随意瞥了一眼木窗外,秋雨不知何时已然停了下来,秋风凉丝丝地吹入室内,他也起身:“时候不早了,秋雨已歇,我们回家吧。”
祝昭心道也是,直起身子就跟在了袁琢后面,却见袁琢出门后直接右转,她心里不禁疑问,方才不是从左边那道门来的吗?
还未等她问出声,却又见袁琢脚步一顿,又往左走去,刚好有小沙弥过来收拾棋盘,祝昭指了指右边那条路,询问道:“这条路也能出寺吗?”
沙弥双掌合十,语气缓慢沉静地道:“此路通马道,二位施主方才是走人道入寺,应当走左边的路。”
“那这人道与马道有何分别?为何”祝昭还没问完就听到袁琢在不远处喊她跟上,祝昭想到九松寺曲折弯绕,倒真怕一会儿忘了来时路,只好朝着小沙弥行礼感谢,匆匆追上了袁琢。
二人刚走到寺门口却听到身后响起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袁琢下意识地回头,只见方才那个小沙弥手中还拿着木签,许是追得有些急促,此刻还微微喘着气,但他还是立马规规矩矩双掌合十朝着二位躬身:“这位施主方才求的签文谶语落在了寺中。”
袁琢接过木签道了多谢又转身提摆下山了。
祝昭也匆匆和沙弥道别追上了袁琢:“你何时求的签文呐?求的是什么?”
不出意外,袁琢依旧是一言不发。
祝昭在心里
暗骂他是个闷葫芦,提着裙摆下了台阶。
自那日圣上于寿宴之中为袁琢和祝昭二人口谕赐婚后宫中没有再关于二人姻缘的事情传来,倒是今日自九松寺打马归家后听家丁说陛下遣人传口谕,此刻正在花厅候着。
袁阿翁说是圣上身边的钱公公,让袁琢去花厅寻他。
袁琢也不意外,点了点头就朝花厅走去,祝昭回身望了望袁阿翁,连忙来到他身旁虚虚搀扶着他:“阿翁您身体好些了没有,近日秋深,总能听到你咳嗽。”
“放心啊昭丫头。”袁阿翁笑着拍了拍她的胳膊,“阿翁再如何也要撑到看到你和阿琢成婚的时候。”
第47章 关关雎鸠(三)
或许小辈成家这件事对于长辈来说都是天大的大事,对于袁阿翁来说,他盼着袁琢早缔良缘,定不是为了绵延宗族血脉,只是存粹地盼他的孙儿檐下有双对坐的人影,春能共折堂前柳,秋可同扫阶上霜,往后风雨来时,有人与他同撑一把纸伞。
只可惜阿翁呐,她并非袁琢的良人。
祝昭未讲心中所想说出,她只是有些勉强地笑了笑,而后和袁阿翁絮叨了几句。
方没说几句,就见袁琢送钱公公出了府门,再度回来时他看着祝昭和袁阿翁询问的神情自己就将方才谈话的内容说了出来:“陛下为我和四姑娘的婚事选定了良辰吉日。”
袁阿翁了然地点了点头,催促他们快去用晚食。
晚食过后祝昭去了自己的屋子里写话本去了,袁琢正准备回书房厘清一下瑕州稚子失踪案的来龙去脉,却看到在庭院的那棵银杏树下,阿翁抚着银须,笑眯眯地看向他。
“陛下的良辰吉日定的倒是挺近啊?”袁阿翁看着袁琢走来,笑盈盈地揶揄。
袁琢在他对面坐下,轻叹了一口气:“陛下怕夜长梦多,不过也好,早些成亲,我好早些送她回去。”
袁阿翁却没有接过他的话头往下说,而是说起了陈年旧事,一段他从来没提过的陈年旧事:“想当年你那不要脸的爹成婚时,我也是这般夜里睡不着,你阿媪也是,紧张得不行,她生怕你娘不满意她,只是谁知道造化弄人,当时都有了你,你娘还抛下你走了,你当时拉着她的衣服啊,哭得嗓子都哑了,她还是头也不回地就走了,其实说到底也不全然怪他,你爹做的混账事也是不少,只是只是她让我的孙儿过得这般苦,和我这个老头相依为命,唉于理我不该怪她,可于情我却还是怨恨她的,只是我不希望你怨她,若是没有她,你也不会来到世间了。”
袁阿翁觉得自己老了,如今越发糊涂了,连话语都颠三倒四得说不清楚了,只能不住叹息。
“阿翁你好好地说这些干嘛?”袁琢摸了摸自己的右腕,有些嗔怪地看着他。
袁琢虽然对阿翁说的娘离开的事情没有多少记忆了,对于他爹他娘,他都没有多少记忆了,他也不想对他们有记忆。
袁阿翁收敛了脸上伤神的神色,转而又和蔼可亲地笑道:“如今终于盼到你合卺,而立之年有稚子绕膝唤阿爹,胜似我这把老骨头多陪你十年啊。”
“阿翁你说什么糊涂话呢!”袁琢一下子严肃了起来,“你知道我与祝昭成婚是权宜之计,怎么就就就连稚子都有了呢?旁人旁人再好都不会比阿翁更好!”
他隐约觉得袁阿翁今晚不对劲,他慌乱地解释着,似乎只是在徒劳地改变着一个既定事实。
事实就是阿翁总归会有离去的一天,而这样的一天,离他愈来愈近。
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惧席卷了他,他手足无措,他想要抓住什么却好像什么也抓不住。
袁阿翁看着他面上委屈的神色,忽然笑起来,皱纹里漾着几分无奈:“怎么还和幼时一样呢?”
