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簪笔集 陈悟 26436 字 4个月前

光是看着,李烛都能感受到自己心脏的骤停。

第97章 愿言思伯(三)

皇城西北大校场。

时值庆元三年正月初五,年节的余庆尚萦绕朱墙碧瓦,然肃杀之气已取代笙歌管弦。

高台上,萧桓孔珂端坐,太子与平康公主在侧,披着厚重的貂裘,饶有兴致地观看。

这是本朝传统,新年首场大阅,以示天子重武,不忘兵戈。

台下,禁军与天策卫阵列森严,盔明甲亮,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泛着冷光。

阵列操演、弓弩射击已毕,军容整肃,萧桓面露嘉许之色。

禁军统领梁砥上前复命,声如洪钟:“陛下,京营禁军演武已毕,请陛下示下!”

袁琢也上前复命:“陛下,天策卫演武已毕,请陛下示下。”

萧桓微微颔首,目光扫过台下将士,缓缓开口,声音清晰地传遍校场:“众将士操演精熟,阵伍严整,朕心甚慰。新年新象,我大雍武风不坠,方有社稷安泰。除夕夜宴,万民同乐,乃是承平之象。然,居安思危,方为长治久安之道。朕观史书,多少盛世,毁于承平日久,武备废弛,将士骄惰!”

萧桓正欲再按照惯例说些勉励之词,却被一个声音打断。

“父皇。”太子萧竟忽然开口,他年轻的面容上带着一丝矜持的笑意,“阵列操演,固然可见军纪。然儿臣以为,真正的勇武,更在于临阵对决的血性与胆魄。今日校场之上,甲胄齐全,何不让梁统领与袁中郎借此机会,各持兵刃,切磋一番?既可示范高超武艺,激励三军士气,亦可彰显我朝将领皆乃能征惯战之辈,非止于演阵之徒。”

平康公主萧朔华闻言,立刻附和:“阿弟说得极是,光是站着排队形,多无趣呀!儿臣也想看看真刀真枪的对决呢,早就听闻梁统领刀法如神,袁中郎枪术绝伦,今日正好让大伙儿开开眼。不过父皇,真刀真枪多吓人呀,万一伤着了可不好。不如让他们比比拳脚,或者呃射箭?一样很好看嘛!”

萧桓尚未开口,太子萧竟却轻笑一声:“阿姐这是心疼了?校场比武,岂能儿戏。梁统领与袁中郎皆乃万军之中取上将首级的豪杰,区区兵刃切磋,自有分寸,何须担忧?”

萧桓目光微动,沉吟片刻,于理而言,激励士气,示范武勇,倒也并非坏事。

他的目光落在了梁砥和袁琢身上。

“梁卿。”

“臣在!”

“你身为禁军统帅,勇冠三军,乃朕的肱骨。袁卿。”

“臣在。”

“你出身禁军,久历战阵,一杆长枪令人丧胆,功勋卓著。”

萧桓的声音抬高了一些:“今日,朕不仅要观阵型,更要你们临阵的勇武,兵刃的精熟。梁卿,袁卿,你二人便依太子所请,于此校场之上,各持兵刃,切磋一番,点到为止,勿伤性命,以为三军示范。取兵器来!”

将士即刻奉上兵刃。

梁砥拿着平日里惯用的一口厚背阔刃长刀,刀身沉重,猛悍非常。

他持刀在手,随意一挥,便带起恶风,脸上笑容尽去,唯剩熊熊战意:“中郎将,请!”

袁琢接过一杆长枪,枪身挺拔,红缨如血。

他持枪而立,身姿依旧,行礼:“请。”

两人上场,相对而立。

“开始!”

梁砥暴喝一声,如猛虎出闸,手中长刀势大力沉,直劈而下,毫无保留。

他心里憋着和袁琢较劲的心思,自是全力以赴。

袁琢岿然不动。

直到梁砥冲到他跟前,他动了,动作迅捷而精准,闪转腾挪,腕抖枪出,精准无比地点向梁砥刀脊薄弱之处,正是以巧破力之上乘枪法。

枪尖颤鸣。

“好!”台下不禁有人低喝。

梁砥只觉刀上一股巧劲传来,险些拿捏不住,心中更是一凛,战意愈浓。他刀法展开,大开大阖,风声呼啸,刀光滚滚,一波接一波向袁琢卷去。

袁琢一杆长枪使得滴水不漏,招式精妙,每每于间不容发之际化去危局。

枪影幢幢,护住周身,与梁砥斗得旗鼓相当,激烈异常。

在天策卫阵列最前方,赵楫和李烛却是越看脸色越白,拳头越攥越紧。

他们二人时常清晨与袁琢切磋武艺,对其枪法之精、应变之速、内力之绵长,知之甚深。

如今却已窥得蹊跷。

“不对!”赵楫压低声音,“中郎将这一招为何只出两式?最后一式若出,必可逼退梁统领!”

李烛眼睛死死盯着场中:“何止!方才本有巧劲破解,可他竟用了最耗力的硬格?”

两人对视一眼。

他们比谁都清楚,场面上看似激烈,实则袁琢早已将自己神鬼莫测的枪法

束缚得笨拙不堪,甚至像是在主动将身体的薄弱处,送往梁砥的刀锋之下。

“他为何不避?”

“他意在求败意在求死”

这不是比武,这是袁琢蓄谋的自杀。

用看似对抗的招式激起梁砥的怒意,向死而战。

赵楫猛地抬头,望向高台,皇帝正全神贯注地看着场中,皇后神色平静,唯有平康公主嘴角噙着一丝看戏的浅笑。

他心急如焚,却又无法高声呼喊。

赵楫急欲阻止,思考着该制造混乱。

高台上,萧朔华轻笑:“父皇您瞧,中郎将这枪使得花哨,看着倒是占上风呢。”

场中,梁砥久攻不下,怒火上涌。

他猛地一声怒吼,全身气力灌注,刀势陡然加快,一式接着一式,如狂风暴雨般连绵斩向袁琢。

袁琢眼底死寂之色一闪。

李烛看得清楚,他本可运用精妙步法侧身卸力,或以枪尖疾点其手腕迫使变招。

但他没有。

他后撤步慢了半拍。

梁砥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眼中精光一闪,使出一式极为刁钻的贴地削斩,并非攻其上身,而是将刀背疾速扫向袁琢因步伐迟滞而未能及时收回的右腿。

这一刀变招极快,角度狠辣。

只需轻轻一跃,或是以枪尖点地借力侧身翻身,便可轻易避开,甚至能趁势反击。

但此刻,他只是将长枪向下一切,试图格挡。

然而枪长刀短,显然无用。

一声沉闷的撞击声伴随着一声极其轻微的骨裂异响。

袁琢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哼,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右腿传来钻心刺骨的剧痛,让他根本无法再站稳身形,整个人重心顿失,向前踉跄扑倒。

梁砥收刀不及,眼见袁琢撞来,下意识便抬起左臂肘部一挡。

这一肘,结结实实地撞在了袁琢的胸腹之间。

一口鲜血喷涌而出,袁琢整个人似断了线的纸鸢,轻飘飘地向后倒飞出去,衣袂在凛冽寒风中猎猎作响,最终重重跌落在冰冷枯黄的尘土之中。

长枪自他脱力的手中滑落,铿然一声,无力地躺在一旁,枪缨沾了尘土,黯然失色。

他蜷缩于地,身体因剧痛而微微颤栗,右腿不自然地曲折,显是伤及筋骨,殷红的血沫蜿蜒而下,浸染了苍黄的尘土与前襟的衣料,触目惊心。

“中郎将!!!”天策卫众人悲吼着不顾一切挣脱阻拦,疯了一般扑向场中,御前侍卫立刻上前阻拦,场面混乱。

梁砥收刀而立,喘着粗气,看着倒地不起的袁琢,面上神色复杂。

旁人不知道,他梁砥能不知道吗?

