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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应青领命而去。

肖稚鱼将碗放到一旁,身上没带帕子,她起身正要去找一块。李承秉以为她要走,伸手拉住她,“去哪?”

肖稚鱼不敢使力,重又坐下,指了指他嘴边汤药渍,道:“要擦一擦。”

李承秉道:“这点小事不忙,昨天累着你了,幸亏你聪明仔细,又省了我一桩大麻烦。”

肖稚鱼听他说的,肯定就是潼关的事,说是大麻烦,说明就算真是潼关见着圣旨也还有办法解决,她不由生出一些好奇来,可想着这到底是军中事物,便没有多问。

李承秉看她身上穿着一身布衣布裙,头发也只是简单梳起,并无钗环,素到极致,更见清丽。他心里有许多话要说,脱口而出却是,“你穿这样,倒像是我头一回见你的时候。”

肖稚鱼神色怔忪,这个头一回说的肯定是今生,那时还在县城,他们兄妹日子过的紧巴巴的,穿的也都是寻常布料。

“殿下记得倒是清楚,我放了蛇去吓唬郭家人,被殿下捉个正着。”

李承秉咳嗽一声,道:“不是那个时候,我在登封县外看见肖……舅兄教你骑马,你没看见我。”

肖稚鱼面露诧异,并非为了这段记忆,而是他称呼肖思齐舅兄,两世加起来都是头一回。

李承秉道:“说起舅兄,这回能在长安找着你,也多亏了他。”

226 ? 第二百二十六章

◎谈心◎

“我阿兄?”

李承秉看她神情意外, 双眼睁得微圆,小鹿似的,惹人心怜, 可听她如此问,禁不住又生出些内疚与心疼来,“你我夫妻, 舅兄还能有别人, 自然是你兄长。”

她既好奇, 李承秉不顾背上还阵阵疼痛,将去长安找她的经过仔细说了,当日在洞灵观没找着她,他带着人找上肖家。肖思齐果然知道肖稚鱼下落,坦言相告常乐坊庄子的位置。李承秉转道找t?了过去, 路上先看见沈家的马车,便提前在路上设伏。

李承秉知道他们兄妹自小相依为命, 骨肉情深,有意投她所好,说了好些肖思齐的好话, “沈家正是猖狂得势的时候,舅兄还能不动声色找到洞灵观救你出来,着实能耐。”

肖稚鱼道:“我阿兄心细如发,知晓我的事, 定会尽力相救。”

李承秉顺着她的口风道:“说的是,本事能耐都还是次要,更要紧是这份兄长体恤友爱的心。”

肖稚鱼看他一眼, 平日里冷峻威严之人, 现在没口子夸赞肖思齐, 此刻看他虚弱的面容都觉得顺眼许多。也不知为何,心底忽生出一丝酸涩,她撇开脸去,盯着地上瞧。

“怎么突然不高兴了?舅兄这份功劳我记着,日后定不会亏待他。”

这话刚出口,李承秉自己先是一怔。

肖稚鱼似是没瞧见他脸上闪过的别扭之色,道:“殿下赏罚按着规矩来就是了,也不必太多,反而让阿兄难做。”

李承秉微微颔首。朝廷之中以裙带关系上位的难免要招惹非议。他略一沉吟,道:“他这份功劳,可不仅仅搭救你,我与他见了一面,只聊了几句,他将朝中情况说给我听,只从度支银钱进出就能判断出朝中动态,各方反应,就算不是你的缘故,日后朝廷少不得也要重用他。”

肖稚鱼道:“阿兄自是有真本事的,为官做事一样不差……从来都是我拖累他。”

她语气平静说了这么一句,去将一旁温着的茶壶拿来,倒了一碗水喂他喝了两口。李承秉看着她,还在想着她刚才说的话,要说拖累,该是上辈子的事,那时肖思齐汲汲营营,在朝中经营好一副场面。他对肖思齐深感厌恶,又要提防他依仗妹妹为后擅权妄为。可到了现在,他已彻底明白过来,肖思齐前世诸般行径,全是为了与沈家抗衡。

李承秉神情复杂,过了片刻,道:“不是你拖累他,是我识人不清,让你们跟着受累。”

