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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娘娘,大老爷他们已经平安出京了。听说是琏二爷送着去的,一路上都有打点。宁府那边无人相送,不过珍大爷父子相伴,也不至于无人照料。”

元春搁下手中修花的剪刀,擦了擦手说:“家里怎么样?”

鸳鸯眼睛泛红,哽咽着说:“老太太病了一回,幸而林姑娘带人去看了,如今好了些,只是精神头大不如前了。”

“家里经此一难,大老爷那一房几乎空了。老太太贴补了不少吧!”

“老太太把体己都分了,如今珍大奶奶婆媳也是跟着老太太过日子。”

元春闻言轻叹一口气,说:“老太太慈心,不忍见儿孙受苦,只是老太太偌大年纪,也该留点傍身钱在身上。鸳鸯……”

“主子,老太太交代过,不让咱们管家里的事。皇上大半个月没来了,说不得就是因为上次求情的事恼了。这后宫拜高踩低,娘娘还是要以自身为重啊。”

元春知道鸳鸯的意思,贾家出事之后,贾母一度让人传话入宫,让她专注己身,不要掺和到这事里来。

老太太是高瞻远瞩,她知道皇帝不会徇私,没得元春也为此事折在里头。

说白了,贾赦、贾珍父子所犯的错,撑死了也就是削爵、砍头、抄家。

那是他们该的,老太太就是再心疼,也要为贾氏一族,为子孙后代考虑。

元春和四皇子如今是贾氏最后的依仗了,只要四皇子平安长大,元春安安稳稳走到最后,贾家就还有翻身的一天。

否则光等着宝玉考上状元光宗耀祖,若无人扶持,又要苦熬多少年,也不见得能出头。

老太太想的明白,就不准家里人往宫里求情递消息。

王夫人这次不被老太太待见,想分家还是其次,她阳奉阴违给宫里传消息才是老太太罪生气的地方。

元春勤政殿求情的消息传来,老太太还急得上了火。罕见地当着众人的面,下了王夫人的面子。

元春知道老太太的顾忌,但她担心的事,此时已经不要紧了:

“无妨的,你去把家里这些年送进宫的银子点出来。连带着他们送来的那些玩意儿,一并带出去交给老太太,让老太太傍身。”

贾府的人都是一颗富贵心,两只体面眼儿。尤以自己那个大伯母为首,连王夫人也有些。

老太太是一片慈心才散进了银子,可少了这根胡萝卜在前头吊着,只怕贾府的人心里怠慢她。

贾家如今就剩这么一个明白人,黛玉、探春都是嫁出去的人,不好插手娘家的事。

指望宝玉还不如指望贾兰,宝玉那个媳妇倒是还不错,可惜她嫁进来的日子浅,还镇压不住人。

元春不在意贾家被削爵获罪,因为周高昱不喜欢强横的皇子外家。

譬如此时轰轰烈烈的庄家,上辈子说倒也就倒了。今生如无意外,他们还是要走上这条路的。

皇上不会对贾家徇私,这是他要摆给朝臣的态度。

可贾家既然已经判了,就说明此事翻过了篇儿,若还有人借此寻机生事,那就是别有用心,以私废公,周高昱同样不会轻饶。、

元春不需要一个很强劲的母家,但贾家也不能败得太难看,这关乎小四和自己的面子。、

皇子中,“身份贵重”可不是一个空泛词的词。

比如三皇子,他为何处处不如几个兄弟,就是差在出身上。刘家门楣太低,带累得他也不受看重。

所以元春可以漠视贾府败落,但又不能败得太难看。

自己的父亲自己清楚,他没有多少为官的才华,可是为人胆小谨慎,一向以“君子”的标准严以律己。

元春不怕他犯下大错,就怕他被人坑了。

老太太是女中豪杰,只要有她在着,贾府就像有了一棵定海神针,魑魅魍魉作孽之前,好歹有个顾忌。

还有一点,元春是老太太养大的,元春对贾家就是有再多的怨,对于这位祖母,心中还是感激的。

鸳鸯见元春意志坚决,只好答应着,带人去库房里面点数,最后将一个大箱子送到了元春面前。

自元春封妃之后,贾府逢年过节都有孝敬。这些孝敬有成箱的玩物,也有不少银票。

这些东西,元春一样也没动,贾府送来,她就收着,就是为了预备这一天

元春的目光缓缓扫过这些东西,不少,但也不太多。对于贾府现在,恰如及时雨、雪中碳。

“银票再添些,悄悄给家里送去,交到老太太手中。让家里人都知道有这笔钱,但不要告诉她们有多少。

这些器物不好拿,先留着,下次过节当做节礼送回去。你亲自和老太太说,我在宫里一切都好。咱们家这一劫过去了,请她千万保重身子。

家里需要她老人家坐镇,我这个孙女,也盼着她安康。”

鸳鸯一边听,一边点头,脸上的泪都拭不干净,哽咽着说:“老太太没说错,家里最心疼她的,就是娘娘您!”

元春拍拍她的手没接茬,笑着说:“去吧!”

鸳鸯是老太太一手调教出来的人,和老太太很有感情,此次家中出事,她最挂念的就是贾母。

成日里担心老人家年纪大了

着不住,一时有了大不好,为此还偷偷哭了好几回。

元春感念她一片真心,特地派她走这一遭,既全了她一片痴心,也是安慰老太太的意思。

送走了鸳鸯,玉罄端了茶上来,踌躇着说:

“娘娘,内务府送来的东西越来越敷衍了,那些花儿开的有气无力,果子大小不一。下人的饭菜也粗制滥造,咱们倒不是稀罕这点东西,只怕长久下去,人心浮动啊!”

毓秀宫有四皇子,元春失势后,内务府虽然不敢像对待柳婉清那样磋磨人,但态度明显敷衍了很多。

这天底下没有多少真心实意的忠心,奴才们的忠心,很多时候还是建立在跟着主子有盼头的基础上。

元春不能给这些奴才日落西山的感觉,之所以为家里人一直忍耐,是怕多生事端后,贾赦几个被人记恨,借机罚得更重。

如今人都去戍边了,她也就无所顾忌了!此刻正该借此发落,也让这些人知道,毓秀宫不是好惹的。

为此,元春冷笑一声,问:“今日送东西的人来了吗?”

“瞧着日头,快了……”

“正好,你陪本宫出去瞧瞧吧!”

今日往毓秀宫送份例的奴才叫梁春和,他是慧娴皇贵妃一手提拔起来的人。

皇后被废,他跟着鸡犬升天,做了内务府一个小主事。

官儿不大,权力不小,此前给柳婉清罪受的,就有他一份。

这是个专看庄氏脸色行事的人,知道皇贵妃不喜宜妃,就处处给毓秀宫使绊子。

元春出来的巧,正看见喜鹊和梁春和争执。

喜鹊满脸红胀,带气和梁春和辩:“梁公公,上次我们我去内务府说饭菜不新鲜,您老说我们嘴刁、挑拣!让您拔冗来看看,您回说事儿多。

这回您来送东西,眼见的,这御茶膳房送来的饭菜不成样子,就连内务府送来的布料也不是娘娘用的档次,还请您换了吧!不然娘娘面前,我们也没法交代!”

梁春和斜眼看着喜鹊,皮笑肉不笑地说:“喜鹊姑娘,你可省些事吧!宜妃娘娘正为娘家的事伤心呢,哪里有空挑吃挑穿。

奴才份例的饭菜,你还想和主子们比不成?如今又比不得以前,以前皇上常来,那桌上剩下的呀,都是御膳,你们自然吃的爽口。”

梁春和的话一出,跟来的小太监都嘻嘻捂着嘴笑,喜鹊气的眼眶通红,又不好和他对吵,一时僵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

元春从后面走来,站在梁春和背后,突然出声:“本宫伤不伤心,梁公公倒是知道了?”

梁春和等人猛然听见元春的声音,无不吓了一跳。待转过身时,胆子又大了些,以为元春不好与他计较,腆着脸道:

“娘娘金安,府上出事,奴才想着娘娘必定是伤心的。都是这些下人不晓事,吵吵嚷嚷,扰了娘娘清净了!”

