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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起季夫人,众人可不陌生。

他和季家二少爷的婚礼办的很是浩大,然而在婚礼那天季家二少爷没来。

这件事人闹得沸沸扬扬的,可以说是人尽皆知。原因也很简单,一是季家是个大家族,二就是去过的人都说季夫人的样貌非常美丽。

这样美丽的Omega都能遭到嫌弃,落在了他的身上自然是有许多风言风语的。众说纷纭,对于他,什么猜测都有,诸如他脾气不好,虽然貌美但人很剽悍,心里已有所爱等等。

虽然有些人在婚礼上见过他,但是他在台上还戴了头纱,能看出非常美丽,不过自然是不知道他的性格如何的。

现如今一看,似乎除了美丽,其他都和传闻里的一点关系都没有。

他是一位温柔优雅的Omega,而且很有礼貌,交谈起来让人如沐春风。

众人纷纷上前,都想要结识一下他。顺便还能巴结一下季未洵。

季未洵可是季家家主,有他亲自出面将裴惊鹤带在身边,季长延对裴惊鹤的态度并不能说明什么。

裴惊鹤还是第一次面对这么多人,他们向前和他交流,说着或谄媚或真心的话语,各种夸奖不要钱一样砸在了他的身上,把他从里到外全部都夸了个遍。

就好像他是什么顶级优秀的存在一样。

留言四起时,也并没有人帮他说过什么话。现如今他只是揽着季未洵露了个面,就又都凑了过来想要巴结他。

阿谀奉承,虚情假意。

这大概就是社交的默认守则。

裴惊鹤维持着笑意,对于问候和示好都一一回应。

或许是话讲的有些多了,他掩唇轻轻咳了声。

季未洵立刻抬手,拦住了还想要上前的人,对他道:“累了?那我们去休息一下吧。”

“嗯。”

裴惊鹤轻轻点了点头,朝还想要向前的人歉意一笑。转身跟着季未洵来到一旁的休息区。

裴惊鹤坐在软椅上,轻轻喝了口水。

季未洵从一旁拿了只餐盘,夹取了一些小蛋糕,轻轻放在他面前:“这是私人宴会,食物都可以食用,这些小蛋糕可以吃一些填肚子。但是注意不要让水杯和餐盘离开你的视线,也不要让其他人触碰到它们。”

“好,我知道了。”

裴惊鹤知道季未洵是在教他宴会的注意事项。他叉起一小块糕点,奶油夹着肉松,带着浓郁的咸香味。

“很好吃!”

裴惊鹤舔舔唇,继续吃着糕点

“先生,要来一杯酒吗?”

“不。”

季未洵摇头拒绝,拿过椅子坐在裴惊鹤身边。

裴惊鹤注意到不远处聚在一起穿着西装的总裁们,“您不去加入他们吗?我想,我可以在这里等您回来。”

“不了,我陪着你吧。”季未洵的目光停在他的身上。

“我是成年人了,可以一个人在这里坐一会儿。您一直在我身边,我也会有些压力。”裴惊鹤吃掉最后一口糕点,向季未洵展示,“我吃完啦,会守好我唯一的杯子的,不会让它被下入一些不太好的东西。”

季未洵无奈一笑:“好吧,我很快就会回来。”

季未洵前脚离开,后脚就有人走了过来:“惊鹤,我可以坐在这里吗?”

“陆总。”

裴惊鹤看着他,眉间微蹙,没有说行,也没有说不行。

于是陆卿宴直接坐在了上面。

“您都已经有了决定,为什么还要问我?”裴惊鹤不清不淡看了他一眼。

陆卿宴无辜看着他:“您没有说不能。”

“那我现在说了,不能。”

裴惊鹤笑道。

陆卿宴依旧坐在上面纹丝不动:“我已经坐在这里了,抱歉,我有话要对您说,在目的达成之前,不会离开的。”

“您还真是厚着脸皮。”

裴惊鹤轻轻哼了声。

陆卿宴答非所问,突兀地夸赞起来:“您今天这身很漂亮,非常美丽灵动。我来是想问一下,您为什么要拉黑我?”

裴惊鹤反问他:“您又为什么要莫名其妙发一些暧昧的话语给我这个有夫之人?我以为已经和您说的够清楚了,我是不会接受发展一些额外关系的。”

“因为我想要追求您。”

第35章 破碎的门 裴惊鹤已经不是第一次干呕了……

虽然嘴里说着“追求”, 但裴惊鹤并没有从陆卿宴冷淡的神情里看到多少对自己爱意。就好像追求自己对他而言,就像是吃饭喝水一样平常。

“死缠烂打并不是一个好的追求方式。”裴惊鹤朝陆卿宴微微侧头,眸光转动, “那您要用什么来追求我?”

“玫瑰, 钱, 还有约会?”

陆卿宴道。

裴惊鹤注视着他平静的眼睛, “那我要陆家全部的资产, 可以给我吗?”