“人有生老病死,阿翁自然也不能例外。”袁阿翁笑着宽慰她,“阿翁这辈子有你阿媪,有你,还能从瑕州来到元安,我还在这座大宅子里享受了这般久,若是哪日我走了,我也是满足的。”
阿翁能坦然地谈论自己的死亡,可袁琢却无法坦然地面对阿翁的离去。
他觉得眼睛发酸,微微叹了口气,仰着头去看天上的星星,不再言语。
直到他目送着阿翁蹒跚地拄着拐杖回房歇息,他还是觉得心里闷得慌,眼泪争先恐后地想要掉下来,他粗鲁地一把抹去,再深吸一口气,他起身走了。
如果可以,他真的希望日子就停留在这几年,他当上了天策卫中郎将的这几年,即使他天天受天子猜忌,即使他日日受百姓唾骂,他也不觉得有什么。
他见过朝堂上太多清正守道的臣子了,他时常感叹动容于他们为生民立命的一颗赤子之心。
他没有这样高的追求,或者说他不配有这样高的追求。
年少之时,他亦想要读书赶考,为民请命,可随着年岁的增长,他越发觉得此事于他是天方夜谭。
如今他早已舍弃了这绚烂得如同梦境一般的少年愿景,他只愿阿翁过得好。
他要尽孝,他要送终。
没有阿翁的世间是可怕的,是到处都是恶意的。
所以阿翁去哪里,他就去哪里。
想到这里,他忽然不怕了。
夜已经深了,袁琢心思放松地走上了回书房的路,路过祝昭的院子是发现她屋里的烛火依旧亮着,想着晚间钱公公与他说的话他还未尽数告知祝昭,于是他敲响了祝昭的房门。
祝昭打开了门,烛光落在了她莹白的脸上,她眉眼间满是疑惑。
“我有些事要同你说,方便进去吗?”
祝昭点了点头,侧过身子让他进来了。
祝昭的房间很简约且规矩,屋子里弥漫着暖黄的青橘香气,几盏烛台支在书案上闪闪烁烁,给纸张上了一层温润,只这几盏烛火却将屋子照得温暖。
袁琢知道她的屋子之所以规矩得一点儿装饰都没有,是因为她知道她最终会离开。
虽然祝昭会离开是既定的事实,可是袁琢一想到她要离开,却觉得心口空落落的。
他再次环顾了一下四周,似乎想要将温暖的此刻烙印在脑海里。
“什么事情呀?”祝昭阖上门走到他对面坐下。
“钱公公今日来和我商量嫁娶之日的诸多事宜。”袁琢回答,“圣上考虑到你父母亲人如今皆不在元安,只有你二姐姐祝暄在,若你不想在祝府中,陛下也特许你去你二姐姐家待嫁。”
“二姐姐?”祝昭皱起了眉头,连连摆手,“这就不麻烦她了吧,我去祝府就行。”
一来她本身就没有与祝暄相熟到这种地步,二来祝暄于她而言可有可无,这次婚礼于她而言亦然可有可无,所以在祝府出嫁就行,不必兴师动众。
“你若觉得麻烦她那便就在祝府待嫁。”袁琢也没有勉强,只是随意提了一嘴,“若你二姐姐待你友善,你可以寻个日子去看看她,好好做个道别,毕竟往后你是假死脱身,你们姐妹二人恐怕是难以相见了。”
祝昭昨夜因着袁琢这番话翻来覆去了一整晚。
袁琢说得没错,是该和难以相见的人好好地道个别。
今日一大早,她就让赤华去樽楼东边的一家点心铺子买了时兴的点心,让去了范府上呈上了拜帖。
袁阿翁近日染上了风寒,清早咳嗽得很,让袁琢带着祝昭去外头的朝食铺子,他再躺躺。
袁琢担忧地看着阿翁,嘱咐府上家丁煎药,阿翁却是说他扰了清静,让他快些出去。
恰好出了府门碰到了赵楫李烛和呈拜帖回来的赤华,于是袁琢就带上了他们一道。
深秋的清晨微凉,赵楫走在前方,率先掀了早点铺竹帘,烟火裹着热汤香,呼地扑在了他的脸上:“老板,老三样,再添三碗面!”
“好嘞!客官先坐!”
案头粗陶碗摞得老高,店家甩着面杖吆喝:“阳春面滚锅嘞!”
白汽里,细面落进沸汤,葱花跟着打转,油香刺得人鼻腔发痒。
不一会儿,店家就端来刚出锅的阳春面,朴朴素素的汤汁上浮着星星点点的葱花。赵楫性急,夹起面条就往嘴里塞,被烫得直哈气,惹得大家笑了笑。
袁琢接过面碗,从桌上拿起辣酱瓷罐,骨节分明的手指打盖子,一下子就往碗里倒了两大勺。
艳红的辣酱坠进面汤,瞬间晕开热烈的色泽,辛辣气息腾起,对面的祝昭下意识轻蹙鼻尖。
他抬眼,见她盯着自己碗里的红油发怔,询问道:“怎么了?”
话落便将辣椒瓷罐往她面前推了推:“想要?”
祝昭头一次见有人吃辣椒这么猛,不禁发问:“是这辣椒不辣吗?”
