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簪笔集 陈悟 26436 字 4个月前

第91章 灼灼其华(三)

然人心有清浊,品性分高下。

有不慕荣宠者,自有利欲熏心人。

总会有些许妃嫔为邀圣眷,行止失度,终至玉殒香消。

但是母后每闻此变,未尝深责其咎,只是恻然叹息:“都是时势所迫,不是她的罪过,可叹的是世道。”

所以事后萧朔华回想起来,那日在空照寺中她虽愠怒盈怀,却终是曲宥了赵望晴。

大抵是因为彼时脑中浮现了母后的昔年言语,赵望晴行径,非她之过,实乃世道所造就,身在樊笼,所求者一线生机,何忍深责?

孔珂没有料到,那日之后萧朔华于九松寺中盘桓数日,她因有要务相托,只得移驾亲往寻之。

孔珂到九松寺去找萧朔华的那日,她正在寺庙廊庑之下凭栏独坐,目光渺然又空洞地望着天际墨云翻涌,沉沉欲压千山。

萧朔华见母后至,虽然惊讶,但还是迅速敛去眉间木色,依礼肃拜,不愿叫自己的母亲看出自己的低落情绪。

母后莞尔,屏退了鸣兰,拉着她的手复又坐于廊下。

母后柔声问:“朔华缘何怏怏?”

萧朔华默然。

母后将温暖的手轻轻覆盖在她的腕间,温言道:“你父皇性秉天威,大抵居高位者皆类此,母后今日前来不是想要你体谅君父,只是你胸中若有不平,尽可倾泻而出,若不得倾诉于旁人,便倾诉于母后,莫要自咽凄声,独承风露,好吗?”

萧朔华凝睇自己的母后,嗤笑低语:“我已及笄成人,焉能复效髫龄稚态,只知依恋慈怀,乞怜求慰?”

母后慈爱地抚摸着她的鬓发,笑意如春阳温煦:“龄齿虽增,但是朔华永远是我的掌中珠,这是永世不移的。”

萧朔华闻言,双目倏然微红,鼻头微微一酸,万般委屈终于奔涌而出。

她泣诉自己已经身如茧缚,却还想着振翼救天下红妆于樊笼,这个念头痴妄否?蚍蜉撼树否?

母后听罢,指腹轻轻拭过她颊边珠泪:“朔华,世间众人都活在茧中,你能见到束缚住自己的茧,已然胜过浑噩者百倍。蚍蜉撼树,固是妄念。但你岂是蚍蜉?你是大雍帝女,身负天家血脉,掌有万民难及的权柄与声名。所以朔华,你不是蚍蜉,你应当是能破千年巨网的人,但一时之力不可竟全功,当锲而不舍,今日解眼前,明日松身畔。救一人,即破一结,启一智,即断一纬。聚沙成塔,集腋成裘。记住母后的话,莫效夸父逐日,但效精卫衔石。眼中不必只见巍巍千山,而是要见足下寸土,心中不必唯念茫茫万姓,也可只念眼前一人。你于九松寺中开蒙昧之智,于闾巷之间救孤弱之身,这就是衔石。你所燃的星火,能照一隅暗室,能引一人同行,便是不负此身,不负此志。”

“所以,朔华,莫问可否撼树,而是要问今日是否衔石。”

孔珂言语未尽,却点到为止。

衔石填海,日增一砾,累世之功,终有填平的那一日。

蚍蜉撼树,万喙同啄,昼夜不息,终有撼动的那一日。

到那时,千载锢锁,一朝尽碎,万重樊笼,不复存在。女子得卸枷锁,舒眉宇,行止随心,吐纳自在。蛾眉共须眉齐立,同担天地经纬。

万烛同燃,千臂齐举之日,她所追求的,自在其中。

只是彼岸迢遥,她也知道那一日会很远,也会走得很艰难,会道旁染血,会碑前青丝。

但春野不惧岁寒,顽石难阻东流。

乾为天,是为男子,坤为地,是为女子,坤乾终会同,所以那样的日子一定会到来。

可她自知此身如朝露,难见破晓之光,却还是热烈地期盼着清风渡关山,却还是坚信那一日的到来势不可挡。

浮生至此,她孔珂这一辈子除却深锁宫闱,除却行止如临渊履冰,对于自己的际遇,她倒也觉得无甚憾恨。

唯有念及此生终不得见那样光明一日的到来,胸中油然生起一股隔世之悲。

此般心境,大抵与放翁心事遥遥相契。

“死去元知万事空,但悲不见九州同。”

而她大抵是死去元知万事空,但悲不见坤乾同。

萧朔华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你与父皇相争,不就是为了救祝昭?母后也有私心,也想让

祝昭只成为祝昭,而不是谁的妻子,谁的母亲,或者是拉拢谁的筹码。”

萧朔华抬眸:“母后亲见过祝昭?”

“崔翁致仕后与穆尚宫归隐濯陵,祝昭是他们在濯陵的学生。我见到祝昭的第一眼只觉眼前一亮,我在宫里住得久了,很久没有见到这般不假雕饰,野趣天然的女子了。所以我私心想要帮她,想要让她只当自己,你我母女二人所求的是一事,不如听听母后的计谋?”

萧朔华眼睛亮亮地望向她。

她们要等待一个时机。时机很巧,不久后袁阿翁逝世。

于是母女二人面见陛下。

萧朔华曾属意于袁琢。孔珂先诣御前,婉转陈情,为平康那夜冲撞圣颜请宥。待父女嫌隙冰释,天伦复睦之际,平康赧然自陈那一夜失仪,实在是因为自己心中芥蒂未消,余情未了,难容他人侍奉中郎将左右。又言中郎将不日将扶灵赴瑕州,自己恰好食邑瑕州,她希望能够随行相从。

较之妄议朝纲又暗蓄锋芒的公主,眼前沉溺痴嗔又只知儿女情长的长女,自是更合圣心。

加之陛下本不乐见袁琢携妻扶灵返乡,生怕他借守制之名,羁留瑕州,不复归来,渐失掌控。

平康公主此请,正中下怀,他当即抚掌莞尔应允:“那平康好生盯着袁听之。”

随祝昭一路前往瑕州,这是孔珂的第一步棋。

临行前,孔珂亲送萧朔华至宫门。二人皆着素裳,立于将晓未晓之时,天际还泛着隐隐的鸭壳青。

平康公主敛衽深拜。

皇后待其起身,方徐步近前,唇畔噙笑,语声低缓,说出了自己最终的私心:“祝昭这个姑娘栖身宫阙之外,又居皇城之远,性如野鹤闲云,质若璞玉浑金,她博览坟典,灵台敏慧,善感多思。年少之时,我欲集群钗行止,勒石青简,传之后世。但是此志我恐今生难酬。只盼你再见到祝姑娘时,多带她观深巷寒织,荒村辍学,祝姑娘灵犀一点,自会洞明,她会明白我的未竟之托的。那时,她会问起你的名姓,你如实相告即可。倒时还请朔华传信于我。”

这是孔珂的第二步棋。

彼时的平康公主不懂皇后最后两句的含义。

晴雪的那日,平康公主在空照寺尽数相告,同时,她也言明了要助祝昭脱身的谋划。祝昭闻之恍然,相告自己与中郎将早有此议。

平康公主闻之,朱唇微哂,满是不屑:“祝昭,你是我父皇掌中牢牢锁住袁听之的棋子,堪为妙用,焉得轻纵?纵使你的假死之术得逞于瑕州,他袁听之独返朝阙之时,将何以自处?除非他决意送你回濯陵之时就存了死志,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否则以我父皇明察秋毫又多疑善忌的性子,此等欺天瞒海之举,你当真以为瞒得住?届时轻则诏狱再启,重则九死一生。说实话,就算袁听之待你好,我也实难相信他是这般轻身殉义,舍己为人的人。”

祝昭听完,眼睫微颤。

她欲言又止。

该如何剖白,该如何告诉公主,袁琢确实已存死志。

但是此念一起,她却觉得肺腑灼烫,袁琢允诺护送她归濯陵之时袁阿翁尚在,那时候的他难道便已抱定九死一生的念头了吗?

只为践行对她的诺言,他竟能做到这般?