陆卿宴的眼里终于出现了一丝波动:“抱歉,但陆家……”

他有的第一次情绪波动不是因为告白, 而是因为陆家的资产。

裴惊鹤将手指轻轻点在他的唇间:“我不想听任何借口。您舍不掉手里的权势, 又想要它又想要美人,哪里会有两全其美的事情呢?事实上,在您眼里, 我只是供您取乐的对象吧?您只是单身久了, 所以看了一位美丽的Omega就想要和他发展一段关系。您根本就不了解我就要来追求我,只是喜欢我的脸而已。”

柔软的指尖覆在了唇上, 淡淡的香气从面前Omega的身上传来, 陆卿宴安静听着他的话语, 最终还是没有将剩下的话说出口。

裴惊鹤叹气。

为什么他所认识的Alpha总有这种傲慢的人?说好听点是是追求,其实就是想睡他吧。想要追求他,好歹先去破坏掉他的婚姻,然后砸钱来追求啊。

裴惊鹤可是无法忍受喜欢的人已经和别人结婚的, 稍微正常点的人都无法毫无芥蒂,想着在爱情里当第三者的吧?

一点实际行动都没有,靠着轻飘飘的言语就想要睡到他,他也不至于这样廉价。

裴惊鹤不太想陪陆卿宴玩这种无聊的追求游戏了:“如果真的爱我,就请不要再纠缠下去让我苦恼了。”

裴惊鹤端起高脚水杯, 起身轻轻离开,他来到一旁的露天阳台,坐在长椅上。这里视野开阔,可以看见楼下花园里有人正在…呃……

裴惊鹤默默挪开了目光。

还没有到夜晚,就已经这么迫不及待了吗?光天化日之下,真是世风日下……裴惊鹤选择性忽视了楼下的画面,将目光停留在了远处的喷泉上。

身后传来声音,裴惊鹤转身,看见聂霁眠笑眯眯坐在了他的身旁:“没想到您还有这样的兴趣。”

“我在欣赏远处的喷泉。”

裴惊鹤闭眼。

“喷泉?我家也有喷泉,您要来我家看看吗?”聂霁眠靠近他,问。

裴惊鹤用脚趾头都能想到聂霁眠想要干什么,他伸手推开聂霁眠:“不。”

聂霁眠干脆抓住了他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亲:“那很遗憾了。您这身真美丽,您知道吗,我远远看着您的背影就在想,您看着简直就像是童话故事里的公主——听说您的丈夫已经去往地下城了?”

“您的消息倒是灵通,他昨天夜晚就离开了。”

裴惊鹤也是醒来后才知道季长延连夜去了地下城。他最近一直都在房间里研究小水母,并没有怎么和其他人相处,季长延对他的态度倒是好了很多。

“谢谢,我也只是想要多了解一些和您有关的事情而已。要是您的丈夫不幸在地下城去世,那可就太好了——最近的地下城真是越来越多了…呀,您看,我刚说完就出现了一个门呢。”聂霁眠指着喷泉旁上方突然多出来的门,语气平静的像是再说“我今天多吃了一份煎蛋”。

“等等,这个门快要碎掉了,里面好像有怪物涌出来了,真的没事吗?”裴惊鹤如坐针毡。门碎掉后里面的怪物就会全部涌出来,但一般情况下门可以维持一周左右,并不会像现在这个一样一出现就已经摇摇欲坠,隐隐有了快要碎裂的势头。

他话音刚刚落下,门就彻底碎了。

黑压压的怪物失去束缚,从里面源源不断涌出来,占据了大半的天空。原本浅色的天空被黑色的怪物铺满,天色一下子暗了下来。无数张开翅膀的黑色怪物狰狞着从各个入口处涌进宴会厅里。

它们有着坚硬的皮毛和泛着绿光的獠牙,一看就知道等级不低。

“没事没事~今天的宴会可有不少强大的S级异能者参与,我只需要保护好您就行了,亲爱的公主殿下。”

聂霁眠坐在裴惊鹤身边,推推眼镜。无数尖锐的刀片凭空出现,将涌来的怪物像绞肉一样轻易绞碎。

怪物从其他入口进去了宴会厅里,可以听见怪物的嘶吼和重物落在地下的声音,还夹杂着一些尖叫声和哭声。

它们并不弱,但在聂霁眠面前,和捏死一只蚂蚁没什么区别。

各处都喧闹无比,他们所处在的露台上却是干干净净的,怪物们都被刀片挡在了外面。它们无论怎么努力都无法突破这些飞舞着的刀片,撞上去只是白白送死。

眼前的场景让裴惊鹤呆坐在原地,但后背已经有了不少冷汗。

他第一次真切地意识到,面前的男人是一位拥有恐怖实力的顶尖异能者。

在聂霁眠之前,裴惊鹤只见过季未洵出手。但他为了教导裴惊鹤,出手时明显是有所保留的,面对的怪物也都不强,但裴惊鹤也能感受到他很厉害。

虽然裴惊鹤知道S级异能者很厉害,但是真正看到时,又是另外一种截然不同,令人不寒而栗的强大。

这就是S级异能者的实力,面对这样的族群,还是完完全全的碾压。

“你…你不去帮助一下其他人吗?”

裴惊鹤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来。

聂霁眠挑眉,金色的眼睛里露出一丝不解:“啊?他人的死活和我有什么关系。”他温柔地注视着裴惊鹤,轻声细语道:“公主殿下,我只是您一人的骑士。”

“啪——”

裴惊鹤轻颤了下手,手中的高脚杯摔在了地上,成了一堆碎片。

聂霁眠牵起他的手,“您怎么这么不小心?没有被碎片划伤吧?您…您的表情怎么这么难看,是不是吓到了?”