他与袁琢交手数次,深知其厉害。

今日袁琢的枪法,华丽依旧,却毫无杀意,毫无生趣。每一次格挡都像是在完成一项无聊的任务,每一次闪避都慢得恰到好处,仿佛在无声地邀请着对手的刀锋。

他看到了袁琢眼底的灰败和厌倦。

今日,众人都以为他梁砥是来杀袁琢的。

可他知道袁琢会明白,他梁砥是在救袁琢。

若今日袁琢只是惜败,以陛下的精明,必能看出其心已不在此道,结果很可能是斥责、冷落,甚至更严厉的惩处,却未必能彻底解脱。

而一个心已死的中郎将,留在重要位置上,无论对朝廷还是对他自己,都是祸非福。

故而,他必须让陛下看到,袁琢已彻底不堪用,必须用最惨烈的方式,让他离开天策卫中郎将这个位置。

他要打伤袁琢,这一刻不是出于嫉妒或愤怒,而是要救他。

要用这看似失手的重创,向陛下证明袁琢的不堪一击与心气散尽,而他梁砥,则要展现出绝对的控制力与胜利者的姿态,让陛下看到他是真正堪当大任的猛将。

故而他刀势猛然加剧,如同狂风暴雨,将袁琢完全笼罩,他逼得袁琢不断后退,步伐散乱。

就是此刻。

梁砥看准袁琢一个身形微顿的破绽,一个大得近乎刻意的破绽,他手中长刀变劈为拍,刀面横击,看似凶猛无比地砸向袁琢手中的长枪,力道却被拿捏得极有分寸,既要显得刚猛无俦,又要确保不会真正重伤袁琢。

袁琢倒地。

梁砥左臂肘部看似收势不及,带着恰到好处的重量与冲劲,撞向袁琢空门大开的胸腹之间。

最终,袁琢重重摔落在尘埃里,蜷缩起身子,模样惨烈至极,任谁看了都觉他已彻底废掉。

高台上,平康公主掩口,语气焦急:“哎呀,中郎将吐血了!”

太子微微眯起眼,看向自己的长姐。

萧桓徐徐起身,目光深沉地扫过混乱的场下,最终落在血泊中艰难喘息的袁琢身上。

梁砥立刻收势站稳,持刀而立,脸上恰到好处地流露出错愕懊恼与惊慌。

他看向高台,跪地:“陛下!臣,臣一时收手不及,误伤中郎将,请陛下治罪!”

萧桓没有看他,只是眼神复杂地望向袁琢,有失望,有探究,或许还有惋惜,但竟然没有暴怒。

在一片死寂中,他开口了,声音平稳:“天策卫众人,中郎将伤重,还愣着做什么。即刻带他下去,寻太医好生诊治。务必悉心照料。”

他没有说革职,没有说贬斥,只是吩咐天策卫众人抬他下去治病。

这个结果,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太子微微挑眉,若有所思地看着父皇。

平康公主怔住了。

赵楫李烛更是愣住了,随即反应过来,如蒙大赦般,再也顾不得军礼,应道:“卑职遵旨!谢陛下隆恩!”

几人立刻冲上前,极其小心却又迅速地将袁琢抬起,踉跄着快步离开校场,奔向太医署的方向。

萧桓这才将目光重新落回跪着的梁砥身上。

“梁卿。”

“臣在。”

“起身吧。”他的声音听不出喜怒,“校场较量,失手难免。卿之武勇,朕已目睹。赏银百两,御酒十坛,以彰其功。”

赏了,但又好像没赏。

梁砥心中凛然,恭敬叩首:“臣,谢陛下恩赏!”

言罢,萧桓不再多看任何人一眼,拂袖转身,径自离去。

平康公主脸上担忧的神色瞬间消失殆尽,并未立刻登上鸾驾。

她站在车辕旁,背对着校场,慢条斯理地用绢帕擦拭着方才做戏时好不容易流下的几滴泪水。

太子快步走来,挥退左右:“阿姐。”

萧朔华并未回头,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语调平缓,听不出情绪。

萧竟绕到她面前,盯着她的眼睛,压低声音质问道:“阿姐,你方才在校场上,真是演得一出自相矛盾的好戏啊。先是附和我提议比武,后又假惺惺的肝肠寸断,做给谁看?”

他语气加重,不满道:“阿姐,方才校场之上,你让我向父皇提议比武之时,可曾料到袁琢会伤至如此地步?你附和我时,言辞凿凿,说此举能彰武将英姿,合父皇重武之心。我亦觉有理,方才进言。可你前后反应,未免令人心生疑虑。”

他的话语逻辑清晰,带着质疑,却并非兴师问罪,更像是一种寻求真相的探究。

“你明知袁琢状态有异。此举,究竟是意在激励士气,还是另有所图?”

萧朔华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她轻轻笑了一声,声音不高:“傻阿弟,阿姐让你在父皇面前提这事,确实是觉得这是个好主意,能让父皇看看年轻将领的锐气,不是吗?父皇后来不是也准了?”

她伸出手,像小时候那样,轻轻替太子理了理刚才因为奔跑而微乱的领口,动作温柔,带着长姐的关怀。

她避重就轻,然后轻轻叹了口气:“我看出袁琢心气已散,形同朽木,强留其位,于公于私皆是大患。但他毕竟有功于社稷,直接黜落,恐寒将士之心,也非父皇所愿。”

“一个足够有分量且合情合理的理由,让父皇亲眼看到他的不堪,顺势将其移出要害之位,才不会显得朝廷刻薄寡恩。”

“而你。”她看着萧竟的眼睛,“你的提议,父皇最易听得进去。校场比武,失手受伤,是最直接,最无法反驳的理由。梁砥的性子,我料定他一旦抓住机会,绝不会留情,但也不会让他将袁琢重伤太过。事实也果然如此。”

她将自己所有的算计和盘托出。

萧竟静静地听着,脸上看不出喜怒。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被利用的恼怒,反而带着一丝复杂的了然:“所以,你之前吓哭了”

“七分是真,三分是戏。”萧朔华坦言,“毕竟相识多年,看他如此惨状,绝非毫无触动。但那三分戏,是做给父皇看的,也是做给那些可能心向袁琢的旧部看的。要让他们觉得,这

只是一场意外,是梁砥失手,是袁琢自己不济,而非朝廷鸟尽弓藏。”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深沉:“唯有如此,才能将此事的影响降至最低,平稳过渡。”

萧竟沉默了片刻,他看着眼前的阿姐,她比他想象中更加冷静,更有决断,甚至更狠。

“阿姐为何告诉我这些?”

“你问了啊。”

“我问了,阿姐就会回答吗?”

“自然。”

“为何?”

“因为你是我阿弟,一母同胞的阿弟。”

“一母同胞的阿弟”

他想起了几月前的父皇寿宴。

那时,他隐约察觉父皇似乎有意将那位不祥命格的祝昭姑娘许配给袁琢。祝府刚被查抄不久,袁琢军功赫赫又无根基,这看似是一门能将袁琢更牢靠系于皇权的婚事。

萧竟当时只觉得这是一步好棋,或许还能在父皇面前显示自己洞察圣意,懂得权衡。

于是,他在寿宴之上,故意点了祝昭的名,盛赞其诗才,撺掇着她当场与周涤赋诗助兴。父皇顺势就笑着提出了赐婚之意。

当时,他甚至有些自得,觉得自己办成了一件漂亮事。但他不敢去看对面席上阿姐的表情。但他能感觉到,一道冰冷失望愤怒的目光,如同实质般落在他身上,让他如坐针毡。

寿宴结束后,他听说阿姐直接去求见了父皇。

他不知道阿姐具体说了什么,只知道阿姐出来时,脸颊上带着清晰微红的掌印。

他当时就守在殿外不远处的廊下,看到阿姐走出来,步伐依旧镇定,背脊挺得笔直,但那双总是明亮骄傲的眼睛,此刻却空洞而冰冷。

她经过他身边时,甚至连眼角的余光都没有扫过他一下,仿佛他只是廊下的一根柱子。

他只犹豫一瞬,便追了上去。

“阿姐!”他拦住她,声音里带着慌乱和愧疚,“我,我不是故意,我只是觉得”

萧朔华停下脚步,终于看向他。

那眼神里没有泪,只有深深的疲惫和一种近乎漠然的失望。

“觉得什么?”她的声音很轻,“觉得父皇需要一个人来开这个口?觉得这是一桩对朝廷有利的婚事?觉得祝昭的才华和意愿无关紧要,她只是一件可以用来赏赐,用来拉拢臣子的工具?”

萧竟被问得哑口无言。

萧朔华看着他,看了很久。

可她能怎样呢?

她叹了口气,语气放缓了些:“阿弟,朝堂之上,人心纷乱,算计无穷。你不要去学那些刻意揣摩,讨好帝王心思的手段,哪怕帝王是父皇。”

她上前一步,轻轻整理了一下他方才因为奔跑而微歪的衣领,动作依旧温柔,话语却字字千钧:“你记住,将来若有一日,你坐上那个位置,也永远不要去喜欢那些只会讨好你的臣子。你要看的,是他们的骨头,是他们的心,而不是他们谄媚的嘴脸。祝昭有她的风骨,不该被如此轻贱。世上女子都是如此,记住母后告诉我们的,要善待她们,像善待男子一样善待女子。”

“像善待那些有才学,有风骨的男子一样,去善待女子。去看见她们的才智,尊重她们的意愿,莫要只将她们视为锦上之花,联姻之器,或是笼络人心的工具。”

萧朔华走了。

萧竟站在原地,寒风卷起他的衣摆,他却浑然不觉。

他望着鸾驾远去的方向,良久,对着那空无一人的宫道,极其郑重地、深深一揖。

“阿姐之言。”他的声音坚定,融入风中,“铭刻于心。”

第98章 执子之手(一)

袁琢是在一阵剧烈的胸腹钝痛和喉咙间涌起的腥甜中恢复意识的。

眼前是模糊的帐顶阴影,鼻腔里充斥着浓重的草药苦味。他艰难地动了眼睛,试图聚焦,耳边却先闯入了门外压抑却激烈的争吵声。

“梁统领请回!中郎将需要静养!”是赵楫的声音,硬邦邦的。

另一个声音,是李烛,更加不客气:“梁统领请自重,莫要逼我等动手。”

门外传来一声冷嗤,一个高傲而中气十足的声音响起:“哼,我念在同朝为官的份上,过来看一眼,顺带给他送些药,尔等蝼蚁,也配拦我?让开!”