怪她愚钝,此时此刻得殿下点悟才窥破庙堂之上步步皆是杀机。

平康公主觑其神色黯然,忙温言慰解:“哎呀,其中的弯绕曲折你看不出来不是你的问题,袁听之是宦海沉浮多载的狡狐,数陷诏狱,其中关窍利害他自是洞若观火,我虽未涉朝局,但是长于天家,耳目濡染,自然也是知道一二,但是你自幼远遁京城,不谙庙堂倾轧是再正常不过的了。俗话说尺有所短,寸有所长。每个人都有自己所擅长的事情,像你展卷挥毫,才情冠绝,我们大多数人望尘莫及。所以被袁听之这样的小人所诓骗,何须介怀?我如今不是已经剖析给你听了嘛,我们就谨慎不要入其彀中便好。”

祝昭听她絮絮切切了一大堆,抬眸望向她,莞尔一笑。

这样的话,袁琢也说过。

那时她还仇视他,他说:“尔虞我诈之事姑娘不擅长,可姑娘自有擅长之道。”

祝昭想,若不是平康公主和袁琢二人心障自蔽,嫌隙丛生,若不是他们二人一人金枝一人朱衣,若抛却一切,若不受形骸名位的困囿,他们二人实在是灵台同契。

庄惠之辩,或可同席。

平康公主复又昂起下巴:“本来你这金蝉脱壳计难如蜀道行,幸而本宫在这。”

“父皇允我随行,不过视我为对袁听之痴情未了的女儿,顺便再借由我窥伺他的行止,束其手足,我就是陛下默许的眼线,却刚好可以做你计谋的东风。”

“祝昭死于瑕州的消息,若由他人奏报,必启天疑,惟有本宫上达天听,陛下才不会生疑,以我之妒,证你之亡,可谓天衣无缝。所以你只要依前约,施假死之策,朝堂之上,九重阙下,自有本宫为你执棋,于天心弈局间,挪转乾坤。”

第92章 中心藏之(一)

那日平康轩一别后的一个午后,祝昭登门造访公主府。

先前平康公主曾亲至客栈相邀,那时的祝昭婉拒未至,没料想如今竟肯独自一人来到了公主府。

时值冬日午后,静谧温和,二人坐于水中亭上,共赏寒梅。

祝昭问:“殿下可觉辛劳?世风若此,女子耳濡目染,自弃诗书,因为女子不论读多少书都不能入仕,仕途既绝,学问于女子而言又有何益?此局,恐无解。”

平康公主浅笑:“但我总该做些什么,哪怕无用,不是吗?”

祝昭目光灼灼望向她:“殿下,若不能改变女子不得入仕这一根本,劝学之举,可谓空中楼阁。”

平康公主默然片刻,像是陷入沉思般轻语道:“你说得是唯有女子得入庙堂,掌权柄,方能真正运用学识,方能真正知晓学识权位的重要我们一旦知晓此等好处,又怎会再甘心困守闺阁,又怎会再甘心囿于后宅?我从前,竟是这般愚昧,生生本末倒置,我当先为天下女子争入仕之途。”

说来欣慰,本是她欲点醒祝昭,未料反被祝昭所醒。

女子一旦觉悟,确然势不可挡。

祝昭道:“天生斯人,岂分男女?灵台方寸,何论贵贱?这是殿下向来信奉的,但是世人不信。如果殿下决意要与男子争衡朝堂,从男子手中争权夺势,此路不可谓不艰险。”

平康公主笑意温煦:“可是天地间生出了这样多钟灵毓秀的女孩,若不为,我心难安,毕生抱憾。”

她目光坚定:“本宫既身负贵胄之权,此责当先,本宫是最该挺身而出为女子争入仕掌权之途,争读书明理之机的人。”

“更何况。”平康公主深深望向祝昭,“吾道不孤,想来你今日前来,心中之道,必已分明。”

祝昭肃然应道:“殿下愿于庙堂之上,为女子争权立位,昭,亦愿行遍大雍,以簪为笔,为世间女子立传存真。”

平康公主动容颔首:“德不孤,必有邻,我处庙堂之深,你行江湖之远,所求者一。我坚信,此刻大雍上下,往后大雍上下,都必有无数这般觉醒的女子,我们虽可能终身不得相见,但我等所行之道同归。故吾道不孤,前路虽歧,终当殊途同归。”

吾道不孤。

前路虽歧,终当殊途同归。

到那时,天地同喜。

“殿下,告诉我你的姓,名,字吧。”

当祝昭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萧朔华才想明白了自己母后最后几句话的用意。原来自己的母后早就知道祝昭会为天下女子立传。

“姓萧,名朔华,字月堂,是大雍的平康公主。”

深冬之时,天地苍茫,远水悠悠,白鸟翩翩,风拂白梅,其间有佳人。

祝昭郑重起

身,敛衽而礼,屈膝下跪:“祝昭还有一事相求。”

平康公主见状,立时起身,躬自扶之:“但说无妨。”

飘落的白雪自辽阔的天空中落下,消融在地面上。

平康公主从回忆的思绪里抽离,转身往一旁的马车走去,鸣兰连忙跟上。

策马飞奔的祝昭此刻心里五味杂陈。

北风呼啸。

不知不觉,她已经和很许多人见完了此生最后一面。

人之于他人此生,终不过涉足短暂一程。

譬如拉麦,无缘亲见她冲破牢笼的光耀时刻,亦无从得见崔协后半生会过得如何,再如周涤,此生亦恐难复见,也不知他可否能实现自己的抱负。

然,有一程能相逢,便足堪慰怀。

她又想到了自己的二姐姐三姐姐,此生料应不复得见,长兄长嫂并主母诸位,想来亦难重逢。

人或许唯有深知此别就是永诀,心中积年的怨怼与难言方如烟云倏尔消散。

此刻,她正纵马驰骋于宽阔官道之上。

寒风拂面,落雪纷扬。

心中唯觉先前与他们之间的龌龊也罢,温情也好,都如道旁稍纵即逝的风景,倏忽而已。

回想到自己自初入府邸至今日种种,她心头一片释然,遍体舒泰。

思绪飘摇间,又念及袁琢。

他细致又盛大,沉静又辽阔。

她自幼未尝得享偏宠,于人世温情向来谨小慎微,唯恐承恩太重,无以偿还。

但是他的照拂润物细无声,从来都是轻轻给予,淡淡揭过。

故而她不觉间,一步一趋,渐次靠近,心生倚赖。

纯粹的呵护,不露声色的温情,此生漫漫,她不知尚能复得否?

其实当她察觉自己或许喜欢袁琢的时候,只觉得荒唐万分。

她本该畏他,本该厌他弃他。

可她偏偏看见了他。

看清了。

看透了。

看见了他浓墨重彩的苦痛,看清了他温良澄澈的底色,看透了自己对他毫不理智不缘利害全无保留的肯定。

将一个人看见,看清后还是愿意一如既往地对待他,甚至为他心生不平,心疼他的游刃有余独当一面。

如果这样的心意都不是喜欢,何以谓之喜欢?

只是这份欢喜只能中心藏之。

“中心,藏之?”赵楫仰首,望着高悬树梢又随东风轻荡的风铃,将袁琢的话又念了一遍,“这是何意?”

中心藏之,何日忘之。

便是此意。

赵楫静候片刻,未闻袁琢应答,便转过头看他,似是随口慨叹:“这铃挂得如此之高,不知四姑娘当初是怎样攀上去的。”

他低声絮絮叨叨几句,就转身进屋收拾行装去了。

方才袁琢与赵楫回到阿翁院中,准备整饬行装,带好赵楫所收集的瑕州知州涉采生折割案的诸般证据,返京述职,却在这株石榴树下蓦然驻足。

风过铃动,清音乍响。

院中这棵参天石榴树自袁琢幼时便已在此,他循声仰首,只见高枝之上,不近不远次第悬着两枚风铃。

赵楫随他目光望去,疑道:“这俩铃铛一直在这树梢?”

“不是。”

“何人所挂?”赵楫不解,“挂铃又是何意?我们被什么江湖组织盯上了?”

“祝昭挂的。瑕州有俗信,悬风铃可引亲人入梦,挂得越高,就越显灵验。”

赵楫闻言,长叹:“哎,这四姑娘是何时悄悄挂上的啊?”

他看得真切,这俩人心里都有对方,可谁都不肯再多往前一步。

“中郎将。”他又追问,“你就真这样让四姑娘走了,将来不会后悔吗?”

袁琢凝望着在风雪中悠悠摇曳的风铃,声息变得轻柔:“不会,我中心藏之,足矣。”

只是中心藏之,何日忘之?

分明是皆大欢喜的破局,可为何他会这般难受呢?

大抵是历遍诸事,恍然大梦初醒,心中空茫。

初识她时,他何曾想过有朝一日她的名姓于他而言竟会这般重要,重要到只需在唇齿间无声流转一念都足以让他慰藉满怀。

当年她一句郎君此去,愿如莲实处处逢生叩响了他的心扉,如今他也于心中默念,只觉得这等美好的祈愿不该浪费在他身上,应当尽数重归故主才是。

赵楫收拾好行装,二人策马而去。

小院墙角处,不知何时悄然绽开两朵野花,无人得见。

许是冬意渐褪,春信已近。

萧桓得知袁琢已至元安时,他正于天宸殿内披览奏章。

钱公公自殿外躬身迈着碎步入内,细声禀道:“陛下,中郎将求见。”

萧桓没有立刻应答,他的目光垂落在案头弹劾袁琢的奏疏上,神情淡漠。

此奏是孙湛所呈。

萧桓冷笑了一声,随手丢了那本奏折,方抬起眼来:“让他进来。”

窗外忽然传来一阵低沉郁结的闷雷声。

风吹宫铃,乱响声在檐角稀碎,有雨滴溅上了袁琢的眼皮。

在他抵达元安半个时辰之后,这座城池罕有地降下一场冬日的暴雨。

袁琢敛衣提摆跨入大,鬓发微湿,一身素服如雪,直身跪于空旷殿前:“陛下,臣袁琢,奉旨前来述职。”

萧桓眯着眼睛望向他,额间青筋隐现,终是按捺抬了抬手:“起身。”

“朕听平康奏报,说你的妻子在瑕州采生折割案中不幸殁了。”萧桓语气平缓,听不出喜怒,“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袁琢自如应对:“臣,是鳏夫了。”

萧桓默然片刻,方缓声道:“爱卿家门,连遭大故,朕心甚恸。”

语带惋惜,目光却如古井无波,细细审视着袁琢每一丝细微的反应。

袁琢伏身更低:“劳陛下挂心,是臣之过。”

萧桓拊掌大笑。

鳏夫?他袁琢何止是鳏夫?