肖稚鱼手上一顿,险些将碗里的水洒出,忙将碗放下。

李承秉伸手拉住她,“前世朝中政事繁杂,关乎社稷安危,我无暇他顾,身边有不少人进言肖家的事,日子长久听得多了,不信也要信三分,你又是个得理不饶人的张扬性子……”

肖稚鱼闻言冷笑,“我要是再没几分脾气,都要被人给吃了。”

李承秉道:“还是有些脾气的好。沈家有钱有势,你孤伶伶在宫里,若不是张牙舞爪的,恐怕要被他们欺负死了。”

他今日说的话,一句比一句让她意外,听到此处,她原本警惕的情绪仿佛尖刺扎在了棉花上,空落落的有些无所适从,随即一股酸楚涌了上来。原来,前世种种,虽然都已过去,可在她心底是留下了足够深刻的痕迹,平常不曾碰触觉得无事,真遇到才知旧痛未消。

她眼眶发热,就要起身。李承秉紧紧抓着她的手,拉扯之下,他“嘶”地抽气,伤口痛得他冷汗直冒。

肖稚鱼只能坐着不动,垂着眼也不看他。

李承秉吐了口气,沉声道:“前世的事说再多也改不回来,就当是一场梦过去了。舅兄有大才,你阿姐也是个好女子,幸而现在错事没有重蹈,等把叛军平定,把你阿姐接回来,你们一家子还能团聚。”

肖稚鱼眼泪顺着脸颊滚落,李承秉拿起枕旁一块帕子,给她擦了擦脸,动作轻柔小心,他这一动,又咳嗽两声,痛得眉头紧锁,却一声也不吭。

肖稚鱼将帕子接到手里,道:“今日说得够多了,还是好好休息罢,郎中方才也说要静养。”

李承秉道:“和你说说话,我才伤好得快。”

肖稚鱼眼圈微红,没好气横了他一眼。

李承秉忍着痛,心里却有一丝欢喜,她虽总说要荣华富贵,实则最重情义,谈及肖家兄姐,便露出真性情来。他也不想看她只是客套周到。

“我听舅兄喊你幺娘?”

肖稚鱼道:“家中最小的,乡里都是这么喊的。”

李承秉觉得新鲜,也喊了声“幺娘”,肖稚鱼轻哼一声道:“你要做我兄长不成?我可没有做公主的福分。”

李承秉神色顿时有些讪讪的。

这时门口传来侍卫说话声,提醒该用饭了。

肖稚鱼蘸了蘸眼角,神色一敛,叫人把饭菜送进来。

侍卫端了托盘进来,上面放着一碗白粥两碟时令蔬菜,他将碗碟放在矮几上躬身离开。

肖稚鱼将粥拿起,舀了两下,喂李承秉吃。粥菜都是为养伤做的,清淡无味,她喂一勺他吃一勺,眼睛盯着她看,倒还觉得挺有滋味。

屋里一时安静,只有碗勺轻轻碰触的声音。

肖稚鱼刚才提到公主,突然想起一件事,睫毛轻轻一抬,扫了他一眼,道:“你去洞灵观的时候,见着惠安公主了?”

李承秉“嗯”的一声,淡淡道:“见到了,你下手不轻,惠安头上肿了好大一块。”

肖稚鱼还没张口。

李承秉又道:“她行事嚣张跋扈,不知轻重,为人所利用,也是该打。若是换了我,不是只打那么一下就放过她。现在还腾不出手来管教她,我先让她先回延生观里待着。”

见肖稚鱼脸上有些呆愣,他笑了一声道:“也不是所有兄妹都像你家那般,惠安打小在宫中长大,父皇对她多疏忽,她仗着与陛下亲近胡作妄为,这些年我也管束过,只是她没有一点长进。我知道她多次对你不敬,又蠢又坏,但是眼下这个情况,我不能伤害手足,落人口舌,你能明白吗?”

