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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场战败,财政上的损失还是其次,更要命的是堂堂王军一击即溃,给了周边宵小之辈一个可怕的信号。

朝廷急需一场大胜来冲散阴霾,重新展示自己的实力和威慑力。退一万步来说,即便要议和,南边也要留人驻守防备,以图将来。

否则难保这群草莽不趁胜作乱,侵害到中原腹地,真到了那时,只怕九泉之下的老祖宗都能气的跳起来。

就这么吵了一个月,主战派终于占据上风。

朝廷打算另派神武将军冯唐担任经略大臣,前往南边儿统筹全局军事行动,权利之大甚至可节制地方官员。

这个取舍亦是几方博弈的结果,热门候选人王子腾遗憾败北,让贾府众人大失所望。

就在朝廷热烘烘地准备着新一轮时候攻伐,石破天惊一般,开封府突然传来急报:

黄河决堤泛滥,开封、归德等地具受其害。

更可怕的是,这场灾祸正在以极快的速度蔓延至济南、东昌等地。

一时之间,多地急报纷至沓来。即将开启的战事,就这么被紧急叫停了。

自古攘外必先安内,南边勉强能算外,但是黄河沿岸却是实实在在的内。

这场天灾最终会进展到何种地步,没人可以预料。这时候还将重心放在平乱上已不是明智之举。

但是南边又不能不管,因为谁都料不准,他们会不会趁朝廷分身乏之际直接反了,到时候恐怕北边的罗刹和准部都会蠢蠢欲动,局势就要大变了。

多番权衡之下,本被搁置的议和一事再次被提上日程。

不知是谁起的头,朝廷的议和方略逐渐向着和亲靠拢……

“和亲?南边的乱党都是些草莽之辈,如何能让公主下嫁,何况公主如今还不满两岁!这——”,喜鹊惊诧道。

“自然不是和那群乱党作亲,否则朝廷威仪颜面何在?是和南边的真真国!也不派公主过去,上皇的几个公主都嫁去了北边,当今的小公主就更不可能了。

听说是要选宗室女或是有爵人家的女孩子,充作郡主下嫁。”柱子擦擦脑门上的汗,端起碗灌了一大口水。

“那这又和真真国什么相干?”

“说是要与真真国交好,请他们牵制那群水匪,以图后事。”

“这——这倒也罢了,只是背井离乡的,郡主哪怕嫁过去做了皇妃,也是不美!”

“皇妃?哼,只怕要不了两年就成太妃了,听说真真国的国主已是年迈之人,没几年好活了。

但太子之位迟迟未定,所以咱们的郡主过去,多半只能嫁给国王。”

“这不是……?诶呀,谁家舍得让孩子受这种罪啊!”

“说是南安王府已经应承了!南安王世子替父请罪,要将自己的妹妹嫁过去和亲,再请真真国主居中协调,把南安郡王换回来!”

喜鹊面色古怪,缓了缓说道:“这南安王世子倒是个孝子——”

柱子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屋内,元春午睡起来,玉罄正把朝廷的最新决议告诉她。

自从南边战事一起,后宫的妃子们都快闲出病来了。

皇帝不来,她们也没了斗志。更不敢在这种时候出幺蛾子去触皇帝的霉头,所以都安分得很。

每日的消遣就是盯着前朝是否有新的消息传来,各自关了门议论几句。

元春也关注前朝的事,但却不是为了消遣。

“——听说南安王妃只一个女儿,自小爱如珍宝,难为她也舍得。”

难得的,一向谨言慎行的玉罄会在汇报完情况后感慨上这么一句。也许是同为女子,听说这事后难免心有戚戚。

“她舍不得——”元春悠悠地说。

南安王妃的确舍不得,恐怕她心里更希望南安郡王是殉了国,而不是被俘!至少那样,自家不会被追责,更不必送女儿去填坑。

“她也可以拒绝,可最终还是让世子递了折子。不过是担心人言可畏,怕日后被人指摘,说他们母子无情无义。当然,更怕的,是被朝廷因此事削了爵位,所以才出此下策,想要将功赎罪。”

“那这事就定下了?”玉罄好奇道。

元春冷笑着摇了摇头,说:“南安王一脉,蠢就蠢在人心不足”

玉罄打量着元春脸色不好,没敢继续这个话题,打了个岔说起了别的事……

此事过去不久,就在众人都以为和亲一事已尘埃落定时,南安王妃却突然拜访了贾府,还认了贾家庶出的三姑娘作义女。

传闻都说,南安王妃是打算用这个义女,代替自己亲生的女儿去和亲的……

“娘娘,府中传话进来,说……蒙南安王妃看重,这是三姑娘的福气……”鸳鸯传着话,没忍住红了眼眶。

她自小和姑娘们一起长大,虽有主仆之分,情分却都是实打实的,乍然听见探春遭了这无妄之灾,心里很是难过。

她在宫里久了,耳濡目染的,也懂了些事。知道南安王妃是打算用自家三姑娘去顶缸。

这事府上未必愿意,只是一来忌惮南安郡王如今还是保守派的领头人物,自家作为勋贵旧臣没什么实权,实在得罪不起。

二来顾及着娘娘,多半是想着牺牲一个女孩儿换个为国尽忠的名声,娘娘在皇上跟前也有脸面。

毕竟皇上统共四个皇子,大皇子端方,二皇子勇武,连三皇子都有个聪慧孝顺的名声在坊间流传。

唯独四皇子,除了亲娘备受皇帝宠爱之外,完全不会被提起。

有皇子的人家,谁家没动过储位的念头!

于是这么半推半就的,眼看和亲这事就要成了。

鸳鸯徒自难过了一会儿,抬眼看见玉罄正对她使眼色,方反应过来自己失态了。忙强笑着说:

“前儿奴婢还在家里时,宝二爷过生日,姑娘们占花名玩儿,签上说,三姑娘必得贵婿。

大奶奶当时还凑趣:‘咱们家已有了一个王妃,难道你

也是个王妃不成?’三姑娘闹着不依。言犹在耳,谁想应在今天了。可见这姻缘富贵,都是有定数的……”

“这哪是什么定数,分明是人为。南安王妃这是料定咱们家只能吃了这个哑巴亏!

