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想到这里,他胸腔里钝刀割肉般的疼。
他忽然想起在祝府与她的重逢。
他至今记得那日空气中带着季夏的燥意,他与著作郎站在松树下,四周还有松香。
十几步开外,两个少女扭打在一处。
祝昭看似处在下风,个头也比旁边的姑娘矮一些,但实际上每次下手都是又快又准又狠,并且是很精准的找打了身上很吃痛的地方。
可是她一个不习武的姑娘家,怎么会如此了解身体哪里最吃痛呢?
李烛和赵楫一人一个将拉扯的两人分开,他这才看到她左颊两道血痕,脖颈上还有红痕,偏生一双眼睛亮得惊人。
他眉头微皱。
她突然察觉到什么,转头望向松下这边。
祝昭就这样撞进他眼里,濯陵一别,他们就这样重逢了。
明明看清了有这么多人在场,眼底闪过一丝慌乱,却又立刻绷紧了嘴角,是一副倔强的神情。
当时他只觉有真是个狼狈又骄傲的小姑娘。
如今才明白,那倔强之下,是血,是伤。
而他竟从未察觉。
只知道眷恋她的温度。
“袁琢?”祝昭用指尖戳了戳他的后背,“怎么没声了?”
“幼时,父亲抛下我们一家人,入赘了一位官家小姐。”袁琢突然开口,说了件毫不相关的事情。
“那家人正在风头上,不敢太招摇,遣散了不少仆役,所以他常来阿翁家看我,带着我去街上,替他抱那个新出生的孩子,或者去端茶送水,生火做饭,那时候小,觉得能见到父亲总比见不到好。”
他缓缓道来,祝昭也就静静地听着。
“他让我别告诉祖父,我当真一个字都没说。”
“直到有一次,那家来了贵客,我端着茶进去,有位大人问这是府上新买的小厮吗?”
“我父亲看了我一眼,说,不是新买的小厮,原先就是家里的仆人。”
祝昭听得眉头一蹙。
“真奇怪啊,那天我居然很平静地退下了,连茶盏都没摔。”
“后来呢?”祝昭轻声问。
第86章 我行永久(六)
“后来他再来阿翁家,我也就不见他了,算起来也有十几年没见他了。”
他语气轻松,却让祝昭心里不是滋味。
“祝昭。”他闷闷地喊了声她的名字,“我过去的事,除了关于我父亲的,你都知道,刚才我把我和他的事情也告诉了你,那你能不能也告诉我你的?”
“我的事,其实没什么好说的。”祝昭语气轻缓,“不过是因为一场无妄之灾,得了个命格不祥的罪名,被送回濯陵罢了。”
“陪我回濯陵的那个老嬷嬷,性子狠厉,动辄打骂。不过她在我十三岁那年就过世了,那年冬天她失足跌进了河里,再没爬起来。”
“后来啊……”她的语气轻快了起来,“我遇见了一个白发阿翁,日日教我读书写字,说我的字比他那些得意门生还漂亮,还有个白发阿媪,总嫌我瘦,变着法子给我炖汤喝,还结交了个性子不羁的朋友,翻墙爬树,偷摘果子的事没少干,左邻右舍也待我极好,谁家做了青团,包了粽子,总要给我和赤华留一份的。”
他松开她,轻声开口:“比之祝府,你确实在濯陵更自在,难怪你总想回去。”
烛火摇曳,两人的影子在墙上交叠,又分开。
祝昭抬眸看他,烛光在她眼底流转:“对呀。”
她顿了顿,又回到了之前的那个话题:“所以,你当时为何要把笔簪变成刀笔?”
“鬼使神差。”
“鬼使神差?”祝昭觉得好笑,歪着头一字一顿重复。
“是啊。”袁琢学着她歪头,“或许这是鬼神差遣吧,冥冥之中就只想着你可能会需要。”
“需要什么?”
“自保。”
“当时我们可是敌对关系呢。”祝昭挑眉。
“我对你,自始至终,都没有过敌意。”他说得真诚。
祝昭本想与他争辩,想看他气急败坏的样子,但此时此刻她突然说不出来了。
此中有真意。
欲辨已忘言
翌日一早,崔协像往常一样,提着一盏小小的防风马灯到他精心侍弄的那一小片菜园旁。
冬日清冷的阳光洒在刚冒出嫩绿芽尖的菜苗上,细小的露珠里有千个万个的太阳。他蹲下身,粗糙的手指拂过柔嫩的叶片,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祝昭走到他身边,也蹲了下来,看着那些生机勃勃的小生命,不禁感慨:“这苗长得真好。”
“是的,极端严寒下却长得这么好,当真不易。”崔协应了一声,目光依然停留在菜苗上。
沉默在两人之间流淌了片刻。
“世子。”祝昭见他没有说话的意思,于是开门见山,“你知不知道拉麦对你的感情?”
崔协的手指在叶片上停顿了。
他没有丝毫惊讶,甚至没有抬头,只是那盏马灯的光在他低垂的眸子里跳动了一下。
他笑了笑:“怎么会不知道?简直昭然若揭。”
祝昭侧过头,看着他在昏黄灯光下显得有些模糊的侧脸轮廓:“那你呢?你对她什么感情?”
崔协却将问题抛了回来:“你觉得,拉麦对我是什么感情?”
“爱慕啊。”
崔协笑着摇了摇头:“不是的。”
祝昭蹙眉。
“我们俩的关系是不对等的,她或许喜欢我,但更多的像是在讨好我,不论我如何赶她走,她第二日也还是笑嘻嘻的就来了。”崔协无可奈何,“从前我不理解,昨天巴彦来闹事我才想清楚其中缘由,她是将我当作挡箭牌。”
“四姑娘,你这一大早就在菜园守株待兔,想来是为了帮拉麦吧?”崔协抬眼望向她,“昨日巴彦闹事,牧民都站在我这一方,所以你想让我审视我对拉麦的想法,你想让我娶她,是也不是?”