翁与妻同丧,期月之内,先是阿翁,再是新妻。

若此时自己再行夺情,天下人将如何议论?他方才所阅奏章,是平康的驸马孙湛上呈,孙湛之所以弹劾袁琢,是因为平康知道袁琢丧妻,为此又闹着与孙湛和离。

萧桓只觉额角阵阵抽痛。

“你知道的,朕想听的,不是这个。”

萧桓忽然止住了笑声,静默片刻,复又开口:“朕要听什么,你心中明白,朕要你亲口道来。”

袁琢却问:“陛下想要听臣说什么?”

“平康的驸马闹到朕跟前,说平康吵着执意要和离,就是为了你。”

还不待袁琢应答,他叹声又道:“听之,你可真是令朕头痛不已。”

萧桓高坐龙椅,目光如刃,细细剖视着他每一分神情。

袁琢闻言伏身,肩背瘦削如孤山。

殿外雷声闷滚,雨骤风狂。

萧桓凝视他低垂的眉眼,心中疑云乍起又散。他怀疑祝昭死亡的真相,可袁琢这般失魂落魄之态,若非真遭大恸,何以至此?且平康素来任性,所言虽不可尽信,然此事关人命,她定不敢虚报。

“听之觉得,朕该怎么处理?”萧桓缓缓开口,语带试探。

第93章 中心藏之(二)

殿外雷声闷滚,雨声渐沥。

萧桓指尖轻敲龙案,似是无意般提及:“天策卫中郎将一职牵扯甚广,朕……”他略作停顿,意味深长,“一时思忖还有何人能担此重任,听之若真卸职,平康向来刁蛮,也不知”

他并未看袁琢,语气悠长,言尽于此,仿佛只是帝王的自言自语,诉说无人可用的烦忧。

然而每一个字,都精准地落在寂静的大殿中,也落在袁琢的心上。

袁琢肩头几不可察地一颤。

他岂会听不出天子话语的试探与引导。

沉默在殿中蔓延,只闻窗外风雨之声。

良久,他终是以额触地,声音虽低,却清晰可闻:“陛下,臣虽在丧中,然不敢因私废公。若陛下不弃,臣愿仍效犬马之劳。”

萧桓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微光。

他要的,就是这句话。

他要袁琢自己亲口说出,自愿将忠君置于

守孝之上。

如此,将来史笔如铁,也无人能说他萧桓不近人情,强夺臣子之孝。

他这才微微倾身,做出体恤姿态:“只是听之新丧至亲,朕实在于心不忍。”

“臣,心意已决。”袁琢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半分情绪,“请陛下允准。”

“既如此”萧桓终于颔首,语气沉重,仿佛经过了艰难的抉择,“朕,便准了。听之答应朕的史书案,朕可是等了很久了。”

“臣,定不负圣望。”袁琢再拜。

他答得太过平静,太过顺从,仿佛早已料定此局。

萧桓心中忽升起一丝不安。

袁琢此人,素来心有九窍,此刻竟无半分挣扎,半分斡旋?他本该痛哭流涕,本该恳请守孝,而非这般无欲无求。

心似已灰之木,身如不系之舟。

像是下一刻就要羽化登仙一般。

不过这与他萧桓无关,袁琢只是他手中一把特别趁手的刀而已。

萧桓又关切地慰问了袁琢几句,话语间,雷鸣已息,暴雨已歇。

袁琢再拜退下。

“陛下。”钱公公悄声近前,“可要奴才着人盯着中郎将?”

萧桓摆手:“不必。”

他望着殿外倾盆暴雨,目光幽深,直至那袭白布麻衣消失在朱红宫门之外,萧桓方缓缓收敛了面上伪饰的沉重。

他摩挲着温凉玉扳指,殿内烛火摇曳,映得他面色晦明不定。

袁琢确是一把锋锐无匹的刀,为他斩除无数荆棘。

昔日里,袁阿翁与祝昭的安危是束刀的缰绳。

如今绳断刃孤,这世间再无可制他之人。

若此刃心生异念,反戈相向……

思及此,萧桓竟觉一股寒意无声窜起,较之殿外冬雨更为刺骨。

他既倚重这把刀的锋利,又忌惮这分锋利终有一日会脱离掌控。

而此刻,宫墙下的袁琢步履踉跄,跌跌撞撞,一把扶住了湿冷的墙面,晃了晃脑袋。

他只觉天旋地转,头晕目眩,砖石之上的雨光泛漾,四面望不尽的血色高墙越来越近又越来越远,越来越远又越来越近,一阵剧烈的呕意翻涌而上,又被他死死抑回喉间。

这些年来,每见萧桓,总是如此,且一次比一次剧烈。

这难以自制的翻覆之感,几成本能。

他的指节死死抠着,额角抵着湿冷墙面,试图压下又一波翻江倒海的晕眩。

风声裹着耳鸣,几乎要将他吞没。

他终是支撑不住,沿着墙壁滑蹲下去,素白孝服委顿于泥水之中,狼狈不堪。

正此时,一辆华盖马车碾过积水缓缓驶近。

车帘被一只涂着丹蔻的手掀起,平康公主蹙着蛾眉望向窗框外,瞥见墙角蜷缩的孤影,只觉得这身影越看越熟悉。

她本欲入宫寻萧桓再闹和离,此刻却微微一顿。

“停下。”她声音带着清冷,吩咐侍从,“去瞧瞧,那是谁家的人?这般模样摆在宫门外,成何体统。”

侍从上前细看,旋即回报:“殿下,是中郎将。”

平康公主眉梢一挑,露出几分惊讶:“是他?”

她本不欲管,但想到自己是利用袁琢丧妻之事作由头闹和离,略一思忖,终究挥了挥手:“罢了,瞧着怪碍眼的,将他挪上车来,别在这儿污了地方。”

两名侍从依言上前,将几乎脱力的袁琢半扶半架地搀上马车。

袁琢一身寒雨湿衣,车内熏香暖融。

他无力地靠坐在车厢角落,双目紧闭,面色惨白如纸,呼吸微弱却急促,长睫湿漉漉地搭着眼睑,脆弱得仿佛一触即碎。

平康公主稍稍挪远了些,语气里满是居高临下:“喂,袁听之,你怎么搞的?你可别死在本宫车上。”

见他毫无反应,只余细微颤抖,她终究又哼了一声开口:“啧你这副鬼样子,要不要本宫发发善心,替你唤个大夫?”

袁琢似用尽力气才勉强睁开眼,视线涣散,声音低不可闻:“不不敢劳烦殿下。”

平康公主见他这般半死不活的模样,蹙眉嫌恶地别开眼,终是没好气地吩咐:“不进宫了,出宫拐去西街,寻个药肆把他丢下去。”

她转回头,瞥了一眼蜷缩着的袁琢,语气硬邦邦地添了一句:“袁听之,你可得撑住了,别真死在外头了,想想祝昭啊。”

马车碾过青石板路,晃晃悠悠。

车厢内暖香馥郁,更催人胸腹翻涌。

袁琢本就强抑着恶心,平康公主的话语又像针般刺入他混沌的神智,骤然撬开了他紧封的痛苦。

他喉头猛地一哽,再也压制不住——

竟猝不及防地俯身,随即“哇”地一声,尽数呕在了铺着柔软锦垫的车厢地板上。

霎时间,车内死寂。

平康公主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狼藉,那秽物与污水玷污了她华美的车驾,刺鼻的气味瞬间弥漫开来。

下一瞬,她几乎是从坐垫上弹了起来,尖声怒斥,彻底崩溃:“袁琢!你!你混账!本宫的车!这可是蜀锦的垫子!你!你简直!”

她气得指尖发抖,指着袁琢,姣好的面容因愤怒而涨红:“滚下去!立刻给本宫滚下去!停车!”

袁琢呕得浑身脱力,眼前发黑,伏在原地不住喘息,连道歉的力气都没有了,破碎得好像只剩下一口气息。

平康公主气得胸口剧烈起伏,指尖死死攥着绣帕掩住口鼻,可目光瞥及袁琢那面色惨白得仿佛下一刻就要碎掉的模样,满腹的叱骂到底没能继续出口。

她强压下翻涌的恶心与怒火,扬声向外问道:“到何处了?”

侍从在外恭敬回道:“殿下,刚过天策卫门口。”

平康公主闻言,眼底闪过一丝如释重负的亮光,心道刚好。

她立刻嫌恶地挥了挥手,仿佛多留袁琢一刻都难以忍受,疾声吩咐:“快!赶紧把他弄下去!就丢天策卫门口!让他们天策卫自己处理去!”