227 ? 第二百二十七章

◎无题◎

肖稚鱼眸光微闪, 瞬间脑中掠过一道凶狠的念头,可话到了嘴边,却放软了许多, “若她在延生观中,再不出来生事,从前的事便一笔勾销, 我也并非就想要她性命。”

李承秉沉默片刻, 心想惠安前后两辈子, 对肖稚鱼都做了不少恶事,沉着脸道:“你好心放过她,若她日后还存歹念,我绝不会轻饶她。”

他一向是言出必行,肖稚鱼并未多说什么, 等他吃完粥和菜,叫人进来收拾, 起身又去擦了手,重新坐到床边,李承秉道:“你也去吃点东西, 昨天就吃得少,人都快瘦了。”

肖稚鱼只说刚才吃过还不饿。

李承秉握住她的手,低头看去,她手上缠着布, 他碰到掌心时,她手指吃痛地缩了缩。刚才他就注意到这伤,此时眉头皱起, 道:“疼吗?叫郎中来好好看一看。”

“就是伤了层皮, 涂了药, 过两天结痂就好了。”

李承秉叹了口气,她的手细嫩白皙,昨天死死拽着缰绳不放,磨得皮破血流,他动作温柔地抚着她的手背,“让你受苦了。”

肖稚鱼眨了眨眼,有些不习惯,就要缩回手去。

李承秉却拉着不放,道:“昨天几次都多亏了你,”顿了顿,又问,“怕不怕?”

肖稚鱼道:“从前也见过血……只想着逃命,便没那么害怕了。”

李承秉脸色有些难看,想着她这句话里说的见血是什么时候,肯定少不了前世叛军入宫,他的心仿佛被狠狠扎了一下,又疼又闷,嘴动了动,不知说什么,却是突然咳嗽起来,这一咳牵动伤口,剧痛袭来,额头两鬓都憋出一层汗。

肖稚鱼忙倒了半碗水来,喂他慢慢着,拿起帕子给他擦汗,“殿下还是少说些话罢。”

李承秉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看,“有些话早该说的,不用管我,先坐下听我说。”

肖稚鱼对上他深邃的目光,也不知为何,心有些乱糟糟的,将帕子放下,垂眼看着被角上绣着的几朵娇艳合欢花。

李承秉长吐一口气,抬头摸了摸她的脸颊,道:“前世那个时候,我忧心叛军之事,彻夜难眠,到了夜半突然传来消息,城门被人里应外合打开,放了叛军进来,禁军不敌,便来劝我先撤离京城再召各地勤王,我派人去寻你,你身旁婢女岁红对侍卫说你不愿意走,”说到这里,他面色又阴沉几分,语气森森,“当日去你宫中的侍卫,所娶妻子就是你身边宫女朝碧,我认定他衷心不会欺瞒,气急之下便抛下你带着禁军离宫,到了城门,百官已在那候着了,还有沈霓,她哭着说无论如何都要跟我走……”

原来这就是他抛下她带沈霓走的经过,肖稚鱼虽早就知道身旁宫女有问题,可听到此处,仍是禁不住心火直冒,她深呼吸两下,脸上却渐渐露出一丝苦涩。前世她为身边人所蒙蔽,死得糊里糊涂,还连累兄姐,实在也算不得冤枉。

李承秉见她面色微白,一脸伤悲,心里不是滋味,伸手揽住她的肩膀,道:“你从太原来到京城,贴身照顾的人里没个妥帖的,被这些鬼祟小人盯上也是防不胜防,错不在你。倒是我,没留意到你的t?难处,反倒听信谗言,有意远着你……说来说去,全是我的疏忽。”

肖稚鱼原本还能忍着,此刻鼻子发酸,泪珠滚落,她忙低头在脸上抹了一把,“殿下怎么说起旧事就没完了。”

李承秉道:“上一回没好好和你说,我已是有些悔了,现在只有我们两个,难得安静,还不赶紧说个明白,我不想让你一直怨着我。”

肖稚鱼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又听他温言细语地哄着,尽说些好话,越发止不住了,仿佛要将两辈子的委屈全倾泻出来似的,她哭地脸色忽白忽红,抽噎着几乎喘不过气来。李承秉不由心疼,轻轻抚着她的背,“怪我多嘴,好了,不说了,你别哭了……那些个背后算计过你的,这些仇全记着,迟早都要报,行了行了……眼睛都要哭肿了,从前怎么没见你这么能哭过,哭得我的伤都跟着疼。”

肖稚鱼抽抽噎噎,好一阵才止住,用帕子揉着眼睛,不用照镜子也知道肿了起来,她这时才觉羞愧,也不知怎突然情绪控制不住,和孩子似的,一哭起来就没完,“我去洗把脸。”她看也没看李承秉一眼,站起身就往外走。