是梁砥。

“不必了,太医署什么药没有?不劳梁统领。”

“你这小子,你姓赵是吧?你知道天策卫是从十四卫禁军分出的七卫吗,你知道你们天策卫和我们禁军谁大谁小吗,你知道”

“废话这么多。”

门外的争执愈发激烈,似乎有肢体推搡的闷响。

袁琢闭了闭眼:“汝舟。”

门外的争吵声戛然而止。

下一瞬,房门被猛地推开,赵楫和李烛疾步冲了进来。

“中郎将!你醒了?!”两人扑到床边,声音里充满了惊喜和后怕。

袁琢的目光越过他们,看向门口。

梁砥高大健硕的身影正霸道地站在门外,并未因为袁琢的苏醒而有丝毫收敛。他甚至没有试图进门,只是抱着臂,以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睥睨着屋内,嘴角似乎还挂着一丝惯有的讥诮弧度。

见袁琢看过来,梁砥非但没有丝毫尴尬,反而抬高了声音:“哟?中郎将还没死啊?命倒是挺硬。”

李烛瞬间转身,拦也拦不住地朝梁砥走去。

“晦卿!”袁琢喝住了他。

“你们先出去。”袁琢命令。

“中郎将!”赵楫李烛同时急道。

“出去。”袁琢重复。

赵楫李烛对视一眼,狠狠瞪了门口的梁砥一眼,万分不情愿地退了出去,带上了房门。

房内只剩下袁琢和梁砥两人。

梁砥这才迈步走了进来,依旧昂着头,姿态高傲,他环视了一下周围,鼻子里发出一声轻哼。

“没死成?”梁砥开口,语气依旧冲人,“看来你这身子骨,倒比你这软绵绵的性子硬朗几分。”

袁琢没有理会他的讽刺,只是平静地看着他,却让梁砥无端觉得有点不自在。

“多谢。”

梁砥眉头一拧,像是被戳中了什么,立刻用更强的傲慢掩饰过去:“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校场比武,胜负各凭本事,你自己不堪一击,怎么反倒还谢我。”

袁琢缓缓道:“最后一刀,你若真用全力,我的腿已经废了。”

梁砥脸色微微一变,眼神闪烁了一下,随后轻轻一笑。

他就知道,袁琢会明白的,他梁砥是在救袁琢。

袁琢继续看着他:“你想要的,我想要的,陛下都已经看到了。”

梁砥沉默了片刻,高傲神色稍稍收敛,取而代之的是更为直白的野心和审视。

他微微俯身,压低了声音:“是。袁听之,你自己心如死灰,不想往上爬,那就别怪我踩着你往上爬。”

今日之举,于他而言,一箭双雕。

一方面是在救袁琢,另一方面是为了自己的野心。

袁琢听着他的话,看着梁砥那双充满斗志的眼睛,缓缓地说道:“爬吧。”

“只是爬得越高。”他顿了顿,“背负得越多,摔下来时也越疼。”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带着千钧重量,砸在梁砥心上。

高处不胜寒。

“你这话

是什么意思?”

袁琢没有立刻回答,他闭着眼,良久,他才重新睁开眼,目光空茫地投向虚空中:“梁兄,功高是盖主,功低是无能,作为一个武将,怎样都是难的。可朝堂之中,总是得不到的人想进来,得到了的人想出去。前赴后继,往来不绝,皆是如此。不过这些都是我一人之见罢了,迂腐之论,梁兄听听就好。梁兄有干劲,有追求,是好事。”

梁砥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袁琢没有指责他,没有怨恨他,甚至还肯定了他,虽然那种肯定听起来更像是一种对无知者的怜悯。

这他忽然觉得,自己之前那些沾沾自喜的算计,在袁琢面前,显得格外幼稚和可笑。

但他依旧渴望功勋,渴望权力,渴望被陛下看重。

良久,梁砥才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伸手要拉开房门。

“梁叔平。”

梁砥的脚步霎时顿住,他缓缓转过身。

袁琢看着梁砥,声音清晰:“前路珍重,前程似锦。”

这是祝福,但更像是了然的告别。

梁砥张了张嘴,却发现任何话语在此刻都苍白无力。

他最终什么也没有说。

只是对着那个与他诀别的人抱拳。

郑重地,深深地,一揖到底地。

礼毕,他转身,再无丝毫停留,大步离开。

门外,赵楫和李烛依旧警惕地瞪着他。

梁砥的目光没有与他们交锋,只是侧身走了出去,径直离开了,背影消失在太医署长廊的尽头

月色凄清,殿内仅有的几盏宫灯吐着昏黄的光晕,将偌大的空间衬得愈发空寂幽深。

萧桓负手孤立于窗前,明黄常服在暗影中失却了往日威仪,徒留一具被压得透不过气的背影。

良久,他缓缓转身,走向一张紫檀木小几。

几上不见奏章书卷,唯有些散置的刻刀与数块纹理细腻的木料。

他的目光最终落于小几中央那只色泽已显陈旧的锦盒上。

他指尖微带迟疑,终是轻轻掀开了盒盖。里面静静卧着一双耳珰,已是过时的样式。

他极小心地拈起它,闭上眼,眉宇深锁。

记忆排山倒海。

一只柔美的手带着暖香抚过他发顶的触感重现,幼时他与萧檐追逐嬉笑的场景纷至沓来。

紧接着,是一盘剔透诱人的蜜饯,被萧檐胖乎乎的小手捧着,献宝似的高举到那温柔女子面前:“母妃,这蜜饯可甜啦,我都舍不得吃!”

女子温柔笑靥如花绽放,毫无防备地捻起一枚,送入唇间。

骤然的腹痛,惨白的容颜,惊慌奔走的宫人,刺目惊心的鲜血

最后的最后,萧檐站在一片狼藉与恐惧中,吓得哇哇大哭,手里还死死攥着那枚肇祸的蜜饯,而他自己,当时亦被宫人死死拦着,只能眼睁睁看着。

恐惧,绝望,怨恨,汹涌而来。

这么多年了,恨意如毒藤缠绕心脉。

他恨幕后毒妇,恨吃人宫闱,恨先帝疏失,恨被利用却无知无觉的萧檐,恨当年无力回天的自己。

仇恨让他不能忘记,让他不敢忘记。

于是他执起了刻刀。

他寻来与母妃的画像,找来她生前喜爱的木料,发了疯般想将记忆中那张日益模糊的脸庞重新固定下来。

一个,两个,十个,百个

最初几个,或觉尚有几分神韵可追,然越是殚精竭虑地去回想,去刻画,记忆中的面容反倒越似被水浸雾笼,褪色成一片朦胧哀伤的虚影。

他刻得愈多,离真实的母妃反而愈远。

目光扫过小几旁堆积的那些完成品,它们穿着相似的妃嫔服饰,有着雷同的五官轮廓,却个个面目模糊,神情呆滞,宛如一批批失了魂灵的偶人。

他睁开眼,目光最终落回掌心那枚冰凉剔透的白玉耳珰上。

他小心翼翼地捏着这只耳铛,扶着书案直起身子,在木人的耳垂上挨个比了一比。

雕刻了无数木人,刻不回母妃一笑。

坐拥了万里江山,换不回片刻温情。

严惩了昔日仇雠,平不了心中日夜嘶鸣。

今日看到袁琢倒在血泊之中时,他就想到了自己的母妃。

袁琢苍白如纸,写满了厌倦与死寂,他在自己的眼前,在万千将士面前求死。这样的袁琢仿佛一面冰冷的镜子,照见了他内心深处最不愿触碰的角落。

他失望,他惋惜,他甚至有些愤怒。可为何?仅仅因为一个臣子的不堪大用,即将脱离掌控吗?是袁琢是一心赴死的决绝吗?是他无声尖锐的控诉吗?