因为聂霁眠的触碰,裴惊鹤的身体变得更加僵硬,他漂亮的粉色眼睛没有什么焦距,看上去像是被吓到了。

聂霁眠轻轻抱起了他,伸出手,轻轻盖住了裴惊鹤的眼睛:“害怕就别看了吧,很快就可以结束了。”

裴惊鹤缩在他的怀里,睁着眼睛看着盖在眼前的黑暗,一声不吭。

感受到在掌心轻扇的睫毛,聂霁眠见表现过分安静的裴惊鹤,有些慌张。他小心翼翼整理着裴惊鹤额前的碎发,问:“您到底是怎么了?是哪里不舒服吗,但是我没有检查到身体什么问题……”

“我,我要去大厅。”

裴惊鹤闭上了眼睛,将头埋进了聂霁眠怀里。

聂霁眠轻抚着他柔软的发尖:“好,我带你去。”

因为紧紧贴在了聂霁眠的怀中,周围乱七八糟的声音少了许多,裴惊鹤能够清晰感觉到聂霁眠的心跳声。

有力又迅速。

“惊鹤?你没事吧?!是腿受伤了吗?”季未洵从怪物群中冲出,看见了躺在聂霁眠怀里的裴惊鹤,忙问道。

听到了他的声音,裴惊鹤稍稍恢复了一些精神。他从聂霁眠怀中出来,苍白着脸轻轻摇了摇头。

季未洵如释重负,勾起一个很浅的笑:“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我……”

裴惊鹤正要说什么,一只巨大的怪物突然冲破了刀片制成的包围圈,伸出利爪攻向季未洵。

“小心!”

裴惊鹤扑上前,想要提醒季未洵。没等他说完,怪物的头直接化作了碎片,没有头的身体“扑通——”一下倒在了地上。

季未洵轻松接住了他,摸了摸他的头:“嗯?怎么了?”

那只怪物紫色的血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迅速绽放,形成了数朵盛开着的紫色花朵。

裴惊鹤一眨不眨地盯着怪物的尸体,看着它酷似人类的明亮深棕色眼睛慢慢变得浑浊。颤着唇,缓缓闭上眼睛:“……没什么。”

裴惊鹤感觉到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眼前也有些发黑。

他踉跄着靠在季未洵身边,连着干呕了数下,眼角也沁出了泪花。紧接着周围的声音像潮水一样退走,只剩下了长久不断的巨大嗡鸣声。

令人窒息的声音紧紧将他包裹住,连手指都没有放过,他溺在了声音隔断而成的空间里,连一点空气都呼吸不到了。

裴惊鹤已经不是第一次干呕了。

看见他白着脸痛苦的模样,季未洵面露担忧,拍拍他的后背。

“等结束了,去检查一下身体吧。”

季未洵话音刚落,靠在他身边的裴惊鹤身形一晃,无力地倒在了他的怀里。

“惊鹤?!”

“惊鹤!!!”

月亮高挂空中,夜色已深。

夏季的夜晚一丝风都没有,连空气都闷热无比,一出门便会紧紧黏在身上。

虽然已经很晚了,但是私人医院里依旧灯火通明,病房里不停有人进进出出,忙上忙下。

季未洵透过玻璃窗,静静注视着病房内戴着呼吸机的裴惊鹤。

裴惊鹤的身体随着他轻轻的呼吸起伏着,惨白的面色在机器的辅助下慢慢恢复正常,变得平稳起来。

聂霁眠坐在一旁的金属长椅上,双手交叉,低着头,脸色很难看。

医生推开了病房的门,轻手轻脚走了出来。

“医生,他,他怎么样?”

季未洵问。

“目前没有大碍了。季夫人是因为压力过大造成的情绪不稳定,为什要让一个怀孕的Omega有那么大的压力?不知道要小心对待怀孕的Omega吗。”——

作者有话说:提前说明一下没怀,是假孕[求求你了]

第36章 梦 门上挂着一个铁质的牌匾

医生摇头, 用谴责的语气道。

“怀孕?!”

季未洵愣在原地。

“嗯?您不知道吗?不过确实也就只有一周,没发现也很正常。”医生将手中拿着的检测结果递给季未洵,“您看这里, 还有这里, 这两个数据有异常。季夫人最近是不是有一些特殊的行为?”

“是的, 他最近干呕了几次。”

“嗯, 大概率就是怀孕了。不过现在他的胎相不稳, 近期最好还是不要让他有太大的情绪波动。当然,能够一直让他心情稳定才是最好的。”

聂霁眠坐在一旁, 听着两人的交谈。他抬眸, 冷冷扫了眼又惊又喜的季未洵,露出一丝嘲意。

聂霁眠推推眼镜,恢复了一贯的温和表情, 起身问:“我可以进去看一下季夫人的情况吗?我身为医生, 竟然没能注意到他的状态,实在是失职。”

“可以的。怀孕周期太短了, 您没有发现也很正常……”

医生还想说些什么, 聂霁眠径直推开了门, 走进病房。他转身的那瞬间,眼里流露出来的寒意让医生忍不住哆嗦了下。

“怎么了?”