府里不敢拒绝,本宫也不会去皇上面前直说不愿和亲,怕触怒皇上,落个不顾全大局的名声……

事成之后,本宫还得承她的情,感激她给了本宫一个和亲的妹妹,一个为国尽忠的名头!好心计,好打算!”

元春冷笑着想,难为南安王妃了,满朝文武加起来,确实找不到比自家更合适的人选。

只可惜,她赌错了!

“本宫的妹妹,如何能受这种委屈?南安王妃要嫁,就该嫁自己的女儿!”元春厉声说道。

玉罄等人吓了一跳,回过神来连忙跪下来劝道:“娘娘,这是国家大事,咱们不好出头啊!

家里已经默认了,此时咱们要去找皇上闹,只怕传到外边,一个不顾全大局,骄纵任性的名声就落下了。

娘娘怜惜姊妹是人之常情,只是也要顾念四皇子的名声以及将来啊……”

“不必多言了,替本宫更衣,本宫要去求见皇上……”

玉罄几个没想到元春完全不听劝,又流着泪苦劝了几次,奈何元春铁了心要去,终归是习惯了服从,只好忧心忡忡地服侍着元春洗漱更衣。

宫道上,玉罄扶着元春快步向前,柱子在前头开道,刚走出去不远,一个单薄瘦削的人就挡在了前头。

元春走到近处一看,甄瑜缓缓下拜道:“娘娘金安……”

甄瑜瘦了很多,此时看着,整个人可以称得上是形销骨立,身上穿的衣裳也朴素,除了手腕上挂着一串空荡荡的佛珠,别无装饰。就由她的丫头扶着站在那里,精神看着倒还好。

“你不好好养病,怎么出来了?”元春看她那弱不禁风的样子,皱眉问到。

“闲久了,听到一些风声,就想来看看娘娘……娘娘这是要往哪儿去?”

元春眉头皱的更深,不耐道:“本宫还有事,就不与甄常在闲聊了,日后有空再说话……”说着就要绕过甄瑜向前走去。

甄瑜眼神扫过元春身边的丫头,度量着她们的神色,转身笑对元春道:“娘娘是决意要拒了和亲一事?”

元春有些诧异,闻言转身看着她,挑了挑眉。

甄瑜继续笑道:“娘娘怜爱姊妹,皇上又一向宠爱娘娘,心中自然会体恤这份心。只是值此非常时期,娘娘这一闹,恐怕……”说完摇了摇头。

元春知道她未尽的意思,恐怕得不着什么好。

这事肯定会传出去,到时候朝野上下对她不会有什么好评价,保不齐连御史都要出来骂两句。

只是……

元春低头笑了一声:“甄常在这是来劝本宫不要去?”

甄瑜摇了摇头,说:“嫔妾只是来提醒娘娘会有这种可能,只不过现在看着,娘娘似乎已经料到了?那嫔妾就不多嘴了,嫔妾告退……”

甄瑜说完就走,玉罄等人一头雾水,都看着元春等她吩咐。

“不管她……”

第78章

“你说什么?!贾氏就这么白眉赤眼的闯到勤政殿去了?她疯了不成?!”德妃懒洋洋地卧在罗汉床上抹骨牌,闻言震惊地坐直了上半身。

水桃知道她乐听元春倒霉,凑趣般眉眼带笑地说:“可是呢,谁都没想到这事!听说是为着南安王妃选了他们家三姑娘去和亲,宜妃娘娘不乐意,这才闹到了皇上跟前!”

“哈!哈哈,这贱人真是失心疯了,当真以为皇上宠她,就可以为所欲为吗?这可是国家大事,哪有她一介女流插话的份!”德妃笑得开心,转念一想,急忙追问道:“外边儿知道了吗?”

水桃捂嘴一笑,知道德妃爱听什么,也不敢卖关子,悄声道:“都传遍了!”

德妃高兴极了,觉得今日就是她这一年来最舒爽的一天。自从后宫进了新人,她好久没这么畅快过了。于是赶着打听:“这么一来,皇上总不会还容忍她吧?”

“听说好一番训斥,勤政殿里叮叮哐哐砸了不少东西!——”

“这都是面上的,就没了?训斥值个什么?”德妃急道。

“娘娘别急啊,皇上大怒,让宜妃禁足毓秀宫,闭门思过!”

德妃听的喘息声都急促了,等确定水桃把话说完后,才一拍掌乐道:

“哈哈,贾氏也有今天!她占着皇上宠爱一向蛮横霸道,本宫料定迟早有这一天。咱们的万岁爷是什么人啊,岂会一直容她放肆,只是可惜了,没削了这贱人的位份!”

“皇上总还是要看着四皇子的脸面——”

“这倒是,历来有子的妃嫔,比别人还是不同的!”说完,自己乐了一会儿,又抓着水桃问细节。

水桃哪里知道那么多,她不过也是道听途说的,只好支支吾吾添油加醋地补充些不痛不痒的事来敷衍搪塞。

德妃心情好,即便这样,还是听得津津有味。

————

勤政殿外,刘顺子见元春带着怒气匆匆而来,并不敢耽搁,立马转身进去通禀。

周高昱此时还不知道南安王妃的一番操作,听了顺子的回禀,以为元春只是寻常的求见。

虽然手上还有许多事等着处理,但一想到自己月余没有陪他们母子,不怪元春找过来。

于是扔下手中的折子,向后一仰,靠在鹿角椅上,抬手捏了捏眉心,打算刚好趁空歇一会儿。

没想到元春带着气匆匆走进勤政殿,见到周高昱的面,开口一声:“皇上——”眼圈就先红了。

周高昱见状一愣,皱眉绕过龙椅,一把把跪着的元春拉起来,带怒问道:“这是怎么了?”

“皇上,臣妾的庶妹没有那么大福气,怎配做南安王妃的义女,做朝廷的郡主?!求皇上收回成命吧!”