不。

更可怕的,是他一心求死的眼神

萧桓见过的。

在很多年前,在一个阳光都透着惨淡的午后,他被宫人死死拦住,只能眼睁睁看着母妃之时。

彼时母妃已气息奄奄,面色灰败地躺在锦绣堆中,宫人皆垂泪,御医束手无策。

母妃那时看向他的眼神就是这样的。

没有对死亡的恐惧,没有对仇人的怨恨,甚至没有多少对幼子的留恋。

那是极度疲惫之后,终于得到解脱的平静。是深切的厌倦,是近乎隐秘的如愿以偿。

记忆的迷雾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拨开,露出了底下清晰残酷的真相。

那时年幼的他,只读懂了母妃的虚弱和即将离去带来的巨大恐惧,他以为那眼神里的平静是强忍痛苦,是安慰,是不舍。

可如今对照着袁琢那双决意赴死,再无留恋的眼睛,他懂了。

原来母妃那时眼神里的平静,是解脱。

他一直无法理解的,一直回避的,一直不愿意承认的,此刻变得如此清晰,如此刺痛人心。

殿内死寂,唯有灯花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声,反而衬得大殿愈发空旷骇人。

萧桓僵立在原地。

他当时真的不懂吗?

不。

不是不懂。

是从来都不敢懂。

他其实早就看懂了,只是那认知太过可怕。

于是,他几乎是疯狂地将那瞬间的理解压入意识的最底层,用厚重的怨恨将其牢牢覆盖。

他需要恨那个递蜜饯的萧檐,他需要恨那些幕后黑手,他需要怨恨父皇的疏忽他将所有能抓到的过错都堆砌起来,筑成一道坚固的墙,只为挡住那个让他恐惧到浑身冰冷的念头,母妃她自己也许并不想活了。

几十年来,他靠着这堵墙支撑着自己,一步步走上这至高之位,以为掌控了权力便能掌控命运,便能避免失去。

可今日袁琢就用这样一种决绝的方式,在他面前,将求死二字写得明明白白,血淋淋地拍在他的眼前。

于是,墙,塌了。

他一直不愿承认又不敢直视的真相,如同决堤的洪水,咆哮着冲垮了他所有自欺欺人的防御,将他彻底淹没。

原来啊,原来真的是这样

不是萧檐的错,不是坏人的错,是母妃心甘情愿赴死,是这深宫,是命运

是靠近帝王,就靠近了死亡。

包括他自己。

这个他隐隐约约感知却从未敢清晰思考的法则此刻清晰地锁住了他的四肢百骸。

再鲜活的生命,再耀眼的才华,再赤诚的忠心,只要靠近权力的极峰,都会被无形的漩涡慢慢吸走生机,变得面目全非,变得凋零枯败。

“呵,呵呵”一串极轻的笑声从他喉间溢出,充满了无措的荒谬和彻底的悲凉。

他环顾金碧辉煌却冰冷彻骨的殿宇,目光扫过面目模糊的木人,最后落回自己微微颤抖的双手。

他茫然,他无措,他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几乎站立不稳,下意识地伸手想要抓住什么支撑,却只捞到一片冰

冷的空气。

他踉跄着后退一步,背脊重重撞在冰冷的蟠龙柱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只是僵硬地、无助地站在那里,像一个骤然被遗弃在无边黑暗中的孩童,第一次真正看清了自己所处的名为帝王的囚笼。

一个孤独至死的囚笼

半月后,天策卫。

“中郎将。”赵楫右手拿着公文拍着左手,晃荡了过来,“兵部转来文书,说归芜山一带,时有猛兽于冬乏时节下山扰民舍的踪迹。另外,山顶那座前朝所遗孤亭及附近山路,年久失修,恐生险情。”

袁琢接过他手中的公文。

赵楫继续道:“上官的意思是,需要派遣稳重之人,前往勘察猛兽踪迹虚实,并查看山路及孤亭损毁情形,以便报予有司处置,我去五司找几个人过去看看?”

袁琢目光在那寥寥数行字上停留了许久。

他忽然站起身,拿起那份文书,向外走去:“不必,我亲自前去。”

“不儿,中郎将?”赵楫拦在了他前面,“你说啥呢?”

这本是一桩寻常公务,通常派一队正或校尉前去足矣。

袁琢将文书还给赵楫:“归芜山巡查之事,我亲自去。”

赵楫一愣,眉头立刻皱起:“中郎将,此等小事何须亲自前往?山路崎岖,积雪难行,加之天寒地冻,你这旧伤初愈,实在不宜劳顿。我派一得力队正带人前去即可,或者你不放心别人,那我亲自跑一趟,或者晦卿去也行,他比我稳重。”

他实在不放心袁琢独自远行。

“汝舟,天策卫中公务繁多,你和晦卿还需多多费心。”

拿公务压他,赵楫有苦说不出。

“那至少让我派一队人马随行护卫,也好有个照应”

“不必。”袁琢打断他,语气淡淡,“勘察地形,查看兽踪,人多了反倒不便。我一人足矣。你是不信我的身手吗?”

“不敢不敢”

说完,不再给他劝阻的机会,转身便走向马厩方向,只留下一句:“今日便回。不许跟上来,这是军令。”

赵楫僵在原地,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

一个略显清冷的声音自身后响起,打破了沉默:“汝舟,你近日是否将中郎将的公务,揽得过多了些?”

赵楫回头,看到李烛此刻正抱臂倚在门框上,好整以暇地望着他。

赵楫一愣,下意识反驳:“何出此言呐!我见中郎将近来心神损耗,不过是替他分担”

“分担?”李烛打断他,一针见血,“核算文书,巡防安排,甚至与兵部的寻常对接,但凡稍耗心神之事,你几乎都抢着做了。留给中郎将的,只剩些盖章画押、听人回报的虚事。”

他走上前几步,目光扫过袁琢离去的方向,继续道:“中郎将是何等人?你让他每日枯坐于此,无所事事,形同泥塑木雕,这岂是为他好?”

赵楫想否认,却又无法否认,只能嘟囔道:“我也是看中郎将心情郁结,想让他清静休养”

“清静?休养?”李烛微微挑眉,“他若真想清静休养,今日又何必主动揽下这苦差?中郎将心思重,越是如此,越不能让他闲下来,更不能让他觉得自己已成了无用之人。”

“我等身为属下,体恤上官固然没错,但体恤并非将他排除在外。依我之见,中郎将即便心情不佳,我等更应设法让他参与其中,让他处理些实实在在的军务,让他感觉到自己仍被需要,仍是这天策卫不可或缺的主心骨。而非像如今这般,将他高高供起,却抽空了他脚下所有的基石。”

一番话说得赵楫哑口无言。

“所以我们就让中郎将去吧,或许正可借此机会巡山散心,也好亲眼看一看防务。”

李烛望向远处苍茫山峦。

山峦苍茫,寒风卷着雪沫,扑打在袁琢的脸上。

马蹄踏碎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他循着山路向上,越是往上,风势愈猛,气温愈低。

四周尽是皑皑白雪和枯黑的树木,天地间一片肃杀。

袁琢勒住马缰,往前便是崎岖陡峭的山径,马匹已难通行。

他翻身下马,将白马拴在一棵背风的老松树下,拍了拍马颈,随后深吸了一口凛冽彻骨的空气,迈步踏上了积雪的山道。

山路难行,积雪没至小腿,每走一步都需耗费不少气力。他并未急躁,目光仔细扫过沿途。

一处向阳的山坡下,积雪较薄的地方,他停下了脚步。

蹲下身,用手指拂开表面的浮雪,露出下面几个模糊却巨大的爪印。印痕较新,尚未被完全覆盖,形似豹狼,却更大几分。

他伸出手指比量了一下尺寸,从怀中取出炭笔和简易报帖,就着膝盖,草草画下爪印形状,标注了尺寸和发现地点。

越往上走,风越大,山路也越发险峻。

直到接近山顶的一段最险要的拐弯处,他看到孤亭。

一段长约丈许的木质护栏完全断裂,歪斜着坠向下方的深渊,只留下几根残破的木桩突兀地立在崖边。

断裂处的木茬还很新,显然是不久前被积雪重压或山风摧垮的。下方是云雾缭绕的深谷,若失足跌落,绝无生还可能。

他站在那断裂的缺口边缘,寒风将他大氅的下摆吹得猎猎作响。

他低头看了看那深不见底的虚空,再次拿出报帖,简单绘制了损毁位置的草图,标注了长度和险要程度。

亭内空寂,石桌石凳上积着雪。

做完了一切,他倚着残缺的栏杆向下望去。

只见云海翻腾,雾气缭绕,浩渺无边,将山下的尘世完全隔绝。

京城、宫阙、职责、过往,所有他曾经挣扎、荣耀、痛苦过的地方,所有那些人与事,此刻全都隐没在那片无边无际的白色之下,仿佛从未存在过。

耳边只有呼啸凄厉的山风,如刀般刮过。

这里极冷,极静。

也极干净。

脚下被云雾填充的虚空看起来如此柔软,如此宁静,仿佛能包容所有虚无。

跳下去吧。

一个清晰而平静的念头,悄无声息地出现了,没有一丝一毫的预兆。

他向前微微倾身,感受着风更猛烈地拉扯着他的衣袍,像是在邀请。

死亡,在此刻显得如此轻易

又如此诱人

“这孤亭建于悬崖之上,想必是为了让过客歇脚时欣赏万丈深渊的壮阔。”一个苍老却清朗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

袁琢猛地回头,看到一位白发老者不知何时已站在亭中。老者身着素色长袍,腰间系一根麻绳,面容清癯,双眼却仿佛能洞穿人心。

袁琢不动声色地收回脚步,望着老者:“老先生是过路人吗?”