李承秉喊了两声也没能喊住。

到了屋外,被风一吹,肖稚鱼起伏不定的心情稍稍安定一些,她没带帕子,干脆以袖口蘸眼角,抬头边看见王应青带着三个人往院中走来。她刚哭得狼狈,双眼泛红不想见人,转身就要走开,王应青却已瞧见她,行礼喊了声“王妃”,那三人也忙跟着行礼。

三之中两人做文士打扮,都已有些岁数,另一个则身披甲胄,是个将士。

王应青似是没瞧见肖稚鱼脸上异样,介绍起三人来。一脸和善的白面文士是严全规,长脸细眼,一派儒雅的是吴载,还有一个则是上骑都尉袁光定。

肖稚鱼知道严全规和吴载都是王府幕僚,点头回礼,说了两句便走开了。

严全规年近五十,没有忌讳,问王应青道:“王妃似才哭过,莫非殿下伤势重了?”

王应青道:“不会,郎中都说殿下身强体健胜过常人,若是有什么变化,刚才一路过来早该有人来报。”

吴载道:“莫非是殿下养伤身上痛,对王妃发了脾气?”

“绝无可能。”王应青毫不犹豫道。

严全规与吴载对视一眼,都未再说什么,王应青到了门前,对着里面问了一声,听李承秉说“进来”,他带着三人走进屋里。浓郁的药味让三人脸色变得严肃,等看到床上的李承秉,虽有些病弱,却比预想的伤势要好些,三人都不禁心里一松。

李承秉问道:“送信的人昨晚才出发,你们来得倒快。”

严全规道:“殿下离开潼关,我实在放心不下,和吴兄一商量,想着过来接应殿下,今天正好遇到来报信的人,知道殿下受了伤,就立刻赶过来了。”

李承秉对两位幕僚说了声辛苦,问起潼关的事来。

228 ? 第二二八章

◎无题◎

严全规道:“殿下所料不差, 这几日军马坚守不动,叛军自己先乱了起来,康福海两个儿子为争权, 竟在主帅硬仗厮杀,差点引起炸营,康庆恩得了天浩真杨杲等人的相助, 占了上风, 康庆则见势不好, 带着人闯出营跑了。他年纪虽小,却也有几分手段,又是康福海最宠爱的儿子,与康庆恩决裂之时,还带走了几位将军与三万叛军。”

李承秉心思浮动, 还想着肖稚鱼方才落泪的模样,等严全规说完, 片刻过后才回过神来,“康庆恩带着人去哪里?”

严全规道:“是洛阳方向。”

李承秉皱眉思索,道:“康庆恩呢, 可有要马上攻打潼关的打算?”

严全规摇头,“他虽命人摆出要攻打的阵势,但明眼人一瞧就知道是外厉内荏,我们派人探查过, 康庆恩按兵不动,派了田浩真追上去,还是想解决他那个幼弟。”

李承秉听了, 脸色稍缓, 道:“此二子都不如康福海多矣。”

“城府手段都差得远了, 唯独心性狠毒更有胜出。”

叛军营中发生的事,他们虽未亲眼得见,但经过几日风声动静,多少也拼凑出真相。康福海病重是真,却并非其殒命的主因,他的两个儿子在营中大打出手,险些当场拼出个你死我活来。尤其是幼子康庆则逃走时令将士呼喊“康大弑父”,有不少人都听得很清楚。

严全规和李承秉分析着叛军营中的事。李承秉脸色黑沉,康福海死的可比前世早多了,若是朝中无事发生,这几日该是攻打叛军最佳时机。可惜陛下被沈氏毒害,宫中乱象丛生,与叛军内讧情况仿佛,竟是错失了良机。

这次长安走了一趟,李承秉对沈家是旧恨未消又添新仇,前世之事已无可考,皇帝两世都死于毒杀,这笔仇,唯有沈家。

严全规见他面色阴沉,叹了口气,道:“事已至此,殿下还是先专心养伤,等身体恢复再图后事。”

李承秉微微颔首,目光看向吴载,“两位先生还有其他事要告诉我?”