赵楫早攥着酱肉包往嘴里塞,烫得直伸舌头,含糊嚷道:“中郎将就是重口,我时常感觉他没有味觉。”
袁琢低头捞面,只是轻声提醒赵楫道:“烫,你慢些吃。”
祝昭将自己的那碗阳春面往自己移动半寸,也不再说话了,她似乎能感觉到袁琢今天心情有些低落。
赵楫又开始招呼起来了:“四姑娘,赤华姑娘,这家的包子一绝,你别光顾着吃面,也尝尝晦卿啊,晦卿他不爱吃包子,今日我点了这么多你们可都要吃完啊!”
面香混着人声,阳光渐渐普照,斜斜映下,碎金似的晃。
用完朝食后袁琢三人去了天策卫,赤华拎着那家时兴的点心和祝昭一起回府,刚到府邸,小厮就告诉他们收到了范府的回帖。
祝昭想着择日不如撞日,于是便提着糕点去范府中拜会祝暄。
不多时,一辆马车就停在了范府门口,这府邸比之袁府看着规模少了许多,但也是檐牙高啄,古朴精妙。
虽然祝昭知道祝暄一直在元安,但她从未想过要来拜会她,她也从未来见过自己,不过过不了多久自己就会离开元安,说不定永不回来,今日这一面应当也是她们姐妹二人此生最后一面了吧。
既然是最后一面也就不计较这么多了,权当不为自己留下遗憾的余地。
祝暄早上起来听说祝昭呈递了拜帖,连忙写了回帖,收拾好自己后就带着云宿去府门口接人。
刚到府门口她便瞧见一个祝昭刚从马车上下来,今日她一袭新绿色衣裙,在日头里蓬勃生动。
第48章 关关雎鸠(四)
祝暄上前,笑着唤她:“四妹妹。”
祝昭也上前了几步,笑着应道:“二姐姐。”
“我夫家人讲规矩,我先带你去见过婆母她们。”祝暄领着她去拜见了范府的老夫人,主母以及众多嫂夫人,一轮下来也是花了许久时间才将祝昭带去了自己房中。
刚走到连廊,就迎面碰上了两个女子,好巧不巧,这两个她都认识。
一个是崔协的妹妹,唤作崔澈,另一位是当时及笄礼上跟在祝曦身后的那位官家小姐,当时祝昭也只是听人喊她范姑娘,如今想来,她该不会是祝暄的小姑子吧?
“祝昭?”这位范姑娘一见到祝昭就皱起了眉头,连向祝暄行礼都忘了,“你怎么来我们府上了。”
“阿满,她是我邀来的,我在元安只有她这一个亲人,所以请她过府一叙。”祝暄朝她笑了笑。
范满瘪了瘪嘴,似是不快地嘀咕:“嫂嫂你可长点心吧,这祝昭命格不祥。”
旁边的崔澈吓得连忙用手肘顶了顶范满。
范满却是说得更起劲了:“我又没说错!她这一来元安,你们祝府就被流放,独她一人得中郎将搭救,肯定就是她克的啊!”
“阿满!”祝暄严厉地呵斥了她。
“嫂嫂你凶我!”范满觉得委屈,一甩袖子扭头就跑。
崔澈前后看了看,向着祝昭和祝暄行礼赔了个不是,连忙去追她了。
“崔世子的妹妹倒还真像他。”祝昭看着她远去的背影,笑了笑。
“阿澈的母亲书香门第,很有教养,养出的儿女自也不会差到什么地方。”两人说着就来到了祝暄的院子。
祝暄吩咐云宿备茶,祝昭让赤华送上点心,两人寒暄了一番都不知该怎么说话了。
祝昭觉得这样的二姐姐让她有些陌生,她记得她回府的第一日便是二姐姐给她送上了点心,好心好意又浑身刺地提醒她学习礼仪莫要出丑。
祝昭心里是感激她的。
可如今,再见到她,却感觉不到她的张牙舞爪了,只有温顺,只有平淡。
“我要嫁给中郎将了。”祝昭率先开口打破了平静。
“我知道。”祝暄目光散淡,只是温温柔柔地笑了笑,语气淡淡又缓缓,“祝你们百年好合。”
“阿满人不坏,只是说话的方式总是强硬,她是家中幼女,难免骄纵,你莫要生她的气。”一路上祝暄犹犹豫豫,斟酌着如何开口,这下终于把话说出了口。
祝昭点了点头。
她其实无所谓的,说实话,到了元安之后除了祝曦用她的命格不祥挑衅过她,旁人好像也不怎么在乎她这个头衔,时间久了她自己都快忘却了。
二人的谈话又戛然而止了。
“你就没什么想同我说的吗?”祝昭望着她。
祝暄苦笑,同她能说什么?
同她说家长里短,贤妻良母,同她说自己严苛的婆母还是忙碌的夫君?
她也不容易,何必向她倒苦水呢?
“我的生活波澜无惊,一时想不到趣事同妹妹讲。”祝暄有些无措地笑了笑。
“二姐姐,你是不是很累?”祝昭的声音里带着几分生涩与试探,毕竟自小分隔两处,她们姐妹间的相处像隔着层纱,但是她能敏锐地感受到祝暄的疲倦,“你过得不开心吗?”
祝暄要去拿茶盏的动作顿了顿,她有些失神,她有多久没有听到有人问她累不累,开心不开心了。
半晌,她浅浅地笑了笑:“能有什么烦忧?”