祝昭没有被戳破意图的难堪,反而大大方方道:“是,所以请世子扪心自问,世子对拉麦姑娘是何种感情。”
崔协有些没接住她的直白,顿了顿。
问题像一支利箭,直指核心。
他沉默了。
那沉默如此漫长,长得让祝昭几乎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终于,他极其缓慢地抬起头,目光投向远处无垠的雪原,看清自己内心深处的答案。
“我自己也看不透。”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摊开的粗糙的带着泥土的手掌,像是在审视一件无用的器物。
“我总是赶她走,不是吗?觉得她不该来,不该靠近。”他像是在自言自语,“可昨日巴彦冲进来吼着要把她绑走嫁人的时候,我却不想松手,那一刻,我想的是无论如何我都不会松开她的手,无论如何都不会让巴彦将她带走,所以我紧紧地抓住了。”
他抬起头,望向祝昭,跳跃的矄黄烛火照亮了他眼底深重的无力感。
“这里是阿图伦川。阿图伦川的人敬重力量,敬畏骏马和弓箭,而我,只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有罪之人,昨日那些牧民帮我说话,是因为我会种菜,能在这片只长草的地方,种出他们稀罕的绿叶,可万一哪天,我这菜种不出来了呢?或者,他们觉得这点东西,不值得他们为我出头了呢?”
“我自己能在这里安稳地活下去,可若带上旁人,我心里当真是没底。”
“我没法给她保证。”他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消散在风里,却重重地砸在祝昭的心上,“又怎么敢,又怎么能,耽误人家?”
最后一句话,他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清醒和绝望的责任感。他不再看祝昭,也不再看那片寄托了他微薄希望的小小菜园,只是转身,提着那盏摇摇晃晃的马灯,一步一步,慢慢地走回那间在巨大草原上显得无比渺小的屋子,背影融入了更深的夜色之中。
“若是她不需要呢?”祝昭拉住了他,直视他的眼睛,继续逼问,“若是她不需要你的保护呢?”
“不需要?”崔协错愕,转瞬轻笑一声,“你说得对,她不需要我,我只是她的挡箭牌,不是必须是我崔协,而是恰好是我崔协。”
“不是。”祝昭盯着他,“必须是你崔协。”
崔协冷笑:“她不是只是需要一个人来替她挡住这段买卖一样的婚姻吗?只是她找的那个人恰好是我而已。”
祝昭听着他的话语,突然松开他的手,抱臂玩味地看向他。
崔协被她看得不自在,皱眉询问:“为何这般看我?”
“我头一次见到这样的崔协。”祝昭望着他,“很新鲜。”
崔协不解。
祝昭笑了笑:“你从前就像一块宝玉,温润儒雅没有一丝瑕疵,可就在方才,你有裂痕了。”
崔协怔愣。
“你喜欢拉麦。”祝昭直截了当,“你若是不喜欢她,不会那么仔细辨别她接近你的感情,你若是不喜欢她,不会在昨日拉住她的手不放,更不会思考自己能不能保护好她。”
她顿了顿,接着道:“也不会这么在意她是不是恰好选中了你。”
崔协深吸了清晨冷冽的空气,叹了口气。
“被我说中了?”
崔协没有回话。
“或许你有没有想过,比之敬重力量,骏马和弓箭,拉麦看重的恰恰是你的手无缚鸡之力呢?”
拉麦有的是力气,但阿图伦川的男人比她更有力气,所以她想的从来都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男人,一个不能轻易拿捏住她的男人。
祝昭见崔协还是沉默,于是挑眉微笑:“男人可以保护女人,女人也可以保护男人,世道不是一成不变,世子可不要太固守陈规哦。”
祝昭笑着拍了拍崔协的肩膀就走了,徒留他一人在雪地里发愣。
一直在屋里探头探脑的拉麦见祝昭终于回来了,连忙迫不及待地迎了上去,充满期待地看着她。
祝昭笑着点了点头。
拉麦兴奋地蹦了起来,无声地欢呼了几声。
祝昭不敢说太了解崔协,但在她看来,崔协是个有责任心的人,他既然已经出手搭救了拉麦,那他必然搭救彻底,更何况他对拉麦并非全然无情,兼之他对阿图伦川的牧人有恩在身,境遇不至于他所说的那般险恶,所以拉麦留在这里确实可保安然。
果不其然,接下来几日巴彦都再也没有找过拉麦,可偶尔会有与巴彦相熟的牧民来找拉麦,希望拉麦能够回家,也会有与拉麦相熟的姐妹来找拉麦,说巴彦日日在家咒骂她。
拉麦不以为意,巴彦咒骂她,她也咒骂巴彦。
祝昭觉得真的很奇怪。
血缘本该是一种不可多得的缘分,可为何如今却成了至死方休的诅咒。
像她和她父亲一般。
像她和她母亲一般。
不可多得,至死方休。
在阿图伦川已经待了三四日了,见过了雪原,见过了日照,见过了大雍边疆的山川,也到了该道别的时候了。
酉时初刻,夕阳的余晖爬上了山脉尖,晚霞橘黄和天空粉紫,交错。
于连雪山支脉之下,小小的一方木桌之上。
崔协正用银刀将穿在树枝上的羊肉划开细纹,孜然与盐粒簌簌落在肥瘦相间的肌理里,拉麦蹲在一旁拨旺炭火。
“世子这手艺,倒不像在元安城里养出来的。”祝昭笑着调侃。
奶酪融化的绵密香气混着肉香漫过木栅栏,崔协抬眸笑了笑:“从前在国子监,世子倒也常偷着用小炉烤东西吃。”
拉麦站起来拍了拍手,将温在火边的杏子果酒倾入陶碗,琥珀色的酒液里倒映着渐深的暮色。
她轻声地哼唱着叶尔金族的歌声,绵长又温暖,像是来自神的低吟。
最后一缕阳光掠过山尖,橘红晚霞与粉蓝天幕交界处,突然像被泼了碗靛蓝颜料,一寸寸漫开来。
第87章 我行永久(七)
陶碗碰撞的脆响声越来越密,夏天备下的杏子果酒很是清甜。
四个人举碗畅谈。
崔协说起元安的上元灯节:“元安大街有座灯楼有四层高,灯楼上挂着的走马灯糊着鲛绡灯,里面点了鲸油烛,照得整条街都亮如白昼,去岁有户达官贵人扎了只凤凰灯,翅膀一振,竟能洒下金粉来,当真神奇。”
话还没说完,拉麦就拍着桌子笑了起来,反驳道:“不好玩!不好玩!草原赛马会时,马上都有着彩绸,跑起来好看!”
她说得零零碎碎,祝昭和袁琢也听得零零碎碎。
崔协于是和他们解释:“拉麦说的是叶尔金族的赛马,骑手必会为爱驹系上心仪的色绸,飞奔之时但见千匹霞色破长风,恰似天神掷锦绡。”
拉麦虽然听不太懂崔协的解释,但还是一个劲儿地点头,见崔协说完后,她倾过身,手指点了点崔协的手腕:“元安人,骑马比不过我们。”
崔协笑了笑:“中原人骑术自然不及草原儿女,不过却也差不到哪里,像中郎将,抑或是我在元安的旧交,都擅骑术。”
拉麦撇了撇嘴,凑过去好奇地问大家:“元安,还有什么好玩的去处?”