吴载与严全规不同,进王府已有好多年,但他自从与沈家的关系被豫王点破,处境越发尴尬,这时与严全规对视一眼,他往前挪了小半步,道:“殿下,这次偶然让我发现一件事,叛军营中有沈家的人。”

李承秉道:“你没认错?”

吴载道:“就在盯着叛军军营这几日,被我们捉到一个离营偷偷放飞鸽之人,那人我曾见过,是沈家仆从,说来也巧,当年沈家资助于我,派人来我家送过衣食等物,其中便有那人,如今捉着人,拷打之下说了不少事。”

一旁垂手肃立的军士取出一张纸,双手呈到床前。

李承秉接过来看了一遍,冷笑道:“两头都想占便宜,野心倒是不小。”

吴载又道:“殿下也别小看了沈家人的本事,此人在康福海身边多年,对康家人性情了如指掌,康庆恩又是个眼高手低的,少不得要倚重他。”

严全规道:“私下为叛军出谋划策,在长安谋害陛下,沈家当诛。”

屋里几人闻言都是点头。

严全规朝床上看了一眼,忽然道:“听说昨日是王妃命人扼守要道,将长安派来的人全部扣下?”

吴载刚才说了沈家的事,心头大石也落下,听到这话却不敢接口。

李承秉“嗯”的一声,眉头微挑,“有什么问题?”

严全规道:“若谕旨政令出自兴庆宫,王妃此举……”

他只说了半句,屋里众人却都明白他的意思,无论沈家在其中起了什么作用,长安来人奉的是太上皇旨意,王妃这样的做法,无异于抗旨不尊,豫王只剩下拥兵自立这一条路可走。

李承秉道:“她做得不错,也正和我的心意,日后若是再遇着这类情况,全听王妃的。”

严全规眼睛睁大了些,其余三人都是暗自抽了口气,一来没想到豫王对王妃如此癌肿,二来这背后自立的意思已是再明白不过,虽然这几日他们都有过这样的念头,却不像豫王这么果断。

严全规道:“殿下既然已经下定决心,我愿舍命相随。”

他一开口,王应青吴载等也纷纷表态以示忠心。

李承秉与几人又商议一回,大半时辰是严全规聊着朝廷及军中情况。瞧着李承秉脸色苍白,神情疲惫,几人捡着要紧的说了赶紧告辞出来。

等出了门外,几人神色各异,有激动兴奋也有忐忑紧张,严全规将王应青拉到一边,问起豫王去长安的情况,知道这趟九死一生地逃出来,他叹息一声,道:“这么说,殿下这趟九死一生,去长安不为别的,只为了救王妃。”

王应青道:“幸而殿下与王妃无事。”

严全规眯着眼,左右看了看,忽然小声道:“广平王还在潼关。”

王应青轻声道:“广平王到底尚未被立为太子,年岁尚小,如今朝中纷乱社稷不稳,又如何能将江山托付给一个小儿呢?”

严全规与他相视一笑,不再多言。

厢房里,荆娘打了水来,肖稚鱼洗了把脸,收拾一番,坐在窗前怔怔出神。荆娘端着盆要出去,扭头看了两眼,心道瞧着这样矜贵的人竟也会受委屈,忍不住劝道:“娘子还是放宽心些,这世间的事哪有圆满的,我听说长安有佛像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连佛祖都要闭眼,何况是人呢。”

肖稚鱼道:“佛祖高高在上,人人皆来朝拜,闭一只眼能有片刻清净,可像我这样的,要是闭一只眼儿,不知什么时候命都要没了。”

荆娘闻言吓了一跳。肖稚鱼笑笑,又道:“我只是想一回事,你自去忙罢。”荆娘搜肠刮肚也想不到什么说的,拿着盆出去倒水了。

肖稚鱼将窗户推开稍许,凉风习习,思绪为之一清。刚才李承秉坦白前世之事t?,那些未尽之语她也猜到了,宫中有沈家耳目,又有惠安背后撺掇,在他心里埋下猜疑。滴水穿石非一日之功,三人成虎,众口铄金,到了那一夜,他派人寻她未果,到底信了那些流言,于是抽身而退。