她再度继续动作去拿茶盏,手指刚触到滚烫的瓷壁,便猛地一颤,那只茶盏“当啷”砸在案上,溅出的茶汤泼湿了她的袖子。
祝昭连忙起身去扶,指尖刚碰到她发凉的手腕,就听见一声极轻的抽噎。
祝暄垂着头,发间的步摇随着她的肩头的颤抖轻轻晃动,晃得人眼酸。
“能有什么烦忧……”她重复着,话未说完,一滴泪忽然砸向了祝昭扶向她的手上。
在祝昭的记忆中,祝暄向来是张牙舞爪铁齿铜牙的,从未见过她落泪,一时慌了神,只能笨拙地掏帕子去擦,却见更多的泪顺着她下颌滚落,砸在交叠的手背上。
“你定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吧。”祝昭轻轻地拍了拍她耸动的单薄的肩膀,轻声安慰,“难受就哭出来吧。”
若不是受了委屈与不平又无处宣泄,她定不会因为一句小小的问候和一次小小的错手就崩溃大哭的。
“祝昭,我太累了,太累了。”祝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带着浓重的鼻音,再度抬首之时已然是满目朦胧,“战战兢兢,不得自由。”
“在祝府之时我娘不争不抢,可我不能不争不抢啊,父亲有这么多女儿,若我不争不抢,如何得到自己想要的?”祝暄说着自嘲一笑,“可是争抢太累了,我比不过三妹妹会争会抢,我与我娘说过,我说娘我好累啊,娘说,累了就嫁人吧,你的夫君会是你的倚靠,那个瞬间,我真的以为成亲了之后一切都会好起来,所以当主母为我选好了人家,我就嫁了。”
祝暄望着祝昭,忽然发出一声短促的笑,那笑声里满是苦涩:“年幼之时,我曾想过靠自己,可年岁渐长,我才发现世道对我太不堪,我太累了,我想找个倚靠,我将夫家当作了倚靠,可是这是不对的,只有自己才能是自己的倚靠,旁人都不行。”
在她的认知里,她本以为女子都是必须成亲的。
可到如今她才知道,这不是必须的。
祝昭看着她,神色复杂道:“就算成了亲,你也可以成为自己的倚靠。”
祝暄忽然抓住祝昭的肩膀,声嘶力竭:“四妹妹你不懂!你不懂!我如今日日被困在琐碎小事中,明争暗斗中,夫婿从不为我反抗婆母,我于元安无亲人,我怎么才能从这四方宅院逃出去!怎么能!……我就这样稀里糊涂的把日子过下去也挺好的……挺好的……”
已入穷巷,已到涯前,她如何回首?她又如何能承担得起回首的代价?
窗外忽然吹进一阵风,卷得竹帘左右摇晃,两人交叠的影子投在竹帘上,忽上忽下。
祝昭望着祝暄泛红的眼眶,忽然想起了她牙尖嘴利的模样,那时的她虽看着不近人情,实则温暖又有力,如今却只剩一片冰凉的颤抖。
她反握住那只手,轻声道:“二姐姐,我错了,我未经历你所经历的事,便不该靠自己的想象去评判你,是我的错,但若你真的感到委屈又无处诉说,就告诉我吧,说出来总比憋在心里头好。”
话音未落,祝暄忽然埋首在袖中,压抑的哭声终于决堤。
从范府出来的时候恰好路过天策卫,袁琢正好从门口下值出来。
祝昭正好掀开了车帘,就看见十步开外的地方,一堆玄色天策卫之中站着一个身形挺拔,气质干净的他。
将落的夕阳自他身后而来,将青年的周身都氤氲上了一圈柔和的光晕。
“今日下值这么早?”祝昭看着他掀开车帘上了马车,随口问了一句。
“这是正常的下值时间。”袁琢回答。
“哦。”
“你去见了你二姐姐了?”袁琢见她坐在位置上一动不动,问道。
“是啊。”祝昭叹了口气,“她变了好多。”
“人都是会变的。”
“你知道她的夫君,也就是鸿胪寺卿范大人是个怎样的人吗?”
“鸿胪寺卿范阙,字无失,人如其名,是个规行矩步的人,也最是墨守陈规,于为官一事上,确实是个正直的好官。”
祝昭笑了:“你说得中规中矩的,倒像是在读有关这位范大人的传记。”
袁琢也微微笑了笑,没有说话,过了许久,他听到她说:“她过得不开心。”
袁琢知道她说的是祝暄,所以他中规中矩地回答:“很少有人会过得开心。”
车厢里沉默了,就在袁琢以为她会一直沉默到马车停下的时候,她突然开口了:“虽然我没有经历过她经历的,不该用我自己的想法去设想她的处境,但我还是觉得应该反抗而不是忍受。”
袁琢笑了笑,好整以暇地望着她:“若你是她,你会怎么做?”
“首先我会与自己和解,我得先明确地告知自己这一切苦难的源头都不是我,而是这个世道,在这个世道中女子一生中会面对无数次向下道路的诱惑,所以就算我被迫嫁人了,也不是我的错,我不该怪自己。”
“其次我会反抗,我会尽自己所能反抗,他们如何对我,我便会一一还回来,他们不是我的家人,也对我没有生养之恩,所以我不会顾忌什么。”
“最后,不论反抗有没有结果,我最终都是要离开那个鬼地方的,我清楚地知道我的路,我清楚地知道那不是我的归宿。”
袁琢全程眼尾含笑地望着她目光炯炯地侃侃而谈,听她说完了,才补上一句:“所以你是祝昭,不是她。”
祝昭一下子沉默了。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活法,也有自己的选择。”袁琢望向她,“不要太为他人伤怀。”
那日的夕阳正好,风也温柔。
车轮碾过青石板,暮色里,两双眼眸落进同一片晦色,未出口的话就融在了一片橘黄中。
她掀开车帘一角,风将她鬓边碎发吹得微微颤动,发间簪子上的白玉在光影里晃出半圈凉白。
她哪有为他人伤怀呢?
