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陈青颂被带着和林家几位旁系长辈见了一面。
端庄肃穆的高堂之上,几位同样身着中山装的老爷子目光炯然地一齐审视陈青颂,既没有对这个和林家关系淡薄的长孙表现出明显排斥,也没有因血缘二字产生丝毫情感温度。
林家祖祖辈辈出了名的理智功利,唯二的两位情种只有林一漫和林默川这对好姐弟,一个为了男人抛弃荣华富贵,一个为了男人抢家里的荣华富贵。
林默川为何突然发了疯似的寻找这个外甥,背后动机如何,众位老爷子心中一本账。
他们看向隐匿在昏暗里的其他年轻后辈,一个个盯视陈青颂的眼神或沉思或晦暗,便互相和旁边的人交换了一个隐隐戏谑的眼神。
代代都有内部竞争,越激烈越你死我火,林家才得以被最出色的人延续。
陈青颂在这场会面表现得很沉默,没有失控地试图向长辈们寻求帮助,也或许是他已经对任何人都不抱信任和希望。
这让林默川很满意,于是他给陈青颂安排了一场接风宴,在明天,林家旗下最奢华的殿堂酒店,贵州大部分上层名流都会出席。
晚上,陈青颂在保镖的监视下独自回到庄园,林默川去公司处理这些天堆积的工作。
别墅内吊顶的大灯透着柔和暖调,灯丝由特殊材料制成,对眼睛有护目作用,据说是家里那位从前总会等林默川下班等到深夜,林默川怕他熬得眼睛疼,才命人特制了这顶吊灯。
陈青颂走到二楼时,瞥见尽头书房正亮着光,那是林默川办公的地方。
办公的地方。
陈青颂脚尖不由自主地朝那个方向偏过去一点,有欲走进的架势,身后保镖立马伸出一只胳膊拦住他,冷漠地说:“您需要回房间休息。”
“里面,”陈青颂指了下书房:“谁。”
“阿衡先生。”保镖言简意赅。
大概就是林默川最在乎的那位。
陈青颂依旧定定地站在原地不动,保镖不敢贸然动手,只好忍着耐性解释:“阿衡先生睡不着就会在书房熬夜看书,他不喜欢被人打扰,请您回房间,先不要与他见面。”
陈青颂感觉哪里怪怪的,但没说话,点了下头,转身。
刚走了两步,身后忽然传出有人交谈的声音,他回头,书房里缓缓出来两个男人,一位坐在轮椅上,一位推着他。
轮椅上的这位头发到肩,肤色雪一样苍白,但五官眉眼生得很温,脸钝钝的没有过于攻击性棱角,正一边笑着和推自己的佣人说话,一边手掩成拳抵在嘴边轻轻咳嗽。
他的腿上盖着一条看起来像亲手织造的毛线被,暖融融的,但却明显是陷下去的。
———他没有双腿。
阿衡本在打趣佣人过年吃得太好像小猪一样发福了,发觉佣人注意力不在自己身上,才慢半拍地发现陈青颂站在自己前面。
他只愣了一下,便很快念出他的名字:“青颂?”
陈青颂默然地看着他,不知道该叫什么。
“叫我阿衡就好。”
阿衡体贴地笑笑,没有自称舅妈这种让陈青颂难堪的词汇,不便站起的身体向前倾了倾,朝陈青颂伸出一只手:“第一次见,没有给你准备礼物,明天补上好不好?”
陈青颂伸手和他回握了下:“不用,谢谢。”
“好吧。”
阿衡笑着叹了口气,他能感受到陈青颂因为林默川这层关系对自己产生的本能戒备。
“搬进来之后住的习惯吗?”他试着问。
“还行。”
“三楼还有其他空余房间,这栋别墅只有我和默川居住,常叔偶尔替他回来看看我,你如果有喜欢的房间可以随意更换,和我在一层也可以。”
陈青颂看向他背后属于这一层的书房,陷入一种诡异的安静。
阿衡还要再问他两句什么,身后佣人咳嗽了声,提醒他:“该睡觉了,先生。”
“啊,这么快就到点啦,”阿衡无奈一笑:“再熬一会行不行。”
佣人声线有种让人踏实的沉稳:“不行。”
“拜托。”
阿衡仰起头,冲他眨了下眼。
下一秒,佣人一言不发地推着他朝卧室走去。
阿衡只好欲哭无泪地朝陈青颂摆摆手,一边被佣人推,一边小声说佣人过分。
陈青颂微微朝他点了下头以表道别,他的主要视线都集中在那个佣人身上,不知为何,刚才这位佣人从自己身侧擦肩而过时,用一种审视的余光从他脸上掠过。
这种感觉很熟悉,让他想起自己和傅承灿参加婚礼那天,那位叫陈铎的警官初见自己时的那记眼神。
心中那股怪异感愈发强烈,先是失去双腿的阿衡,再是这个看起来没什么存在感的佣人。
这栋别墅....