季未洵问。

医生堆起笑脸:“没,没什么。对了,继续说关于怀孕后要注意的饮食……”

刚刚应该是自己看错了。大晚上的还要加班, 着实让人感到疲惫,等会儿一定要回去好好睡一觉。

医生想。

聂霁眠先看了看病房内的仪器,接着轻轻坐在床边,目光停留在了裴惊鹤的脸上。

他的手指间轻轻颤动了下,头顶的监控器断了电。

好, 好冷……

裴惊鹤缓缓睁开双眼。

他发现自己正躺在一个像是手术台的地方。身下冰凉的金属将冷意传到了身体里,裴惊鹤起身爬了下去。

虽然地板也很冰,但是只有脚接触到了,并不会像刚刚那样难受。

等等,爬?

自己不是成年人吗,下手术台直接转个身不就可以了,为什么要“爬”下手术台。

裴惊鹤看着深色金属上映照出来的自己——那是一个小小的孩童。

看上去既熟悉又陌生。

孩童的黑色长发垂在了地上,眼角和嘴角都有一颗痣。

这是我。

裴惊鹤原本还不太确定的,但是看到痣后就一下子确定了这个孩童是自己。可是他压根就没有这段记忆,这是…在做梦吗?

裴惊鹤赤着脚,小心地离开了手术台。

房间内光线不怎么好,但是他行动起来很迅速,靠在墙边避开了一排排放着各种瓶瓶罐罐的货架。

很显然,他对这个房间非常熟悉。

房间门没有被关紧,开了一条缝隙。

——不对呀,门应该一直关着的才对。不知为何,裴惊鹤脑海里浮现出了这个想法。

“吱呀——”

门被推开的声音在寂静的环境里响起,有些突兀。

裴惊鹤像是被吓到了,没有立刻离开房间,而是一点点探出了头,朝外面看了眼。

房间外是一条走廊,走廊两旁有很多门。漆黑的夜晚,走廊上一个人影也没有,只有月光从封死的玻璃窗上流泻而出,照亮了走廊的地面。

裴惊鹤深吸一口气,来到了走廊。

他身上只穿着一件短袖睡袍,走廊上比房间内还要冷许多。夜晚的寒意让他抱紧自己的手臂,快步来到一个房间门口。

门上挂着一个铁质的牌匾,上面有一串英文字母。

E-X-P-?-?-I-?……

铁牌生了锈,他只能勉强看清前面的几个字母,后面的字母已经完全和锈迹融合在了一起,什么也看不清了。

裴惊鹤踮起脚,拧动把手,来到房间内。房间里摆放着数十个圆柱体形状的培养皿,大大小小的培养皿里有着各种生物。小到蜘蛛蝴蝶,大到老虎鲨鱼,甚至很多都不像普通生物了,看着更像是地下城里的怪物。

它们大多都不是完整的,有的没有眼珠,有的缺少一条腿。

但裴惊鹤并不害怕。

他走过去,将脸贴在了一个培养皿旁。培养皿内是一只浅紫色的马驹,额头上缠着绷带,尽管身处营养液之中,但仍然能看清它身上漂亮的皮毛。

在裴惊鹤靠近后,原本紧闭着眼睛站在培养皿之中的马驹睁开眼睛站了起来。它长长的睫毛下,是一双深紫色的漂亮眼睛。

看到裴惊鹤,它的眼睛里莹润着水光,低着头轻轻靠在了培养皿上。

隔着一层玻璃壁,他们的额头紧紧靠在了一起。

“mama——”

一只熟悉的绿色小水母爬到了裴惊鹤身边,它顺着裴惊鹤的脚踝爬到了他的肩头。裴惊鹤靠着培养皿滑坐在地板上,将小水母抱在了怀里。

摆放着培养皿的宽大房间,小小的裴惊鹤抱着小小的水母,看着天花板,慢慢闭上了眼睛。

视野里,似乎有红光一闪而过。

裴惊鹤睁开双眼。

一睁眼,就看到了聂霁眠的脸占据了他几乎所有的视线。

裴惊鹤:“……”

面对着表情看着很是无语的裴惊鹤,聂霁眠轻轻一笑,亲了亲他的唇。

这个吻一触即离,连裴惊鹤都还没有反应过来,聂霁眠就已经快速离开,坐在了一旁的椅子上。

“你……这里有监控!”

裴惊鹤躺在床上,瞪他。

“监控?半夜就已经坏掉了,因为您在房间里休息所以也没有来修理。这就说明,我先在对您做什么都不会有人知道哦。”

聂霁眠从一旁拿了纸巾,靠近裴惊鹤。

“你,你还要干嘛。”

裴惊鹤警惕地看着朝自己逼近的聂霁眠。

聂霁眠只是伸出手,轻柔地擦了擦他的脸:“您梦到什么了?怎么流了这么多泪。”

“泪?”