侍从得令,两人一左一右,将几乎失去意识的袁琢半拖半架起来,袁琢毫无反抗之力,任由他们动作,素白的衣袂在寒风中飘荡,如同被折翅的白蝶。

侍从略一松手,袁琢便软软跌倒在冰冷湿滑的石阶前。

一男子正拢袖静立于天策卫檐下,就见平康公主车驾疾驰而来又仓促弃人而去。他未来得及上前行礼,那华盖马车便已扬长而去,只余雪地上深深的车辙与蜷缩于地的袁琢。

周遭复归寂静。

周涤略整衣袍,不疾不徐地步下石阶,行至袁琢身旁,俯身伸手相扶,动作沉稳而并无过多怜悯之色,只道:“袁大人。”

袁琢借力艰难抬头,视线模糊中辨出来人,声音沙哑破碎:“周公子何以在此?”他气息不稳,难掩狼狈。

周涤并未立即答话,只先助他略靠稳于石阶旁,继而从怀中取出一本以青布仔细包裹的册子,封皮已微显旧损。

他双手递过,神色沉静温和,却透着一股难言的庄重。

“旧年于徽州偶得此物。”周涤开口,声调平和却难掩一丝沉痛,“翻阅之下,方知是尊夫人手泽。听闻瑕州噩耗,惊悉才女凋零,涤,心痛难言。”

他略顿一顿,目光落在《拾徽录》上,有无限惋惜:“祝姑娘才思清妙,见解超卓,涤昔日曾有幸得与其对诗写文,常觉自愧弗如,如今竟是伯牙绝弦,广陵散绝。”

他将《拾徽录》轻轻放入袁琢冰凉的手中,继续道:“此物,当归于大人。愿大人能从中得见祝姑娘昔日音容心绪,稍慰哀思,亦知世间曾有此璀璨明珠,其光华,不应随肉身俱湮。”

言辞恳切,并无虚饰,唯余才子才女间相惜的诚挚与对斯人已逝的深沉憾恨。

周涤静立片刻,望着袁琢颤抖的手紧攥着那本青布包裹的册子,缓声道:“涤所知,《拾徽录》中所载,乃祝姑娘无拘无束十载光阴,不薄不厚的一册,却是山河岁月,星月心迹,皆在其中。”

他语声

温和,却字字清晰。

袁琢指尖触到那有些破损的封皮,猛的一颤,仿佛被烫到一般。

周涤言毕,拱手微一揖礼,便转身步入细雪之中,青衫背影渐次隐于茫茫雪幕,未曾回头。

檐下复归寂静。

正此时,一名身着玄色劲装的青年疾步而出,正是赵楫。

他显然是被门外的动静所惊动,眉头紧锁,手按在腰刀之上,警惕地扫视门外。

待目光落定于阶前几乎与雪色融为一体的孤寂身影时,赵楫面色骤变,惊愕脱口:“中郎将?你怎么进宫一趟搞成这样了!”

他即刻收刀,几步并作一步冲下石阶,扶着袁琢进了天策卫。

第94章 中心藏之(三)

不知过了多久,袁琢才从一片混沌中挣扎着转醒。

眼皮沉重地掀开,朦胧视线逐渐聚焦。

雕花承尘,素纱帐幔,空气里弥漫着熟悉的又带着一丝陈旧的青橘香。

是他在袁府的卧房。

时间在此刻仿佛呈现出一种奇异的质感。

房中陈设一如往昔,仿佛他昨日才从此处起身离去,点点滴滴犹在耳畔。

可偏偏,又什么都变了。

这世间最疼惜他的人,再也不会笑着从门外走进来,问他睡得好不好。

带着一身鲜活气闯进他世界的身影,也再不会在他路过之时眉眼弯弯地朝他打趣一两句。

从此,偌大的袁府多了两间他不敢踏足的卧房。

他喉间干涩得发痛,挣扎着想撑起身子去够床头小几上的水盏。然而周身虚软无力,手臂一颤,不慎带倒了小几上的旧书。

书本坠地,发出一声闷响。

几乎是同时,门外原本低低的交谈声戛然而止。下一刻,房门被急促地推开,两道身影带着急切的风闯入屋内。

“中郎将!”

“终于醒了!”

是李烛与赵楫。

两人皆是一脸忧色,显然已在门外守候多时。

袁琢目光扫过他们,哑声问道:“天策卫门口为何无人值守?”

赵楫闻言立刻拱手回道:“回中郎将,近来元安城内还算安泰,无异状。晦卿想着尽快将史书案所涉贪渎官员梳理清楚,一网打尽,就将弟兄们都召至内堂议事了,以期速决。”

他说着,偷偷瞥了一眼身旁的李烛。

李烛面色一紧,当即跪地,垂首道:“是属下思虑不周,擅作主张,请大人责罚!”

袁琢沉默了片刻,并未出言责备,只缓缓合了一下眼,再睁开时,眼底是一片死寂。

“无妨。日后记得门口务必留人守着。”

他语气平淡,却让李烛心头猛地一揪,隐隐感到不安,他按捺住不敢多言,只重重应道:“是,属下遵命。”

袁琢的目光落到了方才被他碰落在地的旧书上。

李烛顺着他视线望去,立刻起身将书拾起,拂去的灰尘,双手递给袁琢。

是《拾徽录》。

袁琢接过,现在才有精力回想起周涤交给他这本书之时说的话,眉头不禁微微一皱

数日后,东宫外汉白玉阶之下。

袁琢身着素麻孝服拾级而上,在这朱墙金瓦的宫苑中显得格外刺目。

他一步步拾级而上,寒风卷起宽大粗糙的麻衣下摆,身形清减,步履坚定,背脊笔直,目光沉静。

玉阶另一侧,平康公主正带着宫人,面色不虞地快步走来。

两人在白玉高阶之巅迎面相遇。

一个纯白缟素,一个华服彩绣。

平康公主脚步一顿,居高临下地瞥见了他,先是一怔,她站在比他高一级的台阶上,更显得姿态倨傲,仿佛方才怨气的模样是假象。

“袁大人往东宫来做什么?”

袁琢于阶下停步,抬首。

他依礼从容躬身:“臣,袁琢,见过公主殿下。”

“本宫问你来东宫做什么。”

“殿下挡臣路了。”

袁琢不再多言,略一颔首,便从她身侧踏过最后一级台阶,素麻衣袂拂过汉白玉,径直向着东宫门前行去。

平康公主非但没有让开,反而向后退了一步,直接挡在了袁琢身前,眸中戒备之色更深:“袁听之,你突然要见太子,叫本宫如何能信你无他意?”

她话语尖锐,护弟之心昭然若揭。

袁琢看着她如临大敌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极深的疲惫与无奈,轻轻叹了口气:“殿下,在你心中,臣缘何不堪至此?”

他并未辩解,反而比任何慷慨陈词都更显沉重。

平康公主被他这话问得一噎,心头莫名松动了些许,但疑虑未消。

她拧眉打量他片刻,忽而侧身,语气依旧硬邦邦的:“你随本宫来。”

她并未引他去东宫,而是转向另一条宫道。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行至御苑深处的荷花池。

夏日接天莲叶映日荷花的盛景早已不再,眼前唯有满池枯槁残梗,在冬日灰白的天光下呈现出一种寥落静穆的意象。

寒风吹过,枯荷发出簌簌碎响,更添寂寥,与记忆中的盛夏繁艳恍如隔世。

他们穿过蜿蜒于枯败池水之上的九曲回廊,最终抵达了湖心的亭子。亭子四面开阔,寒风毫无遮挡地穿亭而过。

“就这儿吧。”平康公主率先走入亭中,转身坐在石凳上,语气不容置疑,“有什么话要对太子说,在此处与本宫说说也一样,这里清净,也无人打扰。”

袁琢默然随她入亭,独立亭中,目光掠过眼前枯寂的冬景,恍惚间,却似穿透了时光,回到了那个喧嚣的盛夏午后。

亦是此地,亦是此亭。

那时恰逢皇后寿宴,笙歌鼎沸,人影如织。他奉命率卫戍守御苑,确保宴席安宁,便一直静立于这荷花池不远处的柳荫之下。

只见九曲回廊之上,冠盖云集,达官显贵,命妇女眷们如众星捧月般簇拥着帝后,言笑晏晏,妙语连珠,字字句句不离恭维与机锋,那是权力中心独有的喧闹与繁华。

然而,却有一道身影,悄然脱离了那涌动的人潮。

她就像华贵无比的手串上无意间滑落珠串的一颗玉珠,独自一人,提着裙摆,步履轻快地绕过喧哗,径直来到了这湖心亭中坐下。

夏风乍起,先是拂动了亭檐下垂着的短短竹帘,发出清脆的碰撞声,继而撩起了亭周悬挂的长长纱幔,柔软透明的轻纱如烟霭般飞扬缭绕。

纱幔扬起,视线将透未透的刹那,他于柳荫下,望见了亭中那抹侧影。

轻纱半掩其面,容颜在浮动的光影与纱幕之后显得有些模糊,唯余一个朦胧又美好的轮廓,惊鸿一瞥。

她浑不在意远处的煊赫热闹,只自顾自地斜倚栏杆,以手支颐,指尖拈着几颗许是席上顺下来来的瓜果,小口小口地吃着。

她目光所向,并非人间富贵的极致盛宴,而是亭外那接天无穷碧的荷塘盛景。神情专注而惬意,仿佛周遭一切纷扰皆与她无关。

一旁是汲汲营营,攀附不休的喧嚷人群,一旁是静守一隅,独赏天籁的静谧女郎。

那般割裂,却又那般美好。

美好到足以记一辈子。

其实,在那日更早一些,她初入宫门之时,他便见过她了。

那时他正按例巡视宫墙,居高临下,恰好将一众命妇贵女的车驾尽收眼底。人群中,他一眼便看见了那道身影。

并非因她有多耀眼夺目,恰恰相反,在一片为了迎合寿宴而精心打扮的朱紫华服与金翠辉煌之间,她独独穿了一身雪蓝色的衣裙,素净得如同山间初雪后的一抹晴空,清凌凌地立在那里,与周遭的富丽堂皇格格不入。