“什么义女,什么郡主,这话没头没尾,听得朕不明所以。”

元春听皇帝这么说,登时泪水盈睫,带着哭腔道:“南王王妃去府里认下了三妹妹做义女,说是要代替王妃的亲女与真真国和亲,再将南安郡王换回来!

皇上,这屈辱之事如何使得?贾家深受皇恩,就是要叫贾家的男儿现去抛头颅洒热血抗击外敌,贾府上下也绝无二话!

可三妹妹是女子!她自小没受过南安王府一点儿好处,却被他们轻飘飘的一句话就要去了前程命运。

臣妾不服,他们家舍不得女儿,就让我们家的女孩儿这么屈辱地填在里头。

臣妾不懂朝廷大事,但南边水匪如此猖狂,安知不是真真国包藏祸心暗中支持!臣妾宁愿三妹妹嫁给为国捐躯,马革裹尸的忠烈之士!也好过如今这样!”

“住口!家国大事,安敢妄言!”

元春愣愣地看着周高昱,过了一会儿继续哽咽道:“臣妾不敢妄言家国大事,只是作为长姊,臣妾不舍幼妹;作为长女,臣妾不愿让祖母、老父再尝骨肉分离之苦——臣妾私心甚重,不敢自辩,求皇上恕罪!”

周高昱看着元春拜倒在地上,只觉得胸口都在痛。

他本就深恨和亲一事,只是黄河水患如同悬在头上的剑,不知什么时候就会掉下来。

和亲这个提议一出,就获得了朝堂上一致的默许与支持,他自己再不愿,也不得不因此暂时妥协。

南安王府自愿献女顶罪,朝堂上夸奖的声音众多,就连先前支持严惩南安王的大臣都因这个孝举产生了动摇,不再驳斥南安王只是一时失察的辩解!

可见此事的影响力!

可谁知南安王府背后,竟打着这样的算盘。真是不将朝廷和皇家尊严放在眼里,欺君之罪,罪无可恕!

更可恨的是,此事竟将宜妃母子牵扯了进来!

这是谁的主意?是皇后?还是惠妃一派?!只怕德妃也脱不了干系!

知道宜妃一向爱护家里的姐妹,挖下这个

坑让她跳。她一向知道分寸,从来不为家中求取一官半职,却肯为了姑父的女儿求太医,半点不避嫌。如今谋算的是她亲妹妹,她哪里坐得住!

算的好准,也算的好狠!今日的事一传出去,元春说不定就要得一个后宫干政的名头,连带着小四也要受到牵连。

自己四个皇子,唯独小四跟前没人奉承,冷冷清清,上皇葬礼时他都看在眼里。

宜妃虽然聪慧,但一片痴心只在自己身上,于这蝇营狗苟的事上一窍不通!

贾雨村也是个不中用的,堂堂宠妃之子,竟让人轻视至此。

他们母子境遇已经如此不堪,这些人还是要来谋算,真是容不得朕身边有一二知心之人!

周高昱越想越恨,看着元春跪在下首,胸腔一阵一阵地起伏,却还不得不咬着牙喝道:“宜妃殿前失仪,刘顺子!”

刘顺子早在宜妃跪下时也跟着跪下了,此时听见皇帝叫,连忙跪爬向前道:“奴才在!”

“将宜妃送回毓秀宫,着闭门思过,让内务府包衣护军严守宫门,非令不得出,更不许内外交通!让宜妃——静思己过!”

刘顺子惊出一身冷汗,他虽还没想明白今日这情形,但凭着他一向对皇帝的了解,立马开口求情:“皇上三思啊,宜主子——”

“住口!即刻去办!”

元春闻言也不求情,“咚咚咚”磕了三个头,起身利落地转头而去。

刘顺子在心里一边哀嚎,一边小碎步朝前追。

那三个响头让周高昱的脸色更黑,,等人都出了殿门,他才一挥手将桌面上的陈设扫了个精光。

嘴里喃喃地念叨着:遣妾一身安社稷,不知何处用将军……无能至此!

暗一在房梁上听出一身的汗,也不敢去细究,皇上这无能说的是谁。

宫道上,不少听了风声的宫女太监目光有如实质,不乏来看元春笑话的。

元春自承宠之后过得太顺了,一贯高高在上,后宫中人无不避其锋芒。此刻见她落魄,好奇的双眼恨不能跟进毓秀宫。

玉罄忍了一路,等宫门落锁之后,终于忍不住淌下泪来:“主子何曾受过这种委屈……没事的,皇上定是一时气急!等回过味来了,待娘娘还是一如既往!”

话虽如此说,玉罄心中还是忍不住担心。皇上没说禁足多久,万一一直关下去,或是天长日久将这处忘了,那可怎么办!

就是刘顺子离开前安慰了几句,也没能安抚众人的心,众人心中仍然惴惴不安。

与玉罄的惊慌失措相反,元春看到落锁的宫门反倒笑了笑,显得分外气定神闲。不受众人神色中的惊惶所扰,垂下眉眼,转身回了殿内……

第79章

交泰殿里,皇后并不如德妃那般喜气洋洋。

敛秋汇报了勤政殿的一番争执,见皇后不为所动,只好觑着她的脸色陪着笑道:“宜妃轻狂,惹怒了皇上,才有这番教训。咱们万岁爷向来赏罚分明,经此事后,对宜妃想必也不复从前了。”

皇后闻言意味不明地笑了笑,随口道:

“这算哪门子教训?身为后妃言行无状,恃宠而骄,妄言国家大事,还敢顶撞皇上!任何一条单拎出来都够贾氏喝上一壶的。皇上偏都不计较,轻飘飘一句殿前失仪就揭过去了。

位份没降,待遇不变,连封号都还稳稳戴在她头上。一句闭门思过堵了众人的嘴,无论本宫还是前朝都不好再拿此时做文章,顶多南安王府难堪两日,这哪是罚啊,分明是护起来了!没想到,皇上对贾氏还真有两分真心”

敛秋闻言不知该怎么接话,近些日子,皇后威仪越来越重,且喜怒不定。交泰殿里的太监宫女成日战战兢兢,连敛秋这个从小陪伴皇后的贴身丫头也猜不准皇后的心思,只能低头讪笑不语。

皇后见敛秋不敢接话,也不甚在意,冷声道:“两分真心又如何,皇上对谁没有过两分真心?真心转瞬即逝,到头来,她庄齐云依然要在本宫跟前执妾礼。本宫只是奇怪,贾氏这一番闹,意欲为何?”