祝昭细细回想了一番,却脑中匮乏,她在元安熟悉的地方只有三个,祝府,袁府,书局。
着实乏善可陈。
人人向往的京城元安,在她口中竟然乏善可陈。
她只知道元安很大很大,大到很多人一辈子都出不去,大到很多人一辈子也进不去。
她被崔协的声音拉回了神,崔协回答:“元安有座古寺,历史悠久,是前朝遗构,那寺建在坐忘山,两径通幽,一条是人道,一条是马道。”
“人道?马道?”拉麦不解地重复。
祝昭也竖起了耳朵,那日与袁琢打马到了坐忘山脚下,袁琢却拉着她走了人道,临走时她正打算向寺庙中的沙弥请教何为人道,何为马道,未遂。
“是啊,中郎将与祝姑娘应当一起去过。”崔协看向祝昭和袁琢,“人道是供香客步行的,磴道嶙峋,最险处仅容只身,爬起来得格外小心,而且人道逶迤十数里,攀援耗时费力,可元安却有古语,非历艰险,难表虔心,唯经此道,愿方得偿。是故将婚者多携手上山,于人道祈愿,系红绸于老柏,求签文于九松。”
炭火细微地爆出火星,映得祝昭的脸颊忽明忽暗。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她当时只当是袁琢记仇,故意不带她走人道。
他真的很烦啊,他为什么什么都不说啊,为什么从来都是做的比说的多啊,多好多好多,好多好多。
拉麦皱起眉:“那马道呢?”
“马道平坦宽阔,骑马片刻就能到寺门。只是此寺香火鼎盛,素称灵验,马道疾驰,不费吹灰之力便可抵达寺前,故而众人大多贪图便利,皆择马道而行。元安耆旧常言,祈贵心诚,人道维艰,至虔至显。只是人道着实绵延陡绝,十人九半途。”
拉麦也不知听懂了没有,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忽然转头看向祝昭,眼睛亮晶晶的:“你们,走的是什么道?”
“人道。”
祝昭郑重地回答。
“你呢,走过吗?”拉麦又问了崔协。
崔协被她问得一怔,随即摇了摇头:“幼时随父亲去过一次,那时年纪小,爬了没几步就怕了,最后是乘马车走的马道。”
说到这儿,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说来也惭愧,至今还没走过那条人道。”
拉麦却笑了起来:“不惭愧的,换我,也怕。”
她看着崔协的眉眼,心中一动:“我要是去元安,你能不能陪我走人道?”
崔协愣了一下,却还是给了她一个根本不可能兑现的承诺:“能。”
他余生都会在阿图伦川,回不到元安了,可就算如此,他也想给她一个虚无缥缈的承诺,因为他喜欢看到她带笑的眉眼,尽管二人都心知肚明他们逃不出阿图伦川。
好讽刺。
阿图伦川是大雍的土地,元安是大雍的土地,他们都是大雍的子民,为何却不能踏遍大雍的每一寸土地呢?
炭火依旧噼啪作响,拉麦开心地举起陶碗要和他们碰碗,不醉不休。
四人的声音缠在一处,推杯换盏,好不热闹。
烹羊宰牛且为乐。
会须一饮三百杯。
袁琢看了眼祝昭,轻声道:“慢些喝,果酒后劲烈。”
话音未落,两人就见拉麦捧着碗晃了晃,脸颊红得很:“崔协,那是什么星星呀”
崔协的眼尾也泛着红,许也是醉了,他顺着少女指尖望去:“那个啊,是”
他曾愿为祝昭研读《天文志》,如今也愿为拉麦细解穹苍列宿。
祝昭看着二人,摇头偷笑,见拉麦偷偷往崔协碗里添果酒,又被他嗔怪地推开,然后拉麦的声音渐渐软了,头往崔协肩上歪了歪,他慌忙抬手想扶,却被她一把按住手背,嘀嘀咕咕地用叶尔金族的语言与崔协交谈,崔协时不时的回上一两句。
如今的四方天地中,这是只有他们二人才解其意的语言。
不知过了多久,崔协率先撑不住,手肘一歪趴在桌上,嘴里还嘟囔着不喝了不喝了。
拉麦也没好到哪里去,她脑袋一点一点的,最后干脆歪在崔协旁边,呼吸渐渐匀长,呢喃变成了轻鼾,两人就这样倒在桌上酣睡。
祝昭笑着放下手中的陶碗,只觉眼前的炭火晃了晃,袁琢的脸在暖光里也变得有些模糊。
她抬手想揉揉眼睛,手腕却被轻轻攥住。
“是不是喝多了?”他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无奈的笑意。
她眨了眨眼,摇了摇头:“格外清醒。”
袁琢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动作轻柔,语气像是在哄孩童:“真的呀?”
祝昭望着两人交叠的衣袖,忽然抬起了眼,目光落在他含笑的眸子上,声音带着酒后的喑哑。
“所以你系了红绸,也求了签文。”
袁琢手一顿,只是喉结轻轻滚了滚,过了许久才低低“嗯”了一声。
祝昭眼角却有些发涩。
她想起在九松寺的那日,山雨欲来风满楼。
古柏上的红绸猎猎作响,成千上万条红绸缠绕其上,像燃不尽的火焰。
那时她只顾着随意挂上自己的红绸,没留意他在做什么,没留意他是什么时候离开,又是什么时候回来的,没留意他何时挂了红绸,何时求了签文,她全然没有留意。
“那签文,是什么?”她追问。
袁琢没有隐瞒,抬手从衣襟内侧摸出个东西,轻轻放在桌上。
是一根磨得光滑的桃木签,祝昭记得,是那日他不慎落在寺庙中的签文谶语,小沙弥还特意送过来给他了。
祝昭的目光落在那签上,上面刻着几行小字。
“明灯守长夜,喜雨会春时。”
“枯木承玉露,灵鹊踏新枝。”
她拿起木签,轻声询问:“可解过签文?”
“解过。”袁琢说,“解签的僧人说此签是上上大吉,其意昭昭。一者,虽处涸辙,当秉烛待旦;二者,时雨将至,恰逢其会;三者,天降甘露,枯荄再荣;四者,鹊语新梢,乾坤更始。为前世孽债已偿之兆,自此以后,福运将至,连绵不绝,柳暗花明。”
“你求的是什么?”