她时常觉得自己挺没心没肺的,这世上值得她伤怀的人本就不多,青麦算一个,皇后算一个,祝暄又算一个。
她所有伤怀的,皆是女子。
这是为何呢?大抵因为她们都身不由己吧。
不论身居高位,还是身陷微尘,抑或是身囿朱墙,原来世上的女子都活得如履薄冰。
濯陵不小,元安很大,大雍更是辽阔。
可为何在这般广袤的土地上,她们仍旧身陷囹圄,不得自由?仍旧轻飘飘得如同一阵风,过去了就是过去了,没有留下丝毫痕迹?
她感觉心很闷,很痛,很悲凉。
没来由的。
第49章 关关雎鸠(五)
接下来几日,府中忙着筹备婚礼事宜,比往常有了许多人气,却也忙碌了起来。
祝昭在元安没有多余认识的人,况且她也知道自己的灾厄之名,故而她很少外出,一来懒得与人多费口舌,二来最近忙着改善话本子。
袁琢被采生折割案绊住了脚步,整日整夜的都要住在天策卫了,袁阿翁这些日子身体倒是比前几日好多了,只是还有些大病初愈的虚弱。
其实在一个地方待久了,祝昭是待不住的,只是比起与府外那些自认优渥的人交谈,她更愿意在府中。
四方天地确实不能久待,所以她将目光投向了院中的那棵古木。
祝昭灵活地向那棵高矗的银杏树枝头爬去,因着幼时在濯县没少爬过树,故而只消片刻就坐在了枝桠间得意地朝树下的赤华笑着扬了扬眉。
“如何?”
“我们爬树可从来没爬过你!”赤华在树下朝祝昭喊着。
以往在濯陵的时候,青麦阿姐和她都爬不过祝昭,所以每次要上树摘果子什么的都交给祝昭去做了。
秋日之时,银杏金黄,将落日头穿过大片大片的叶子,明亮通透,难得在萧瑟的深秋有这般开得喧哗,开得蓬勃的草木。
祝昭灿烂的笑颜在层层叠叠的银杏叶中熠熠生辉,笑得喧哗,笑得蓬勃。
祝昭正打算再往上攀一些,这样说不定能看到府外的样子,却听到一声苍老含笑的声音在树下叫唤:“祝丫头,爬树呢?来不来陪我这个老头子喝喝酒啊?”
祝昭笑着朝袁阿翁挥了挥手:“喝!喝!”
祝昭近来没出过袁府,每日和赤华大眼瞪小眼的,生生要将她憋出病来。
如今阿翁主动请她喝酒聊往事,那自然是欣然接受。
“阿翁你少喝些,你这身子刚看这好了不少。”祝昭看着袁阿翁苍老的双手拿着酒坛给她倒酒,不禁有些担心。
这老人家喝酒怎么都是用坛和碗的阿?不应该是壶和盏吗?
袁阿翁将那坛清酒放在了石桌上,二人面前的陶碗里浮着琥珀色的天光,袁阿翁须发已染霜白,指节叩了叩坛口,忽然低笑一声,将酒碗往祝昭面前推了推:“昭丫头,这酒太淡,喝着不过瘾。”
祝昭一下子没反应过来,她愣了一瞬,呆呆地“啊”了一声。
“想当年啊……”袁阿翁声音忽然亮起来,“阿翁我啊这样的酒喝个十几坛就像张飞吃豆芽一样!”
他顿了顿,枯瘦的手指比划出碗口大的圈:“不是现在这种小陶坛,是那种粗瓷瓮,在瑕州乡下常见,来了元安后我就没见到过了。”
风掠过银杏叶,将他的话音吹得忽高忽低,他却端起酒碗一饮而尽。
“如今不成了,老了。”袁阿翁放下空碗,指腹摩挲着陶瓷酒坛,长叹道,“袁琢那小子不会喝酒,就这点不像我,像他爹。”
祝昭望着袁阿翁眼中忽然出现的孩子气
,她轻轻笑了笑:“阿翁你这说的,中郎将的爹不也是你的儿子嘛,这么说起来,你儿子也没有传到你的好酒量啊?”
袁阿翁听完哈哈大笑,他又给自己满上了,嗤笑一声:“他啊,什么好的都没传到!”
袁阿翁又将一饮而尽的陶碗重重一放,忽然冷声:“我那逆子为了个外姓人,把自个儿亲娘扔在家里喝西北风。”
祝昭放下酒碗的手顿了顿。
“他爹十六岁就走南闯北。”袁阿翁愤愤地敲着石案,“后来跟着商贾做买卖,他跟着商人老爷去知县府赴宴,见了那穿绫罗戴珠翠的小姐,魂儿都飞了,回来就嫌家里的新妇是乡下丫头。”
“明明连亲都成了,阿琢都在他娘的肚子里了,那逆子倒好,转头就跟着别人跑了,连句交代都没有,后来倒是回过几次家来见过阿琢,毕竟他是阿琢的生父,我也就没拦着,后来阿琢长大了,说不想见他了,我就不让那逆子来了,算起来也有十多年没见到他了。”
“去年腊月,同乡人给我来了书信,说他那个官家夫人前几年给他捐了个芝麻官。”袁阿翁忽然放低声音,“穿得人模狗样,见了同乡装作不认识,我老袁家的脸,都让他丢尽了!”