裴惊鹤伸出手摸摸自己的脸,果然摸了一手的水。

“是梦到了伤心事吗?或许我能为您排忧解难。”聂霁眠将他脸上的泪水尽数擦走,顺便捏了捏他的脸。

“是啊,做了噩梦,糟糕透了。”

裴惊鹤道。

聂霁眠没想到裴惊鹤真的会告诉自己,有些惊讶挑眉:“您梦见什么了?”

“梦到了你,吓我一跳。”

裴惊鹤没好气回。

聂霁眠失望叹气:“唉,是吗?我还以为您梦见我和您在一起天地不知为何物了呢。”

裴惊鹤背过身:“你自己做你的春秋大梦去吧。”

聂霁眠在他耳边低语:“您怎么知道我有做过这种梦?您知道吗,从我见到您的那一天晚上,我一回家就……那天车上,您留下来的衣物,我可是没有浪费,有在好好使用呢。”

“你!”

裴惊鹤起身,巴掌大的脸涨得通红,咬唇瞪着聂霁眠,抬起手。

正要往下落的手因为聂霁眠的话,到底是没落下去。

“您要是扇我,那我可能真的忍不住了。这样的爱抚——随便哪个男人来都忍不住吧?”

裴惊鹤不动了,但是聂霁眠还能动。他笑着抓住了裴惊鹤的手,往自己脸上不轻不重扇了一掌:“打吧打吧,我就开个玩笑,您不要随便生气,这对您和您身体里的孩子可不好。”

“孩子?!”

裴惊鹤大惊失色,简直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他脑海中一片空白,第一反应就是这个孩子要怎样才能不要。

“对啊,您和您丈夫哥哥的孩子。您不是一直想要待在季家吗?有了季家家主的孩子,留在季家应该轻而易举吧?”

聂霁眠将脸颊靠在裴惊鹤掌心摩挲,细声细语道。

“不,不,我不想要他,我不能要他。我没有做好迎接新生命的准备,我,我照顾不了他的。他不能这样出生,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什么都给不了他,他不能,不能……”裴惊鹤看着自己的腹部,摇摇头,语无伦次起来。

虽然早已做好了准备,但是当这件事真正到来时,裴惊鹤退缩了。他即将成为Alpha,就算能生下这个孩子,那后面他该怎么办呢?

季家不会接纳Alpha伴侣的。

最重要的是季未洵和他之间的匹配度并不高,要是他生下的孩子并不是优秀的S级异能者,只是一个普通人,那这个孩子能待在季家吗,会不会被赶出去?

就算他待在了季家,裴惊鹤没有了再生一个的能力,季家一定会有找到新的Omega来为季家生下足够优秀的继承人。

到时候,这个孩子又该怎么办呢?

季家那些人……裴惊鹤是切身体会过的。和他们相处的苦,和在下城区的苦是截然不同的感觉。

在下城区面对的都是直截了当的生与死,但和他们相处,他们能将一个人从里到外贬低一遍,从里到外将人摧毁。

每年只有一次的家族聚会,裴惊鹤每次都要打起万分精神。

他受苦倒是无所谓,可如果孩子被生下来和他一起去受苦,那他宁可不让这个孩子来到世上。

聂霁眠歪头,静静注视着慌乱的裴惊鹤。他将裴惊鹤扣在怀里,柔声安抚道:“我知道了。放心吧,其实……”

季未洵推开房门,提着早餐走了进来。他看见裴惊鹤坐在病床上,面色泛着红润,看上去精神不错:“惊鹤你醒了?我为你准备了早餐。聂医生,麻烦您照看惊鹤了。”

“没事,照顾季夫人只是举手之劳。毕竟身为私人医生,是我没有照看好他,让他受到了惊吓。”聂霁眠整理着领口。

“季先生……”

裴惊鹤勉强扬起一抹笑。

“怎么了?”

季未洵将简易餐桌展开,放在裴惊鹤膝上。

裴惊鹤轻声问:“我,我为什么会突然晕过去,现在又出现在了病房啊?那个,我是不是得了什么病……”

第37章 独角兽 我们给它了一个代号,‘B-U……

“没有什么病, 不要多想。”季未洵放好碗筷,“医生说是因为受了惊才会昏迷。”

“是吗?那就好……”

裴惊鹤拿起筷子。

虽然准备的早餐很可口,但或许是心理作用, 裴惊鹤一想到自己已有身孕, 就莫名感觉有些难以下咽。

还有那个梦…是因为看见了小水母所以才会做那样的梦吗?可梦中所看所感都那样真实, 就好像他真的经历过一样。

裴惊鹤不是一个爱做梦的人, 他很清楚做梦并不是这种感觉。如果是梦, 应该在醒来后就会被他忘掉大半,而不是现在这样记忆犹新。

他还是能够感受到, 那只幼小的马驹和他的额头贴在一起时, 如同潮水一般轻柔的、密密匝匝将他裹在其中的悲伤。

勉强吃了几口肉,裴惊鹤有些吃不下了,于是转而去喝粥, 他一点点喝着, 有些心不在焉。

季未洵在一旁有些手足无措。

他起身又坐下,想为裴惊鹤再做些什么, 但是现在裴惊鹤正在用餐, 他也做不了什么, 于是找了个枕头放在裴惊鹤腰间,又将房间内的温度调整了下。

聂霁眠坐在一旁翘着腿,眼神没有从裴惊鹤身上离开过。他看了眼手机,起身出门接起电话:“喂?”