如今想来,前世恍惚已成了一场梦,只是她心头仍是堵得慌。

【📢作者有话说】

很抱歉,最近天天跑医院,我心情低落,连着两天打开文档都发呆

229 ? 第二二九章

◎老成◎

那些模糊的记忆, 成了陈年旧疮,平日觉得无事,一揭开仍事疼痛难耐。她与李承秉两世积累的恩怨太多, 难以理清楚,没一会儿便有些头昏脑涨。

荆娘进来看肖稚鱼单手托腮,脸色有些不好, 赶紧几步过去将窗掩上, 倒杯热茶来, “娘子可别贪凉吹坏了身子。”

肖稚鱼喝过茶,又吃了些东西,干脆早早歇下。这夜睡得并不安稳,前世记忆混在一起,既模糊又杂乱, 直到清早醒来,她摸到枕上一片湿凉, 这才后知后觉梦里哭过一场。

荆娘见她无精打采,探了探她的额头,又找郎中开了副安神养身的方子。

李承秉醒来后, 严全规吴载等人又来拜见。李承秉一面与众人议事,一面目光不断往门前瞟。等严全规几个走了,他问王应青,“王妃呢?”

王应青道:“王妃着了风寒, 我来的时候看见正在煎药,应是怕传给殿下,才没有过来。”

李承秉面无表情, 沉吟片刻道:“你仔细盯着些, 这里也没个能伺候的, 别委屈了她,风寒让郎中瞧过了吗?城里若还有医术高明些的,一并请来。”

王应青暗暗咋舌,心道殿下自个儿受了这么重的伤,也没挑剔过郎中。

他答应出来,自去办事。

此后几日,肖稚鱼在屋里修养身体,虽只有一墙之隔,也未过去看过。

李承秉每日用药换药,伤口已是不再渗血,渐渐愈合。只是卧床养伤容易心生燥火,他整日脸色黑沉,便是严全规说错什么,也要挨训斥。

这日谈起朝中局势,严全规与吴载两个想法不同,两三句便争执起来。严全规主张先攻打叛军,吴载则说应先回京安定朝廷。

他道:“沈氏假借太上皇谕旨行事,若殿下此时不回京,让他们颠倒黑白,倒打一耙,诬为谋逆该如何,岂不是失了大义。”

严全规道:“朝中也不全是瞎子聋子,仍由他们这样糊弄,瞒得了一时又怎能瞒一辈子,且不说还有裴相等人心向殿下。眼下叛军虽有些自乱,但来势汹汹,兵力仍在,殿下舍潼关回京,必会引军心惶惶,倘若是叛军入关,长安便在兵锋之下,江山再无宁日。”

吴载痛斥沈氏阴险,不可不防,严全规却说军情险恶,必须先解决叛军,两人争议不休。

李承秉面无表情听着,直到两人吵得口干舌燥,各自拿起茶碗大口喝茶,他这才斜睨两人一眼,道:“行了,再等几日能下床了便回潼关。”

吴载正欲开口,李承秉道:“知道你与沈家已全无关系,不必在我面前再来这套。”

吴载神色略显尴尬,又很快坦然,道:“什么都瞒不住殿下。”

李承秉道:“无论遇着什么情况,社稷安危最要紧,至于其他的,等平定叛军之后再争也不迟。”他摆了摆手,道,“得了,还嫌刚才吵得不够,该做什么做什么去,别在这儿碍我的眼。”

严全规与吴载走出门外,相视一笑,哪里有刚才屋里争锋相对的气势。吴载叹道:“殿下心里全明白。”

严全规道:“我早说了,殿下心胸宽广有气量,你与过去都已一刀两断,用心为殿下做事,他岂会再生猜疑。”

吴载道:“其实刚才说的也并非全为做戏,殿下一心平乱,若沈氏这时在朝中行窃国之举,殿下处境便要更艰难了。”

“两权相害取其轻,在殿下心中,还是叛军之害胜于朝中,咱们身为谋臣,尽心尽力就是。”

吴载压低声音道:“殿下这几日脾气有些急。”

严全规朝厢房努嘴,道:“等王妃养好身体或许就能好些。”