元春看他那般有恃无恐的样子,怒极反笑:“揣测上意,你好大的胆子!”

“奴才不敢……”

元春懒得听他多话,指着那食盒里的饭菜说:“你既说这是奴才的份例,我就做主赏给你了,你吃了吧!”

元春话音一落,玉罄就指着人将毓秀宫所有奴才的饭菜摆到了梁春和面前的地上。

梁春和抽动着嘴角,强笑着说:“娘娘说笑了,这是毓秀宫的份例,奴才怎能吃了!”

“你连本宫的份例都敢以次充好,奴才们的饭菜怎么吃不得!这是本宫的赏赐,你若不愿自己吃,我就让人喂你。我这里不同别处,是容不得下人忤逆的!”

“奴才冤枉……”

“柱子!!”

柱子上前一步,一脚踢在了梁春和膝窝上,梁春和话还没说完,就“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毓秀宫其他的小太监眼疾手快,两人从后头制住了梁春和的双手,一人揪着他的发辫把他的脑袋扯了起来。

梁春和犟不过他们,五官扭曲着还想吵嚷,谁聊刚一张嘴,柱子就将一碗馊汤灌倒了他的嘴里。

梁春和呛了个半死,眼泪鼻涕直流,还没缓过气,一碗稀饭又塞了进去。

梁春和为了不被呛死,只能拼命吞咽。

那饭菜不甚新鲜,梁春和也是养尊处优的人,前几口还好,后几口就有些想呕。

玉罄见状,忙上前一步挡在元春眼前说:“主子,此处腌臜,请你移步里间吧!柱子公公会看着这奴才领完您的恩赏的!”

元春“嗯”了一声,袖子一甩,转身回了正殿中。

元春刚走,那梁春和就忍不住了,哇地一声把饭菜全吐了出来。

柱子也不嫌他脏,眼疾手快地用碗给他接住了,又一滴不落地给他灌了回去。

边灌,嘴上还边说着:“主子的恩赏,那是一点儿也不能落到地上的。公公您得全领咯,否则就是不敬。

您悠着点儿,别都吐咯!吐出来多少,最后都得吃回去呢!”

梁春和先还想说话,可惜柱子根本不给他开口的机会,一张嘴就死命往下灌。

到后来梁春和索性闭紧了嘴,不让柱子往里灌。柱子见状也不着急,抬手狠狠两个嘴巴,直接扇掉了梁春和的牙。

牙和着鲜血一块流出,梁春和不得不呜咽着张口,趁着这空挡,柱子两根筷子直接插进了他的嘴中,狠狠掰开,抬了饭菜直接往下灌。

梁春和差点没给呛死,后来也不敢挣扎了,自己就拼了命的往下咽。

灌了一大半之后,梁春和气也弱了,声也萎了。柱子见他乖顺,手脚就慢了下来,梁春和终于得了空档,连忙含含糊糊地哭求柱子,让柱子行行好,给他自己吃。

柱子眉眼不动,还是那样憨厚的样子,手里一松说:“那感情好,公公您自请吧!”

梁春和终于被放开,狠狠喘了两口气。生怕慢了柱子又要动手,忙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地拼命往嘴里塞饭菜,就是想吐也死命咽下去。

他带来的那些小太监早就吓软了腿,跪向正殿的方向连连朝磕头,求主子开恩。

直到这时,他们才回想起后宫一直流传的话:

宜妃娘娘最是跋扈,之前还做愉嫔的时候,就敢和德妃娘娘对着干。有了四皇子后更是不得了连舅舅王子腾的面子也不放在眼里,舅家的姑娘要进宫,她撒个娇就撵出去了。

贾府失势,又有云嫔的下场在前头,他们把这话都忘了。此刻重新想起已经迟了,只敢连声跪求,嘴里说着“奴才万死!”

柱子嫌他们聒噪,对他们嘘了一声,说:

“噤声,吵了娘娘清静,你们就该死了。娘娘是最慈悲的人,你们既然眼馋这些东西,哭着喊着地闹,不如和梁公公一起享用,想来娘娘也不会计较的!”

众太监看看那沾着呕吐物和口水眼泪的食盒,不自觉呕了一下,纷纷拼命摇头。

梁春和眼中升起的光陡然熄灭,他看着小太监们的眼神发狠又催促。那些小太监一声不吭,纷纷避过了眼神,就是不看他。

梁春和看看壮实的柱子和两侧严阵以待的毓秀宫众人,无奈只能咬着牙一点一点往下吞。

还好,即便是馊饭,御膳茶房也是克扣了量的,梁春和强挣着吃完后,肚子已经高高隆起,看着十分狰狞恐怖。

不过,无论怎样撑,他都闭紧了嘴,就怕一张口吐出来,又要被逼着再吃一道。

柱子见他这副乖顺样子,满意地点了点头,笑眯眯地去回禀:“娘娘,梁公公已经领完恩典了!”

元春眼都没抬,漫不经心地说:“那就让他把那块料子带回去,告诉他,若是下次送来的东西还不对,本宫依旧赏给他,让他现时就穿在身上。”

“是!”

柱子一字不落地转述了元春的话,梁春和生是出了一身冷汗。

他一个太监若是穿上了娘娘份例的布料,不管好坏,那都是僭越的大罪。别的主子干不出来这种事,可是宜妃不能以常理推断。

他是真的怕了,连连跪着磕头,说:“奴才不敢,奴才再也不敢了……”

柱子笑眯眯地放行,梁春和一行人连滚带爬,离了毓秀宫,就像离了魔窟。

甄瑜早早站在一旁看了全部,此时担心地进来找元春:“姐姐,这一时解气了,恐怕那狗奴才要多生事端!”

对于甄瑜的担心,元春并不太在意,她淡淡地说:

“他多事才好呢,本宫正愁没人煞性子呢!正好杀鸡给猴看!

柱子,你亲自带人去御膳茶房要两桌席面,叫着下头的人一起吃。最近受了这窝囊气,也好叫下头的人高兴高兴!”

柱子笑着谢恩,领着喜鹊等人欢欣鼓舞地下去了。

喜鹊想的不多,她只知道出了口恶气,整个人都神清气爽。

玉罄等人则是全然相信元春,知道元春不是那冲动的人,所以也不急。

唯独甄瑜有些不安。

她的担心其实也没错,梁春和要是省油的灯,他就攀不上皇贵妃了。他回去之后不半个时辰,就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地哭到皇贵妃宫里。

俗话说,打狗也要看主人。

庄齐云被家里气的不轻,一腔恨意无处发泄。撞上梁春和的事,更是新仇旧恨涌上心头。

她自以为拿住了元春的错处,立时就让宫里的大太监长贵,带着几个大力嬷嬷,浩浩荡荡地往毓秀宫杀去。

这举动并未避着人,如此大的动静,整个后宫的眼睛鼻子,都快贴到毓秀宫的宫墙上来了。

元春在毓秀宫里安之若素,等长贵带着一群人气势汹汹来到毓秀宫时,见了这情形反倒有些发怵,长贵清了清嗓子,终究还是不敢放肆,只在外高声喊道:

“宜妃娘娘吉祥,皇贵妃宣您到长春宫小坐,皇贵妃娘娘有话要问!”

官大一级压死人,

皇贵妃位同副后,长贵算准了宜妃不敢不遵。

不料他在外头等了好一会儿,都不见元春露面。反而玉罄施施然走出来,声音不急不缓地说:

“不巧得很,宜妃娘娘忧思过度,身体不适,去不了长春宫了,还请皇贵妃娘娘见谅!”

长贵抽着嘴角说:“不去怕是不成的,娘娘在宫中动用私刑,这是违反宫规的大罪,皇贵妃如今代行皇后职责,怎能熟视无睹?”

“这话从何说起,我们娘娘一向慈善,从未动过什么私刑,这是哪里来的谣言,还请皇贵妃娘娘查明真相,严惩那造谣诬告之人,还我们娘娘清白!”

