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脑海中的精神意识分为很多层。

精神图景是其中最核心、最隐秘的地方。它是一个人内心的具现化, 将一切思维赤裸地袒露。

向导对哨兵的疏导分为两种，浅层疏导和深层疏导。

浅层疏导只是在意识浅层，不会越过精神图景的界限。这是普通的向导帮助哨兵恢复清醒的常用方法。

而深层疏导, 意味着哨兵必须把自己的内心完全交给另一个向导。

郁眠枫很小就知道, 自己将来会成为哨兵。

他也明白, 自己迟早要面对这些。

曾经, 负责监测他精神力的白塔人员对他露出惊愕的表情，很难说这是幸运还是不幸，不久后, 他就被带回了白塔。

从此，他的一举一动都受到高层的密切关注。

那时还是战争时期, 郁眠枫是同期孩子中精神力最强的一个，他被当作未来的希望来培养，白塔上下所有工作人员都对他寄予厚望。

幸运的是，没过几年，人类与外族的战争停止了。

前线对哨兵和向导的需求大大减少, 白塔也不再是从前那个用血与泪铸成的地方。

边境停火之后，人类官方对白塔发出警示。

在人权协会的强烈要求下，白塔为这些曾被当作战争兵器培养的未成年哨兵和向导建立了特殊学校。

郁眠枫太过特殊, 是同批次唯一的s级，关于他是否该回学校，白塔高层开了十几次会议讨论。

有人认为，郁眠枫这样的S级哨兵不该被埋没天赋，应特批直接进入军部。

但也有人强烈反对，认为郁眠枫年纪还小，按普通人的标准，还是上中学的年龄。

但是否让他回归校园, 仍然是个难题。

郁眠枫每月的心理评估结果总是不理想。

也许是因为童年经历，郁眠枫对这个世界总像隔着一层屏障。

他仿佛站在墙的一边，沉静观察人们的举动，像是看客观察别人的人生。

他冷漠而警惕地看着每一个路过的人，不愿放下心防。

白塔高层早就为他寻找匹配度较高的向导，但郁眠枫既不愿接受疏导，也抗拒建立亲密关系。

塔内的医生说，郁眠枫内心深处有一道很深的心理防线。

他不愿对向导展示自己的精神图景，甚至连浅层疏导都拒绝。

这是哨兵中极为少见，向导们或多或少听说过他的事迹。

白明羲对这个小了自己三岁的s级哨兵早有耳闻。

原本他有家族独特的豁免权，身为高阶向导却不用去疏导任何哨兵，但当塔内公开寻找能疏导郁眠枫的向导时，白明羲却是满怀兴致地主动报了名。

白塔内外高度戒严，但内部不同的分区在联合训练时，也会偶尔遇见。

白明羲常常见到“郁眠枫”这个名字。

几个月联合军演的惊鸿一瞥，如今，再听到这个名字，却是却在白塔内部征集自愿向导为哨兵进行精神疏导时。

精神疏导的对象是郁眠枫。

白明羲想起他冷漠戒备的眼神。

……很有意思。

白明羲是向导中等级较高的，虽然没有实际与哨兵进行过链接，但在模拟精神测验中有着极高分数。

与他竞争的还有另一位向导，听说那人还是仰慕郁眠枫的，也同样优秀，但白明羲或多或少凭借着自己家族的势力，让名额最终落在了自己的手上。

白塔工作人员层层检查，才将白明羲放了进去。

白明羲推开门，只见郁眠枫正安静地坐在白噪音室内正中央的椅子上，身体绷得像一张拉紧的弓。

一身墨色的紧身作战服将少年从上到下严密地包裹起来，清晰地勾勒出每一寸线条。

纤细却不失力量的脖颈，平直而单薄的肩膀，紧窄的腰身，以及一双修长而笔直的腿。

黑发少年还没成年，脸仍有些青涩，带着股冷，没什么表情。

几缕微湿的黑发垂落，下颌线条清晰而，此刻正因为紧抿的唇瓣而显得格外紧绷，神色看起来有点不乐意，像是被命令强行带过来的。

郁眠枫的皮肤在深色作战服的映衬下，是一种久不见日光的冷调白皙，看不出他的训练强度惊人的高。

白明羲毫不掩饰自己落在他身上的目光，缓步走上前，尽量不让郁眠枫感到紧张，而后慢慢地坐上属于自己的椅子。

白明羲凝视着少年垂着的眼。

两人像是正无声对峙着，须臾，郁眠枫抬起眼，望向他。

白明羲看清了他眼中的平静。

“初次见面，我是白明羲，比你大三岁，是位a级向导。”

白明羲柔声道，脸上露出一个温和微笑：“很高兴见到你，眠枫。”