她正与魏国公府的世子崔协说着话。

崔世子似乎谈兴正浓,她却显得有些心不在焉,目光微垂,脚尖无意识地碾着地上的小石子,一副恨不能立刻寻个由头脱身的模样。

果然,不多时,她便趁着崔世子侃侃而谈的间隙

,提着裙摆,像一尾灵巧的鱼儿,悄无声息地滑入了人群,迅速隐没了踪迹。

他立于高墙之上,将这一幕悄然收入眼底。

那一刻,他心中便莫名生出一种感觉。

他想到了早些年的自己。

这女郎与重重高门和巍巍朱墙是那般不合。她不该被束缚于此,她合该是自由的,就像她身上的雪蓝之色,不应沾染这尘世的浮华与喧嚣。她更应是一众繁华炽烈中的山间薄雾,轻盈、疏离,来去随心,不为任何人,任何事停留。

雾是抓不住的,她也是。

念及此,袁琢心中泛起一丝复杂难言的庆幸,庆幸自己强烈地克制住过自己,庆幸自己未曾成为试图将雾拘于掌中而最终却只徒留湿痕之人。

他好高兴,他真的让她成了自由来去的山间薄雾。

尽管这庆幸的代价是无法弥合的荒芜。

平康公主的呼唤声将袁琢从那段鲜活的回忆中拽回。

眼前唯有满目萧然,冬池寂寥。

那天驻足湖心亭望向远方的时候,她在想些什么呢?

他无从得知。

反正当他驻足湖心亭望向远方的时候,他在想她。

平康公主见他望着枯荷出神许久,眉宇间是化不开的沉郁,忍不住开口:“你在想什么?”

袁琢目光仍虚虚地落在残荷上,下意识实话实说:“在想祝昭。”

这直言不讳倒是让平康公主猛地一怔。

她设想过诸多答案,万万没有想到他这么坦诚。

她刚想说话,却见袁琢竟已然撩起素麻衣袍,对着她极为郑重地行了一个叩拜大礼。

这举动完全出乎她的意料,惊得她下意识起身。

“公主殿下。”他伏身于地,“臣,拜谢殿下。”

平康公主怔住,一时未能明白这突如其来的大礼所为何事。

“谢殿下对祝昭多有照拂,更谢殿下助她得以挣脱樊笼,见识天地浩大。”

他虽未明言细节,但话语中的深意,彼此心照不宣。

平康公主彻底怔住,眸中闪过难以置信。

她自认行事隐秘,却不想早已被他窥破。

她下意识地追问,声音里带着不解:“是祝昭告诉你的?”

袁琢摇头,依旧维持着半跪的姿势,声音平静:“并非她所言,那日臣冒昧前往公主府,恳请殿下允准臣送她弟妹返回探州,那时,殿下听闻她死讯,面上并无挚友猝然离世的真切悲痛,亦无过多虚言慰藉,反而极为迅速地应允了臣所请,甚至主动提出愿在陛下面前为臣斡旋,臣心中自那时便已有所猜测。”

第95章 愿言思伯(一)

他略微顿了顿,抬眼看向公主,目光清明透亮:“殿下曾经说过,女儿家之间的情谊,一旦真心相付,反倒比男女之情更为恒久坚韧。臣信殿下此言非虚。更何况,若非殿下在陛下面前巧施障眼之法,以和离之事转移陛下的注意,以陛下之明察,又岂会不对祝昭的死因深究到底?”

他所言句句清晰,逻辑分明,抽丝剥茧。

平康公主看着他,一时竟忘了言语。

他直起身,依旧跪着:“臣此残生,已无大志。若殿下不弃,但有所命,臣万死不辞,任凭差遣。”

这是一个心如死灰之人所能付出的最为沉重的报答。

他以他仅剩的所有,答谢她给予他挚爱之人的自由。

平康公主彻底怔在原地,袁琢话语犹在耳畔。

她原以为自己对袁琢的心思已看得分明,她原以为他这样的人对祝昭就算再好,也不过逢场作戏,直至此刻,她才骤然惊觉自己好似大大低估了眼前这个人的心意。

他好像自答应祝昭放她回濯陵以来就真的愿意将自身的安危、前程、乃至余生都置之度外了。

原来,他并非是诓骗祝昭,而是早已抱定了必死的觉悟,以自身为祭,换取她的海阔天空。

女儿间的情谊恒久,男女间的情谊动人。

二者皆令人动容。

平康公主望着袁琢,心中那点复杂的惊动渐渐沉淀下来,化作一声无声的叹息。

她想,祝昭的命,可真是好啊。

思及此处之时,她无半分忌忮,只余一片澄澈的怅惘与淡淡的羡慕。

她羡慕祝昭能在重重枷锁之中真切地遇到一个肯为她将自身焚毁,铺就生路的人。

而她自已呢?

她的姻缘,从一开始便是政治棋盘上最显眼的那枚棋子,孙湛与她,不过是权力联姻下光鲜亮丽的傀儡,彼此算计,同床异梦,不得安宁。何曾有过半分真心?半分托付?更遑论这般不计生死又倾其所有的情意。

她的男女情谊是时刻尖锐又清晰的痛楚。

但她随即又将这情绪按了下去,只是微微侧过了脸,望着亭外一整片枯败的荷塘,唇角牵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她终究还是要回到她锦绣牢笼里去,继续去做她的平康公主,继续去让更多的祝昭挣脱出去,去见识天地浩大,去见识别样可能。

因为这就是她选的命。

她回首看着跪在冰冷地上的缟素,唇瓣微动:“你先起来吧。”

寒风卷过,吹得亭角铜铃轻响。

细微,紧凑,深入人心。

她又沉默了片刻,眼底掠过一丝复杂难言的情绪。

袁琢和祝昭,他俩可真像啊。

那日在公主府水亭之上,祝昭跪求,求她应允一事。

“祝昭斗胆,求殿下在无碍自身的范围内,竭尽全力对中郎将施以援手。”

这是很得体,又很重的嘱托。

祝昭求她救他,他谢她救了祝昭。

他俩可真像啊。

她再次妄想远方,恍惚间,她好似看到那个曾笑着与她分食冰碗的明媚女子。

这座皇城困住的又何止袁琢一人。

她心头蓦地一酸,另一种更沉痛的无力感漫上心头,视线不由自主地飘向更远处的宫阙飞檐,声音染上了一层遥远的怅惘:“说起来这湖心亭,本宫幼时常同福乐来这里玩。”

她顿了顿,说着无数次出现在她梦里的回忆:“那时候,她总拉着我,在这九曲回廊里追跑,或是趴在栏杆边喂鱼,一待就是大半日。”

“后来的事你是知道的,她走了,去了西逻和亲。”

“然后,就死在了那里。”

风穿过亭子,卷起她华贵的衣摆,却吹不走话语里沉重如山的悲哀。

一个鲜活的身影曾在这亭中欢笑嬉闹,最终却湮灭于遥远异乡,成为政治权衡下一个苍白的注脚。

“袁听之,你可知父皇当年为何独独选中福乐远嫁西逻?”

袁琢沉默着,没有回答。

深宫中的抉择,背后往往是冰冷的权衡与算计,他心知肚明。

平康公主并未真的期待他的答案,她更像是自言自语,声音飘忽:“因为她年轻,因为她貌美。”

脱口而出的话,带着她近乎本能的嘲讽,在她父皇眼中这就是宫闱之中女子最常见的也最易被利用的价值。

就像萧桓将祝昭赏赐给袁琢,也是看重了她这方面的价值。

“父皇将祝昭许配给你,无外乎也是为此。”

“可这就是她们全部的价值吗?她们只是以色侍人之辈吗?令人折服的难道不该是她们的积极勇敢自信吗?样貌于她们而言,不该只是点缀而已吗?”

“我总觉得福乐就像是夏日里的凌霄花,攀援而上,开得那热烈绚烂,毫无

保留,仿佛要将所有的生命力都在一瞬间燃烧殆尽。”

却也正如凌霄,花期虽美,却终难长久。

“所以,袁琢,祝昭呢?你有没有问过自己,在你心里,她对你致命的吸引力是什么?是她的皮囊吗?是她的才情吗?”