长贵被这倒打一耙堵的愣住了,他不像晏惜一直是皇贵妃的心腹,气势能力都要差上很多。

就这么三两句话来往,他就被玉罄堵的毫无还手之力,只能勉强撑着场子说:

“娘娘在宫中,逼着内务府的奴才灌下大量饭菜,还纵容奴才打断了梁春和的牙……”

“无稽之谈,这是何处传来的谣言,莫非是梁公公亲自告到长春宫的?以下告上可是大罪,梁公公滚了钉板没有,长贵公公就这样急急地来毓秀宫问话?”

梁春和哪里有胆子滚钉板,长贵气更弱了,他描补道:“这自然不是梁公公告的,是……”

“哼,我一猜就不是,皇贵妃娘娘定是让人蒙骗了,我们娘娘给梁公公的分明是赏赐,何谈私刑?

既然苦主都没说话,还请公公回去禀告皇贵妃。我们主子家中骤变,病了,去不得长春宫,还请她见谅!”

长贵一时无话可回,呆呆站在下首。

柱子走到他身边,伸手往外一引,扬声道:“得!公公您请吧!”

长贵不想会被这样对待,张口结舌地指着柱子:“你!你!……”

“你”半天无话可说,跺了跺脚,气冲冲地回长春宫去了。

回程中,长贵没留意到宫道上多了许多人,都站在一旁看热闹。更也不知有一句话叫“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他这一回去,在众人面前留下的印象,就是长春宫不敌毓秀宫,才1回 合,就败下阵来了!

长贵想不到这些,他气冲冲回去,添油加醋地给庄氏回了话,庄齐云气了个倒仰,嘴里喃喃念着:

“反了!反了……好一个宜妃,好大的威风!她既走不得,那本宫亲去毓秀宫!她欺辱宫人是事实,本宫身为皇贵妃,断不能容忍这样心狠手辣之人,毒害后宫!”

第112章

皇贵妃携雷霆之势奔赴毓秀宫的消息不胫而走,宫里连位份最低的小答应们都翘首以盼,等着看这场交锋的胜负。

褚香薇站在启祥宫门口,远远看着皇贵妃的辇轿压过宫道。

“主子不过去瞧瞧吗?万一这两位娘娘闹起来了……”

稻儿有些疑惑,褚香薇之前一直在后宫扮演善解人意、大方周全的角色。

以往像这样的冲突,她总是会插在中间,帮助众人化干戈为玉帛。

她在后宫贤良淑德的名声就是这么来的,按穗儿的理解,此刻她该动身了才是。

“去干什么,我正盼着这一天呢!你猜,皇贵妃和宜妃相争,谁会占上风?”

穗儿沉吟了一会儿说:

“皇贵妃位同副后,宜妃与她相争,无异于以卵击石。争赢了,那是以下犯上;争输了,她在宫里的日子会更难过。不管怎么算,宜妃都是吃亏的那个!”

褚香薇讽刺地扯了扯嘴角:“宜妃骄横惯了,这宫里的人,她谁都不怕得罪。可惜今时不同往日,贾家败了……”

褚香薇的话尾有一丝淡淡的得意……承宠、怀孕、封妃,她都在贾氏之前,可贾氏却耀眼夺目地在她身边多年,无时无刻不刺着她的心,碍着她的眼。

如今这个刺眼的人终于遇到坎儿了,真是不枉费她一番筹谋,指点着石家拐弯抹角地告发了贾氏一族。

她怎能不尽情地享受这甘美的果实?这还只是开始呢!挡在她前头的人,她终会一一扫除。

皇贵妃不足畏惧,云嫔有恩无宠,解决了宜妃,那个位子就近在眼前了。

想到此处,褚香薇心里涌起一股热切的激动。

没有孩子又怎样,娘家不显又如何。她想要孩子,后宫有的是人生;娘家不显,石家可以为她鞍前马后。

皇贵妃就是心太窄了,一个远房侄女而已。皇上喜欢,那就是自己的助力,皇上不喜,放在一旁做摆设就是了。

譬如石珠兰,好好养着她,将她养的天真明媚,谁见了不说自己一声好。不妒不忌,这才是皇后应有的品德!

皇贵妃为了这事得罪娘家,为了一个奴才与宜妃正面交锋,褚香薇等着她们两败俱伤。

皇上心里还是有宜妃的,贾家才遭难,皇贵妃就如此迫不及待地给贾氏难堪,实在落了下乘。

褚香薇口中啧啧,为皇贵妃的昏招可惜,心里却感到前所未有的舒畅,她甚至让稻儿提前要了一壶小酒,聊以庆贺!

…………

“娘娘,皇贵妃的辇轿朝这边来了,咱们该如何应对?”

“如何应对?当然是搭桥架梯子,让皇贵妃好好耍耍威风了!你们待会儿避着点儿,别吃了亏,这边闹得动静越大,皇上知道的越快!”

元春虽不担心周高昱因为贾府的事迁怒自己,可他一直不来,毓秀宫就人心不定!

他得给皇帝搭个梯子,变相催着他快过来看看。所有的梯子中,还有什么比受人欺辱更好的借口呢!

为了一个以下犯上的奴才发作主位娘娘,要不是庄齐云最近诸事不顺,还不一定如此发昏呢!

矛盾双方都做好了战斗准备,看热闹的也各就各位,众人万万没想到,热闹还没起,皇帝就来了一招釜底抽薪。

“娘娘,娘娘……”一个小宫女在后头一路疾走,好险追上了皇贵妃的轿辇。

她气喘吁吁,一脸焦急,看得心里火气直窜的庄齐云更加烦躁。

她压着怒火骂道:“何事这般慌张,规矩去了哪?”

小宫女是晏惜派来的,她知道事态紧急,也没有自辩,跪下磕了个头说:

“娘娘,皇上让慎刑司拿走了梁春和,罪名是以下犯上、

僭越无礼!”

“什么?”庄齐云不可置信地问道。

小宫女知道庄齐云听清了,她把头伏得更低!两侧的奴才们也不敢啧声,四周一片寂静。

皇贵妃要问责宜妃动用私刑,虐害下人。皇上就抓了这个下人,说他以下犯上,直接明正典刑。

这还有什么看不明白的,慎刑司都去到长春宫抓人了,皇上这是明着指责皇贵妃纵容奴才,处事不公。庄齐云还有什么理由去毓秀宫找麻烦?

队伍僵在了半路,庄齐云脸上满是潮红,她突然急促呼吸着拍了拍轿辇,奴才们赶紧将她放下,她踉跄着向前走了两步,一声不吭得砸在了地上!

“娘娘,大事不好了,皇上抓了梁春和,皇贵妃晕倒在了半道上!”

“什么?”褚香薇睁大了眼睛,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稻儿。

稻儿不敢对上她的视线,胆战心惊地搓动着双手。

“皇上说梁春和以下犯上,慎刑司处了极刑……”

褚香薇停顿了好一会儿,用了很长时间来消化稻儿这句话的意思。

稻儿心中忐忑,一直没敢开口,等到头上汗都下来了,才听到褚香薇的声音:

“呵……呵呵……

皇上……皇上居然纵容贾氏到如此地步?!这是怕她吃亏,迫不及待就要护着了?!那我们算什么?这后宫算什么?!”

“娘娘,您别生气。皇上也许只是看不惯皇贵妃行事偏私,奴才不遵宫规!”

“你信吗?你告诉我,这话你信吗?!我原本以为,皇上只是偏宠她一些,没有想到……”

褚香薇说不下去了,泪水流了满脸。稻儿从未见她如此失态过,双唇抖动着不敢说话。

突然,褚香薇暴呵道:

“凭什么?!贾元春!我与你同为宫妃,这些年我谨慎勤恳侍上,从未有一刻懈怠,你又做了什么?我凭什么事事不如你?!”