这老者什么来头,他怎么没有听到一丝一毫的脚步声?

老者不答,只是缓步走到亭中石桌旁坐下。

“雪中孤亭,过客匆匆。”老者道,“有人来此看风景,有人来此寻短见。不知公子属于哪一种?”

袁琢笑了笑:“我是路过。”

路过人间一趟,罢了。

“是吗?”老者抬眼看他,目光如炬,“那公子为何眼中只有死志,却不见对美景的半分欣赏?”

袁琢哑然。

老者静静望着他,又道:“公子可曾听过庄周梦蝶的故事?”

袁琢不语。

“庄周卧于芳甸,忽忽入梦,自觉身化蝴蝶,鼓翅而飞,逍遥于花草之间,欣然自得,竟忘本来之形。俄顷梦醒,兀自怔忡,梦中光景历历在目。他徐起环顾自身,又思梦中之事,不觉惘然。于是自问,不知是庄周梦蝶,还是蝶梦庄周。”老者缓缓道来,“这位公子,天地一化境,万物皆流转。人本就与天地同根,万物一体,何苦早早归去?人受世道浸衰,种种规制束缚人心,使天真蒙尘,本性难彰。纵人生多艰,磨难相继,羁绊重重,亦当守静笃,致虚极,不为人役,不为物累。若神游天地间,心超形骸外,则虽处尘世,而精神自逍遥也。庄周也好,蝴蝶也罢,无非若此。”

袁琢沉默良久,这些道理,他岂不懂?

他只是有些茫然:“那我该怎么做?”

老者抚须一笑:“公子可会下棋?”

“略懂一二。”

“人生如棋。有时看似死局,转念一想,或许另有生机,公子莫要执着于失去,却忘了自己还拥有选择的权利。”

“什么选择?”

“放下,或者追寻,放下执念,追寻新生。”

“可我该去哪里追寻?”他颤抖着问。

老者微笑:“心之所向,即是归处。”

就在这时,一阵微风拂过。

袁琢惊讶地看到一只蓝色的蝴蝶从风雪中飞来,轻盈地落在老者的肩头。

袁琢瞬间如遭雷击。

冬日怎么会有蝴蝶?

老者似乎并不惊讶,只是轻轻抬手,蝴蝶便飞到他指尖停留:“公子,我们有缘再见。”

袁琢说不出话来,一动不动。

过了许久,他才找到了自己的声音:“老先生,可能知晓你名姓?”

老者摇摇头:“亭有盖无壁,天下熙熙来去自如,而你我二人于亭中相遇,注定是萍水相逢,再见是缘。”

老者将手一扬,蝴蝶飞向袁琢,绕着他盘旋一圈,又飞回风雪中。

老者笑而不语,只将斗笠压低,迈步走入风雪。

风雪中他的身影竟有些模糊。

模糊到袁琢仿佛跨越了时空,回到了幼年。

幼时庭院古木亭亭如盖,小小的他窝在竹椅里,阿媪执蒲扇在一旁,一下一下,为他扇风驱蚊送凉。

阿翁坐在石凳上,慢条斯理地剥着青翠的莲蓬。

那时阿翁便同他玩笑:“也就是你阿媪这般惯着你,待日后阿媪与阿翁都走了,看谁还给你扇扇子。”

彼时的他浑不在意。

那时的他,从未自己想过会失去阿翁阿媪,落得孑然一身。

“莫要总浑说。”阿媪轻声嗔怪阿翁。

“就是,阿翁阿媪怎会走!”他仰起脸,说得理所当然。

“你这小子……”阿翁笑了起来,抖了抖箩筐中剥出的莲子,笑声朗朗,“若阿翁与阿媪真走了,你待如何?”

“走去何处?几时回来?”他眨着眼,天真发问。

“走了,便回不来咯。”阿媪慈爱地笑着,语气温和。

“走不回来,便飞回来!”他笑嘻嘻应道,“变成蝴蝶飞回来!”

阿翁好笑地望着他:“那你盼着阿翁阿媪变成什么样子的蝴蝶?”

“蓝色的!”他不假思索,“蓝色的蝴蝶少见,阿翁阿媪若变了蓝色的蝴蝶,我定能一眼认出!”

他说到做到。

他确实一眼便认出了。

风雪之中,一只翅翼剔透,泛着幽蓝光泽的蝴蝶,悄然远去,仿佛跋涉了千山万水,终于归来,又得愿离去。

“阿翁……阿媪……是你们……回来看我了吗?”

他双膝一软,重重跪倒在冰冷的地面,痛哭失声。

压抑、痛苦、绝望,在这一刻全部释放出来。

他哭得像个孩子。

风雪渐歇。

萧朔华指尖夹着一枚黑玉棋子,坦然落下。

今日她穿了一身赤色宫装,广袖垂落间金线浮动,在烛火下泛着暖光,孙湛记得他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也是这样一身明艳的衣裳,红枫一样的人就那般闯入了他的视线。

彼时春日宫宴。

宫道深深,复杂难寻,他不常入宫,但每每入宫总是找不到路。

于是他就碰上了平康公主。

当然她只是路过。

宫道两旁栽了花树,一到春日落英缤纷,清晨的日头微微斜,他恰好在阴影的一边,她恰好在晨曦的一边。

二人就这般擦肩而过。

擦肩而过的人相遇只在擦肩的一瞬间,而后便是渐行渐远,就如同此刻。

“孙楚卿,棋局已定,何须苦苦维系。”萧朔华看着对面静坐的男子,淡淡出声。

孙湛微微一笑,收回思绪,她还是那般,对着不喜欢的人就连姓带字地叫,看似亲昵,实则讥讽。

“殿下,臣无意维系。”他摇了摇头,将手中的白子落下。

白子落,死局定。

“我与殿下之间就如这盘棋局。”

是死局。

“这个时候倒不傻。”萧朔华笑了笑,将手中的黑子放归棋篓。

“殿下有多不喜欢臣,臣能感觉到。”

他不通文墨,也不愿意为了她去学习这些风雅,他知道自己喜欢她,但又不够喜欢她,比起喜欢她,他更喜欢自己。

所以死局是注定的。

他也不傻,他只是知道他无论如何都比不过长兄,他也不愿劳神费力去攀比,所以他装疯卖傻。

他自觉不愿为凡尘俗世所累,自幼就胸无大志,整日就想着当个游手好闲之辈。这世上不值得他钻营的东西他绝不多看一眼,值得他钻营的东西他一定要钻营出门道才罢休。

之前他不同意和离看似是惧怕孙休,实际上是时机未到。

先前平康公主闹和离的把戏是找面首,陛下怎会同意如此荒唐之事?可从瑕州归来后她就变了,他说不上来变在了何处,但是直觉告诉他,时机快到了,他要再添一把柴。

于是他背着平康递上了请求和离的奏折,他知道平康总会知道的。

其实那日的家宴他本不必去,但他希望能带公主去,他也知道公主不愿去,于是他呈递的奏折就会起到推波助澜的作用。

公主去了,公主深刻地看到了孙府的模样。

果不其然,自那以后平康公主闹和离的把戏变成了造神。

她回回轻轻挑起,飘飘揭过,将孙休和孙泓在陛下面前吹得天下有地下无的,神一旦造了出来,毁掉就易如反掌了。

明眼人能瞧出来,新年首阅陛下自校场回来后,精神便不似从前矍铄。

也不知在不经意间,是什么耗去了这位铁血帝王的心神。

于是,孙湛更加相信,公主与驸马的和离,已是迟早之事。

只待某个合适的时机,一道旨意便会颁下,为这段天家姻缘结尾。

孙湛不禁觉得舒心,圣上,和您搏自由,真不容易啊

很不容易

“圣上一定是过得很不容易,才会这么思念母亲。”

孔珂闻言,并未立刻回头,目光依旧胶着在殿内那个孤独的身影上。

“不容易?”她轻轻重复了一边方才她身旁大侍女的话,声音低柔,“从小失去生母的人,又有谁能过得真正容易呢?”