“我求的,是你。”
“我?”
“此签问的,是你离开元安后的运途。”
祝昭疑惑地低头抬手去看自己的手指,并未在指关节处看到痣,丁相士曾教过她看手相面相,同她说过何处的痣为前世孽债已偿之兆,只是如今签文是这个意思,她却没能在手上如愿看到那颗痣。
也是,丁相士一般不靠谱,她早就知道的。
袁琢看着祝昭的小动作,眼里的情愫晦暗不明。
他撒谎了。
这签文其实求问是他们二人共离元安的命途。
是的,那个时候他就动了要与她相随的念头。
只是这念头,他也只敢动一下而已。
祝昭假死脱身,难免会引帝王猜疑,他需要做的就是回到元安,为她做最后的善后,如此,他也就可以安然离去了。
“袁琢。”祝昭抬起头来,跌进了他情绪万千的眼眸里,她认真道,“在阿图伦川的这几日,我很开心。”
她实在受不了袁琢看她的眼神,永远湿漉漉的,永远满是遗憾和悲欣,所以她别过了头,试图躲避他的眼睛。
“我从没想过自己能来到这么遥远的地方,阿图伦川是大雍疆域的最边界处,而我从前被困在了濯陵,误认为濯陵是我的全部,可如今我不会这么想了,此番潇州之行,我只有一个感受,天高地迥,宇宙无穷,世间广阔,我应该去看看,我在瑕州立平生志,在潇州照平生魂,这些日子我真正找到了自己存在的意义。”
“你呢?你这些日子过得开心吗?”她还是忍不住把视线转向他。
你,找到自己存在的意义了吗?
天高地迥,觉宇宙之无穷。
兴尽悲来,识盈虚之有数。
旁人或许看到天地壮阔,想到的是宇宙无穷,然而他想到的却是盈虚有数。
他感受不到他们的快乐,他像个局外人,像一座孤独的岛屿。
快乐由他肺腑的痛楚煮一番,就什么都不剩了。
可他又莫名感觉只要他能看到这些这个瞬间就够了,他不用感受,他只要看到,就足以支撑他荒芜的余生了。
他甚至愿意清醒地痛苦着。
大抵万物不及她眉眼。
第88章 我行永久(八)
袁琢只是看着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
祝昭含笑的神情顿了顿。
“不是你的问题。”袁琢笑了笑,“我只是想让一切都停下来。”
他不想活了。
他想让一切都停下来。
祝昭突然松了口气,每个人都有求生的意识,一个真正想要去死的人是不会这么大方地告知你他要离开的,他能说出来本身也是在向她求救,希望她能拉住他。
“为什么想让一切都停下来?”
“可能觉得一切都没有意义吧。”袁琢垂眼。
下一刻,祝昭温暖的指尖就轻轻落在了他下颌,用指腹抵住他的皮肤,一寸一寸地将他垂着的脸托起来。
烛火在她瞳孔里明明灭灭。
“袁琢。”她轻声道,“看着我。”
他睫毛颤了颤,终是没再偏头,眼神却仿佛脆弱得一碰就碎。
祝昭忽然想起初见时他于松下抬眸,质如昆山之玉。
阿翁还未离去时,他眉峰尚且带着锋芒,如今却好似连抬眼都像是耗尽了力气。
“那我能对你产生意义吗?”她问。
“我能成为你活下去的理由吗?”她问。
袁琢的呼吸微微顿住,下颌的起伏也跟着一顿,随即又开始不规则地动起来,在她的掌心上忽上忽下。
像是挣脱,又像是渴求。
他想别开脸,却被她指尖稳稳按住,那力道不大,却带着种不容置疑的执拗。
“你说我没有看清你。”她的声音轻了
些,却更清晰,“但是我知道,我早已清楚地看见你了。”
她顿了顿,指腹轻轻蹭过他:“所以可不可以自私地请求你,再全力以赴地坚持一下,直到筋疲力竭为止。”
“你清楚地看见我?”袁琢轻轻重复了一遍,而后极轻地笑了笑,呢喃低得几乎听不见,“真的吗?”
她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真的。”
她醉酒的那日,说自己在断简中拾得他的君子骨,袁琢却说她没有看清他。
那日她回答早就看清了,就是看清了的意思。
而今日她告知他的,是自己真的看清了他,不仅是中原人字面上的意思,也是叶尔金族字面上的意思。
我清楚地看见你,就是我喜欢你。
在他们的文明中,爱不是盲目的迷恋,而是清醒的见证。
是持续且清楚地凝视他的真实,包括他的阴影与裂痕,并且会因为他的完整存在而心生敬畏。
“袁琢,你听我说。”祝昭拉住他的手,很认真地看着他,“你之所以感到痛苦是因为你太好了,你真诚,你善良,可世道却不是,世道想要剥夺你的真诚和善良,是他们的错,从来都不是你的错,不要用他们的错误惩罚自己,好不好?”
“你从来都只看到旁人的珍贵,却不知道自己对于别人是多么多么重要。”祝昭说着有些抑制不住自己的心绪,只是紧紧地抓住他的手,好像只要松掉一分一毫,他就会从她眼前消失,“李校尉,赵校尉,赤华,我,许多许多被你悄悄帮助过的人,都不想失去你。”
看清世道后无能为力的自责,付出真诚后被辜负时的缄默,她说得对,他的信念早就崩塌了一次又一次,以至于后来他都麻木了,只能一次又一次地承受着迟缓又剧烈的刺痛。
如今的教化下,少年郎幼承真善美之训,然现实与理想相齑,失望成疾。
袁琢看着她,深深地看着她,低头笑了笑,转头望向即将消失殆尽的夕阳:“好。”
没有激烈的情绪,没有过多的语言,他就像那夕阳一样。
夕阳无限好。
只是近黄昏。
祝昭望着她,良久,她轻轻搂住他,拍了拍他的后背。
那年随袁阿翁来元安的袁琢,豁达,康健,自由。
如今怎么不见了啊,怎么不见了啊。
“你从哪里来?”他被她抱着,声音闷闷的,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
“濯陵。”祝昭对答如流。
“你要到哪里去?”
能不能带上我一起啊?