这怒吼中包含了不甘、委屈,接着,稻儿又听她咬牙切齿地说:

“我不服!贾氏得死!她必须死!之前是我想岔了,不必等王子腾的事爆出来,我要贾氏死的越早越好,你去做准备!此刻就去,一旦时机合适就下手。

我容不得贾氏在这世上多活一分一秒,我那死去的孩子容不得,我这多年的隐忍也容不得!”

稻儿已经吓得浑身颤抖,她不知道良妃为何如此歇斯底里,皇上偏爱贾氏,这不是后宫一向公认的事实吗?

她战战兢兢地点头退下,独留下褚香薇在屋子里哀嚎痛哭。

毓秀宫中,众人面面相觑,颇有些相顾无言。

元春清了清嗓子,故作镇定地说:“好了,没事了,皇贵妃不来了,你们去歇着吧!”

众人依言退下,甄瑜看着元春张了张嘴,最后还是问道:“姐姐,皇贵妃不来,咱们如何破局?皇上似乎护着姐姐,可为何一直不来?莫非是……恼了?”

元春一怔,他恼什么呢?——

作者有话说:小褚破防了……

第113章

周高昱在气什么呢?他在气元春的固执己见,气自己在勤政殿中的坐立难安,气身为帝王的诸多顾忌……

那种大权在握却不能随心所欲的感觉,让他备受折磨。

“皇上,皇贵妃晕倒了,长春宫来人,请您过去看看!”顺子小步子蹭了进来,低眉顺眼地说。

“朕又不是太医,去看什么?”

皇上没好气,刘顺子不敢答话。

过了好一会儿,刘顺子听皇帝淡声说:“着大皇子妃到长春宫侍疾,准庄家女眷入宫问候!”

刘顺子低头领命退下了,他知道皇帝的意思,这是不打算去了。

刘顺子甩甩浮沉,踏出殿门,对一旁焦急等候的晏惜说:“不巧的很,皇上忙着南边儿的事儿呢!姑娘且先回去,等圣上得了空,老奴一准儿禀告!”

晏惜闻言心下一沉,只面上不敢表露出来,勉强笑着说:“那就多谢公公了!”

刘顺子对着晏惜的背影冷笑可一声,心想:这也是个吃里扒外的……

皇贵妃这么些年就是有再多的不是,对晏惜,那还是不错的。

可这个丫头仗着自己出身庄家,每每对皇贵妃的命令阳奉阴违不说,居然还敢带着庄家的那个毛丫头算计皇上。胆大包天,着实可杀!

刘顺子阴恻恻地想着,晏惜对此一无所知。

她的心中满是埋怨,自家主子实在太冒撞了,好好的,何苦又去得罪宜妃。

岂不知帝王的身在哪里,心就在哪里!

长春宫已经彻底失宠了,以往有赵珍儿、李秀容两个小答应,皇上偶尔还会过来。

可这两年间……

晏惜低叹一声,皇贵妃实在太过心窄,上回家里选来的那个姑娘其实极好,可惜了。

长春宫和毓秀宫的这一番交锋,让后宫众人都对如今的局势有了崭新的认识。

内务府怠慢毓秀宫这样的事情再没出现过,后宫又重新变成一摊内里暗潮涌动,表面平静无波的死水。

得知毓秀宫处境无虞之后,周高昱再次忙了起来。

真真想要成为大庆的属国,周高昱却想直接划省,已经是触手可及的事情,他不想再虚与委蛇。

朝上有不少反对的声音,包含庄家在内的几位大臣都力主怀柔。

认为大庆应该将真真当成朝廷怀柔的典范,以达到恩威并施的目的,给周围的番国做个表率。

另一派却认为,这些小国狼子野心,不同通教化,一味怀柔是不够的。只有将他们打服了,打怕了,他们才会忌惮朝廷,不敢进犯。

就在朝廷为此事争吵不休的时候,原九省统制王子腾被爆出亏空军饷,数额不小。

皇上恩旨,并未加罪,只让王子腾之弟王子胜、侄王仁赔补。

就此,以往同气连枝,轰轰烈烈的开国八公之家,已无人再朝任实职,衰败已成定局。

贾府,王家来人吵吵嚷嚷,为的就是借钱。

贾家和王家结亲,包括王夫人、凤姐在内,一共有两位当家的姑奶奶。

王家遭了罪,贾家绝对没有袖手旁观的道理。

为了娘家,王氏凤姐二人自然责无旁贷,除了外头男人给出去的,她们自己又添补了不少。

可饶是这样,对于王子腾留下的额亏空而言,也是杯水车薪。

王家发了狠,一味催逼贾家,贾家但有不依,就又哭又闹。

那王子胜还好,世家出身,到底要脸,来了两回之后也就不来了。

唯独王仁是个混不吝的,先前凤姐给钱的时候,他还好妹妹长,好妹妹短的。

等后头凤姐略微漏出了一点儿难色,他说话就不好听起来。

饶是凤姐再有金山银山,一来,自家原是抄过的,原本有的,现下也折损了大半。

二来,邢夫人如今指着他们夫妻过日子,看钱财看得死紧,怎容得她又去额外贴补娘家。

三来,她再是顾念自己兄弟,也越不过自己亲生骨肉去。

贾琏因为她的原因丢了世职,她再不为这两个孩子好好谋划,难道让他们长大了,也学自家那些成日里来打秋风的穷亲戚不成?

因着这些,凤姐不再愿意出银子,王仁就发了狠。

王夫人是长辈,他叔叔王子胜不愿意出头,他不好勒逼,可凤姐是他妹妹,贾琏是他妹婿,他就毫无顾忌了。

贾琏这一房愣是被他闹了个天翻地覆,寝食难安。

后来还是贾家年老德高的老太爷出面,和王仁的叔叔王子胜约了个饭,席间点出了王家尚未处理的好几处产业。

言下之意,你们家犯了事儿,自己不想着折算银子描赔,一味勒逼亲戚算怎么回事?

王子胜老脸都绿了,王子腾还在时,他占着王子腾的好处没少敛财。

王子腾没了,以往走动的那些人情关系就不再给他面子,他心里自然盼望能留些越多的钱越好。

王仁去贾家闹,他只是装作不知,心里何尝没有盼着他多要些银子的想法。

此时被人点在台面上,他也不好再装憨,否则逼急贾家,闹上官府。

一旦朝廷闻了风声,得知他家不想描赔,追罪下来,谁能当的起。

于是当天晚上,王子胜就找了王仁,耳提面命不准他再去贾家。

王仁憋了一口气,不敢不听叔叔的话,转天就找上了薛家。

薛家孤儿寡母,他可没有在贾家那么客气。站在堂屋,皮笑肉不笑地请姑母援手。

薛姨妈被他那架势吓得不行,战战兢兢地推说,家里现在是跟着薛蝌过日子,外头的都是薛蝌说了算,她做不得主。

这一下激起了王仁的歹性,他以为姑母做主,惩治谋夺家财的侄子为由,将薛蝌打了个半死!

薛姨妈儿子被抓,只剩这一个侄子帮着周旋内外,眼见薛蝌

被打成这个样子,一时间气急攻心,晕倒了。

王仁见事情闹大,这才不紧不慢地走了,约定第二天就来取银子。

薛姨妈无法,只好连夜让人去自家商铺柜上临时兑了几百两银子预备着。

第二日王仁来看,知道薛姨妈还是爱财,不肯割肉,发了狠盯着宝钗,狞笑着说:

“姑妈自是有心无力,无妨,舍不得夫家的银子,我看着宝钗妹妹生的正好。几日前,外番的王爷入朝拜见,正要求一个美貌女儿做侧妃,开枝散叶。我看宝钗妹妹正合适!

姑妈不是早打着主意,要将她送进内宫搏一搏富贵吗?我那表弟不争气犯了事,如今内宫是去不来了,但外番是不计较的。宝钗妹妹鸿鹄之志,正合去做这个王妃!”