“你看他。”她对着侍女,也像是对自己说,“他刻着永远也刻不像的木人,一直重复地做着这一件事,我就知道他过不去。”

殿门虚掩着,孔珂悄然立于门外,望着殿内的景象。

殿内,烛火通明,萧桓穿着常服,独自坐在一堆面目模糊的木人中间,手里还拿着一个半成品和一把小巧的刻刀。

他并未在雕刻,只是低着头,目光空洞地凝视着手中那个怎么看都与其它无异的木人,仿佛想从那单调的木纹里,硬生生看出些什么来。

大侍女手中捧着一个红漆食盒,里面是燕窝粥,她看了看殿内情形,又担忧地看向孔珂,用气声小心翼翼请示:“娘娘,这夜宵还送进去吗?”

孔珂缓缓摇了摇头:“不进去了,此刻送进去,他也尝不出滋味。”

孔珂最后深深看了一眼殿内,然后毅然转过身,裙裾微动,轻声道:“我们走。”

大侍女连忙低头应道:“是。”

郁太妃殁时,萧桓不过十岁。

灵堂里白幡垂落,烟气缭绕。

满堂素白对他而言太高太远,他抬起头,只看见年幼的皇弟萧檐站在一旁,双眼懵懂,惶然四顾。

第99章 执子之手(二)

他长萧檐四岁。

他与萧檐是这深宫中血脉相连,相依为命的手足。

萧檐自幼聪敏,悟性极高,触类旁通,甚于他。

幼时,每当萧檐因顽劣惹祸,跪受训斥时,萧桓总会默默跪到他身旁,低声却坚定地告诉他:“无妨,兄长在。”

以至于许多年后,当萧檐跪在冰冷坚硬的砖石之上,仰视着御座上身着龙袍的萧桓时,也会有一瞬恍惚。

那一日,萧桓一纸诏书,将他远放岱州。他抬首直视龙颜,心底翻涌的仍是那句挥之不去的“无妨,兄长在”。

再后来,他缠绵病榻。

意识昏沉之际,往复萦回的皆是旧日光景。

母妃尚在,兄长仍是会护着他的兄长。

只是

终究回不去了。

他从未起过与兄长争权夺位之心,若可抉择,他不愿做什么齐王,只愿永远是追随兄长身后的萧檐。

愿为西山水,朝暮绕帝疆。

然母妃之死,他难辞其咎。

是他,是他啊,是他非要母妃吃下蜜饯的,怪他,都怪他啊

庆元三年的第一场春雨是在半夜落下的。

萧桓是被惊雷惊醒的。

一旁的孔珂也坐起身来,柔声询问他怎么了。

萧桓只摆摆手,声音微哑:“无事,睡吧。”

他示意她重新躺下,自己却再无睡意,心神俱乱。

他不得平静。

母妃衣物上浅淡的莲花香味,她走路时端雅从容的仪态,她说话时的温柔语气,他真的快要忘记了。

这些他曾以为刻骨铭心的记忆,竟在岁月磋磨下渐渐模糊。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

母妃去了那么久,一次也不肯入他的梦,可方才他梦到了自己的母妃。

真真切切。

恍惚间梦中他好像听到了兵戈铁马之声喧嚣而来,转而似乎又听到了戚戚然哀怨的哭泣之声,他心下慌乱,强自镇定,却猛地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再熟悉不过的怒斥:“竖子!”

萧桓起身四顾,他记得,他认得,那是母妃的声音,可周围却是漆黑一片不见人影,他慌乱地大喊:“母妃!母妃是你吗!你在哪里!你来看孩儿了吗!母妃!”

声声泣血,数叫无应。

萧桓心下涌起惊喜之后的颓败,正无力转身之际却见黑暗之处大门洞开,一道强光刺目而来,他下意识抬手遮挡,却见,朦胧光晕中仿佛一宫装中年女子身影绰约,叹息声似远似近:“吾儿如今竟也与我一般年岁了。”

“母妃!”萧桓不再去管什么强烈的光线,他只想扑向自己的母妃,狠狠地抓紧她。

可怎么也抓不住。

轻飘飘的。

声音自渺远传来,裹挟着他曾无比熟悉的温柔与威仪,此刻却浸透着痛惜:“桓儿,你回头看看,你做的这都是什么事?帝王权衡之道,你竟用至此等地步?他那般赤诚,那般懵懂,一心向着你,你怎忍心将他逼至这般支离破碎的境地?你可知错?”

萧桓如遭重击,浑身血液霎时冻凝。

一声声穿越了数十年光阴的呼唤,如同最锋利的刃,瞬间将他打成从未真正长大的十岁稚童。

母妃说的是谁?是袁琢吗?母妃是在怪他将赤忱的臣子变成一心求死的人吗?

是了,母妃定是责怪他驭下过苛,逼走了忠良。

骇浪般的惶恐顷刻间将他淹没。

他再顾不得什么天子威仪,在梦中踉跄扑向那光影模糊之处,声音撕裂:“母妃!母妃!孩儿知错了!”

他语无伦次,急于辩解,徒劳地伸出手,想要抓住那一缕暌违已久的衣香,渴望一点母亲的抚慰或是更严厉的斥责,只要那是真实的。

只要那是真实的。

外面暴雨雷霆。

远在岱州的萧檐于庆元三年的第一场春雨落下之时于病榻上溘然长逝。

萧桓得知萧檐病逝的消息,是在次日午后。

宦官小心翼翼呈上奏报时,他正批阅奏章,闻讯笔锋骤停,一滴浓墨重重砸落在黄绫之上,缓缓洇开。

就在此时,殿外传来宦官的通报声:“陛下,天策卫中郎将袁琢已在殿外候旨。”

萧桓猛地回过神,深吸一口气,强行将胸腔内的钝痛压下。

“宣。”

袁琢缓步走入殿内。

他穿着绯红官服,身形清瘦了些,面色平静,依礼参拜,动作规整。

萧桓记起他第一次拿正眼瞧袁琢就是在这天宸殿中,从前他只知道他是自己皇兄的带刀侍卫,不屑予他眼神。

可他的女儿看中了他,这就让他不得不好好瞧一瞧眼前这位满身是伤的青年。

那时的袁琢方过弱冠,满身斑驳,毫无体面,却跪得笔直,不愿低头折节,像一根宁折不弯的青竹。

他喜欢看君子折节,他喜欢征服一切,他用了手段把这段青竹留在了自己身边,让他俯首称臣,让他听之任之。

袁听之做事很利索,很完美,他用起来十分顺手。

其实袁琢那日说将崔协远送潇州,他早就将袁琢的生平查了个底朝天,自然猜到了知道袁琢是要报恩,不过此举确实合他自己的心意,只要他们放权,他也不愿为难魏国公府。

所以他默许了,只是他想不明白,平日里在朝堂之上袁琢对魏国公府的帮衬已经很多了,如今却又铤而走险再帮他们了一次。

他想不通,值得吗?何必呢?

不过他也懒得管,左右不是什么大事。

许是人年岁到了吧,他如今很多事情都懒得管,懒得细想,不像年轻时一样想将万事都压在自己肩上,将万物都控制于股掌之间。

昨夜故人如梦,是三十多载的第一次,他如今坐在高位上,望着殿角铜漏滴答,脑子里却不自觉的想起了少时。

恍惚见崔太傅持卷而来,苍老嗓音似还在耳,耐心地教导他们兄弟们治国平天下,又见含玉丛中扑蝶,她笑靥如春日繁花,鬓间落的残花竟比后宫所有珠翠都鲜亮,再见与萧檐策马猎场,烈酒烫喉。

可转瞬,光影坍缩,太傅的官服被宫墙吞了去,只剩殿堂残烛泛着冷光。

宫墙太高,锁住了含玉的笑,待再寻时,终不似,少年游。

皇权如刃,宫墙似壑,后来萧檐叩拜的身影,在丹墀上越来越矮,直到某一日,那身朝服再也没跨进这朱门,只余宫墙外,风声替他应答。

一切的一切,都消失在了这深深的宫墙之内。

他试图抬头看天,想看看是否与他年少时看到的一样,可惜殿宇太高太阔,望不见天。

心比天低。

“臣,袁琢,叩见陛下。”

萧桓收回神思,望向了伏在地下的袁琢。

当年的袁琢衣衫褴褛却笔直朝气,如今的袁琢一身官服依旧笔直,却没了朝气,只余沉郁。

他是什么时候变的呢?

他未经雕琢的生命力是什么时候被雕琢掉了的呢?