他能做到不动声色地让她坚定地相信他已经迈过了所有坎坷了,然而事实不是这样的。
那次拉麦问过他能不能看见祝昭,他不解其意,事后他与崔协闲谈,才得知在叶尔金族的语言中,我清楚地看见你就是喜欢你的意思。
他不知道祝昭知不知道。
他甚至不敢想。
他是一个不可能痊愈的病人,他是一个随时会失却求生意志的病人,所以他无法细究一份注定迷失的感情。
他们的关系太浅淡太轻盈了,像是他拼命伸手也抓不住的一缕风。
祝昭就是那一缕风,留不住。
她每次都是挽起衣袂毫不犹豫地向前奔跑,让他觉得她就该这样跑向自由。
世上从来没有哪一道坎坷,没有哪一种病症能轻而易举地依靠一两句话就这样迈过去。
就像他的病症,自厌自毁之心并非猝然而至,而是绵绵无绝期。
及觉病时,沉疴已久。
他或许早就空心了,只有一点心力支撑着,旁人以为枯井得到一场大雨便能充盈,实际上他早在那个旱季就彻底枯涸了。
所以她能不能把他带走啊
带到一个地方,一个他所有人都不认识的地方,一个山有扶苏的地方,把他藏起来。
藏起来就好。
只要藏起来就好了
他低声:“我听你的。”
我听你的。
祝昭躺在床上,一闭上眼,耳边就又响起了这句话。
她微微侧头在夜色的遮蔽下肆无忌惮地看向袁琢。
窗纸漏进的月色淡得像一层纱,她只能借着这稀薄的光,朦胧地描摹他浅眠的轮廓。
他睡得并不安稳,眉头时不时蹙一下,指节会无意识地蜷缩,祝昭很想伸手去抚平他皱起的眉头。
他身上的香味悠悠散开,很清苦的青橘香就这样一点点漫进她的呼吸里。
其实,她知道的。
他眼神枯萎。
晨光将屋前的厚雪染上一层淡金时,袁琢已经将行囊捆好了。
祝昭和袁琢再最后清点了一下是否有落下的行囊,掀帘出来的时候,就见不远处崔协正弯腰系马缰,身边的拉麦裹着件枣红坎肩,蹲在胡杨树下,手里攥着两包包好的果干。
见他们出来,拉麦把纸包往祝昭手里塞:“路上吃。”
二人又闲话了几句。
崔协负手望着这两个姑娘,想到了祝昭那日清晨询问过他对拉麦的情感,后来她又同他说:“世子呀,喜欢就不要考量犹豫嘛。”
单单这一句话就又让他想起了宣和七年的炎炎夏日。
也是同样的女孩,也是同样告诉他喜欢就要坦荡,不要只说不敢,人只活一生,有些事情是能自己决定的,过于完整规矩,阳光是照不进来的,人生也应当允许有逾矩之处。
更何况,喜欢拉麦这件事,或许也算不上逾矩。
袁琢最后一次检查了一下行囊,见崔协望着两个女郎,于是随口闲聊:“世子离开元安的时候,我记得是带了一名小厮的,怎么这次来却没看到?”
“你说若木啊。”崔协回过神来,“阿图伦川太苦了,他不必随我经历这些,我早就放他回元安了。”
拉麦最后折了一支腊梅花送给她,她告诉祝昭,拉麦在叶尔金族的语言中就是腊梅的意思。
她说。
“阿图伦川太大,我走不出,送你一枝拉麦花,看它,想我。”
祝昭接过腊梅花,抱了抱她,拍了拍她的背:“走了。”
二人翻身上马,祝昭勒住缰绳的手顿了顿,马首扬了扬,打了个响鼻,喷出了白气。
她抬头时,见远处的山群在雾雪间浮着。
其中或许就有一座山是西山,是元安潏水源起之地,雪水消融,汇成沧浪,经由多地,成为大雍的苍生血脉。
四人相视而笑。
马蹄落下去,发出细碎的咯吱声。
马蹄落得又急又密,碾雪声连成一片,雪雾被马蹄扬得漫天飞,把身后的小木屋与胡杨树隔得越来越远。
“你也为拉麦姑娘写传了吧?”袁琢问。
“当然。”祝昭答。
“拉麦姑娘姓什么?”
“我不知道,拉麦同我说,姓不是她能决定的,但名是。”
冬雪扑面,像要把天地间所有的痕迹都抹平,身后的雪地早已被马蹄踏得狼藉,新雪落得又急又密,追着他们的背影往前赶,却总差着一截距离。
拉麦,阿图伦川族女也。
阿图伦川地僻苦寒,男尊女卑尤甚,女子及笄,多由父兄论值,以牛羊聘嫁,终生困于毡帐灶台,言思不得自主,世皆然也。
麦少有异志,性颖悟,不类俗女,目睹其母及诸姊之困顿,心常戚戚。父欲以麦配人,聘礼甚丰,然其人子性暴戾,麦闻之,抗声曰:“儿非牛羊,焉能货鬻?终身事,当自择之!”
砚照生曰:余观阿图伦川之俗,锢女子如笼雀,视婚媾若市贾,久矣!虽世风如此,然天地有正气,岂无卓荦者出乎其间?
生于寒苦,长于桎梏,而心志皎然,不类凡俗者众。目睹亲族之困顿,戚戚然非徒自哀,实蕴不平之气于胸臆。谚云:“牝鸡司晨,惟家之索。”然女子之鸣,非为夺晨,乃求立身。以一弱女子之孤勇,抗千年积习之重压,虽身如蒲苇,志若磐石。
由此可得,幽暗之帷,
亦生破晓之光,其心可昭日月,其志当砺后人。
这是一个晴朗的风雪日,崔协木屋前的那棵落尽了叶的老梅树安静地站立着,一朵半开的腊梅挣脱枝桠,在乱舞的雪片里打了个旋,一路跌跌撞撞。
第89章 灼灼其华(一)
腊梅跌跌撞撞,最后轻飘飘地落在了一辙深痕里,随后被新落的雪慢慢掩住,只留一点新黄的影子,在茫茫白地里若隐若现。
风雪扑在帷帽的轻纱上簌簌作响。
祝昭立在石阶下,披风被风灌得扬起,赤华站在身侧,翘首以盼。
“姑娘,我们也真是有趣,中郎将都把我们送到城门了,我们四人这才想起来没带马匹。”赤华的声音隔着轻纱传过来,带着些笑意。
祝昭没有作声,只望着城门尽头。
忽然有串轻快的脚步声传来,赤华偏头,看见个穿宝蓝色劲装的青年人牵着匹枣红马走来,马鬃上的雪沫被他随手一拂,哗啦啦地落在地上,他冲着她们扬了扬眉。
是赵楫。
“祝姑娘,赤华姑娘,久等了哈。”赵楫把马缰往赤华手里递,自豪地介绍,“这匹马脚程快,又稳当,保管姑娘们顺顺当当到家。”
祝昭隔着轻纱打量着那匹枣红马,马身结实,四蹄稳健,显然是匹好马。
她忽然有了疑问,不由得开口:“赤华,你会骑马?”