宝钗是薛姨妈的心头肉,薛蟠被抓后,独宝钗还能安慰她。

现在王仁将主意打到了宝钗身上,薛姨妈哪里还掌得住,连忙带着一家老小,哭哭啼啼地求到了贾家。

这一回,薛姨妈没找自己姐姐,也没找邢夫人,她直接带着宝钗和迎春的儿子,求到了老太太跟前。

老太太见了重孙子十分开心,抱着逗一会儿,就将孩子递给迎春,问:

“这一年事多,咱们走动的少了,可我心里,还记着那会儿他们姊妹都在跟前的日子呢!宝丫头好,比我这几个女孩儿都强,如可定了人家了?”

薛姨妈闻言眼泪上涌,勉强忍着说:“正为了这事来求老太太的,宝丫头没福,摊上那么个哥哥。如今家里没有男人,都被人家欺到头上来了。

求老太太慈悲,庇护庇护这丫头,就是她的福气了!”

贾母眉头一皱,疑惑地问:“这是怎么说,宝丫头好好的,谁欺负你们?”

“是我那黑心的侄儿,王家有了大亏空,他来逼着我们要银子!老太太知道的,这些年,为了蟠儿不争气,我们家赔进了多少银子去!如今可从哪里变出那大把的银子呢!

我们说没有,他不相信,嚷嚷着说南边的事儿!薛家是有产业在南边,可那是祖产,还养着薛氏门中一大家子人!怎容得我们说动就动!

那黑心的王仁不听解释,发狠就说要把宝丫头聘给个什么外邦的王爷,我一时吓得没了主意!只能来求老太太,求老太太慈悲!”

贾母闻言心头一松,“嗐”了一声道:

“我当是什么大事,原来还是那没王法的种子!姨太太不必忧心,他虽混不吝,可女儿是你们家的!

她父亲没了,也是你或是他哥哥做主,再没有他一外姓亲戚插在中间管闲事的道理。他不过是见你们家没人,诓骗你们母女罢了!

如今且先别烦恼,我让丫头们收拾屋子,你们先住下。他去了找不到人,自然就不闹了!”

明明是开解的话,薛姨妈停在耳朵里却全都是推脱!

她来之前就知道,王仁起先在贾家闹过,是贾家出面找了人,他才歇下,转而去闹自己家的。

明明是被贾家推过来的祸事,如今自家求到头上,老太太反而说不要紧,打量他们什么都不知道。

薛姨妈心中怨怪,面上却不显,感谢着连声答应,赔了一天的笑。

晚上一掌灯,终于撑不住,用帕子捂住嘴哭个不住。

她不知道,王仁来闹的事,贾府没有和老太太交底。

贾母只知道王仁和贾琏夫妻拌嘴,后头还动了手,于是认他是个没人伦的人。

至于后头王仁不好打发,贾家找上王子胜的事,她一无所知。所以对于薛姨妈的不安和恐惧,她只以为是女人家没经过事,一时慌了手脚。

本是好心,不料到还招了别人的怨恨!

以薛姨妈的想法,贾家不说再出面找一次王子胜,至少也要进宫求求元春去,宜妃现在虽然失宠,到底还有个四皇子在身边。

有她出面说句话,王仁也许还会忌惮些。

没想到老太太直接不搭茬,只将他们打发到客房里住着。

贾府现在人多了,大观园又锁了起来,难免显得紧凑逼仄。收拾给薛家的屋子只有三间,薛姨妈是没吃过苦的人,见这样的房子,心中又苦了一层。

宝钗倒不觉得贾府是刻意怠慢他们,她今日瞧着府中的样子,已经大不如前,恐怕阖家都是哄着老太太的,并没有把老太太的吩咐放在心中。

自家没拜对庙门,可放眼整个京城,能这样对他们的,恐怕也只剩了老太太一个。

要是今日求到的是姨妈面前,他们恐怕连留住的机会都没有,宝钗不禁满心苦涩!

傍晚时分,贾琏饥肠辘辘地回到自家屋子吃饭,却见凤姐急急忙忙地翻箱倒柜,抱出好多被衾软枕。

贾琏没好气地说:“这是又忙着什么没要紧的事,还不快摆饭来吃!”

凤姐被他一句话说的难受,又不好回嘴,只好强笑着说:“姨妈来了,老太太留他们住下!”

“这可倒奇,他家不是好些时候不与咱们来往了吗?何况他们家的房子就在后头,又是拖家带口的,怎么还好留宿的?”

凤姐见遮掩不过,只好把王家的事、薛家的事都说了。

贾琏听了更气,冷笑道:“难怪外头都叫你那好哥哥——忘仁!可见这世间没有取错的诨号,他可真不是个人,欺负孤儿寡母,也不怕天打雷劈!”

凤姐叹了一口气没接话,贾琏接着说:“咱们对他可是仁至义尽,以后不许同他来往!要叫我知道了,我可是不依的!”

贾琏说的疾言厉色,平儿听着不像,立刻出来打圆场,她将饭递到贾琏手上,笑着说:

“爷把奶奶看得也太糊涂了,如今满京城里,还有谁理他呢?倒是提起咱们家,无人不道一声仁义的,就是老爷知道了,也开心!”

贾琏沉吟一声说:“这就是了,今时不同往日……这名声还是顶顶重要的,宁府那边出了那档子事,不说坏了惜春妹妹的前程,连我们在外头走动都没脸。如今就连贾雨村那个东西,也远着咱们呢?”

“这是怎么说,贾雨村不是一直奉承着娘娘吗?怎么连他也变了?”凤姐急忙追问道。

“嗐……”贾琏长叹了一声说,

“早在咱们家出事的时候,他就想着脱身了。那时我没说,是怕你们知道了着急。否则怎么会那么巧,咱们家正值关口,皇上就恰好派他出京办事了?

这两日我才听人说,他出京办事,办的就是你舅老爷王子腾的贪腐案!还是他自己请命去的,你想想,那时候咱们正求着他,他定是烦了,才想了个法儿脱身。”

“可是,他不是一直盼着和咱们家交好,以后搭上四皇子的吗?”

贾琏看了凤姐一眼,意味不明地说:“贾雨村升官了,如今是协理军机的大司马,实打实的朝廷重臣,他还需要巴着娘娘,让皇上注意到吗?”

“这,这不是过河拆桥?他就不怕娘娘恼了?”凤姐不可思议地说。

“你也说这没见识的话?皇上正值壮年,太子之位,多半要落在大皇子头上的。贾雨村是正二品的朝廷重臣,他怕什么!”

凤姐也不说话了,两人心中都是难以言喻的苦涩。

“罢了,用膳吧!他就是再想和我们撇清关系,朝堂上下谁不知道他的来路,他现在要说此贾非彼贾,又怕人家埋怨他忘本,今日还来家里拜访过呢!”

“这样的人还容他进来做什么,该撵出去的好!”

贾琏知道凤姐说的是气话,笑着摇摇头没搭话,低头吃起饭来。

那边,贾雨村回到家中,也在想着贾府的事。

他问身边跟着的常随:“今日去贾府的,是薛家的人?”

“是,老爷!听说薛家被王仁威逼着给银子,这才跑到贾家求庇护!”

“呵呵,想那王子腾也算是个人物,如何得了这下场,辛苦一辈子只能将家业托付给这等不肖子孙!”

常随跟贾雨村的日子不短,知道贾雨村不是那无的放矢的人,猛然提起薛家必有缘故。

他心下电转,一瞬间福至心灵,说:

“老爷如今大喜,很该设宴答谢亲朋。可惜太太去的早,无人操持!老爷很该趁早续弦,家小才不至于无人照顾!”

贾雨村闻言瞥了常随一眼,笑着问:“那依你说来,该续谁好呢?”

常随腆着脸笑道:“那自然得家世好,面貌好,知事明理的姑娘,才配得上这二品夫人的诰命!”

“哼……”

“老爷若是准了,小的就请官媒打探起来?别的不说,那薛家的姑娘瞧着就不错,薛家现在朝不保夕,若能得老爷亲眼,定然感激涕零,日后和和美美过日子!”

“你这泼才,胡乱议论人家姑娘是非……不过,你既提了头,我就将此事交付给你,你若办的漂亮,自然有赏!”