敛秋知道皇后不是想听她的猜测,但却不能让主子把话撂到地上,于是硬着头皮说:“许——许是姐妹情深?”

“一个庶妹,贾氏进宫前她尚年幼,能有几分感情。平白为她得罪南安王府,那可是勋贵旧臣中的领军人物!即便犯了错,也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不应该啊!为了四皇子,贾氏也该上赶着与他们修好关系,以期得到支持才对。

南安王妃估计也是考虑到这一点,才选了贾家的女儿。于情于理,贾氏都该顺水推舟接了这个橄榄枝,她到底在打算着什么?”皇后说着就陷入了沉思。

敛秋见皇后就这么怔怔的,眉头越来越紧,交叠的双手紧了紧,强笑道:“娘娘理了一早上宫务,想必累了吧?不如去看看三皇子,嬷嬷说三皇子已经能坐住了,嘴巴里成日咿咿呀呀的讨人喜欢呢!”

“会叫父皇了吗?”

“这——既会发声,想来说话也快了!”

“不中用!让奶姆使把力,她若不中用,本宫就换个新人!三皇子没那个福分托生在个好肚子里,就该自己上进些!否则本宫也是白操心!”

敛秋答应着出去传话走到殿外才悄悄长舒一口气,转眼想到三皇子,心中又后悔自己不该多嘴。知道多想无益,只好走到偏殿去传达皇后的意思,眼见奶姆也是战战兢兢,一脸不知所措,又温声安慰了几句,日头还未过半,整个人已经是心力交瘁。

勤政殿里,刘顺子回来复命,见皇上听完之后并无其他表示,便弯着腰要告退。还没走出殿门,突然听到皇上轻声道:

“你盯好了,不要让人怠慢宜妃母子,内务府的包衣护军,由你亲自去敲打。毓秀宫有什么事,就来找朕汇报,南安王府——”

“皇上放心,今天的事一传出去,南安王府必定不敢再有别的糊涂想头了。皇上日理万机,哪里有空过问这些小事?南安王世子是个通透人,每次进宫,也不忘了赏我们茶吃,老奴去提点两句,那是私情不干公事,他自然就明白了!”

见皇上闭目不语,刘顺子就知道这事默许了。心里哀叹一声,南安王府办事忒不体面,皇上此刻虽不发作,但心中已是恼恨之极!

这真是火上浇油地做法!还不如一开始就不提这茬。

南安王府里,南安王世子回想起刘顺子的传话,只觉两眼一黑。母亲舍不得妹妹,闹着要找人来代替,他不是没有劝过。

但母亲和妹妹轮番来闹,他实在招架不住,只能默许了。

当时母亲还拍着胸口保证,说贾家一定不敢驳回,就是宜妃娘娘知道了此事,也只会乐见其成。谁知竟然捅出了这么大篓子!

今日听着刘公公的话风,这和亲是不去也得去的。既如此,还不如一开始就爽快地去了。何至于闹到今日这难堪的地步,果然这世间没有什么好处都能占的美事!

等南安王妃再来闹的时候,王世子也一反常态地强硬起来,直言事已经早就应承下了,不去也得去。等着圣旨一下,妹妹若不能欢欢喜喜地远嫁,那就只有不幸亡故一条路可走。

又跪着哭求母亲,请她顾惜南安王府世袭的爵位和父亲的性命,以大局为重。

南安王妃哭的肝肠寸断,也无别法可想,眼睁睁看着儿子火速递了女儿的庚贴到礼部,这件事就这么板上钉钉了。

对于认亲一事,王府对外的口径,一致统一为:王妃不舍女儿,又见贾家三姑娘和自家女儿年纪相仿,顿生怜爱之心,所以收为义女。

可怜南安王妃的女儿,娇生惯养十六载,突遭此厄运,真是告天无门。

至此,南安王府算是和贾家结下了死仇。

王夫人得知此事后又气又急,哭着来贾母处讨主意。元春被困毓秀宫的消息一下子让她乱了手脚,心中不禁埋怨元春作何要强出头。

依着她的主意,探春如果能被封郡主,那

真是天大的造化。不但自己有了好前程,还能拉扯拉扯家里。

那么个出身,放着好好的王妃不当,莫非她以后还能有更好的出路不成?

与她相反,宝玉听闻三妹妹可以不嫁了,那真是发自内心的开心,趁王夫人没空管他,就开开心心地冲进园子里给探春报喜。

到了秋爽斋一看,大观园里的姑娘们,都在这里陪着探春呢!

女孩儿家的婚姻大事本该避羞,但探春此事一波三折并非寻常,众人知道她心中不定,所以这几日都来看她。

以探春的情况看来,远嫁可以说是婚嫁中最不如意的一种了,何况是去和亲。

她的身份不够,又是替嫁,真嫁到了真真国,前路如何难以预料。

她心中不愿意,但也知道此事无力回天,贾家的女孩儿,无论被选中的是谁,都只有欢欢喜喜备嫁这一条路可走。

她没想到的是,长姊竟会为她出头拒了这件事!