“自然!”
“什么时候会的?”祝昭追问。
“哎祝姑娘,我来说我来说!”赵楫争着抢答,还顺手拍了拍枣红马的脖颈,“前阵子你与中郎将二人不是去远游了嘛,临行前中郎将呢就吩咐我,让我一边在瑕州公干,一边教赤华姑娘学习骑马了,他说总不能让姑娘们走路回去,学会了骑马,才能快快活活地回家不是?”
祝昭望着那匹枣红马,马眼里映着漫天风雪,也映着她模糊的影子。
她心尖突然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蛰了一下,又酸又软,细细密密地爬上心头,蔓延成一片温热的潮湿。
他像一棵沉默的树,根系早已在暗处为她汲取养分,枝叶却从不张扬地伸到她面前邀功请赏。
她心疼,心疼他不动声色的周全,心疼他独自承担的重量却从不言说,他为她所做的一切,仿佛只是他呼吸般自然又无需提及的本能。
她无声地叹了口气,她突然有一种冲动,一种想要立刻奔到他面前,轻轻环住他的冲动。
可她最终只是指尖在马背上轻轻蹭着。
她本无根浮萍,可濯陵水暖,聚萍成根,纵他乡有人牵情丝,此心仍当归旧萍丛。
赵楫还在一旁絮絮叨叨:“这匹马可是我为赤华姑娘特意挑的,性子很是温顺的,大小高矮胖瘦什么的都很合适,总体来说呢,最适合姑娘们骑……”
祝昭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隔着帷帽看向赵楫,声音带着几分迟疑:“赵校尉,你可知晓,坊间关于中郎将独闯九松寺的那些传言?”
赵楫脸上的笑容瞬间敛了些,无奈地道:“如何不知?那帮人是说中郎将目无神佛,去清净地耍威风去了吧?”
他叹了口气,往前凑了两步,压低声音道:“那年京畿暴雨连日,山洪暴溢,九松寺因地势崇峻,故而收容了众多灾民,但是有一伙流窜的悍匪趁乱挟持了数名富户家眷及一名携带重要边防军情的信使,索赎金、求赦宥,胁以玉石俱焚。住持慧明德隆望尊,虽以佛法相劝,匪首却冥顽如故,圣上这才命中郎将独闯九松寺,祝姑娘你也知道军情急报受阻这消息本就严锢,知悉的人不多,故而百姓们见中郎将闯寺,就开始挖井得一人了。”
祝昭听着,眉头越皱越深。
赵楫还是止不住地叹息说着:“中郎将从不跟人解释这些,任凭外面怎么说,他被人这样误解,我都替他难受。”
话还没说完,祝昭余光中却出现了一抹熟悉的身影。
赵楫也看见了,所以他默默后退了几步。
袁琢牵着白马,逆着熙攘的人群向她走来,雪花飘落,一如既往的冷漠,好似满城的烟火只是轻掠其身,却留不住他。
待他停在她面前,将缰绳递给她:“祝昭,一直向南走,或许等你到了濯陵,恰逢春日。”
“多谢中郎将,故里逢春,人生幸事。”
袁琢笑着向后退了一步。
祝昭突然没头没脑地来了句:“你知道风是长什么样子的吗?”
“风?风大概是没有样子的。”
这话听起来有些悲观。
“有的。”祝昭半见色衣裙被风扬起,她的突然眼神坚定了起来,语句也异常坚定,“当闻到油菜花香时,当树枝摇曳时,当突然跑起来时,这些都是风的样子,所以风有样子,只是从不唯一。”
很奇怪,袁琢竟然跟着她的描述设想了起来,好像能真切地看到她所描绘的一切一样。
“很祝昭的说法。”他难得弯了弯嘴角。
祝昭也笑了笑,说出来真正想说的话:“风的样子不唯一,春风细雨、狂风骤雨、穿林打叶的簌簌声、掠过雪原的呼啸声,人的样子也不是唯一的,表象上来看没有样子的风其实是千姿百态的,你也一样。”
世人总想定义风,定义人。
但风本无形,却因遇到山川草木而显露出万千姿态,故而存在本身,已是值得敬畏的奇迹。
“祝四夫子说的话总是让我上下求索,才得其意。”
风不需要成为暖风才配存在,刺骨寒风同样也在塑造大地的轮廓,同样让人感受到世间万象。
她在告诉他,她不愿做那个追问“你何时好起来”的人,她在告诉他,就算他最后还是没能挣扎成功,她也会祝福他,感谢他曾经的自救,因为生命本就向死而生。
这是对他存在本身的隆重赦免。
他苦笑,好想和她一起逃走,好想将一切都撒手不管,好想好想。
“没有缘由吗?”
这么信任我,没有缘由吗?
“没有缘由。”
祝昭隔着轻纱望向那双无数次望向过的眼睛,轻声却坚定道。
没有缘由的信任,从前她在宋夫人和祝择现身上见过,在赵楫李烛和袁琢身上见过,当时不解其意,如今,她却也拥有了没有缘由就可以信任的人。
她信他,信他一定会挣扎。
她接过赤华递过来的木盒子,交给了袁琢。
“这是我承诺你的。”
袁琢接过的动作很轻,指尖触到微凉的木面时顿了顿。“是什么?”
“打开看看。”
黄铜锁扣被轻轻拨开,发出一声轻响。
箱盖掀开时,里面铺着的素色棉纸在风里微微起伏,里面有三样东西。
齐整的素笺,一支紫毫笔,还有块用锦袋裹着的墨锭。
“是名录。”他一眼猜出了那一沓素笺中的内容,忍不住笑了笑,“你竟然还记得。”
“哪能不记得?”祝昭挑眉,“当时你接近我不就是为了它?”
袁琢的指尖划过素笺,上面显然是她新誊抄的名录,毕竟原先的那份淋了雨已经皱巴巴的了。
他自然记得,当初接近她是为了完成陛下交代的事情,而完成陛下交代的事情是为了阿翁,如今阿翁都不在了,名录的意义已经不大了。
不过,这份名录回了元安倒是能帮他替她更好地善后了,就是他会累一些。
“还有这笔,是老字号的,可贵可贵可贵可贵了!”祝昭语气夸张道,“还有啊,我还特意让人刻了你的字在笔尾。”
袁琢低头看笔尾两个极小的篆字。
听之。
“你对什么都不讲究,吃食不讲究,衣物不讲究,就连用笔也不讲究。”祝昭继续道,“但这支不一样,这支我是花了重金购得的,你得留着,好好留着,听见没有?”