是皮囊吗?

这世间美人何其多。

是才情吗?

才情出众之人何其多。

他从来都知道祝昭对他致命的吸引力是什么。

只因为她是祝昭。

一个只是活着,呼吸着,存在着,就能照得他生出想活渴望的祝昭。

袁琢笑了笑:“殿下,你说福乐郡主像凌霄花,祝昭在我心中也像一种花。”

平康公主挑眉好整以暇地望向他。

“像野花。”

“不择地而生,风吹摇曳,雨来低头,可日光稍照,又漫山遍野地绽放。”

不惊艳,不逼人,却温柔又固执地漫进眼中,然后不由分说地扎根心上。

“随处可见,漫山遍野,最是席卷人心。”他望向远方。

她是野花。

可能低头一见,只觉毫不起眼,抬眼再看,却是漫山遍野。

她是《诗》三百。

一言以蔽之,曰思无邪。

于他眼中,世间万千美好,皆堪与她相配。

“那你去找她吧。”平康公主忽然说道,语气里带着认真。

此刻,她是真心实意地希望眼前人能得偿所愿。

袁琢终于缓缓看向平康公主。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殿下,臣不能去。”

他抬起眼,望向皇宫深处巍峨殿宇的方向,目光仿佛能穿透重重宫墙,看到御座之上掌控一切的身影。

“臣有生之年,唯留在此地,做好陛下手中的那把刀。”他字句清晰地陈述一个冰冷的事实,“让陛下确信,即便再无缰绳束缚,臣亦不会脱缰而去,依旧锋利,依旧堪用,依旧能为他斩除荆棘。”

“唯有让陛下安心地相信,臣已彻底为他所掌控,绝不会逃,祝昭在濯陵才是真正安全的。”

用自己的忠诚与驯服,换取皇帝对她已死之事的深信不疑。

用自己的不自由,换她的自由。

惨烈,孤绝。

平康公主看着眼前这个人,仿第一次真正看见了他背负的沉重枷锁。

“你惯会给自己带枷锁的。”她无奈,转回正题,“今日你来寻太子殿下,到底所为何事?”

她的目光缓缓转向亭外凋零的荷塘。

枯槁的残梗在白墙灰瓦下支棱着。

“乖乖!这荷叶怎地枯败成这副模样了?”赤华皱着脸,嫌弃地用指尖远远点了点,“黑黢黢烂糟糟的,等会儿安顿下来,可得好好清理清理。”

这是她们在濯陵屋子门口用来养莲的青陶大缸,只是如今早已失了生机。缸水中漂浮着几片彻底枯萎蜷缩的荷叶。

祝昭随即下了马,将风帽向后拂去,眉眼舒缓,掩不住归家的欣喜。

她听了赤华的话语,笑着应答:“傻赤华,我们走的时候是盛夏,这会儿都岁末了,它能不枯败吗?难不成还指望它四季常青,专等着我们回来不成?”

说着,她利落地牵起自己的马缰,推开熟悉的院门:“别愣着啦,先把马牵进来歇歇脚,这一路可累坏它们了。”

两人一前一后将马匹牵进了略显寂寥的院落,用缰绳将它们拴在了院中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下。

槐树枝桠伸向冬日灰蒙的天空,虽无绿叶点缀,却自有一种等待春归的沉静力量。

祝昭将马拴稳后,拍了拍手上的尘,对赤华笑道:“先进屋简单收拾一下,回头把带给崔老先生和青麦的礼寻出来,趁天色还早,赶紧给他们送去。”

赤华欢快应了一声。

光阴似山涧清溪,绕过青石,穿过林隙,不经意间静静流淌而去。

倏忽间,岁聿云暮。

清冷的空气开始交织起年节的气息,弥漫开微醺的喜庆。

年关,翩然而至。

腊尽岁除的时节,一缕来自元安的风声吹入了濯陵。

京城天策卫的中郎将,手段酷烈,以诸多积年旧案为楔,竟接连撬翻了数十员官吏。如今濯陵内,大小官员无不惕息自危,终日惶惶,如履薄冰。

祝昭听到这消息的时候正与青麦并肩行于熙攘的市集置办年货,身旁跟着一路上吃个不停的赤华。

青麦一身利落衣裳,眉眼间自带飒爽之气,正拿起一个彩绘的泥人掂量着:“这个泥人和丁老头长得还挺像呢。”

两旁摊贩叫卖声不绝于耳,红彤彤的对联,各式干货蜜饯琳琅满目,浓浓的年味儿扑面而来。

“听说了吗?京里又来人办案了!这次好像是冲着咱们知州来的”

“据说是京中天策卫那位中郎将麾下的爪牙,临近的州县都被查了个干净,这位中郎将是玉面修罗心,查起案来祖宗不认!眼下这濯陵城里,哪位官爷不是缩颈鹌鹑,战战兢兢?”

“嗐!官老爷们知道怕,咱们小民的日子倒能透些光亮。”

“糊涂!你懂什么!万一那阎罗郎就专门对付清官呢?这年关怕是难过了”

“也对”

带着偏见的猜测刺入耳膜。

祝昭拿着泥人的手指几不可察地一颤。

青麦当即一把拉过祝昭的手腕,低声道:“别听这些嚼舌根的,我们走!”

市井的喧嚣,年节的热闹仿佛瞬间退潮。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

相隔千里,她却几乎能想象出袁琢此刻的模样,他定是双眉紧锁,眸光冷冽,以近乎残酷的铁腕手段清扫朝堂积弊。

他惩治的是该杀的贪官,肃清的是该斩的蠹虫,所做所为都近乎固执地坚守着自己内心还尚未荒芜的道义与责任。

世人只见他手段酷烈,不见他心中丘壑,轻易将他归于酷吏阎罗之流,看不到他近乎自毁的坚守。

他明明是那般好的人。

会在无人处对她露出疲惫笑容,会因百姓疾苦而蹙眉,会为她随意一句话而眸光微动。

世人误解他,畏惧他,甚至咒骂他。

是了。

世人误解他。

她又何尝不是从对他的误解中蹒跚走来?

初见他时,他是权势煊赫又冷面寡言的中郎将,是陛下倚重的利刃。而她,不过是挣扎求生、浑身是刺、试图在夹缝里为自己搏一方天地的顽石。

那时她看他,只觉得他高高在上,不通人情,手段强硬得令人窒息。她讨厌他审视的目光,惧怕他手中那足以轻易碾碎她的权力,更腹诽过他是不是天生就这般冷酷无情,才会如此不近人情。

其实最初,她与这些妄议之人并无本质区别。

都是被表象所惑,以最直观、甚至最恶劣的臆测去定义他。

他被迫选择了一条最艰难最不讨好的路,背负起所有恶名与腥风血雨。

青麦察觉她神色有异,低唤了一声:“怎么了?不走吗”

祝昭摇了摇头,将翻涌的情绪压下,轻声道:“走吧。”

第96章 愿言思伯(二)

岁末的天光沉得早,平康公主府内已是灯火初上。

驸马孙湛揣着手,有些踌躇地踱步至平康公主居住的院落前,正遇上公主身边的大侍女鸣兰端着茶盘从里头出来。

院内隐隐传来一阵清越却略显疏冷的古琴声。

孙湛停下脚步,侧耳听了片刻,脸上露出些微的茫然之色,他忙拉住那鸣兰,压低声音问道:“殿下这弹的是什么曲子?”

他素来不学无术,于音律更是一窍不通,只是深知平康公主喜好风雅,便想事先问个明白,好歹等会儿搭话时能寻个由头,不至于又惹她嫌弃。

鸣兰略一福身,轻声答:“回驸马,殿下弹的是《梅花三弄》。”

孙湛连忙在心里默念了几遍梅花三弄,这才整了整衣冠,深吸一口气,迈步进了院子。

庭阶积了薄雪,映着窗内暖黄灯火。平康公主正坐在窗下抚琴,纤指拨动间,流泻出的曲

调带着一股遗世独立的清冷劲儿。

见孙湛进来,她琴音未停,只懒懒抬了下眼皮,算是打过招呼。

孙湛搓了搓手,在她身旁不远处站着,堆起笑道:“殿下这《梅花三弄》弹得真是极好,意境清远,宛如寒梅傲雪,令人心折啊!”

她瞥了他一眼,语气淡淡:“驸马今日倒是雅致,若是请本宫回府过年,免开尊口。”

孙湛腆着脸笑:“母亲日日念叨殿下”

“念叨本宫不去应酬那些虚礼?”平康公主指尖一划,琴弦发出钝响,“孙家要的是摆着好看的正妻,不是本宫。”

这话刺人,孙湛却似习惯了。

他搓搓膝盖,极其自然地噗通跪倒在琴案前,结结实实压住了她曳地的锦缎裙摆。

平康公主拨弦的指节一顿,眉间蹙起厌烦:“又来这套?”

“臣愚钝,唯有这点诚心能呈与殿下。”他仰头,目光灼灼,竟就着跪姿往前蹭了半步,膝头牢牢压着那片繁复绣金的纹路,“殿下若不应,臣便跪到雪停。”

平康公主试图抽衣,却被他暗中攥紧了一角。

她气得发笑:“要挟本宫?”