两人叙话过后便各自散去。

李承秉在县里养伤的日子,长安局势却越发混乱起来,沈家多次进出兴庆宫,以谕旨名义行事,不过几日的光景,皇帝驾崩的消息传得沸沸扬扬,朝廷一时人心浮动。

且这些日子,谕旨重用提拔多为京兆世家,难免惹人不满,不少人前去找裴相等人做主,朝廷之中本就派系林立,如今不和几乎摆在明面上,局势变得越发混乱。

前后有几拨人离京去潼关传达太上皇谕旨,都消失无踪,沈玄心知是路上出了差错,几次探查,终于摸清楚豫王养伤所在,可眼下形势诡谲,他每日奔波忙碌,几乎脚不沾地,才堪堪维持朝堂平稳。一时间也腾不出手来对付豫王。

沈老找到他的书房,道:“既已经走到这一步,我们家与豫王唯有生死之决,再无转圜余地……趁他病取他命。”

沈玄眉头紧锁,抬眼看来。

这才短短时日,沈老满头银丝,已不见一根黑发,他捂着胸口咳嗽道:“着人给你叔父那里递信吧,无论如何,不能让豫王活着回到长安。”

沈玄揉了揉太阳穴,道:“信我已经送去了,只是如今长安不满我们家的人太多了,若这时再立太子,只怕要成为众矢之的。”

沈老叹气道:“世家大族,真想要长立不倒,就要沉得住气,沈霓行事太偏激,拖累全族为其善后,她倒是想要儿子当皇帝,也不看看别人是否答应,大臣们都不傻,看现在朝中情况,还是暂退一步为好……咳,诸王之中,齐王脾气秉性都是上佳……圣上急病不治,诸子年岁尚小,难当社稷大任,不如请太上皇立齐王。”

沈玄沉吟不语,片刻后道:“齐王原就与陛下豫王走得近……”

沈老哼了一声道,“天家谈什么骨肉兄弟。齐王若是有意于天子之位,就必须依仗我等世家,豫王能放过他?豫王将派往潼关的谕旨截了,抗旨不尊,罪犯谋逆,不管他有什么理由,只有继位名分定下,齐王还能忍他手握重兵?如今朝中有那么多人合起伙来对抗我们,你知道是为什么?因为这一步走得太快,他们要提防我们染指皇权,但只要我们暂退一步,立齐王,这便是李家兄弟之争,我们不担恶名,还能坐收渔翁之利,这才是老成之法。”

230 ? 第二百三十章

◎车内◎

李承秉在县里养伤住了八日, 小院里整日往来不断,这日有一匹快马来到,传信的人带来长安的消息。片刻过后, 王应青快步出来,吩咐军士立刻收拾收拾,准备启程。

他又来到厢房门前, 对肖稚鱼说马上要走的事, “一个时辰后就要出发, 娘娘有什么紧要的让荆娘子收起来,其余的等到了潼关再添置。”

门推开,肖稚鱼坐在屋里问:“刚才是从长安来的人?”

王应青点了一下头,并未提长安的消息,只说已备好马车, 让她安心。

荆娘手脚麻利地收拾行礼,肖稚鱼在这儿落脚才几日, 衣裳首饰没几样,整理起来并不麻烦。荆娘收好包袱,又去疱屋拿了些糕饼点心, 装成一盒,给肖稚鱼路上吃。

荆娘手提包袱送肖稚鱼出来,还不忘叮嘱几句路上吃用之事。她是本地人,在县中大户人家伺候过, 这回被人叫来伺候,早就看出豫王一行人富贵至极,只是不舍得离乡, 便没跟着同行。

小院门前停着一辆宽大的马车, 侍卫守在一侧, 接过包袱与食盒。肖稚鱼叫王应青给荆娘额外多给一串钱,一番话别后,扶着轼木上车。

进入车内,李承秉背靠褥垫卧坐着,身上搭着外衣,衣襟露出包扎的布帛。两人已经几天没照过面,李承秉看过来的目光灼灼。肖稚鱼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在一旁空余位置坐下。

车外王应青指挥着亲兵上马,护卫着马车缓缓起行。

李承秉看着肖稚鱼,“你身子好些没?”