陈青颂没有急着回房间,借着抽烟的理由靠墙站了一会儿,保镖始终拦在他和书房之间。
“吱呀”一声,旁边的门关上又被打开,那位佣人从阿衡卧室走了出来。
他没有再看陈青颂一眼,径自朝书房走去,保镖见只有他一人便条件反射地问了嘴,佣人依旧是那副毫无波澜的语调:“死活不睡,说要再把账算一遍。”
保镖嘴角抽搐了下,无奈让道。
陈青颂吐出口烟,眯着眼看佣人走进去,没过多久怀里又抱着几叠文件夹出来,他主动把文件夹打开给保镖检查,确保里面没有夹什么别的东西。
保镖对这些商业性合同也看不懂,草草扫过一眼,刚准备还回去,背后突然响起一道厉声呵斥。
他吓了一大跳,文件夹“啪”地摔在了地上,几页纸散落出来,落在陈青颂脚边。
陈青颂不动声色地垂眸看了一眼,密密麻麻的合同条款,很普通的多部电影出品流程,他只看得懂其中一部电影片名叫《淞沪之声》。
大型抗日战争纪录片,最烧钱的题材。
保镖还没来得及弯腰捡起,脑袋上便立马挨了一巴掌,呵斥他的男人疾步而来,先他一步蹲下迅速将文件收拾干净,然后阴云密布着一张黑脸一页一页地检查过去。
佣人平静地向他鞠了个躬:“常叔。”
常德闷闷嗯了一声,他浏览的速度非常慢,谨慎地逐一审阅条款,陈青颂视线集中在他的脸上,见他起初虽然除了生气没有多余波动,但检查到其中一张纸时,捏住纸边的手指蓦地收紧了一瞬。
陈青颂从他泛白的指尖快速挪到那页纸,他看到最边缘一个《声》字。
强烈直觉涌上心间——这部戏有猫腻。
常德周身气压极低,目光挨个从在场人的脸上扫过去,尽管合同内容看不出任何问题,眼前这三位又不具备理解其中专业术语的能力,他还是存有一丝差点酿成大祸的后怕。
“谁他妈让你打开的。”
常德冲保镖抬高音量。
“我...我想检查一下,”保镖抖着声音说:“我不确定里面有什么。”
“轮得到你检查!”
咚咚咚,旁边卧室内传来敲门声,阿衡似乎被吵醒,带着鼻音困困地问:“白山,不是让你把合同拿过来给我看看吗,怎么这么慢。”
白山绕过常德,帮阿衡打开门,说:“出了点小插曲,先别看了,看你困的。”
阿衡手里抱着一个小暖手宝,看见常德臭着张脸站在那,温声关切道:“怎么了常叔。”
常叔在他出来后便立即收回身上的戾气,摇了摇头,换上一副同样温和的嘴脸:“没事先生,打扰你休息了,不好意思。”
阿衡笑着说没关系,朝白山招了招手,被推回屋睡觉了。
常德到现在才把注意力放在陈青颂身上,他刚才一直在事不关己地抽烟,一副漠然看戏的样子,于是常德只冲陈青颂点了下头,应付性地打了声招呼:“少爷。”
陈青颂对林默川身边除了阿衡以外的人都没什么好感,没鸟他,转身回屋休息。 第二天中午,接风宴准时开场,林家长孙回归家族一事被公布,林默川几乎买下了整个中心商圈的LED投放大屏来宣传这场盛宴,向外界塑造出一腔自己对外甥掏心掏肺的长辈关怀。
林默川旗下的衡安娱乐公司艺人纷纷捧场,达官显贵和政商圈名流们在酒杯中谈笑风生,陈青颂久违地穿上了一身黑色西装,虽身为宴会中心人物,表现却并不热情,浑身被一股萧肃的冷静裹挟,面无表情,不给任何敬酒之人笑脸。
直到看见不远处一个人向自己走来时,他的脸上才出现裂痕。
陈骐依旧穿得是那么人模狗样,走路姿势也丝毫不见年轻时的二流子体态,他步伐贵气而沉稳,一步步朝陈青颂走来后,笑得别有深意:“回来了,青颂。”
陈青颂看着他,没说话。
陈骐观察着他的表情,从一开始隐隐有些狰狞、到肌肉逐渐放松下来化作麻木,再到一种在自己看来像是释然和妥协的平静。
他心中燃起侥幸,试着举起酒杯,冲陈青颂挑了下眉。
过了会儿,陈青颂果然抓着酒杯抬起手,停在空中轻晃了一下,他马上主动贴过去碰杯。
然而就在两个酒杯即将触碰的前一秒,陈青颂长指将他杯子边沿往下一按,“叮当”一声,酒杯相撞,陈骐却比陈青颂的酒杯矮了半截。
这是一种侮辱性的碰杯方式,矮的那方多用于儿子对父亲的自谦。
等同于明晃晃告诉陈骐,我是你爹。
陈骐笑容凝固了一瞬,陈青颂表情始终平平淡淡的,也就只随手那么一玩,陈骐将这理解为陈青颂攀上富贵之后的狗眼看人低,深呼吸忍下来,调整微笑道:“在舅舅家住的还习惯吗?”
“嗯。”
“舅舅有给你安排课程吗,金融学影视投资一类的,最近是不是很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