“啊?”祝昭没有料到是这样的,大街上广为流传的是袁琢父母双亡,没想到他的父亲没有离世,只是自他还未出生之时就不要他了。
“喝酒喝酒,这让人糟心的逆子不说也罢。”袁阿翁拿起酒碗朝她碰了碰。
祝昭将手中的酒水一饮而尽,趁着倒酒的空隙询问:“那中郎将的母亲呢?”
“她啊……生下阿琢才三年,就跟着个货郎跑了。”
祝昭端着酒坛的手一滞,越听眉头皱得越深。
“那年月闹饥荒,”袁阿翁声音忽然哑了,“他爹刚走,家里只剩半袋糠菜,她抱着娃坐在门槛上哭,眼泪掉在襁褓上,湿了一大片。”
“有天来了个卖丝线的货郎,穿得齐整,说能带她去镇上吃香的喝辣的。第二天天没亮,我就见她把阿琢往屋里一放,包袱都没拿,跟着货郎走了。”
“走的时候,阿琢才多大啊?阿琢就一直在哭啊,他当时连路都走不稳,但是他知道他娘这一走就不会回来了,他跑得跌跌撞撞,摔了又爬起来去追他娘,拉着他娘的衣服不让她走,可是他娘连头都没回欸昭丫头,日头落山了,你去取个灯笼来吧。”
晚风卷着银杏叶,落到石桌旁,祝昭轻轻应了一声,从廊下取来灯笼挂在在低处树枝上。
暖黄的光漫开来时,天边最后一丝亮色也沉了下去。
灯笼的光忽明忽暗,祝昭回身坐下的一瞬间仿佛看到了袁阿翁的眼角滑下一滴泪,可一瞬间就没了踪影,她都怀疑自己看错了。
“阿琢哭着要娘,嗓子都哭哑了,最后趴在他阿媪背上睡着了,不到四岁的孩子懂什么?往后几年我总能看到他就搬着小板凳坐在门口,他不说,我也知道他在等娘,再等他年岁大一些,他便也就不执着此事了。”
祝昭默默地喝掉了酒碗中的酒水。
“他娘走之前正值端午,昭丫头,你有没有看到过他右腕间的赤绳?”袁阿翁问道。
祝昭回想了一下,袁琢好像每次都会戴护袖,她从来没看到过他的手腕,于是她摇了摇头。
“那是他娘给他的长命缕,阿琢一直不肯扔。”袁阿翁轻叹一声,所以越说越无力,“唉,如今呐,都褪色了。”
书中记载,端阳日,幼童系五彩丝于腕,俗谓长命缕。
里俗相传,至后月首雨,当解而弃之通衢,或投诸流水,曰雨洗百秽,绳去灾殃。
雨为天地之涤,弃绳于水,乃假自然之力祛邪祟,日孩童解绳时,毋反顾,谓恐灾厄随目视返。
可弃绳之时,袁琢反顾了。
他没能弃绳。
“后来阿琢到了读书识字的年岁,我带他去学堂蒙学,夫子皆称此子禀赋卓然,目过成诵,堪为栋梁之材。但家中清苦,无余财购楮墨,阿琢折苇杆作笔,以泥地为纸,一笔一划,皆见赤诚呐!”
“每遇农忙,他必然辍读帮我操持田亩,即使村头稚子嘲笑他孤露无依,他也从未有过愠色,每次都是憨笑应之,从前啊,他就是这般自在豁达,鲜活无拘,可他现在”
祝昭听得又难受又无奈,她想不通,从前那么苦的日子,他怎么还能憨笑应之?可如今她认识的袁琢浑身冷冰冰的,像块捂不热的石头只是偶尔暴露一些他温良的本性,她想问阿翁一些什么,可刚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嘴角僵着,连个笑容都挤不出来。
真想看看他以前是个什么样子的人。
阿翁叹了口气,喝了口酒水,继续往下说。
再后来,瑕州蝗蝻蔽野,赤地千里,民不聊生,他们祖孙二人艰难度日,于是辗转至元安,元安虽然可鬻蔬度日,然市井繁华处,素缣价逾粟米,笔墨之资竟成奢费。
一日,袁琢突然对袁阿翁说想要弃文从武,他说城中武馆招募学徒,既可得薪俸,又能习练武艺。
袁阿翁初闻骇然,言辞坚决不应允,可袁琢却乐呵呵地笑了笑,自命不凡地说:“经籍烦冗,不及弓马快意,我若是得了武先生教导,那成就必然比读书来得快,来得大!”
袁阿翁岂能不知道袁琢的隐衷?