元春在贾家女孩儿们心中一直是个值得尊敬的,高高在上的形象。

先时,父母长辈鲜少提起这个大姐姐,有人问了,只说八字好,来历不凡,又在宫里做女官。后来提起,都是满满的与有荣焉。

她年少时也曾希望自己也有那么一天。后来长大了,才慢慢明白大姐姐的不易,心中多了几分唏嘘。

得了消息,知道自己不必远嫁,探春心里又是震惊又是无措又是庆幸。

但知道元春为此惹恼了皇上之后,她就知道她一直勉力维持的,和王夫人之间脆弱的母女之情岌岌可危。

总归不用担惊受怕了,探春心里既松了口气,又五味杂陈。正听众人说些宽解的话呢,忽闻赵姨娘闹起来了,说是娘娘挡了探春的前程,探春登时气得眼前一黑。

赵姨娘并不是什么聪明人,上回因为牵扯上马道婆的事,她被贾府打包囫囵个送去了馒头庵为老太太祈福,这还都是贾府胳膊肘折在袖子里的做法。

南安王妃认亲一事之后,老太太怜惜探春,才让人把赵姨娘送了回来。

其实,赵姨娘在馒头庵过得不差,吃穿不愁,身边还有两个伺候的丫头。但粗茶淡饭的,总归是不如在贾府里头舒坦。

所以,探春和亲一事出来,全家最开心的是她。

她亲眼见着王夫人的女儿进宫做皇帝嫔妃的风光,没想到这好事有一天居然落在了自己女儿头上,乐得不知所已。

想到自己以后也有个国王做女婿了,阖家谁还敢看不起她,把她随意送走?更是以为此乃平生第一得意之事。

谁知,还没乐够呢,就听说这么件天大的好事被元春挡住了,赵姨娘登时气得大哭大喊起来。

不敢直接骂元春,只话里话外说自己姑娘没福分,娘娘也该提携提携,三姑娘有什么不好,她做姐姐的多教教她,怎么这样天大的好事就往外边推了,岂不知三姑娘风光了,她脸上也连带着好看不是?

这样没深浅的话说了一堆,众人都干站着看她的笑话,也没人敢搭茬。只有平时还和秋爽斋关系好的两个小丫头,跑着来给探春送信。又有两个老妈子连哄带骗地把她架到秋爽斋。

宝玉来的时候,里面正闹呢。

探春和赵姨娘对了几句嘴,气的满脸是泪,赵姨娘也哭,说她没良心不懂自己的苦衷。还说探春贾环把她撂在馒头庵不管不顾,自己在家里吃香的喝辣的。

越说越没忌讳时,抬眼见了宝玉。她终归要脸,不好也不敢当着宝玉的面再撒泼。又看见外头平儿正顺着山石子路走来,知道自己讨不了好,才在丫头们哄劝的声音中半推半就的走了。

探春气的直哭,面对赵姨娘,她实在没什么办法。

今日这一出要是传到王夫人耳中,赵姨娘绝对没什么好果子可吃。现在她自身难保,一时也不知该如何替她描补,只好对着宝玉哭诉了几声。

宝玉倒直言劝她这是好事,还和她说了外头谣传的消息……

宝玉虽然是个不管事的王孙公子、富贵闲人。可交好的公子哥儿里也有几个父兄掌着实权的,能得着些消息,比如冯紫英听说了这件事,就在宴席上笑着和宝玉说,他父亲夸贾家有骨气呢!

“和真真国交好不过是权宜之计!这话我只和你说,其实朝上早就接到线报,恐怕南边的水匪和真真国关系不浅,难保就是他们指示的。否则太平盛世的,一些个草莽匪类怎么就春风吹又生了?南安郡王再无能,他手下带的将士不是虚的,败得那样难看。说是散兵游勇,你信吗?!”

宝玉得了这一句,忙不迭地回来说给探春听。探春听后咬了咬唇,一边让宝玉不要声张,一边擦了脸上的泪珠。

若是实情果真如此,那朝廷与真真之间早晚有一仗要打,到时候这位和亲的郡主又该何去何从呢!家国大义之前,一个弱女子,还有别的出路可走吗?

探春这时候才惊觉自己捡回一条命来,若真嫁了,以后的日子恐怕不只是艰难,而是惊险了。

她心里暗自庆幸,也对元春的援手感激不已。只是面上不好表露出来。真心诚意地谢了宝玉,又挨个送走了姊妹们。关起门来打定主意,这件事既已尘埃落定,她就索性装作一无所知。

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遇见这种事正该躲呢!既得了真正的实惠,王夫人即便怨怪,她忍忍就是了,总还有老太太在呢!

探春这边心思定下,众姐妹也就散了,闹了这半日,众人都疲累不堪。

这些日子,黛玉身体好了许多,闲暇时候也爱出门逛逛,和姊妹们常来常往的,关系也比以前亲近。

常日里,她和探春最说得上话,彼此也坦诚。探春遇上了这事,她也为她愁了几个晚上。如今峰回路转,并不像别人那样考虑许多,只实打实8地替她开心。

宝玉追在她身后,两人已是许久不见了,宝玉开心得转着她打圈,满口的妹妹长妹妹短。

黛玉被他逗笑了,也承他的情,说是多谢他想着,身体已好了不少,如今少吃药了,只做一般调理,又和他闲话了许多家常。

宝玉正想跟到潇湘馆去呢,远远的就见袭人一边喊着二爷,一边快步赶来。宝玉脸色一垮,不情不愿地止住了脚步。

宝钗自听宝玉说了那一席话后就没了声响,垂着头不知道再想什么。

方才和迎春、惜春告别时,还看着她俩的身影怔了一会儿。

等两人走了,又看着宝玉和黛玉的身影发愣,此时看到袭人也来了,方才抿了抿嘴唇,笑着和众人告别了。

见宝钗要走,宝玉深恨自己方才只顾着林妹妹,忘了奉承她。

怕宝钗生气,连忙抬脚追了几步,又被后边儿赶来的袭人拖出了园子。

黛玉看着他那左支右绌的狼狈样,失笑着摇了摇头,扶着紫娟的手说:“咱们走吧——”

薛家,薛姨妈陪了自己姐姐一个上午,听了她不少抱怨话,也劝了不少,只觉得精疲力尽。王夫人没心情吃午饭,便连她也饿了一中午。

此时回到自己家中,只觉身上酸痛不堪,不觉地歇倚在罗汉床上“诶哟”出声。

宝钗辞别了黛玉等人后,自己顺着小路,一径从大观园与梨花院中间的小门回了家。

进门刚好听见母亲“诶哟”出声,连忙上前扶起了薛姨妈,心疼得直掉眼泪。

薛姨妈见是宝钗回来了,心里也喜欢,忙拉着她的手说:

“我的儿,快别做这幅样子。你是最懂事的,咱们如今投靠你姨妈住着,少不得的,我这把老骨头就要三五不时地过去给她解解闷。

她毕竟是我的亲姐姐,不至于为难我,只是她心里难过,就不免唠叨了几句。你哥哥不省事,只能咱们娘俩腿脚勤快点,等拿到了朝廷新的买办资格,咱们就回南去!”