“是求殿下。”他放软了声音,“明日除夕的家宴,殿下能否赏光回府一趟?一家子团团圆圆的,多好,母亲今年亲手腌了殿下爱吃的雪泡梅子,定是殿下喜欢的口味。”

琴音彻底断了。

平康公主垂眸看他。

这个男人跪得笔直,眼神却像乞食的大犬,带着憨气的讨好。

他熟门熟路地抱住她的裙摆:“殿下!就回去吃顿团圆饭!母亲年事已高,就盼着”

话未说完,被平康公主一脚踢开。

他又爬了回来,抢在她拒绝前急忙道:“有殿下在,这家宴才显得格外隆重不是?就当就当殿下是可怜可怜我,回去应个卯,给我长长脸面?”

“上次你也是这么说。你要知道,准你返孙府度岁,是父皇格外慈恩,你们阖家团圆,共享天伦,本宫就不掺和了。”平康公主冷笑,“孙楚卿,你那些心眼子别往本宫这儿使。”

孙湛就势抱住她的腿:“殿下!臣保证,吃完就送殿下回府,绝不多留一刻!”

平康公主扯了扯裙摆,没扯动:“松开!”

“殿下不答应臣,臣就不松!”孙湛反而抱得更紧,脑袋搁在她膝头,“殿下要不踩臣两脚出出气?”

平康公主气笑了:“无赖!”

“乐意跪就跪着。”她的声音清冷,指尖又重新拨动琴弦,曲调孤高绝尘,将他所有言语都彻底隔绝在外。

她甚至微微合上眼,全然沉浸于琴曲之中,仿佛眼前根本不存在这么一个人。

孙湛看着她决绝的模样,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默默跪直了身子,不再试图拉扯,也不再出声哀求。

他就那样安静地跪在她的裙摆之上,低着头,像一座沉默的石像。

琴音淙淙,弥漫一室。

雪光透过窗棂,映着公主清冷无波的身姿和驸马孤零零跪影。

就在这柔和的琴音里,平康公主的思绪却飘回了今日午后。

在天宸殿,父皇将一份奏折轻轻推到她面前,语气疲惫:“平康,莫要再闹了,看看吧。”

她认得,那是孙湛的笔迹,先是弹劾袁琢“居丧不哀,恐有异心”,再言说“夫妇失和,恳请和离”,最后又道“不愿以怨偶之身耽误公主终身,祈愿公主能寻得真正两情相悦之人”。

她当时震惊不已。

从前他与孙湛商讨过和离之事,孙湛死不松口。

他呈递奏折的举动,或许并非为了她,或许有他自己的算计,但无论如何,在和离这件事上,他们竟然头一次罕见地目的相同。

而最后,当她退出殿门时,依稀听见身后父皇极轻极沉的一声叹息:“朕当初,是不是不该拿她来”

琴音忽地一滞。

平康公主的目光落在依旧跪得笔直的孙湛身上。

他愚钝,他不学无术,并非她心中良配。

但或许阴差阳错,确实助推了她想做的事。

他们之间,实在有太多阴差阳错了。

她平生最不喜欠人情,尤其是欠一个她瞧不上的人的人情。

一曲终了,余音袅袅散去。

殿内一片寂静,只剩下炭火偶尔的噼啪声。

她的指尖轻轻按在微凉的琴弦上,沉默了片刻,终是淡淡开口:“何时开宴?”

孙湛猛地抬起头,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愣了一瞬才慌忙答道:“酉时正!酉时正开宴!”

“嗯。”她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本宫酉时到,亥初之前,必须回府。”

“是是是!臣记下了!一定准时送殿下回府!”孙湛喜出望外,忙不迭地应承。平康公主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不耐似的挥了挥手,“没跪舒服?还杵在这儿做什么?滚吧。”

孙湛想要起身却因跪得太久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

“哎!臣这就滚!这就滚!”

他连声应着,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起来,咧着嘴倒退着出去了,临到门边忽又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飞快搁在琴案一角:“樽楼新出的杏仁酪,吃过的都说好!殿下尝尝!”

脚步声远去后,平康公主瞥了眼那鼓囊囊的油纸包。

琴音迟迟未再起

岁除之夜,人间万家灯火,爆竹声断续传来,裹着炊烟与饭菜的香气,弥漫着一年中最鼎沸的喧闹。

持续多日且牵连甚广的史书案终于尘埃落定。

一应贪渎官员皆已按律查办,京城上下无不议论着中郎将袁琢在此案中的雷厉手段,称其冷面阎罗,六亲不认。

雪花纷纷扬扬地落下,逐渐覆盖了庭除街巷。

喧闹的市声在绵密的雪幕中渐渐低伏下去,仿佛天地也跟着屏息。

夕阳早已沉没,天际与院落浸染在一片静谧的,带着雪光的幽蓝之中。

袁琢孤身倚在冰凉的廊柱旁,那是回廊最深的阴影,他却仿佛已与那晦暗融为一体。

官服沉重地裹在身上,他随意地屈腿坐着,手边的廊栏上放着冷酒半壶。

他寂然抬首,目光空茫地越过庭院,定定望着那棵虬枝盘结的银杏古木。

稍高的枯枝上有两个小小的风铃在风雪中轻颤。

风一吹,两个铃儿轻轻碰着,声音细弱,却偏偏扎得他心口发疼。

他盯着那两个风铃,直到盯到双眼发酸。

“怎么有两个?”他的声音气若游丝,自言自语,“你什么时候又挂上去了一个哇?我怎么又不知道啊”

他伸手去拿酒壶,酒壶却哐当撞在廊栏上,冷酒溅在青砖上,很快就洇成了深色的印子。

他垂着眼,看着那堆碎瓷,连弯腰去捡的力气都没有,他只觉得无力,他只觉得他什么都留不住了。

他就这样形销骨立地坐着,周身是一片无边无际的荒芜。

雪花无声飘落,人间正值团圆喧闹之时。

孙府朱门之内,灯烛交辉,玉盘珍馐罗列,一派钟鸣鼎食之家的赫赫扬扬。

暖融如春,明灯流光。

巨大的圆桌上摆满了各式山珍海味,香气与酒气氤氲交织,衬得岁除之夜格外喧腾热闹。

孙休作为一家之主,率先举杯:“日有熹,月有光,富且昌,寿而康,新春嘉平,长乐未央!饮胜!”

众人纷纷起身应和:“饮胜!”

酒过一巡,孙夫人笑着对平康公主道:“殿下尝尝这竹笋煨肉,文火慢炖了整整一日,酥烂入味得很。”

她又转向孙湛,语气带着惯常的叮嘱:“二郎,别只顾着自己,多照料殿下用菜。”

孙湛正紧张地远处一盘快被夹完的美食,闻言忙不迭应道:“是,母亲。”

孙休的目光淡淡扫过,见孙湛那副只知盯着吃食又全无半分玲珑心肝的模样,心头便是一阵无名火起。

尚公主是天大的恩荣,多少人求之不得的青云梯,偏偏落到这个愚钝孽子手里,竟是白白糟蹋!

这么多年,孙湛非但没见为家族,为他这父亲谋得过半分切实好处,连在陛下面前得句美言都未曾有过。

一念及此,他便觉胸中憋闷。

可笑当年赐婚旨意刚到孙家时,他还沾沾自喜,以为是圣心独运,是对他莫大恩宠与拉拢,是新帝王向他示好示弱的信号。

直到那阵高兴劲儿过了,他才慢慢品咂出滋味来。

陛下哪里是赏他一个青云梯,分明是塞给他一个烫手山芋,甚至堵死了他借联姻扩张权势的路。

陛下这是早看准了孙湛憨直无用,既不会让公主受委屈,更不可能成为

孙家在宫中的助力臂膀。

表面上是莫大荣光,实则是用一桩看似显赫的婚姻,将他孙家,将他孙休,牢牢框定在皇亲国戚的身份里,既全了陛下的慈父之名,又绝了他借联姻结党的可能。

好一招阳谋,好一个帝王心术。

他心中愈想愈是懊恼愤懑,看向孙湛的眼神便更添了几分厌弃,真真是朽木不可雕,烂泥扶不上墙,连做个棋子都这般不中用!