笔墨铺的掌柜说这笔经得住年月,可袁琢这样的人,怕是最嫌“经得住”这三个字。
他案头的砚台不像身居高位的人用的,甚至比不上祝策用的,他床榻上的被褥洗得发了白,就连那匹跟了他多年的老马他也不愿赐名,大抵是他总把日子过得像随时要走,什么都不肯留痕迹。
可他明明那么喜欢习字。
祝昭初授他笔墨,便觉楮劣胶散,那时她就想,难怪字写不好,有言道工欲善其事必
先利其器,他这是其器不行啊。
可在日后点滴晨昏的相处中,她才明白这人就是故意作践自己,对他来说,好像把日子过得越潦草,离开时就越轻松。
他的每一天都是向死而生的。
所以她就是要一遍两遍三遍四遍地强调这支笔的价格,就是要在他轻飘飘的日子里,砸下点沉甸甸的牵挂。
“听到了。”他轻声呢喃。
“日后我还会送给你最好的徽墨你能不能等等我?”
袁琢的笑意从眼角漫开,他合上箱盖,将黄铜锁扣轻轻扣好,动作里带着从未有过的郑重。
“好。”他望着祝昭的帷帽,眼神复杂又克制,声音穿过轻纱落在她耳中,“我听你的,我等着。”
“好啦。”祝昭笑了笑,“我要走了,你和我说些祝福话吧。”
“祝。”袁琢顿了顿,“昭。”
祝昭。
祝,昭。
祝你昭昭。
祝昭微愣。
“以后若在濯陵混不下去了,还可以回来哦四姑娘。”赵楫嬉皮笑脸地适时抱臂插了句嘴。
“我当你的退路。”袁琢听了他的话,笑着对祝昭道。
“咱俩谁当谁退路还不一定呢。”
祝昭转身踩着马镫利落翻身上马,赤华也紧跟着跃上另一匹。
祝昭坐在马背上将缰绳在手腕上绕了两圈,身姿挺得笔直,视线再次转向袁琢的方向。
她向着这个方向微微颔首。
随后风里传来马嘶声,袁琢仍站在原地,玄色衣袍在风雪中猎猎作响。
他没有任何回应,甚至连目光都未曾偏移,仿佛只是一尊立在城门的塑像,没有一丝温度。
新雪落得悦耳,梅花开得熙攘。
他就用那双描摹过她无数遍的眼睛望着她,向前走吧,不要回头。
此去山高路远,望你珍重,珍重,再珍重。
蓬山此去无多路,青鸟殷勤为探看。
第90章 灼灼其华(二)
两匹马踏着积雪,留下两道深浅不一的蹄印,很快又被漫天风雪渐渐填平。
赵楫朝着自己冻得发红的手哈了哈气,慢悠悠晃到袁琢身旁:“中郎将,方才祝姑娘向你颔首道别,你怎么能没回应呢?”
袁琢没有说话,他的目光落在远处,仿佛在看什么,又仿佛什么都没看。
赵楫见他不语,便知道他不愿回答,于是识趣地闭了嘴,垂手立在一旁。
却听见袁琢的声音在风雪中响起,轻得很:“那个颔首礼,不是对我行的,所以我不该受。”
赵楫一愣,刚想再问些什么,袁琢已经转身,拿着木盒向与祝昭离去方向相反的另一条巷口走去,赵楫连忙跟上了。
风雪弥漫的街角,老槐树下,一道石榴红的身影仍旧静立在雪幕中,她的目光穿过漫天风雪,牢牢锁在那两道策马远去的背影上。
“殿下,外面风雪看着像是要变大了,祝姑娘也已经走远了,我们回去吧。”鸣兰在旁边说道。
鸣兰举着油纸伞为平康公主挡去了漫天飞雪,伞沿在风中轻轻摇晃。
方才祝昭坐在马背上,正要向一直站在街角的平康公主颔首时,一阵微风忽然掀起轻纱的边角,于是她的目光就这样毫无遮拦地越过袁琢的肩头,跌进了远处街角那道身影的瞳仁里。
四目相对的刹那,祝昭弯起唇角,郑重地颔首。
那动作里没有尊卑,只有惺惺相惜。
老槐树下,石榴红的身影也缓缓低下头,回以同样的颔首礼。
两道身影隔着漫天风雪遥遥相望,像两株在寒冬里各自挺立的梅,一枝是腊梅,一枝是红梅。
祝昭多自由,只有祝昭知道。
她作为公主,虽然不得自由,却很欣喜能帮助很多如祝昭这般的女子得到她们本该有的自由。
平康公主的目光依旧胶着在那片被风雪吞没的远方,过了许久像是才听到鸣兰的话语,轻轻应了一声:“好。”
她的思绪回到了约莫半月前在空照寺的廊下,一个天高雪晴的日子。
那时,平康公主问她是否会为袁琢停下脚步,祝昭却沉默了片刻,问出了她一直忽视的问题:“殿下,你怎么知道我的字写得好?又如何知道我师从大家?”
平康公主微微一笑:“师从崔翁。”
祝昭还来不及惊讶,对方华贵清越的声音又传到了她的耳旁:“崔翁,姓崔名逍字少游号观翁,这么多称号,你总是有知道的吧?”
祝昭自然熟悉,崔观翁是自己的近邻,是自己的恩师,而崔逍是当今陛下的太傅,只是她从未将这两个名号联系到一块。
“殿下,你”她几乎是问出的瞬间就联想到了皇后娘娘和她讲过的那个关于《列女传》的故事,故事中有一个为皇后娘娘传道授业解惑的尚宫,姓穆。
阿媪也姓穆。
“看来你想起我的母后了。”平康公主了然一笑。
祝昭眼睫微动,是那个在藏书阁中背影悲凉,声音温静的孔珂,孔含玉。
“我此番前来就是受我母后之托。”平康公主望着她的脸色,继续道,“母后当初在藏书阁中遇见你本也就是守株待兔。”
守株待兔?
“不然你以为藏书阁怎会没有侍卫宫人守在门口?又怎会让你那般轻易就进去?”