宝钗闻言心里更加苦涩,但面上掩住了,一边替薛姨妈按着腿脚,一边说:

“妈,今日宝玉传话进来,说和亲的事不好呢!难怪娘娘要闹这一场,咱们坐在家里,于外头的事上一窍不通,只怕姨妈和老太太也是如此!”

“我的儿,你到底想说什么?”

宝钗咬了咬唇,下定决心说:“女儿想去应选——”

“你怎么又有这个想头,咱们不是说好了吗?宝玉的亲姐姐做了娘娘,又有了小皇子,他的前途差不了!你父亲走了,你要是再去了那不得见人的去处,叫母亲靠谁去?!”薛姨妈说着,呜呜哭出了声。

宝钗一边拍着她的后背,一边说:“咱们在宫里没有自己的人,就像一个人没有耳目,凡事都要靠别人恩典。父亲还在时,也是要女儿进宫应选的,如今父亲不在了,哥哥又——

如今娘娘被和亲一事牵连,想要她替咱们说话也难。要是咱们家今年再丢了买办的差事,皇商这个名头可就没有了!”

说到这里,宝钗顿了顿,终是忍住了羞怯,压低声音道:

“成日里听老太太的话头,是不想给宝玉早说亲事的。姨妈虽然喜欢我,但到底没有明说过。

若是咱们家丢了这个皇商的名头,一二年之后,难保姨妈不会变心。老太太的意思,一贯是更看好林妹妹的,宝玉也——”

说到此处,宝钗再也不好

意思开口了,羞得满脸通红。

薛姨妈见她这样,心疼的了不得,一把搂住她说:“我的儿,委屈你了!都怪你哥哥不争气,要咱们娘们儿抛头露面地筹划此事,我知道你是个好孩子,比你哥哥强。

你说的有理,只是看你姨妈平时的意思,若是你也入宫待选了,恐怕她会觉得被驳了面子。

我这个姐姐,我最清楚了,她一贯只许自己拒绝别人,容不得别人说半个不字的。咱们惹恼了她,要是她让娘娘给你在宫里给你使绊子可怎么办?”

“咱们不好明着回绝此事,以免伤了姨妈的面子。但要是哥哥先和贾家做了亲,那么我这一头自然就无关紧要了,有这一层关系在,姨妈也不好为难我们?”

“可咱们还能和贾府做什么亲?你是说……你哥哥?”

宝钗垂着眼点了点头,薛姨妈一时愣住了,宝钗接着说:“妈妈怎么把迎春二妹妹忘记了,她一贯性子柔和,也不是那拈酸吃醋的人,想必能和母亲哥哥处得来。”

“这——这,你姨妈不会同意的”

“这事没成之前自然不好声张。但我冷眼看着,大太太因为南安太妃到府里来挑人,老太太不让二妹妹出去见客的事儿很吃心。

二妹妹是大的,但亲事反落在了三妹妹头上。虽然这事最后没成,可到底伤了大太太的面子。

大太太是嫡母,又一向最好名声,经了这件事正气恼呢,若此时能有亲事落在二妹妹头上,又对外讲明是早定下的,只是没声张,大太太多半是愿意的。

到时候咱们备了厚厚的礼去,大太太看见咱们的诚意,自然应允。

至于大老爷那里,他一贯爱些古玩字画,咱们家铺子里并不缺这些东西,让哥哥带上东西恭恭敬敬地去拜门,就算不成,大老爷也不至于着恼。”

“这倒是个好主意,只是你哥哥这里——”

宝钗听到这话就低下了头,薛姨妈会意住了口,宝钗到底是没出嫁的女孩儿,别的倒还罢了,他哥哥的德行就不好和她说了。

薛姨妈总归是薛蟠的亲娘,不消多久,就想到了应付儿子的主意。

暂不知薛姨妈和薛蟠说了什么,反正薛蟠最后爽快地点了头,自那之后,他就常背着人偷偷给贾赦送些东西。

薛姨妈也找准机会和大太太提了此事,大太太看着薛家送来的满桌金银锦缎瞪大了眼,再一听薛姨妈的意思,嘴角都压不住了。

迎春不是她生的,她对迎春的去处根本不关心,此时薛家来提亲。既有琳琅满目的拜礼,还能下王夫人的脸面,再没有比这更快意的事了?

想想看,等王夫人知道自己的妹妹上赶着和自己做了亲,那脸色得有多难看,她就乐不可支了!

薛家家赀万贯,之前看着薛家给王夫人今日送这个,明日送那个,她心里就不是滋味。

以后好了,等薛蟠成了他的吧女婿,那么些东西里面,总得有她的一份吧!

薛姨妈一看大太太的神色就知道她是满意的,心里也纳罕宝钗竟然算的那么准。

她和大太太对了个神色,彼此心知肚明,这是愿意的,只是还要和大老爷提一提,看看他的意思。

薛姨妈眼看此事成了一半,就和大太太告辞回家去了。

回到家里,薛姨妈再次把薛蟠喊来耳提面命了一番,点着他的头问他,近来有没有好好去奉承大老爷。

薛蟠晃晃脑袋不耐烦地说:“妈还要问多少遍呢,大老爷那处我送了不少东西了,前儿还称了五千的现银给大老爷周转。这些银子加起来,小一万是有了,多少个姑娘都能买来,还要怎么奉承?难不成儿子带着大老爷去喝花酒不成?”

“你瞎说什么呢?!我只和你说在前头,要是这婚事成了,我以后也不管你,你掂量着办吧!