贾雨村的原配夫人出身不高,生下一子后早死,后来续了甄士隐家的丫头,生了个姑娘没几年也去了。

如今服侍他的是几个姨娘,丫头小子也请了师傅来教管,家中的确缺了个拿得出手的女主人。

他看上宝钗不是偶然,薛家门第不高不低,正好做亲。

且以他现在的地位,再跟在宜妃后头是不成的,但他也不打算放了这条线。

薛家和贾家的关系千丝万缕,进可攻退可守。以后无论是疏远还是亲近,都有现成的由头。

这么一想,贾雨村就打定了主意。正好薛家现在麻烦缠身,对于他们来说是破天的大祸,对于自己而言不过是小事一桩。

常随的速度极快,次日就找了官媒说项,等薛家一离开贾府,官媒就言笑晏晏地堵到了大门上。

薛姨妈一见来人,还以为是王仁弄鬼,吓得当场就要回贾府,怎料一听之下竟不是,当场傻在原地——

作者有话说:玉在椟中求善价,钗于奁内待时飞……

贾雨村字时飞,这句诗是他写的。

感觉宝钗不是那种渴望谈恋爱的小女孩,当个二品夫人吧,以后贾雨村死了,她就是富婆,还是有诰命那种!简直不要太爽……

第114章

“主子……”

“嗯?”

“贾大人和薛家姑娘定亲了?”

“?!……谁?”

“贾雨村贾老爷,和薛家的大姑娘定了亲!”

元春一脸错愕,一番思索后,放下手中的珠钗叹了口气……

这亲事不太般配,让人听着可惜。

“贾雨村是个有本事的……薛家日子不好过,恐怕也是无奈之举!”元春喃喃说。

鸳鸯看元春神色不太好,低声开解道:

“宝姑娘是个好的,可惜薛大爷不争气,生生耽误了这妹子!有这么个大舅哥在,一般人家谁敢攀扯这门亲事。

若要随便找个人嫁了,不说薛姨太太舍不得,也实在埋没了宝姑娘。

如今这门亲事虽有些不如意,可宝姑娘一过了门就是诰命夫人,还能当家理事,已经胜过他人许多了。

再有宝姑娘知进退,贾大人年纪大懂疼人,两人斯抬斯敬也能过好日子。比不得那些小夫妻口角多,平白受委屈。”

“噗嗤……”元春失笑,用指尖点了她的额头一下说,“你这丫头不害臊,姑娘家家的,知道什么是斯抬斯敬?”

一句话听得众人都笑了,鸳鸯羞了个大红脸,嗔道:“娘娘好没道理,这原是老太太的话,我学舌给娘娘,为的是让娘娘宽心,您反倒笑话我!”

元春拍拍她的手说:“好了,我知道你一心为我。别恼了,让喜鹊将那敬上的果子给你一碟消消气,就当我的赔罪了!”

“娘娘爱说笑,奴婢哪里当得呢?”鸳鸯说完跑出去了,大家笑了一会儿,元春问:“薛贾两家做亲,那薛家的案子……?”

柱子上前一步说:“薛家的案子了了!都不用贾大人自个儿示意,那边的官员闻了风声,自然动作起来。

原先咬死的,薛大爷因怒杀人。现在找了蒋玉菡来做口供,说是那当槽的挑衅在先,还调戏了蒋玉菡身边儿的一个丫头。

那丫头是个良民,就连蒋玉菡本人也是脱了贱籍的,薛大爷见当槽的言行无状,这才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如今改判,定了个流放!”

“哼……贾雨村果然长进了,拉出个蒋玉菡,就不动声色地给了薛家这么大一个恩情。”元春冷冷道。

“娘娘的意思,这是贾大人的手笔?”玉罄不解。

“是他的作风,蒋玉菡之流怎会平白牵扯进官司里,定是他使了手段。

有了这么一份证词,别人就是想说他徇私,也拿不出证据。至于薛蟠,那最是个惹祸的秧子,放在身边指不定什么时候就要出事。

衙门判了流放,他只要对地方官署稍加打点,就能让薛蟠好过一些,还能让新妇一家感恩戴德。薛蟠本人也不至于出来给他添乱。一举多得的好事!”

玉罄摇了摇头说:“贾大人并非厚道之人,宝姑娘跟了他,日后恐怕……薛姨太太倒也舍得。”

“舍不得又能怎么样,薛家流年不利,先是丢了皇商的名头,后来薛蟠又犯事。若家中再没人撑腰,薛氏族人可不是吃醋的,姨妈也是无奈之举!!我们家如今,可是半点插不上手的……”

“娘娘别伤感,咱们不是菩萨,哪能事事都照料周到,还是先顾着自身吧!晚上宫宴的衣裳,您定好穿哪身了吗?”

后宫的女人,日常有一件非常正经的事,就是比吃比穿。

端午将至,后宫大开宴席,女眷们都铆足了劲准备大展风采。

自梁春和的事后,周高昱好长一段时间没来后宫。元春知道他堵着气,半点不敢拿乔,今日送汤,明日送果子,终于将他哄到了毓秀宫中。

皇帝驾临的那天,毓秀宫上下都是一副大喜过望的样子,迎春快步走到殿门口时,眼中的惊喜的都快要溢出来了。

周高昱见她这样心中熨帖,脸上却半点不显。晃晃悠悠走进内殿,大马金刀地坐着,看元春为了他忙前忙后。

元春就当哄小四一般,一时问寒温,一时劝饮食。

周高昱刚开始还冷冷淡淡,对她爱答不理,奈何果子太甜,茶水太凉,没一会儿就撑不住了。絮絮叨叨数落周围种种不称心意之事,玉罄等人见状都退了下去。

元春伏在他膝上,接着他的话哀哀切切地控诉,说毓秀宫近来经历的种种不平,说梁春和的怠慢。

周高昱一直让人看着毓秀宫,元春说的这些事他都知道,否则毓秀宫和长春宫冲突的那天,他的反应也不会那么快。

可不知怎地,明明是早知道的事,此刻从元春口里说出来,更添了许多让人说不清道不明地心疼。

周高昱轻轻抚着她的头发,意味不明地说:“既然如此委屈,那天朕让你起来的时候,为什么还跪着?”

元春眼神一颤,原来气的是这个……

她张了张嘴正想说话,却听周高昱接着问:“莫非在你心中,娘家高过一切,让你宁肯顶撞朕,也要为他们求情!”

话说到最后,尾调都泛着冷。

元春许久没有说话,周高昱等得皱起了眉,待要问她为何不答时,突然感觉腿上湿了。

他猛地扶起元春,竟发现她的脸上都是眼泪,神情中的无助和痛苦,是周高昱从来没见到过的。

他的心又被拧起来了,这样的感觉很不好受,他压着烦躁问:“是就是了,做什么这副样子!不忘生养之恩是人之常情……”

“臣妾心中含愧……”元春垂着头,周高昱看不清她的表情,却能从语调中听出她的痛苦。

“臣妾身为后妃,却不能约束母家……臣妾含愧,臣妾亲眼目睹皇上为了国家大事,宵衣旰食,夙兴夜寐。家中却不思报国,犯下这样的大错。

臣妾恨不能以身抵罪,皇上却还念着臣妾,臣妾怎么当得?!”

“起来,这不与你相干……”

这些话,元春早已准备多日,今天就算周高昱不提,她也会主动说起。

宁府贾珍/淫//辱/妻妹,父子聚麀,对贾府女眷是天大的丑闻。

名声和流言,有些时候会是杀人的利刃,尤其是在宫里。所以只要有机会,元春都要想方设法地和这件事撕撸开来。

可她没想到,她酝酿了许久的话才刚开头,周高昱就将她拽了起来,还直言这事与她无关,这让元春一时有些怔愣。

“你早早就入了宫,家中如何行事,你怎能知道,更不用说管。后宫不可干政,你的功过只在朕一人,无需多想。”

说完也不知怎么想的,居然抬手抹了一把元春脸上的泪。

元春自认也是经过两世的人了,却叫这一个单纯到无关男女之欲的动作闹了个大红脸。

周高昱也

有些僵住,他的手上还沾着元春的泪痕。

他动了动手指,想要用帕子擦一擦,又觉得眼泪都干了,不必多此一举。

连孩子都有了的两人,对视之间突然有了年轻男女之间的羞赧。

最后是周高昱轻咳一声,两人默契地揭过了这一茬。

…………

元春出神地想着几日前的事,直到玉罄喊了好几声“娘娘”,才猛地回过神来。

“穿那件雪青的吧,头面就戴皇上新赏的那副!”