“殿下的意思是”
“母后早就收到了崔翁的来信,崔翁让她多多关照你,说你是他最好的学生,也是穆尚宫最好的学生,原本呢母后也只是打算在藏书阁看看穆尚宫最好的学生是什么样的,可当她真的看到了你,却生出了私心。”
那时的孔珂,久困深宫,年少的愿景,疑惑,追求都不复得,可祝昭这样一个女孩闯了进来,带着笨拙的礼仪,带着不拘一格的聪慧闯进了她消失已久的幼时愿景了。
二十一史有全书,而女史阙焉,挂一漏百。
然,璇闺彤管,才德并茂者何限?可,芳踪懿范,湮没蒿莱,不见于竹帛者,十恒□□。
青史煌煌万卷,竟遗珠沧海,半部阙如,岂非天地间一大憾事?纵有记载,亦不过史海片羽,难窥全豹,致使千秋红粉,姓名无闻,百代脂胭,勋业尽掩。
为女子写史,为女子立传,一直都是穆尚宫埋在孔珂心里的种子,可惜她年少冲动,一念之差,甘自投于金枷玉锁,幽闭深宫。
流光荏苒,朱颜暗换,那颗种子久锢于九重殿宇,不见天日,不得雨露,失其生机,悄然朽败,形骸徒存,精髓尽蚀。
然则,得见祝昭。
祝昭灵秀逼人,更兼博览坟典,尤为难得的是其心至纯至善,能感同身受,体物入微。
孔珂见她,如暗室逢灯,枯井得泉。
她原以为自己心田深处那颗腐坏的种子生机尽绝,形神俱朽,可今日见此良材美质,却觉此志未死。
她私心切切,想要将自己未能抽芽又几近湮灭的愿种移栽于祝昭的沃土心田之中。盼其得承雨露,重焕生机,以补青史之阙。
孔珂知道祝昭是颖悟善思之人。
一个有自己思考的人必生困惑,会生出和她当年一样的困惑,这样的困惑萦绕着女子身世际遇,郁结难舒。
所以她对祝昭说,若遇百思不得其解之事,不如操觚染翰,去写话本。
凡属翰墨,不拘体裁,字里行间,必映照写作者对乾坤的叩问,对世道的狐疑,对性命的穷究与诘难。
少陵野老曾云,文章憎命达。
孔珂明了,尝遍世味辛酸,看透人情冷暖之人,胸中郁积了太多无处诉说的块垒,太多洞穿世相的感悟。
她们的笔,一旦落下,便不再是轻飘飘的墨迹。
困苦磨砺了她的心志,淬炼了她的眼光,使她更能体察世间悲欢,尤能共情那些被史册遗忘,命运多艰的女子。
所以啊,祝昭这个人,历人间苦痛,亦尝人间欣悦,她常陷挣扎,亦感激昂扬,她时而振拔
,又时而低徊。
故而从她笔下流淌出的,岂是寻常闺阁闲情?
由她来执笔,无论是续写正史,还是撰写话本,字字句句都将带着千古红颜的喜乐悲辛。
所以孔珂询问了祝昭:“若你是史官,会如何记录历史。”
祝昭答:“寸楮尺字,孜孜以求。”
孔珂很满意她的回答。
孔珂心里清楚,为女子修史立传,于当今朝堂,断难跻身正史之列。然则,正史阙如,何妨另辟蹊径?
正史不容,话本可载。
借传奇之笔,铺陈悲欢,摹写群钗,使其事迹风骨得以流传于闾巷,播扬于后世。此时此刻,女子之名、女子之事,能载于方册,不令湮灭,已是亘古未有的大进步。
那日在藏书阁,孔珂望着祝昭远去的背影,转身朝着徽州的方向遥遥一拜:“先生,请原谅我的私心。”
让祝昭为女子写史立传是她从那日开始就有的布局,她机关算尽,拉上了自己的女儿。
她真的收到了平康从瑕州传来的书信,信中交代了平康自己的现状,和祝昭决意以簪为笔为女子写史的决心。
那一刻,她笑容温和地向着瑕州的方向望去。
那一刻,远在瑕州的祝昭朝着元安叩首之时,好似隔着万千山水和久远的时间又和孔珂见了一面,这一面中,她温和一笑。
只不过这些关于想让祝昭著史的私心孔珂都埋藏于心,没有告诉任何人,包括她的女儿萧朔华,她只对萧朔华说,她的私心是希望祝昭能成为祝昭。
陛下寿宴第二日孔珂才惊闻昨夜平康公主诣阙,为求祝昭入公主府而触忤天颜,竟遭批颊。
她心下忧急如焚,立刻遣中使驰赴公主府邸,宣召入宫,使者却返报殿下去了九松寺。
孔珂深知自己女儿的心性,生于天家锦绣,自养就一身矜贵傲骨。
但是平康的傲气,半是睥睨须眉,半是恪守金枝之责。
孔珂追根究底地反思过,萧朔华成为了如今的平康,她孔珂难辞其咎。
平康髫龄稚幼时,孔珂常同她絮絮,吐胸中块垒不平之语,日积月累,致使她忧思之深,犹胜自己。
在孔珂无形的影响下,萧朔华会常常自感肩承千钧,负大雍万姓蛾眉的命运,夙夜匪懈,思之行之,未尝稍息。
孔珂扪心自问,难道她不乐见一国的公主殿下有此襟抱?
她乐见的。
但是慈母衷肠,实不忍所有风霜,只得萧朔华一肩独担。
萧朔华常常和她这个忧思的母亲说,她如今已经不单单是萧朔华了,她更是平康公主,是大雍的平康公主。
而在萧朔华眼中,孔珂是倦看六宫纷争之人,她曾经听闻母后喟叹:“入此宫闱者,皆似飞鸟入樊笼。既陷囹圄,纵使相搏,终是两败俱伤,何如静思同坐,共问一句:你我缘何皆在此笼中?笼外或有豺虎眈眈,笼内却属同命相连。同类相煎,岂非至悲?”
正因中宫仁厚若此,更兼思虑深湛,六宫妃嫔竟也和睦相亲,颇存温情。
萧朔华幼时,萧桓还是皇子,尝于诸位侧妃衣香鬓影间,得沐慈晖,承惠良多,相较君父天威,她反觉与诸位妃子更见亲昵。
是以她心念笃定,身受此恩,当如涓流汇海,泽被苍生,方不负所承之情。
今上膝下三子二女。
嫡长子为太子萧竟,嫡长女封平康公主萧朔华,皆中宫所出。
六宫皆知,圣心眷重中宫,尤其在圣上登基之初,圣上就明诏册立储君,兼之掖庭妃嫔有子嗣者寥寥,故鲜见倾轧相争之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