对面的人说了一长串的话, 聂霁眠沉吟不语,思考了片刻。最终他道:“……好,我知道了,我现在就来。”

他没有回到病房,径直离开了。

病房内。

“我吃完了。”裴惊鹤将筷子放在碗边, 擦擦嘴角。

“那再来点水果?”

“嗯。”

裴惊鹤没有拒绝,轻轻点了点头。季未洵的表现他看在眼里,但内心并没有因为他为自己忙上忙下而产生什么触动。

季未洵…到底是关系他的身体,还是关心他肚子里的孩子呢?

裴惊鹤冷静地看着在给苹果削皮的季未洵,目光落在了苹果皮上。

环形的条状果皮非常均匀地落在餐盘上,深色的果皮被削走,露出了内里浅色的果肉。

各式各样的培养皿,还有那些残缺的动物,看上去分明就是做一些非法研究的地方。缺失的字母所构成的单词,是“EXPERIMENT”吧。

那如果动物们是实验品,他又是什么?房间里,好像只有他一个人类。他有记忆起,自己一直都是处在下城区的,和同伴一起在一家孤儿院里待着。

但具体几岁和同伴在一起的,他也记不太清了。如果实验存在,那只可能是在他去孤儿院之前发生的事情。

下城区会有那么高精度的仪器吗?如果不是下城区,那他为什么到最后又来到了下城区的孤儿院里。

那些实验品……

只有小水母逃出来,又找到他了吗?

为什么他之前从来没有梦见过这些东西,在和小水母相遇后也没有立刻做这个梦,而是在昨天才做了这个梦。

裴惊鹤有太多的疑问了,可是没有人能够帮他解答。

前路一片迷茫,他只能摸索着蹒跚前行。

就像第一天来到季家,面对着季长延突然的爆发,被警告再惹二少爷生气就要重新回到下城区一样。

“是不合胃口吗?”

季未洵将切好的苹果肉摆在了裴惊鹤手边,见裴惊鹤垂着眼睛迟迟没有动,有些忐忑地问。

细密的睫毛轻轻颤了颤,裴惊鹤抬眸,轻轻扬起唇:“没有,我刚刚在发呆,想等会儿吃什么会比较好。”

他夹起一块苹果放在嘴里,果肉清甜爽脆,很好吃。

季未洵放下心来:“想吃什么都可以,我让管家准备了带过来。”

“我现在还不能回家吗?”

裴惊鹤睁着眼睛,问。

“你的身体还没有恢复,在这里住几天调养好了身体再回去吧。”季未洵回。

“我想回家休息。在这里总感觉不太自在,真的不可以回去吗?”裴惊鹤咬唇,用可怜兮兮的目光看着他,小心问。

季未洵偏开视线咳了咳,拿起手机:“那,那好吧,我问问医生。”

他拨通了电话,转过身走到门口。

裴惊鹤将嘴里的苹果肉咽下,他看着剩下的苹果肉,感觉有些反胃。他已经喝了碗粥,剩下的实在是吃不下了。

裴惊鹤灵机一动,将手掌轻轻盖在了上面,低声道:“小小,出来吃东西啦。”

小水母冒出来了一根触手,直接将餐盘里切好的苹果肉全部卷走。

季未洵打完电话转身,发现切好的水果已经被全部吃掉了,有些高兴:“医生说可以回去静养,不过不能剧烈运动,最好还是多休息。”

“好。”

裴惊鹤点头。

聂霁眠赶到会议室时人员已经到齐了。

他走过去,坐在了唯一空着的位置上:“怪物有了新的进展?”

“……又出现了同样波动,同样是队伍遭到了攻击,但这一次,那只怪物的模样被看清了。”陆烬道。

“是什么?”

聂霁眠皱眉,问。

陆烬拿出一个密封袋,里面是一片浅紫色的羽毛:“一只独角兽。”

“独角兽?绿色的?”

聂霁眠随口问。

陆烬摇头:“不是,是浅紫色的。形状像马,有角和翅膀。这一次它没有在暗中,而是露了面。而且异能者的死法和上次不同,不是血水,而是成了肉泥。我们给它了一个代号,‘B-Uni’。”

“怪物,不是同一只对吧?”

聂霁眠闭眼。

“是的,我们猜测它和上次出现的那只并不是同一只。而且B-Uni它杀死了一位S级异能者,但留下了一位S级幸运儿,而这位被留下的幸运儿,我们并不陌生。”陆烬起身,“把他带过来吧。”

“你说,当时发生了什么呢?你还记得多少当时的事情……”

裴惊鹤躺在床上喃喃自语,身边是抓着身体链玩的不亦乐乎的小水母。

它似乎很喜欢这种亮晶晶的东西,裴惊鹤刚完成每日的拍摄将它换下来,就被它抢走了。

“唉,我脑子进水了吧?为什么会想着和小水母沟通。”裴惊鹤侧过头,看了看小水母,叹气。

他刚刚找了半天东西,此刻很是疲惫。至于忘掉的东西,就是那件用过的带着珍珠链条的三角布料。

他上次一下子忘记了,一直到现在才突然想起来,虽然想起来了,但是他找了半天也没找到。;

那件衣服,大概率是被当垃圾扔掉了,但愿聂霁眠没有再看他穿一次的想法……虽然穿着不太好受,但那些珍珠看着就颇具价值。

裴惊鹤起身,从衣柜里找了两条亮闪闪的链条摆在小水母面前:“这件我穿过了,得去洗一洗,你换一条玩吧?”