“会不会太华丽了?今日大宴,又贺开疆之喜,内外命妇来宾不少。以往这样的场合,娘娘都往庄重里打扮,如今皇贵妃正和咱们较着劲呢,会不会?”

元春摇摇头说:“不知怎的,我只觉皇上今日不会喜欢我素净……”

玉罄展颜笑道:“娘娘与皇上心有灵犀,您既然这么说了,皇上肯定就是这么想的,喜鹊,开柜子把那副头面找出来。娘娘容色倾城,今日定叫众人眼前一亮!”

现实也正如玉罄设想的那样,元春的容貌端丽,既可以冷艳妩媚,又能瑶华映彩,贵气逼人。

这种养尊处优、万事顺意养出的从容气度,使得元春一出场就是众人眼中的焦点。

皇贵妃同样是一身华彩,可她脸色蜡黄,言谈中露出的咄咄逼人,让她身上透出一种日薄西山的萧索之感。

除她之外,良妃、云嫔等人都很得体,周旋于众位命妇之间从容不迫,一派天家富贵。

宴席过半,皇上在外边赏了两回菜,元春就占了两道,明目张胆的偏爱,让来给元春敬酒的人络绎不绝。

饶是玉罄没少动手脚,元春还是有些醉了。

且今日不知怎地,她心里有些古怪的不安。

勉强按捺到此刻,已实在掌不住,她挥挥手让玉罄去外间告罪,和皇上说明她要先走。

玉罄回来的很快,皇上同意了,还派了两个小太监送她回去。

元春谢了恩,不顾皇贵妃难看的脸色,抢先告辞而去。

路上,元春酒气上涌,饶是步辇走的轻快,她还是觉得有些难受,那股不安的感觉更重了。

她捂着胸口,伸手拍了拍辇轿说:“玉罄,小四搬入东三所后,这还是头一遭赴宴,我有些不放心他,你带人去看看!

今日大宴,大皇子分身乏术,除他之外,小四谁的话都不听,你让他不许胡闹,也不准给他大哥哥添麻烦!”

“娘娘,咱们今日带出来的人不多,奴婢还是先服侍您回毓秀宫吧!”

“不用管我,你带走两个,这前后还有七八个人呢,先去看小四!”

“是……”玉罄虽然担心,但自知拗不过元春,只好带了两个人走。

元春停下来吹了会儿风,略觉的好些,也不想再坐轿子,扶了丫头的手慢慢往前走着。

路过永寿宫时,路面变窄,两个宫女在前头打着灯,抬辇的太监跟在后头预备传唤。夜风吹来,两旁阴测测的,让人无端想起薨了的甄太妃。

元春的头发晕,走到桥边时,心中本能升起一阵惊慌,她刚想开口唤人,路边突然窜出一道黑影,死命往她身上撞来……

紫禁城轩阔,建造的时候就少有灌木,不利于贼人隐藏。唯独后宫少数宫殿馆阁之间造了景,这栖霞池畔就是一处。

元春方才路过此处,已察觉到丛木深深,心下打鼓,没想到这地方竟真的藏了人。

随行的奴才们心中想着甄太妃发虚,一时走神,被那窜出的黑影吓得魂飞魄散,等回过神来时,元春早已落了水!

落水的一瞬间,元春感到了巨大的冲击力。狠狠砸在水面上时,她下意识地闭气,可还是晚了一步,咸腥的水流猛地灌入口鼻,让她下意识地想呛咳。

可身上死死缚住她的双手,拼命将她往下按压。元春尝试露出水面呼吸,刚露个头,又被拽了下去。

落水的恐惧充盈了她的心,肺叶像是要被撕碎。拽着自己的手干枯有力,像牢笼一样挣脱不动。

这样下去不行,会死的!元春的脑海中闪过很多混杂的画面,但仅存的一点理智让她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双手用力往拽住自己的人脸上扣去。

这一次的反抗让她得了一个露头的机会,她得以浮出水面深吸一口气,可不过瞬间,她又再次被那双手拽入水中。

就在元春即将力竭的时候,有人从后面托住了她,那双一直死死拽住自己的手也有了松动,似乎有人从另一侧试图让他放手。

元春再一次鼓起了力气,双腿猛地超前一蹬,一击之后,他的意识彻底陷入了黑暗!——

作者有话说:努力写努力写……

第115章

玉罄回到席间,发现四皇子果然没有跟在大皇子身边,她心中感叹娘娘所料不错,转身就到外间寻找。

没想到转过回廊没多远,就见前方聚了一群人,慌慌张张地不知在干什么。

玉罄心里打鼓,忙加快了脚步,以近乎小跑的速度靠近了人群。

隔着几层奴才,她最先看见的,居然是甄嫔身边的人,再靠近些,才听见了四皇子的哭喊。

他嚷嚷着:甄娘娘,你怎么样了……

玉罄慌忙拨开挡路的人,往里一瞧,甄瑜躺在地上,一面脸颊淌满了鲜血。

周围的奴才嚷嚷着喊太医,她身边的大宫女半扶起她的身子,让她靠在自己身上。

甄嫔勉强用帕子按住伤口,另一只手环着四皇子,嘴里还在安抚,让他别怕。

玉罄看这场面急的不行,颤抖着声音问:“这是怎么了,太医呢,太医怎么还没来?”

甄瑜看见她愣了一下,勉强坐直了身体安抚到:“无事,四皇子爬上了假山,失脚落下,我接了一把,幸而没有摔到。姐姐呢?你不是跟在她身边吗?”

“娘娘都伤成这样了,还说无事。主子不放心四皇子,让奴婢过来看看……没想到竟真出了事。”

小四吓得不行,哭着说:“我看到上头有东西在闪,才爬上去看的,没想到山石子太滑,一时不防就掉下来了,甄娘娘接住了我,都是我的错!”

“四皇子别哭,甄娘娘没事的……你们先讲四皇子扶起来,他小人家没见过血,别吓着他,也别惊动了里头。旁边有个亭子,咱们先过去……”

玉罄闻言赶紧扶起了小四,她带来的两个宫女,有意无意地用身子隔开了跟着四皇子的小太监。

几个宫女架起甄瑜,将她半扶半抱,送到了旁边的亭子里。

太医不一会儿就到了,轻手轻脚地替甄瑜包扎了伤口,还顺便给四皇子诊了脉。

小四吓得不轻,他此刻万分后悔,自己真不该去假山上胡闹。

甄瑜一边安慰他,一边看向玉罄,问的还是元春:“我是出来接姐姐的,不想姐姐提前离席,我又走了小路,两人恰好错开。

我正想折返回去,出来就看见四皇子高高站在假山上。他身边的奴才不晓事,竟然纵容着主子做出这样的事!”

“很是,奴婢方才腿都吓软了,娘娘从来宽容待下,纵得这些奴才都忘了本分了!”

太医包扎好了伤口,甄瑜白着脸说:

“宴席要散了,此处说话不便,我们且先回去!姐姐在宫中定然等急了。四皇子也跟我们回去吧,今日出了这样的事,你母妃肯定是要过问的。至于皇上和大皇子那里,只好打发人去说一声了……”

甄瑜话音刚落,突然有毓秀宫的奴才急急跑过来,一脸煞白地说:

“请玉罄姑姑和甄主子快回去,娘娘落水了!皇上已经赶到了毓秀宫,柱子公公让奴才快来寻人!”

“什么?!”

玉罄还未反应过来,甄瑜已经站了起来,她抖着双唇问:“你说姐姐怎么了?”