郁眠枫微不可查地“嗯”了声，脸上却仍难掩抗拒态度。

白明羲心中猜测着他的真心想法，面上不动声色地说道：“你知道我来是为了什么……别紧张，这场精神疏导不会有官方的人监视，你不用紧绷，也不用担心我会泄露你的隐私。我只是想让你不那么难受，我是来帮你的，别抗拒我。”

“没有监控？”

郁眠枫轻声念出这几个字，语气难辨：“我记得，a级以上的哨向疏导都要被记录下来，哨兵的精神状态将交由塔评估。”

“我在来之前，让他们将一切记录设备都关了。现在，这场的记录只有一会儿结束后我要写的纸质报告。”

白明羲微笑。

郁眠枫听了这话，这才重新审视了一番眼前人。

他很少了解旁人，也鲜少与人交流，在塔内几乎每天都陷入在训练中……他不认识白明羲。

白明羲的确是名声大噪的能力极强的向导，但与郁眠枫的s级珍贵性相比起来，还是太低了些。

郁眠枫没关注过那些。

就在他晃神的刹那，白明羲温和的声音再度在耳畔响起。

“郁眠枫。”

白明羲念着这个名字，如同叩响一扇紧闭的门。

三、二、一……

“我是来帮你的。”

“别抗拒我。”

话音落下。

郁眠枫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正从高空极速坠落。

大脑尚未意识到自己只是处于精神世界中，生死本能已先一步接管身体。

他迅速变换姿势，企图让自己降落的速度慢一些，减缓受到的冲击。

然后，他落在了一片海里。

这里不是他的精神图景，而是意识的最外层。

郁眠枫感受着身体的下沉，他的呼吸如常，并没有受阻，没有呛水，因此一时间也就并不急于上浮，只是任自己静静沉落。

水波在四周破碎、荡漾，没有鱼群，唯有他呼出的气泡不断上升。

深海的海面在这里成了另一种星空。

耳边回荡着白噪音，在这片寂静之中，连日紧绷的神经竟逐渐舒缓。

视线尽头忽然出现另一人的身影。

郁眠枫看见白明羲出现在自己的视野范围内，之后也跟着跳了下来。

对方向他靠近，白明羲似乎是想拉住他，带他脱离海中。

那双手逐渐滑到郁眠枫身前，握住了郁眠枫的手，与他十指相扣。

一片沉默中，少年看清楚了眼前白明羲的口型。

郁、眠、枫。

白明羲无声念着，下一秒，他低头，伸手捧住郁眠枫的侧颊。

现实中的白噪音室内。

没有监控，郁眠枫也不会觉察到，催眠很成功。

四周无人，白明羲毫不掩饰自己的目光，注视着眼前的少年。

白明羲不仅精通精神疏导模拟，还私下练习了催眠术，但从未展现在人前过，今天这是他第一次正式对人使用这项能力。

催眠并不是从无到有，而是需要一个媒介，一个心理暗示。

从进入这间白噪音室时，白明羲就在不断给郁眠枫下暗示。

只需要一个锚点……催眠成功，他就能进入人的内心世界，虽然只是在最外层。

眼前少年无意识蹙着眉，白明羲伸手，想替少年抚平微乱的额发。

然而就在指尖即将触碰的瞬间，郁眠枫猛然睁开双眼，那双原本恍惚的海蓝瞳孔骤然聚焦，清晰冰冷，不见一丝混沌。

白明羲嘴角那抹势在必得的微笑顿时凝固。

催眠……失效了。

郁眠枫将自己从意识中剥离了出来。

白明羲或许忘了件事，s级哨兵与a级向导间的精神力差距。

他从未真实感受过这样的差距，甚至郁眠枫比他要小了三岁，天赋摆在这，他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这一点。

郁眠枫清醒过后，瞬间明白发生了什么。

下一秒，少年裹挟怒意的拳头已毫不留情地挥向白明羲的脸。

椅子被人踹翻，室内的警报声紧接着响起，尖锐的警报声盖过白噪音。

……

-

“你醒来了。”

医生对着睁开双眼的郁眠枫这样说道。

总决赛结束后，郁眠枫的状况明显不对，甚至拒绝了主持人更衣的建议，迅速地草草领奖后便转身离去。

学院官方不放心郁眠枫的状态，又对他进行了一次近来的具体监测。

检测结果不容乐观……

郁眠枫身为哨兵，极端抗拒向导的精神疏导，近来的哨兵精神抑制剂对他的作用又弱了许多。

即使医生不知道郁眠枫曾经发生过什么，也时常对着郁眠枫的心理检测结果叹气。

普通的催眠疗法对郁眠枫不管用，他又不肯对医生真正敞开心扉，道出原因。

这简直无解。

医生想了想：“你近来的状态不是很稳定，精神暴动的迹象越来越频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