肖稚鱼垂眼看着摆放在角落的食盒,口中说着无碍。

李承秉又问她手上的伤。肖稚鱼道:“已经好多了。”

“养伤这段日子别碰水,等痂掉了再仔细涂膏药,不会留疤。”李承秉语气温和道。

肖稚鱼“嗯”的一声,阖上双目,靠着软垫休息,摆明不想说话。

这辆马车是县中富户所献,宽敞高大,里头一应摆设齐全,帷幔用的也是上好绸缎,便是两人同卧也尚有余地。

一路无事,车内也静悄悄的。不知过了多久,肖稚鱼闭着眼都有些困意涌上来,忽听见一旁呼吸有些急促,她睁开眼,朝李承秉看去,只见他面色发白,浓眉紧皱。

肖稚鱼不问也知,那日箭伤极深,这才养了t?几日就赶路,想是伤口又疼了。她扭头就要对外喊王应青,李承秉道:“不用叫他,食盒里有药,拿一丸给我就行。”

肖稚鱼挪过去,将角落里食盒打开,里面果然有药丸备着,她又倒了碗水来。李承秉吃了药,却没接水,低头就着她递过来的碗喝了两口。肖稚鱼将茶碗放下。李承秉伸手拉住她,“你生气了?”

肖稚鱼手腕扭转了两下,他眉心紧蹙,身上少了几分凌厉,吃痛似的深吸一口气,道:“上回说的事,你心里还怨我对吗?”

肖稚鱼嘴唇轻轻动了下,没说话。

李承秉一手摸了摸她的脸颊,眼神有些黯然地看着她,“从前我耳目闭塞,受人蒙蔽,你怨我也是应该的,幸好如今还有补偿的机会,以后绝不会再犯。好不容易你我重活一世,就暂且放下过去,行不行?”

他语气从所未有的柔软,隐隐还藏了一丝哀求。

肖稚鱼闭了一下眼,前尘往事在心中翻滚。其实她最是知晓权衡利弊计较得失的人,揪着前世不放,于她此刻处境并无好处,可自从他上回说起,她心底便仿佛堵着一口气,出不去也咽不下,心里颇不是滋味。

犹豫片刻,肖稚鱼道:“我只是不明白,那个时候我解释过许多,殿下为何不信我?”

李承秉本就没什么血色的脸又白了几分,轻轻摸索她的手,前世他刚登基时,肖稚鱼便为兄长来求官,他答应下来,见她高兴他也欢喜,可随后听到一些肖家风言风语,便有些悔了。他的父皇为美色做出许多荒唐事来,为人所不齿,便是先祖,也有险些因美色而误国之事,他不想重蹈覆辙,此后他也曾私下探访过一次,见到舅兄肖思齐宴请百官,一掷千金场面豪奢,不在当年杨忠之下。

李承秉从此对肖家便多了一丝提防,不久之后又听说她阿姐肖如英风流多情,多有长安权贵子弟为裙下之臣,更让他心生厌恶。

如今想来,时移则势异,境迁则心变,不过是处境不同,选择便也不同罢了。

李承秉又想到,其实前世他就对她十分喜欢,想要她长久陪伴身旁,便力排众议立她为后,可一面他又担心她恃宠生娇,为娘家争好处没个分寸,便又多了一份敲打的意思。后来因各种琐事又心生罅隙,这才造成了难以解开的误会。

他沉吟不语,见她就要撇过脸去,这才叹了口气,将心中所想坦白出来,“那时我想着给你皇后之位已是足够……”

肖稚鱼眉梢微抬,道:“是呀,我这样的出身,能以这份姿色成为皇后便该感恩戴德,诚惶诚恐了,如何还能求更多。”

李承秉眉头皱得更深,还未说话。

肖稚鱼轻笑一声,道:“你们男子为富贵权势争得你死我活,凭什么就觉得女子就要安分守己,半点不能逾矩?我只不过为兄长求官,在你这儿便成了利欲熏心之人。”

李承秉突然伸臂将她搂进怀里,“是我的错……”

她年岁尚小便被郭家带到长安,赠予权贵,本就没有身世依仗,又要在富贵场里生存,处境艰难如履薄冰,唯有自私精明些,才能保全自己,如何能称得上错。

肖稚鱼伸手要推开他。

李承秉闷哼一声,额头见汗,他两臂入铁灌的半点不动。

肖稚鱼尖酸刻薄的话说了好些,他却语气软和,只是劝着:“别气了,当心气坏身子……”

肖稚鱼被他紧紧搂着,心里翻江倒海似的,似乎有许多火往外冒,她抓着他的外衣,拉扯之下,手摸到湿漉漉的一块,她抬起手,见到指尖上猩红的血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