这一次可要及时清洗之后放回去,不能再忘记了。

小水母抱着链条,喊道:“妈妈。”

“换一条?”

裴惊鹤一手抓了一根链条,递给小水母。小水母终于伸出触手,将两条都拿走了,原本被它拿着的那条也没有还回来。

裴惊鹤:“……”

小水母:“妈妈。”

裴惊鹤眯了眯眼睛:“装傻也没用,快点给我。”

他算是看透了,小水母还是能知道一些最基本的沟通的。但大多数时候因为不想去做就会装傻,就像之前命令它去进攻,它就会一直喊着“妈妈”,缠着自己。

这种事情小水母不想做裴惊鹤也不强求,但是它现在玩的链条可都是自己的。裴惊鹤抱着手臂,低头看飘在床上的小水母。

小水母抱着亮晶晶的链条,有些沮丧地漂浮着,慢吞吞将链条还给了裴惊鹤。

“乖。”

裴惊鹤用指尖点点它的头。

“妈妈!”

小水母又高兴起来了。它把剩下的两条链条一股脑扔回床上,一把缠在了裴惊鹤身上。

感受到自己头上爬了只小水母,裴惊鹤有些无奈:“我要去洗链条……”

小水母不重,甚至可以说没什么重量,但是它的触手的存在感实在是太强了,些许垂落到了裴惊鹤的颈间还有锁骨处,冰凉的触手落在温热的皮肤上,感觉有些奇怪。

“妈妈妈妈妈妈妈妈——”

小水母抱着他,一动也不动,只是重复喊着他。

“好吧好吧,那你就这样,不要乱动掉到盆里了哦,里面的肥皂水大概率是不会让你好受的。”

裴惊鹤把链条放进盆中,将准备好的肥皂水倒了进去。

“季二少爷?没想到还真是熟人。”

聂霁眠挑眉。

季长延被带出来时,状态显然有些不对劲。他盯着地板,指尖还在颤抖。

身为S级Alpha,他向来都是无往不利的。不管是在日常生活中,还是在面对着对手。一路顺风顺水的他,第一次去地下城,就遇见了堪称碾压般强大的存在。

他一直认为,自己可是S级Alpha,在地下城还不是轻轻松松就可以搞定一切。

那只怪物,就这样轻而易举将他二十年来坚定不移的想法轻易打碎。

它在他的面前杀死了一位S级异能者。甚至都没有过多缠斗,只花了短短几分钟的时间。那位异能者身经百战,在地下城有着比季长延更多的经验。

怪物走向了吓到动弹不得的他,从他手中抢走了空间手环,翻找一番后拿走了一件他怎么也没想到的东西。

季长延以为怪物会拿走一些稀有的道具,但怪物只拿走了那件他从裴惊鹤房中,鬼使神差拿走的带着珍珠链条的三角形布料。

在拿走这件物品后,怪物便将手环扔在一旁,头也不回的飞走了。

为什么怪物要拿走这件物品?

那一刻,季长延的恐惧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峰,甚至比怪物走向自己时还要害怕。

怪物要去对裴惊鹤做什么?!他只是个Omega而已!

莫名的力量让季长延战胜了恐惧,动用了全部的异能,想要从怪物手中抢回这件属于裴惊鹤——他的妻子的物品。

但他什么都没能做到。

怪物像一阵风一样,快速飞走了,他甚至连怪物的尾巴都没有触碰到。

季长延刚刚出地下城时是一副极其恐惧,哆哆嗦嗦的模样,连最基本的交流都没有办法进行,于是暂时将他带到了一旁,询问员勉强从他断断续续的回忆中知道了一点真相。

现在他除了面色憔悴一些外,看上去已经恢复了正常。

“看来你已经冷静下来了?”陆烬面无表情看着他,眼里带着厌恶。

季长延并没有留意到他对自己的厌恶,沉浸在了自己的情绪里,低声道:“是的。按照你们说的,怪物不能离开地下城对吧?”

第38章 泪 他总是要去操心很多事情。

从地下城出来后, 季长延就一直在问这一个问题,陆烬重复回答:“当然。”

聂霁眠注意到在得到答案后,原本紧绷着身体的季长延明显放松了一些。

他在害怕地下城里的怪物出来?如此反反复复的询问……他在担心里面的怪物出来杀了他?但是怪物明显放了他一马, 那他在害怕什么?