萧桓避开他的目光,望向殿外晦暗的天光,继续道:“朕已下令,革去你所有官职衔位。念你往日之功,赐金百两,即日离京。天涯海角,随你去吧。此生不必再回京畿了。”

三柱香的时间后,袁琢从天宸殿走了出来。

他最后再抬头望了眼朱红宫墙,久违地笑了笑。

他想,他该寻个好去处了。

他奉诏入宫前,去找过周涤。

周涤在书局里见到袁琢,略显意外,却还是停下脚步,执礼问好。

袁琢回礼,开门见山:“周公子那日说偶得我夫人手书是在徽州,请问几月前公子为何南下徽州?”

周涤微微一怔,随即颔首:“蒙陛下恩典,准予假期,返乡省亲。”

“徽州乃文萃之地,公子省亲本是常事。只是,陛下未曾另有嘱托?”他慢慢靠近周涤,压低了声音。

周涤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如实相告:“陛下那日召见我时,言及年少曾游历徽州,印象极深。尤其提到,曾在姜陵邻县濯陵的一小小山坡之上,亲手种下一棵枇杷树。”

“陛下说,夜晚梦中忽见少时旧事,见那枇杷树枝繁叶茂,心中感慨万千。得知我籍贯正是姜陵,便特恩准予假期,并嘱托我务必去寻一寻那棵枇杷树。若树仍在,便代陛下为那树系上一条红绸。”

“系红绸?”袁琢重复道。

“是。”周涤点头,“陛下言道,若见红绸系于旧树之上,便当是他为这天下苍生,祈一份安愿。”

袁琢沉默,最终只是对周涤微微颔首:“原来如此。周公子,再会。”

周涤连忙拱手:“中郎将,再会。”

在方才袁琢沉默的时间里,那些零散的曾被忽略的线索骤然串联。

周涤南下徽州的时间恰好与他当初奉命追击刺客的时间重合,世上岂有如此巧合之事?

陛下日理万机,为何偏偏在那夜忽梦少年枇杷树,又偏偏指派尚未入仕的周涤在这个当口

前去系红绸祈愿?

是因为暮春御前行刺案。

那场看似凶险万分的御前刺杀,此刻想来处处透着蹊跷。刺客能近御前却又未能真正重伤陛下,武功路数看似凌厉却又像是在等袁琢出手,这绝非寻常刺杀,更像是一场精心编排的表演。

一切的一切,根本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情,而是龙椅上那位自导自演的一出大戏。一场为了收回权柄而精心设计的局,审了这么久没有审出来,是因为陛下自己才是那真正的幕后黑手。

至于他要收回谁的权柄,袁琢想应当是收回齐王萧檐的。

因为陛下在他审问刺客后,独独只问了他一句:“幕后主使,可是齐王?”

这是因为陛下从一开始,想嫁祸,想借此收回权柄的对象,就是他那个远在岱州的胞弟。

而后来或许是陛下内心深处那未曾完全泯灭的感情终于浮现,又或许是别的什么原因,他后悔了。

所以,才有了这派周涤南下系红绸的举动。

红绸哪里是为苍生祈愿?分明给刺客们传递的一道密令,一道停止栽赃,封口不言的指令。

好一出天家手足相残的戏码。

袁琢的嘴角勾起一抹极冷的弧度,充满了无尽的荒谬与悲凉。

世人都道帝王尊贵,权柄在握,得到了世人梦寐以求的权位,可谁又真正看清了这权力背后的血腥,虚伪与无尽的孤独?

谁又不是活在他人编织的梦境或自己编织的迷梦里,如同缸中之鱼,看不清真正的天地与自身的处境?

陛下算计兄弟,掌控臣子,可他自己,又何尝不是被这帝王之位,被这无尽的猜忌与权衡所困,活成了一个孤家寡人?

人生如梦,皆是虚妄。

毕竟几人真得鹿,不知终日梦为鱼。

他最后望了一眼那巍峨的宫殿深处,而后,他毅然转身,向着宫外走去,步伐轻盈。

大殿之上,萧桓直直地望着袁琢离去的背影,直至消失不见。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又落回了那份岱州奏报上。

“庆元三年二月岱王萧檐薨。”

那几个字,迟缓又狠狠灼痛他的眼睛。

刚刚死在岱州的,是被他怨恨、疏远、冷落了几十年的亲弟弟。

是至死都未曾得到过他一句原谅的亲弟弟。

萧桓猛地吸了一口冷气,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瞬间攥紧,剧痛蔓延至四肢百骸。疼痛来得迟缓又剧烈,一阵一阵地他几乎无法呼吸,眼前阵阵发黑。

他错了。

他错得如此残忍。

母妃昨日如梦责怪他是因为萧檐,是因为萧檐啊,是萧檐啊,是他的弟弟啊,他的弟弟啊

“噗——”

一口鲜血猛地从他口中喷涌而出,溅落在明黄的御案上,与先前那团墨迹混合在一起,触目惊心。

“陛下!!”殿内侍奉的宦官魂飞魄散,惊叫着扑上前。

他终于听懂了母妃的责备。

却也太晚了。

——子遮,你一定是在怨我,若是没有我,你就不会如此漂泊。

——可是子遮从不怨兄长。

殿内重归寂静。

第100章 执子之手(三)

暮春孟夏,大概是一年中最好的时节了。

天色澄明,一扇木窗被支起,祝昭探出手去拨弄了一下挂在窗外枝枝蔓蔓的花儿。

“赤华,今日看上去日头不错,会吹微风,我们把屋里的书卷都搬到廊下去晒晒。”拨弄完带着清香的花儿后,她笑着转身去寻赤华。

廊庑下,青石板上摊开的典籍被暮春的日头镀了层金,祝昭和赤华蹲在地上,继续将剩余的书卷摊开。

疏疏的枝桠影子投在书页上,被风推得晃晃悠悠。

忽闻院外叩门声,“笃笃”两响,在这清宁的晨光里,漫得很远。

祝昭站了起来,拍了拍自己的裙裾,对赤华道:“你且理书,我去应门。”

吱呀一声。

门外立着个青年。

青年一身深色窄袖长衫,深得看不出本来的颜色,竹木簪发,革带束腰,脊背挺直,茂林修竹。

只是面上带着傩戏面具。

祝昭望着这身影,心头那点熟悉感骤然清晰。

就像雾散见山,她一瞬间就想起了来人接她回祝府那一日来讨水喝的男子。

她眼尾不自觉地弯了弯,朗声道:“是你呀!”

青年身形颀长,听了这话,没有出声,只是缓缓点了点头。

“怎么,今日还要讨水喝?”祝昭笑着问。

青年又点了点头。

“你等着,我这就去给你倒。”

裙摆扫过石板,再来时她已经端着一碗水出来了。

她走到他面前,伸手要把水递过去,清风入户,吹得廊下的书页哗啦作响,也吹乱了她的鬓发。

她抬手拢发的瞬间,却见青年抬手,缓缓摘下脸上的傩戏面具。

祝昭浑身一僵,她望着眼前人的眉眼,双睫颤了颤,眼底的光凝了凝,跟着便有细碎的亮一点点漫出来,漫过眼尾时却又带着几分不敢信的怔忡。

手中粗瓷碗晃了晃,竟要坠向石板。

他上前半步,指尖稳稳托住碗底。

两人的距离陡然拉近。

近得能看见他脸颊上的细碎晨光,能闻到他衣间混着青橘气的清冽。

碗里的水荡开一圈涟漪,一圈圈荡向碗沿,又一圈圈敛回中心,敛回去时,又带起新的涟漪,一圈圈,在清阳里漾个不停。

风还在吹,祝昭的蓝色发带被风扬起,若有似无地扫过他的手腕。

像春溪漫过青石,像一缕不舍离去的水痕。

他深布长衫的衣角也被风吹起,恰好与她的蓝色裙裾撞在一处,那抹蓝太鲜活,像突然泼入宣纸上的石青,撞碎了他周身沉郁的墨色。

衣摆与裙裾被风推搡着,竟生了几分难分难解,仿佛生来就该如此纠缠。

他抬手托着碗的指尖动了动,直直地望进她眼底,那里映着他的影子,清晰得仿佛一伸手就能触到。

春深庭院,落花满阶。

“别来春半。”

他说。

自分别以来,春日不知不觉已然过去了一半。

祝昭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细细地巡梭,随后低头,果不其然看到他了食指上的一点小痣,她的声音同样很轻:“原来是你。”

原来是你。

原来是你。

原来我们相遇得这般早。

原来我们早就有了羁绊。

李烛在不远处的老树上支起一只腿倚着树干。

他看着前方不远处那对相对无言又欲说还休的身影,二人明明隔着距离,二人明明处境微妙,可在这一刻他却觉得,只要这两个人站在那里,只要这两个人站在一起,他们便仿似被一股坚韧的力量所深深牵系着,以至于在这世间,没有任何人,没有任何事,能真正地将他们分开。

想到这里,李烛向来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竟缓缓露出一丝极为真切的笑意。

他为中郎将感到高兴。

他替中郎将感到欣喜。

在经过了过了那样多的算计、漂泊、心死与挣扎后,在徽州的一角,他似乎终于找到了他的归宿,找到能能让他这片荒田长出鲜花的种子。

李烛不再隐匿,从树下一跃而下,落地无声,然后大步朝着小院门口走去。

“祝姑娘。”他向着祝昭抱拳行礼。

“李校尉。”

暮春的风轻轻吹过,卷起地上的落花,打着旋儿

方才还晴空万里,转眼间天色便沉了下来,淅淅沥沥的雨点毫无预兆地落下,敲打着青瓦粉墙,很快便在天地间织起了一道朦胧的雨帘。

袁琢躺在竹椅上,目光空茫地望着冰凉的雨滴从屋檐滑落,串成一道道不间断的珠帘,在青石板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中郎将在看什么呢?”赤华端着茶盏走过不远处的廊庑,询问一直站在廊庑处望向袁琢方向的李烛,“雨气寒凉,李校尉进去用一盏热茶吗?”