他实际上是体恤袁阿翁老迈,想要用微薄之薪贴补家用,所谓学徒,不过是武馆中洒扫庭除的伙计罢了。
可袁琢情辞恳切,跪陈再三,袁阿翁终难违拗,只得含泪应允。
再后来武馆开不下去了,袁琢投身行伍,从一卒做起。
机缘际会,在校场演武时为当朝先太子所青睐,特命其赴武闱应试。
袁琢不负所望,技压群雄,蟾宫折桂,旋入禁军效命。
此为一起。
此后累立战功,青云直上,本当光耀门楣,风光无限,孰料命运无常。
那日,市井喧嚣,酒旗招展间袁琢忽闻女子凄厉呼救。
他循声望去,见几个泼皮无赖正当街强掳良家女子,怒火瞬间涌上心头,随手掷了茶盏。
他正值血气方刚之年,拳脚凌厉,一番打斗下来,街边砖瓦狼藉,众人纷纷避之不及。
很快,衙役闻讯而至,以扰乱治安为由,将他锁拿入狱。
此为一落。
幸而先太子惜其义勇,亲自上书陈情,才将他救出囹圄。
自此,他便成了太子身边的带刀侍卫。
第50章 关关雎鸠(六)
先太子出行时,他骑马相随,形影不离,因着他多智,常被召入东宫,共议军机要事,渐渐成为先太子心腹,仕途也愈发顺遂。
此为二起。
然而,命运无常,归芜山秋猎,先太子不幸殒命。
今上登基后,清算先太子旧部,袁琢亦被牵连其中,再度身陷诏狱。
此为二落。
狱中阴森可怖,刑具森然,他原以为此番在劫难逃,不是在牢狱中了此余年就是秋后问斩,却不想莫名奇妙地被一位贵人救出,而后他被反复提审,在诏狱与大殿之间来回辗转。
终于,在一个血色残阳的黄昏,他低头折节。
今上见他低头,当即敕封中郎将,命其掌管天策卫。
此为三起。
她握着酒碗的指尖骤然收紧,酒气氤氲了眼睫。
“三起二落”她喃喃重复,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酒碗,喉头忽然涌上涩意。
诏狱之苦,折节之痛,剜心蚀骨。
她想开口问,舌尖却抵住上颚发不出声。
烛火在她面上明明灭灭,她说不出话,只能将面前酒水入腹。
“昭丫头,我知你善执笔,师从崔翁,文辞斐然,如今我这个老头有一事相托,希望你能够应允。”袁阿翁的眼睛在烛火下亮得惊人,颤声道,“阿琢半生坎坷,命途多舛,自幼孤苦,寒窗砺志却难继,从武入仕屡遭沉浮,这些年来,桩桩件件,我都记在心上。”
“我如今垂垂老矣,恐大限将至,阿琢虽表面坚毅,但他过往艰辛,鲜有人知。如果我走了,他的苦楚,他的挣扎,就都像沙上字迹,吹之即散。我只希望你能以妙笔,将他生平际遇详录于册,不必刊刻,不
必传世,只要记下就好,记下总比遗忘好,阿琢现在是个闷葫芦,心里藏了好些事我这个老头都不知道,我今日与你讲这么多,是想让你更了解阿琢,他心有丘壑,却困于枷锁,若他日见他神思恍惚,还望你能以温言相劝,莫让他如孤舟逐浪,迷失了归途。”
袁琢如枯木,祝昭却像枯木上的新芽,她不住地向着生,她不住地向着光,她不住地向着春。
这样一个枯木逢春的人,应当也能让他枯木逢春。
让他长出肆意纵横的枝桠,让他拥有热烈酣畅的生存信念,让他枝繁叶茂。
袁阿翁如是想着。
“来来来。”袁阿翁笑了笑,“昭丫头,别愣着了,喝酒喝酒!”
祝昭怔怔地点了点头,她忽然想到了什么,问道:“不是阿翁,你怎知我师从崔翁?”
“崔翁与我是故友,你上京之时他就修书于我,让我多加照拂于你,怎奈驿路迢迢,这封书信不知路上因何事耽搁了,直到你来袁府的前一日才辗转至我案头。”袁阿翁如实回答,笑眯眯又道,“崔翁的字我知道,铁画银钩,风骨遒劲。阿琢见之心生倾慕,欲执弟子礼向崔翁讨教笔法,但当时他已官拜中郎将,掌天策卫重权,若屈尊求艺,恐遭朝堂非议,落人口实,权衡再三,最终是将这渴慕之心深埋心底,徒留憾事一桩。老朽正因知晓他对翰墨丹青的执念,亦知晓你笔法师从崔翁,那日才让你教导他习字,一来可遂他多年夙愿,二来期盼在横竖撇捺间纾解他胸中块垒。”
“原来阿翁和崔先生先前是旧识呀!”祝昭一双眼睛倏然睁大,面上满是不可置信之色:“那我和阿翁得好好多喝几坛了!”
灯笼的烛芯“滋啦”一声蹿得更高了,明光的光亮融进漫天星斗。
一碗又一碗酒水,一次又一次碰碗,祝昭很久没有聊得这般开怀过了,她觉得虽然袁琢冷冰冰的,但他阿翁真的是个温润如春水般的可爱老翁啊。
她喝醉了。
起先只是意识不怎么清明了,可后来竟然看周遭事物都觉得虚浮,一切东西都仿似棉絮,轻飘飘地。
袁阿翁本来正悠哉游哉地喝着酒水,见状,吓了一大跳,忙叫住了一个路过的小厮:“快快快,看看阿琢回来了没有,把他叫来。”
话音刚落,就听见“嘭”的一声,祝昭轻晃的身子彻底倒下了。
袁琢来的时候看到他阿翁好奇地盯着趴在石桌上的女郎看,嘴里还自言自语:“这丫头,不是说自己酒量无人能敌吗?这才几碗啊”
袁琢觉得眉心突突跳,他叹了口气,看了看阿翁。
“诶,阿琢,以后出门不要让这丫头喝酒,知道不?”袁阿翁见袁琢来了,站起身来语重心长地叮嘱他,然后又住着拐杖慢慢地走远了,“我回去歇息了啊,你也早些歇息”
“阿翁!你下次少喝点,我等会让人把解酒的汤药给你送过去!”