小太监哭丧着脸说:“有歹人相害,主子落水了,生死不知!”

就在几人说话的时候,大皇子已经找到了这边,他越过众人,一把抱起了愣在原地的小四,拍着他的背说:“没事的,没事的,我们这就回毓秀宫看宜母妃!”

继上次生孩子之后,元春再次有了飘飘悠悠的感觉,但和上次不一样的是,这一回没有阴森诡谲的场景,只有浸在温水中的舒适惬意。

太暖和了,元春心想,这样的感觉仿佛能让人忘却所有烦恼。

不用想着去讨好谁,不用为谁谋划,无拘无束,无牵无挂,放松又自在。沉溺其中,让人想一直这么下去……

这念头刚起,元春就觉得自己要散了,散成一股风,一缕烟,甚至比之前游荡世间时还没有束缚感……

“银针!银针!!……”李和清连声喊道,看着宜妃苍白的面容和紧闭的牙冠,他心中就像空了个大洞,一点底也没有。

宜妃落水的是事瞬间惊动了整个后宫,周高昱面沉如水,布满血丝的双眼盯着床铺中间的人,一动不动。青筋暴起的双手暴露出他内心的不平静。

柳婉清跪在殿外,额头中间磕破一块,血迹顺着额头流至上唇,早已干涸在脸上。

没有人去看她,殿内除了太医忙碌的声音,众人连大气也不敢喘。

云嫔以前的丫头越竹逃出了辛者库,埋伏在栖霞池畔,将回宫的宜妃推入水中,宫女和太监下水救援时,那贱婢还死死拽住宜妃,不肯放手。

宜妃娘娘身边的宫女喜鹊以命相搏,拼死缠住了那贱婢,才让人救起了宜妃。

喜鹊没了,宜妃生死不知,赶来看热闹的后妃们都被皇帝的气场镇住,原先想好的劝慰一句都不敢出口。

李和清汗如雨下,针刺、艾灸、灌药等等手段都上了,宜妃仍旧气若游丝。

他知道皇上对宜妃的看重,虽然心中害怕,但不敢有丝毫隐瞒,跪在地上颤声回禀:

“皇上,娘娘的情况不太好,还魂丹已经灌了下去,如若半个时辰后还是没醒,恐怕……”

李和清的话未尽,众人却都明白了里头的意思。

小四忽然爆发出一声哭泣,连滚带爬地冲过去拉住元春的手,连声喊着:“母妃,你醒醒,求你醒醒……”

周高昱恍在梦中,他不明白仅仅分开一个时辰,两人再见时怎么就要生死相隔了。

他缓缓起身走到元春身边,苍白的面容刺激着他的神经,他嘶哑着声音,用尽所有的理智轻声说:“都出去,所有人都走……”

小四还在哭喊,大皇子过去将他拦腰抱起,低声说着什么朝外走去。

甄瑜突然抬头,怨毒的眼光射向周高昱,素珠被她的神色吓了一跳,悄悄拽着甄瑜的衣角。

甄瑜低下头来,泪珠掉在地上,勉强行了个礼,和其他人一起退了出去。

除了太医不敢走远,柳婉清还跪在原地之外,其他人都退得干干净净。

顺子走出内室,顺手关上了门。周高昱坐在元春床边,眼中褪去了冷凝,哀恸呼之欲出,他垂下头低声说:

“是朕错了……顾虑太多,才会让旁人觉得有可乘之机……别这样惩罚朕,小四、贾家,还有你的那些姐妹,这世间总还有你挂心的人!

你的丫鬟呢,她为救你死了,你忍心让她白死吗?

害你的人,朕会将她千刀万剐,但你不想亲眼看看他们的下场吗?

醒过来吧……睁开眼睛,努力一点,别就这样走了!别这样……留下我……”

元春觉得自己的手被烫了一下,就好像有一滴极滚烫的水掉在了上面,她甩甩手,突然有点不舒服了,心里闷闷的。

重来一生虽然不是自己所愿,可过到现在,感觉似乎也都还不错?

要走吗,还是再留一留?元春纠结着,脑海中忍不住浮现过往的片段,喜悦的、平和的、用尽心机的……

感觉还有些遗憾,小四没长大,四妹妹没着落,周高昱前头还有个坎儿,甄瑜陪了自己这么些年……

就这么一走了之,似乎不太好……

想着这些,元春忽然觉得一股暖流缚住了自己的双手,她好奇地捋了捋,稍微一用力,没想到反被那边拽着向前,猛地一下,仿佛从高处坠落,元春被吓得深吸一口气。

意识回笼,她听到周高昱朝外高声喊:“太医……”

“现在才叫太医吗?”元春心里想,“会不会太迟了点……”

“主子,主子!宜妃娘娘醒过来了,醒过来了……”素珠一边喊,一边往里面跑。

甄瑜闻言手一抖,红绳在火盆里燃尽,和红纸上元春的生辰八字,一起化作了灰烬。

她踉跄着站起身,扶住素珠的手,声泪俱下:“醒了……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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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春只醒了一小会儿,睁开眼睛就不忘战斗,想说:“皇上要为臣妾做主啊……”

挣扎了两遍,都只喃喃叫出带着气音的两声“皇上……”

刘顺子看着皇上“噌”一声,移到宜妃床前握住她的手,眼都睁大了。

李和清抖着胡子兴奋地说道:“醒了醒了,醒了就好了,只要好好养着,不会有大碍了!”

第116章

宜妃醒了,褚香薇将寝殿砸了个稀巴烂。她不明白宜妃为何如此命大,机关算尽还是让她逃过一劫。

若按她的心意,她早就动手了。是理智一直压制着她,让她等等,再等等……

她时刻筹谋着,计划着,才终于等到这么个好机会。

后宫大宴,人员混杂,两边同时动手,无论是伤了四皇子,还是死了宜妃,对她来说都是天大的好事。

最好是两个都中招,只要四皇子福大命大别残咯!以后就有大好的机会!

否则,若以现在这个势头继续发展下去,皇位必然是大皇子的。

但若是大皇子残害兄弟,贾妃又意外身死,这一切就都不同了。

皇帝偏宠贾氏,贾元春要是死于非命,他必然心恸神伤。继而对贾氏留下的孩子多加怜惜,到时候只要稍微运作一二,局势未必不能翻转。

柳氏养个三皇子又怎么样,不入皇上的眼,就是养在皇后膝下,也没有登顶的希望。

在褚香薇的计划里,要么四皇子废了,大皇子受牵连,一切洗牌重来,皇上又不是不能生。

要么四皇子没事,贾氏死了,褚香薇就把四皇子要到身边,借着他生母的情分,一路扶持他登上大位。

可她万万没有想到,精心计划之后,贾氏居然没死!四皇子也没废。

越竹真是废物,枉费她辛苦筹谋!在辛者库养着她,折磨她,让她身强体健,备受痛苦的活着。

再让人日日提醒她,她这一切痛苦都来自贾氏的跋扈,云嫔的无情。

养了这么久,计划了这么久,还是功亏一篑了。

褚香薇恨得心中流血,她扶着桌子蹲在地上,嘴里发出野兽般的哀嚎,无力地宣泄着痛苦。

稻儿害怕极了,她抖抖索索地劝:“主子,这次不行还有下次,宜妃不可能次次逃过,现在不是难过的时候。咱们会不会被发现啊,皇上昨日那么生气,他定然不会善罢甘休的!”

“发现什么?发现云嫔的丫鬟怀恨在心,伺机报复,还是发现大皇子口蜜腹剑,残害兄弟!”褚香薇低声嘶吼着。

“可是这未免也太巧了,四皇子和宜妃娘娘同时出事,皇上未必会相信其中没有关联!”

“那就让他去怀疑,去猜忌。看他是怀疑自己儿子一石二鸟,还是怀疑云嫔包藏祸心!反正他没有怀疑我们的证据!我忍了这么久,就是为了扫除一切蛛丝马迹!”

稻儿看着褚香薇笃定的样子,心里还是有些打鼓,她直觉这一切没那么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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