李烛微

微摇头,低声道:“不用,多谢,我是暗中护送中郎将到此,陛下并不知晓,需得立刻赶回京中,不便久留。”

赤华又转向站在李烛旁边的祝昭,祝昭摇了摇头,看着袁琢的方向:“给他送过去吧。”

赤华应声,端着茶盏,将那盏温热放在袁琢手边的小几上,低声说了句什么,又退回到了屋里。

雨声不绝。

良久,李烛的声音响起,带着恳求:“祝四姑娘,中郎将似乎病得很重,我必须立刻返京,在走之前,我可否拜托你劝劝他?救救他?”

祝昭的目光依旧落在袁琢身上,声音轻却清晰:“我救不了他,能救他的只有他自己。”

“祝姑娘,你——”

祝昭直面的他的眼睛:“李校尉,你应当知道,我曾与中郎将一同护送我的阿弟阿妹回探州。在探州,我的生母对我恶语相向,我受不住,便逃了出去。”

她的声音很平静,却莫名让人感到窒息。

“我逃出去后,探州就落了一场大雨。”她继续道,目光仿佛穿透了眼前的雨幕,看到了彼时彼地,“离开探州后的时日,我见了许多人,做了许多事。但我时常想起探州的那场雨。”

“就像一本书落入了雨中,纸张被浸透,字迹模糊,难以平复,你若强行将血肉模糊的纸张揭开,只会让纸张碎裂,两败俱伤,那本书便不再能用了。”

“我想,人生中的许多事情,大抵便是如此。一旦被雨水淋透,便注定无法恢复如初,裂痕就在那里,强行粘合,不过是自欺欺人。”

“所以我不愿去说教他,不愿和他说你该如何。我只需做好我自己,让他自行其是。”

她顿了顿:“或许这般,才能让他自己停止割裂,重新愈合。外人强加的道理与期望,于他而言,或许是另一种负担,是另一场落不完雨。”

李烛眉头紧锁,无法认同:“祝姑娘,你未免太过冷静了。”

冷静到近乎冷血。

“我也是这么过来的。”祝昭淡淡打断他。

李烛一噎,妥协般低声道:“那,家中那些锋利的刀具,你要不要收一收?他腕上一道道新旧交叠的细密疤痕是全是他自己割来的。”

祝昭蹙眉:“你怎知道是他自己割的?”

“汝舟看到了。”李烛无奈道,“还是今年仲春的时候,你知道的,中郎将府上有一处小草坡,那日汝舟去府上寻中郎将商议事情,远远便瞧见中郎将躺在那处晒太阳,当时汝舟还挺高兴的,想着中郎将总算肯走出屋子,见见日光,透透气了,兴许心情能开阔些,谁知道谁知道走近了才发现草坡上洇开了一大片鲜红,触目惊心。是中郎将自己,唉,他,他,他就那样安静地躺在那里,用匕首划开了手腕,血就那么无声地流着,他身下的青草全被染红了,当时他的身旁,就摊开放着你的那本日录。万幸汝舟发现得及时,拼死喊人唤了太医,若是再晚上一刻半刻,祝姑娘你今日就真的见不到他了。”

“日录?我的什么日录?”

李烛被问得一怔,脸上也浮现出茫然之色,摇了摇头:“这我也不知晓。汝舟只说是你的日录,叫《拾徽录》,看着有些旧了,具体是何物,从何而来,恐怕只有中郎将自己清楚了。姑娘若想知晓,或许只能亲自问询中郎将了。”

祝昭收下疑虑。

二人间陷入了沉默。

“不收了。”祝昭突然说。

“啊?”李烛没明白。

“我说,刀具我不会收。”

“如果他过得太痛苦,他有权选择结束自己的生命。”

“祝姑娘。”李烛声音拔高又压下,带着难以置信的愤怒,“你怎么这样?中郎将他对你那般好!你感受不到吗?你就不想想办法拉他一把吗?就不能为他的生死想一丝一毫的办法吗?”

“我怎么会感受不到?连你们局外人都能强烈地感受到,我作为当事人怎么会感受不到?”她有些牵强地笑了笑,“只是如果活着对他来说太过痛苦,死对他来说反倒是解脱,那我宁愿他与我永别。”

李烛心头发凉,咬牙问道:“若中郎将真的到了撑不住那一日,你待如何?他能为你做这么多,你能为他做什么?”

“给他立个坟,每年清明,去祭拜他。”

李烛气得几乎发笑:“呵!我真替中郎将感到不值!”

“那你希望听到我怎样的回答?你是希望我也去死,是希望我殉情,是希望我和他一起离开,是吗?”祝昭反问道,目光锐利,“是,我承认,在李校尉眼里,我只是袁琢的夫人,在你眼里袁琢比我重要,离开了袁琢我在你眼里就是再寻常不过的百姓,我不否认。可李校尉,世间之大,并非只存在于你的眼中,离开了你的眼睛,我更是祝昭。我祝昭也是活生生的人,凭什么我的夫君死了,我便也就活不成了?你这般诘问我,好没道理。”

李烛被噎得面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

他二话不说,猛地转头走到袁琢看雨的屋檐下:“中郎将,我带你去旁的地方,祝姑娘心里根本就没把你当回事!”

袁琢微微蹙眉:“晦卿?”

“我何时说过我没当回事了?”祝昭的声音传来。

李烛回头冷笑:“就算当回事了,但比起对你,她似乎更在乎她自己。”

袁琢却极轻地笑了一下:“这不是很正常吗?每个人都应该最喜欢自己,我是,她是,你也是。”

“晦卿,不用担心我,我很好。这是军令。”

李烛无言以对,看着眼前这两人,只觉得巨大的无力感攫住了他。

他认命地叹气,行礼:“属下得令,属下告辞。”

“雨停再走。”袁琢又道,“再急也不差这一时半刻。”

“不必了中郎将,天策卫的事物我已经让汝舟顶了很多日了,得早些回去。”

他最后深深看了一眼祝昭,眼神复杂,终究转身冲入雨幕,身影很快消失。

小院重归寂静,只有雨声潺潺。

祝昭在原地站了许久,才缓缓转过身,一步步走向廊下那张竹椅。

她在袁琢身边蹲下身来,目光落在他自然垂放在椅边的手腕上。那里被衣袖遮盖着,但她仿佛能透过布料,看到那些交织的,狰狞的疤痕。

她伸出手,极其轻柔地覆上了他的手腕。

袁琢似乎颤了一下,却没有抽回手。

祝昭的指尖能感受到他腕骨的轮廓和皮肤下的脉搏跳动。她就那样静静地捂着,仿佛想用自己的温度,去温暖那曾无数次被冰冷利刃割开的地方。

过了很久,她才用一种极轻的声音开口:“袁琢”

“你生气吗?”

袁琢目光柔和地望向她:“你是指晦卿说的话?我为什么要生气?我连状况都没搞清楚,生什么气?”

祝昭沉默片刻,将方才与李烛那番关于生死的对话复述给了他:“我说,如果你想与我永别,我不会拦你。”

袁琢安静听完,低声道:“多谢。”

“为何谢我?”

“我原先是不愿意来的,我怕成为你的累赘,你的负担,但是晦卿汝舟非要让我来,但方才听晦卿说比之我,你更在乎自己,我才决心要留下来的。因为我觉得你是不会让我成为你的累赘的,必要时刻你会舍弃我的,这我就放心了。”

“有了你这番话,可以让我将来某一日真的撑不下去的时候,能毫无负担地悄悄离开。”

祝昭手指微紧:“你会怪我没有留你吗?”

“不会。”

“为什么?”

袁琢缓缓闭上眼,声音轻得散在雨声里:“我知道的,每次送你离开,你都没有回头,你不该为万事万物回头,如果我让你回头了,我会怪罪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