袁阿翁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
袁琢看着自己阿翁远去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他蹲踞下来,看着趴在桌上的祝昭,轻轻晃了晃她,询问:“祝昭,能自己走吗?”
“看不起谁呢!”祝昭大吼一声站了起来,给袁琢吓得不轻。
他也站了起来,虚虚地张开双臂跟在她身后。
他原以为她是要去她的卧房的,没想到她在卧房门口拐了个弯儿,直接进了书房,径直坐在了靠窗的那方书案上,拿起一本书就在那里嘀嘀咕咕。
袁琢眉心微动,挑起眉要笑不笑地走到她旁边蹲下,忍俊不禁:“怎么?我们祝四夫子都喝成这样了还不忘孜孜苦读啊?”
祝昭听到他说话,懵懵地转过头来看他,神情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那是自然!活到老学到老嘛!你不知道啊!”
袁琢笑出了声,抬手将她一缕被晚风吹到脸颊上的发丝别到耳后,眼角含笑,低声道:“头不晕呀?”
祝昭望着他,似乎有些费解,像是在绞尽脑汁想着如何回答。
袁琢却突然将自己的手收了回去,他意识到自己方才逾矩了,连忙站了起来后退了几步,不自觉地别开了眼:“你你若是想看书,我便在此处陪你,刚好我还有些公务没有处理。”
说着,他坐到了离她最远的书案前,一本正经神情严肃地拿起了书案上的卷宗。
祝昭反应有些迟钝,只能听到袁琢叽里咕噜地说了一长串,但当她还在费劲理解的时候就见他人已经跑得离她很远了,她干脆也不去管他,飘飘然地趴在书案上看书。
只是看着看着,书上的字带上了重影,迷迷糊糊地就闭上了眼。
意识模糊间,她感到有一双手绕过她的后背,半抱着将她扶了起来,然后她就闻到了清浅的柑橘香气,随之而来的是一句询问:“书房凉,我扶你回房睡,好不好?”
“不要——”朦朦胧胧间,祝昭稍微睁开了一会儿眼睛又很快地闭上了。
那双放在她肩侧的手一下子离开了,像是有些无措。
祝昭却突然笑了笑,张开双臂环绕上了他的脖子,她灼热的呼吸如数洒在了他的脖颈处,微微有些痒,他的呼吸此刻竟然有些发颤,可是目光却下意识地跟随着她。
“你不是不要吗。”他的声音有些发涩。
祝昭仰头,指尖碰了碰他的耳朵,好奇地问道:“怎么这么红啊?”
袁琢别过头去细若蚊呐:“有些有些热。”
祝昭却又一次拆台:“都快入冬了。”
言外之意,都快入冬了,怎么可能会热呢?
袁琢小心翼翼地回过头去看她,试探着问:“我是谁?”
“袁琢。”
袁琢定定地看着她染着红晕的脸颊,心里直犯嘀咕,看着像是醉了,可意识还是很清醒,到底醉没醉呀?
祝昭清澈的双眼有些迷离,含着几分醉意,疑惑地喊了声:“袁琢?”
“我在。”袁琢不假思索地应她,可下一瞬一直停在半空的双手紧了紧,深深地看着她,脸上晦暗不明,“你不是说不要吗,为何还这样搂着我?”
祝昭神色无辜地歪了歪头:“我是让你不要问我,直接带我去呀。”
袁琢被她直白的眼神盯得浑身发热,他微微偏过头去提着她的胳膊将她拉了起来,祝昭却一下子搂住了他的脖子,袁琢呼吸一紧顺势就要推着她远离他,祝昭却是勾着脑袋在他肩头点了点,似乎是困得要睡觉了。
袁琢深深地呼了一口气,单手抱着她的腰由着她搂着自己的脖子,他三两步就走到了祝昭的卧房,祝昭不愿意放开他,于是他只好扶着她将屋内的蜡烛点燃。
炽热又细碎的烛火照亮了房间,袁琢扶着她将她安置到床榻上,然后又弯腰给她褪去了鞋袜。
祝昭却不安分地在床上滚来滚去,不愿让他抓住自己的脚,袁琢试着抓了半天没抓到,叉着腰看着她滚,等她滚累了,趁其不备一鼓作气脱了她的鞋袜。
袁琢终于成功了,他将鞋袜摆放整齐然后俯身看着她泛着红晕的脸,眯起眼睛有些孩子气地威胁她:“再滚啊你。”
他确定以及肯定,祝昭确实醉了,只是偏偏在这个时候,她睁开了眼睛看向他,眼神呆滞却清明。
袁琢一瞬间定住了,他不动声色地想后移一些却被祝昭一把抓住了胳膊拉了下去,他赶忙双臂撑住床才没让自己扑在她身上。
祝昭却将抬臂抱住了他,在他怔愣的间隙翻身压在了他身上。
于是上下反转。
袁琢望着眼前面色熏红的女郎,眨眼,避开视线。
祝昭却趴在了他身上,滚烫的呼吸落在了他的耳畔,直叫他喘不上气来,他听到她说:“我要抱着你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