我为你操了一世的心了,你这个业障!半点不知道体谅母亲,我和你妹妹终身靠你——”说着又呜呜咽咽哭起来,薛蟠霸王似的人物也怕她母亲哭。

瞧她这样,急得直跺脚,说是:“必成的!必成的!”

晚上,大太太才和大老爷一透口风,大老爷就抚着胡子放声笑道:“我说蟠儿这孩子近来怎么老在我跟前奉承,原来打的是这个鬼主意!算他有眼光!”

大太太闻言一喜,问到:“那老爷这是应准了?”

“应准啦!薛家是个痛快人家!——也合该是他的缘分,我本来是要把迎丫头说给孙家的。

前些年,我给孙绍祖那龟儿周转了几千两银子来使,他最近听说咱们家娘娘在宫里失宠了,忙不迭地来讨要。

我被他呱噪的不得了,就说把迎丫头给他,也不要他的彩礼。没想到蟠儿替我解了这桩烦恼,这合该是他们的缘分!哈哈哈哈——”

饶是邢夫人这样的人也被贾赦恶心到了,但她习惯了奉承贾赦,也不愿多生事端。所以附和着贾赦的话,第二天就约了薛姨妈互换了庚贴,约定次年二月就给两人完婚。

就这样,悄无声息的,薛姨妈和邢夫人就办成了这件事。

直到此时,王夫人和贾母等人对此还一无所知。王夫人更是没想到妹妹会敢背刺她。

薛姨妈是暂且还不想和自己姐姐撕破脸,邢夫人则是要选个好日子看王夫人的笑话。于是两人就这样不约而同地把这事瞒了下来……

第80章

元春这次是兵行险着,她明白这么做不妥当,还是决定冒险试一试。

和亲这事看着风光,麻烦都在后头。

真真国和乱党关系不一般,上头的人心知肚明。为着黄河水患,才装作没有察觉,保持着表面上的和平。

探春要是嫁了,名义上南安王的女儿,朝廷的郡主。大义是南安王府的,和贾家没有关系。

万一以后要战,亲缘关系就是贾家的,贾家少不了一句“卖女求荣”的讥讽。

和亲是朝廷的决策,即便开战,朝廷也是不会出错的,人家南安王府更是孝女救父,只有贾府横插的这一脚,说不是另有所图都没人信。

贾政一向爱惜名声,是知道人在遇着坎儿的时候,名声不好的可怕。

他是贾家的二儿子,当年父亲还在的时候,他受过好名声的益,也知道大哥吃的亏。

所以这名声不能要!贾家不是不清楚。

元春心里知道,贾府应承下这件事,还有小四的原因。小四背后的力量太弱,他们盼着得到南安王府的感激和支持。

元春却不这么想,一来她做不出踩着自己妹妹向上爬的事,二来,南安王府如今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和他们扯上关系是自找麻烦。元春连王子腾的支持都敬谢不敏,何况一向关系冷淡的南安王府。

这件事唯一对不起的就是探春,这个妹妹日子过得不容易,元春即便没有亲见也能猜到。

和亲对她来是一个机会,贾政官位不高,她的前途很有限。女子就是这样,不论自身心胸才干如何,前程命运都系在父兄身上。

和亲就不一样了,她完全可以换一重身份,在一个崭新的天地中搏杀出一条不一样的路来。之前读姊妹们写的诗,能看出探春的志气和别个不同,想来是愿意闯一闯的。

若能给她一年半载,元春不一定会阻止这事。

真真有习俗,女子嫁了人,没生孩子之前还是娘家的人;生了孩子之后就是夫家的人了,和娘家再没有半点关系。

探春要是一二年间有了孩子,之后无论两国关系如何,都可以保住性命;即便没有孩子,以她的聪慧,能得一两年周转的时间,前途未必是死局。

但元春赌的就是黄河水患会比前世提早结束。

贾琏用性命保证,他已将通灵宝玉沉入黄河。那可是女娲娘娘亲手练就的补天石,万一它要真护住了黄河两岸的百姓,匆匆嫁去真真

的探春身份就会变得无比尴尬。

以周高昱的性格,黄河一旦平息,他必定要挥兵向南,一直由世家掌控的军队,需要在战争中展现他们对王朝新主人的忠诚。

和真真的战争一旦开始,还没站住脚跟的探春很有可能被牺牲。这事要不知道便罢了,既然已经知道,就无法冷眼旁观。

于情于理,她都要搏一搏。也顺势看一看,有了孩子之后,她在周高昱心中能有几分重量。

毓秀宫闭宫之后,宫女太监们嘴上不说,心中都很慌乱。玉罄几个还算稳得住,下头的小宫女小太监们,多有躲着悄悄哭泣的。玉罄柱子呵止过几次后,元春私下里告诉他们不必。

毓秀宫虽然关着大门,后宫依然有无数双眼睛盯着这里。在众人眼里,元春承宠之后一直顺顺当当,乍逢变故,是要惊慌些的。

要是一如既往的气定神闲,就显得太可怕了点,也和她在皇帝心中一贯的形象不符,所以元春由着他们慌张。

玉罄等人一开始也为未来担忧,但他们毕竟是经过事的老人,见毓秀宫被锁十天之后,一切供给仍然一如既往,门口的侍卫也客气,但有托请,概不推辞,这心就定下来了。反倒劝着元春别烦恼。

柱子更是闷声不响地盯紧了下头的那些小宫女太监,如同暗夜里的猫,神出鬼没。

就在毓秀宫整体气氛低迷的关头,一个人包袱款款敲响了毓秀宫的大门——

“主子,甄常在来了——”玉罄进来通禀,元春眉头一皱,问她:“解禁了?”

“不是,甄常在把东西都搬过来了。德妃娘娘说甄常在的八字冲犯了她,于是求了皇后,要让甄常在搬出去。

皇后说把甄常在的八字和娘娘正相宜,就把甄常在指来毓秀宫了。”

鸳鸯正坐在元春下首的脚垫上给四皇子缝小衣裳,听了玉罄这话眼眶一红,赶紧低头咬住了唇。

毓秀宫不进新人,这是皇上当初亲自授意的。言犹在耳,如今就这么任由皇后塞了个八字不好的人进来,当真叫人心凉。

小甄氏怎么可能八字不好,钦天监那群人又不是吃干饭的,宫中有名儿的主子就那么几位,秀女都是万里挑一,还能挑出一个冲犯主子的八字?