他心中冷哼,面上却未显露分毫,并未说什么,只转而向长子,看似闲谈般问道:“大郎,近日翰林院领旨重新勘订的《礼部韵略》,进展如何?此事关乎科场文选,不可轻忽。”

孙泓即刻放下筷子,恭敬回道:“回父亲,初勘已毕。此次勘订重在厘清古今音义之变,务求精准,以做天下士子范式。”

他言辞清晰,态度谦逊自信,尽显翰林才俊之风。

“嗯。”孙休微微颔首,抚须道,“校书勘籍,正需如此沉心静气、一丝不苟的功夫。学问之事,最忌浮躁虚夸。”

他语速平稳,目光却似有深意地掠过席间,最终在正试图为平康公主剔去鱼刺的孙湛身上停留了一瞬:“无论为学还是为人,踏实本分,方是立身之基。”

孙湛却无知无觉他话语中的训诫意味,只当是寻常的学问讨论。

他正专心致志地与那根顽固的鱼刺作斗争,头也未抬,含糊地应和了一句:“兄长学问真好。”

语气里带着一贯来毫不掺假的钦佩,甚至还有几分与有荣焉的傻气。

孙湛迟钝到听不出来,萧朔华却听得出来。

孙休说这话,不是因为孙湛不踏实,而是因为他需要孙湛不踏实。

孙湛无疑是踏实的。

但孙休的评判与事实无关,只与他的意图有关。

他的意图就是利用一切机会,通过任何微不足道的细节,对孙湛进行人格上的否定和精神上的打压,以此来衬托长子,并维持他自己作为主君的控制力。

对于孙休来说,否定孙湛是一种习惯,甚至是一种需要,他不需要基于事实,只需要一个由头。

所以无论孙湛做得好与不好,都可以被批判。

孙湛自己早已麻木,习惯了这种欲加之罪,何患无辞的对待。

萧朔华眼波微转,掠过孙湛笨拙的侧影,心底冷嗤一声。

果然是个呆子。连这般明显的敲打都听不出,活该被拿捏得死死的。

她几不可闻地轻叹,像是无奈,又像是认命,放下了手中的银箸。

她并未看向面色不豫的孙休,只是目光平静地望向席间虚空处,声音清浅平淡,却似珠玉落盘,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驸马心性质朴,行事从不机巧圆融,总是一片至诚,肯用心力。”

她说到这里,微微停顿,仿佛只是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继而才缓缓续道,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仿佛只是忽然想起的淡然:“陛下昔日亦曾言,赤子之心,千金难换。”

最后,她将目光轻轻投向孙休,唇角牵起一个极淡的的弧度,真心求教般问道:“想来公爹方才那般训诫,也是在夸驸马踏实本分的赤子心性吧?”

此言一出,席间空气仿佛都凝滞了一瞬。

孙休准备继续敲打的话被生生堵在了喉间,脸色几不可察地沉了沉。

他自然听得出公主话中的维护之意,更听出了那陛下二字的分量。

他胸腔中那口闷气堵得愈发结实,却无法发作。

他混迹朝堂数十载,何等眼力,岂会看不透平康公主此刻出手,绝非因对孙湛生了多少男女情愫。

这位金枝玉叶,是天生了一副不肯见人受欺的软心肠,思及此处,孙休心底猛地窜起一股极其复杂难言的妒恨与惋惜。

这要是孙湛自己能有些许出息,能引得平康公主真心垂怜,何须他一把年纪在此费尽心机?若得平康公主真心向着孙湛,向着孙家,这才是真正的青云梯啊!

恨啊!

恨这孽子榆木疙瘩,空守着宝山却不知如何开采,简直暴殄天物。

这些念头在他脑中电光石火般闪过,面上却不得不迅速挤出一个堪称僵硬的笑容,顺着公主的话头说道:“殿下所言极是。老臣正是此意。二郎质朴,极好,极好。”

他目光扫过孙湛,心头那股邪火更是烧得旺盛,却也只能硬生生压下,转而举起酒杯,声音洪亮地遮掩过去:“来来,饮酒,饮酒!”

萧朔华却已收回目光,仿佛刚才只是说了一句再寻常不过的话,重新执起银箸,姿态优雅地用起菜来。

宴席依旧喧闹,丝竹声、谈笑声不绝于耳。

孙泓又与父亲聊起了勘订中的其他细节,孙夫人温和地笑着,示意侍女为众人添汤。孙湛终于成功剔净了那根鱼刺,将雪白的鱼肉小心放入萧朔华碟中,脸上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讨好。

公主目光低垂,落在碟中那块近乎完美的鱼肉上。

钝刀,亦有钝刀的用法。

宴席终了,侍女奉上香茗。

孙休缓声道:“今日团圆宴,老夫甚是开怀。望来年,家宅安宁,诸事顺遂。”

言语间,目光在全家身上缓缓扫过。

萧朔华优雅地用茶漱了口,方起身道:“时辰不早,本宫便先行回府了。”

马车驶离,孙府门前的喧嚣与灯火渐渐被抛在身后。

车厢内一片寂静,只听得车轮碾过路面的辚辚声。

忽然,一阵极力压抑却仍漏出些许气音的傻笑声打破了沉默。

萧朔华蹙眉,侧目望去,只见孙湛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咧开,一副傻模样。

“你在笑什么?”

孙湛闻声,猛地收住笑,抬起头来,眼神有些茫然,似乎自己也没太想明白,半晌才讷讷道:“臣,臣也不知道。就是觉得殿下和臣一块儿回府,臣就觉得心里头特别舒坦。”

他努力地想找出合适的词来形容那种感觉,却说不出来。

萧朔华一时语塞。

这个呆子,他或许说不清道不明孙休那套敲骨吸髓般的掌控术,也未必懂得什么叫精神打压,但他身体的感受是最真实的。

他每一次回孙府,每一次面对父亲和兄长,面对无处不在的对比和审视,都像无形的绳索勒得他窒息。

而她和他去,会帮他说话。

所以他会下意识地感舒坦。

萧朔华收回目光,不再看他,心底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复杂的的情绪。她重新端坐,脑中飞速运转起来。

她答应孙湛今日前来赴宴最根本的目的是来观察,来找出能助她和离的法子。

宴席间的种种细节如同走马灯般在她脑中回放。

孙休对长子功业的每一次彰显,对孙湛每一次不得体举动不满的视线,对莫负皇恩门楣的劝诫

她一直将目光局限于这桩婚姻本身,局限于孙湛的不堪与否,却险些忘了这桩婚姻最本质的起源是因为政治。

是了。

父皇初登大宝之时,根基未稳,朝局波谲云诡。孙休作为盘根错节的老臣,其态度举足轻重。

这桩婚姻,与其说是恩赏,不如说是一场心照不宣的政治安抚与交换。父皇借联姻以示恩宠,换取孙休一系的支持与稳定,而孙家,则得到了看似显赫的皇家姻亲身份。

那么,若这桩婚姻存在的根基动摇了呢?

若孙休不再是被父皇需要倚重,反而需要提防甚至铲除的权臣了呢?

结党营私、贪墨舞弊、甚至只是决策上的失误,只要其势力膨胀到令父皇感到威胁,或其存在已成为朝局稳定的阻碍,父皇自然会毫不犹豫地动手剪除。

甚至,不止孙休。

萧朔华的目光变得更加幽深。

若那被誉为孙家未来希望的孙大郎君因其年少得志,锋芒太露而犯了父皇的忌讳?

她眸光倏地一亮,一个更为精巧的计策逐渐清晰起来。

她只需反其道而行之。

她要在

父皇面前,做一个深明大义、顾全大局、甚至感念夫家的好新妇。

越是心中厌弃,面上越要推重。

她只需要说一些话,说一些句句像是褒奖的话。但听在多疑的帝王耳中,尤其是面对一个势力本已盘根错节的权臣家族,一次又一次的称颂,一次又一次的强调孙家的权势与能力,便是在陛下心中一次次地加深孙家势大、孙家能臣辈出、孙家圣眷正浓的印象。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堆出于岸,流必湍之。

行高于人,众必非之。

功高震主,权大生忌的道理,千古皆然。

父皇当年能为了稳固朝局将她嫁入孙家,他日,自然也能为了遏制可能出现的权臣之势,亲手拆了这座联姻的桥梁。

甚至都不需要孙家真的犯下什么滔天大罪。只需让陛下觉得,孙家已不再需要皇家这重姻亲来锦上添花,甚至这重关系反而可能成为其进一步扩张势力的助益时,陛下自然会心生警惕,亲手收回这份恩宠。

思及此,萧朔华唇角浮现出一丝极淡的弧度。

这趟宴席,她当真没有白来。

马车微微一震,停了下来。

公主府到了。

孙湛小心翼翼道:“殿下,到了。”

他见她不动,有些迟疑,似乎想伸手扶她,又不敢。

萧朔华缓缓将眼底所有翻涌的思绪尽数敛去,并未看孙湛,只是淡淡道:“嗯,下车吧。”

她先于孙湛步下马车,夜间的寒风吹起她华贵的裙摆。

风并未停歇,只是陡然变得更加凛冽刺骨,卷着零星的雪沫,吹拂起一角沾着尘泥绯色衣摆。

绯色衣摆无力地垂落在廊庑冰冷的地面上,随着风的节奏微弱地起落。

袁琢整个人躺在冰冷的廊庑之下,面色惨白如纸,早已失去了意识。

他的身体微微蜷缩,一只手死死抵在胸腹之间,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痉挛,另一只手无力地摊开在一旁,仿佛经历了某种无法言说的又百般痛苦挣扎,最终力竭,被剧烈的痛楚吞噬了所有神智,昏死在万家团圆的除夕之夜。

李烛吃完年夜饭,提着食盒想来问问他是否需用些宵夜,顺带商量一下新年首场大阅的列队,可转过廊角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令人肝胆俱裂的景象。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袁琢,他就这般静静地躺着,仿佛一触即碎。

仿佛心脏糜烂。

汗水浸湿衣物,他躺在地上一动不动,他到底一个人躲起来抽搐了多久啊。

痛啊。

好痛好痛。

无声无息是最痛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