德妃一向厌烦小甄氏不奉承她,现在甄家倒了,八字一说不过是她兴兴儿地作践人。

鸳鸯不欢迎小甄氏,她的到来就好像在宣告毓秀宫失宠了,鸳鸯心疼自家姑娘。

但元春无所谓,随意地摆摆手:“让她住东配殿吧,我还在思过,不必来拜见了”

玉罄答应着出去,一会儿回来说:“甄常在在殿外给娘娘磕头,说多谢娘娘援手。

还说甄家判下来了,皇上念着旧日恩情,虽抄没了家产,但明正典刑后,甄家无罪的人已经放出来了,家中女眷也没吃甚大苦头。

只是甄常在的父亲年迈,不堪牢狱之苦,传话的人说日子不多了。皇上悯恤,又遇上皇丧礼大赦,令甄常在弟弟进京,入国子监读书,日后再报国恩。甄家的人,应该不久之后要来京城了。”

元春默默地听着。过了一会儿说:“这倒是好事,不管怎么样,只要人还活着,日子总能过下去的。”

甄家算是不幸中的万幸,赶在这个时候事发,皇上要树立仁君的形象,也要给老派势力一个善意的信号。还让读书,准入仕,就是没有赶尽杀绝的意思。

谁家暗地里都有点不为人知的腌臜事,看着甄家,心里就能存一份侥幸,不至于狗急跳墙,给皇帝添麻烦。

元春心里想的明白,只是疑惑周高昱都忙成这样了,怎么还能抽出手来判了甄家的事。

倒是皇后的作为让元春没想到,皇后表面上是从不为难人的,不管后宫怎么百花争艳,她都有点我自岿然不动的意思,这回明晃晃地给自己难堪,是在试探皇帝的态度,还是在宣泄情绪。

元春有一搭没一搭地想着,禁足果真是无聊至极。这宫里斗来斗去,有时候虽然会让人心累。但也是打发时间的法子。

四皇子倒是天真无邪,日日都开心。小孩子一日大似一日,每日都比前一天更加活泼好动,现在一个奶姆已经招架不住他了,只要抱在怀里就鲤鱼打挺,嘴里还咿咿呀呀地对着人嚷嚷,非要自己下地走。

奶姆怕他摔,不敢放开,他就发脾气。看见元春就豁着嘴笑,一个牙都还没长齐的小人,很知道该讨好谁。

奶姆看元春不禁着四皇子欢腾,就想了个法子,把地上铺上厚厚的褥毯,任由四皇子在上面闹。

这么爬来翻去的,虽然仪态上不太美观,但是元春摸着小四的身子,觉得他真是壮实了不少。

就是陆秀特别紧张,每次看着小四跌跌撞撞,东倒西歪的样,元春都觉得她会窒息。待要把她指使出去干点别的事情吧,她又不愿意去,说自己得时刻守着小主子,元春也就随她了。

元春有了更多的时间观察儿子后,她发现这小子有点蔫儿坏蔫儿坏的。

稍微能走稳的时候,就敢故意装做要摔倒的样子来逗奶嬷嬷们,待看到她们眼疾手快扑过来的狼狈样,再慢慢自己站直。

元春有次故意推了他一把,让他一头扑进软枕里,他转过头来也不哭,待看清是元春后,对着她笑得非常灿烂。

元春无视奶嬷嬷们欲言又止的表情,又和他这样玩了几次,被自己儿子哄得很开心。

周高昱在勤政殿里看着备用处呈上的画像,都会不自觉地嘴角上扬,只是笑一会儿后总会发愣,过后再让刘顺子把母子俩的画像裱起来收好。

刘顺子看得很是无语,皇帝近来都没去后宫,劝着他去走走,他说没那个心绪。

委婉地让他给毓秀宫解禁,他说没到时候。得,就这么待着呗,谁难受谁知道,刘顺子心里嘿嘿道。

和亲的事进行得很快,与真真国的和谈进展顺利。有金钱开道,真真承诺会帮忙牵制南边的水匪,也愿意出面“接”回南安郡王。

这钱也算没白花,和亲队伍刚一启程,北边的罗刹和准部就安静了下来。

正当朝廷做好了一切抗洪准备的时候,奇异的,黄河的水位居然慢慢降了下去。

两岸的百姓欢欣鼓舞,举行了各种盛大的庆祝和祭祀仪式。就在这时候,人们惊奇地发现:

河堤沿岸,每过一段就会出现一块巨石,形状不一,但质地纹路相似,竟像是同出一块。一时之间传言

四起。

地方官很擅长应对这样的局面,不知是哪个脑子灵光的最先想到:

此乃祥瑞,是皇帝的孝心善行感动了上苍,上苍才降下这巨石镇住河堤,不叫洪水将河堤冲垮,伤及无辜。

瞬间,沿岸就统一了口径,并越传越凶。

这“谣言”如同长了翅膀一般传入京城,当官的或多或少都知道这是地方官拍的马屁,但百姓深信不疑,口口相传之间,新帝的名望达到了一个顶峰!

洪水退去是举国欢庆的大喜事,皇宫里也开了宴会,嘉奖治水有功的臣子。

元春默默给补天石祝祷了一番,听这传言,补天石应是粉身碎骨才守住了千里河堤。

也不知这一番过后,他的灵识是否还在。总归这上万人命的功德在身,他也算是得偿所愿了吧,但愿他此后功成身就,再不被邪魔外道所迷惑。

出了净室,一旁候着的玉罄连忙带着手捧华服的小宫女迎上前来——元春要紧着装扮去赴宴。

昨日皇上亲自来毓秀宫,给毓秀宫解了禁,还多加安抚,给了不少赏赐。

玉罄特地挑了最耀目的给元春带上,大大方方地像众人展示,毓秀宫的恩宠又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