聂霁眠沉着脸审视着季长延, 没有说话。

“麻烦你将地下城内发生过的事情完完整整讲述一遍吧。”

陆烬道。

季长延浑浑噩噩抬起头, 将遇到的事情再一次讲述出来。在此之前, 他已经被问过了数遍, 再次复述起来没有前几次那么磕磕绊绊,将进入地下城遭遇到了攻击, 那个怪物最后离开完整讲述了一遍。

他省去了最后被拿走的东西。

季长延意识到裴惊鹤不会去地下城, 所以也不会有什么危险,再次将事情梳理一遍后,他已经彻底恢复了冷静。

季长延转动手中的纸杯, 简单回答了他们提出的几个问题。

聂霁眠轻推眼镜:“怪物只看了你一眼就走了?这有点说不过去啊, 那它图什么,就图在你面前露了个面?季二少爷, 你这样撒谎, 让我们也很难办啊。”

“我能说的只有这么多, 每个人总该有些隐私。”季长延扯扯领带,有些不耐地看了眼手表,“我也是因为季家加入了这项研究才来将信息告诉你们的。我想我也只能提供这些了,我的训练时间到了, 再见。”

他拿着纸杯起身,离开了会议室。

裴惊鹤刚晾好洗干净的链条,小水母就飘在了一边的书架旁,用触手抓住了一本书。

“这个不可以吃!”

他抓住把一本书往嘴里塞的小水母,从它嘴里抢救回了书, 将他放在了桌子上。

裴惊鹤拆开一袋饼干,放在小水母身旁:“这个可以吃,给你。”

小水母一口将饼干和塑料袋一起吞下,头部半透明的胃里还隐隐可见塑料袋和饼干的颜色。不过它没吞完,鼓动着脑袋,吐出来一块饼干。

“这个…是给我留的?”

裴惊鹤看着手边的饼干。

刚刚吞进的食物在一瞬间就被“消化”,小水母在空中缓缓下沉又缓缓上浮,像是在对他点头。

裴惊鹤拿起饼干。饼干看着和普通的饼干没什么两样,虽然本来就是普通饼干,但是毕竟是被小水母吐出来的……

“妈妈?”

小水母蹭了蹭他的手背。

裴惊鹤闭上眼睛,将饼干放进嘴里。吃起来也和普通饼干没什么区别,小水母好像只是想和他“分享”?

“谢谢你。”

裴惊鹤朝小水母轻轻笑了笑。他笑起来眉眼弯弯,非常漂亮。

小水母倏地一下飞扑到了他的头上。

“等,等等——”

这一扑力气不大,但裴惊鹤本来也没站太稳,朝后一仰,摔在了床上。

叠在一起的薄被给了很大的缓冲,所以裴惊鹤摔在上面并不怎么能感觉到疼。但小水母像是吓到了,浮在空中着急地转起了圈。

“没事,我摔在了床上,不疼的。”

裴惊鹤起身将它抱在了怀里,和它一起摔在了床上。

小水母悟了,浮在空中,然后“啪叽——”一下摔在了地上。

“没事吧?!”

裴惊鹤忙低头看向地板,从地板上捡起摔成了片状的小水母。

小水母很快重新鼓了起来,慢悠悠飘在空中,朝裴惊鹤转了个圈示意自己没事。

“没事就好,不过,刚刚,刚刚那个造型,水母饼!哈哈哈哈哈。”

裴惊鹤想到了刚刚的小水母,忍不住捂嘴笑了起来。

小水母漂浮着,突然变成了刚刚那种扁扁的状态,又突然鼓起来成了圆润版。它就这样在裴惊鹤面前飞速切换起状态来。

“噗…哈哈哈哈哈……”

裴惊鹤看它这样放声大笑,笑着笑着躺在了床上,凌乱的黑色长发披在肩头,他捂住腹部,“不,不行,我不能再笑了,笑得我肚子疼……”

小水母于是不变了,慢悠悠钻进了他的怀里。

裴惊鹤擦擦眼角笑出来的泪,用指腹蹭蹭小水母的头:“谢谢你。”

他有记忆起好像还从来没有像这样开怀大笑过。儿时为了生存去奔波,后来了又为了生存寄人篱下。季家要求着他的言行举止,他渐渐长成了一位会察言观色,温柔优雅的季夫人。

想到这里,裴惊鹤一下子难过起来。水珠滑过脸颊,小水母伸出触手,轻轻擦了擦他的脸。

裴惊鹤垂眸:“我怎么又,又哭了?我也不知道…我该怎么办呢,我才二十岁。”

他吸吸鼻子,用朦胧的泪眼注视着在他眼里糊成一团的小水母:“上城区的人,很多都还在上学的年纪,我怎么就,就要有孩子了?我该怎么办呀……”

虽然他说是下定决心不要了,可是他其实远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坚定。不要孩子,那要怎么不要,什么时候不要最好呢?打掉会不会对身体不好?要是让季家知道他打掉了孩子,那他就得离开季家了,所以他要选择适合的时机,不能现在说不要就不要了。

季未洵显然是想要将此事瞒着的,要是聂霁眠没有告诉他,他就会被蒙在鼓里,连自己有了孩子都不会知道。

他总是要去操心很多事情。

他遇到的所有困难,都从来没有人教导他该如何去解决。所以他只能跌跌撞撞去尝试解决,让自己落了满身的伤。

裴惊鹤对于身边的恶意有着非常敏锐感知,因为在下城区,如果不能判断出他人的恶意,就会死。这项让他能在下城区活下去的能力,在他到达了上城区后,让他过的一点也不轻松。

可是他也没有一个依靠,只能扬起笑来面对着各种恶意。

裴惊鹤眼中已经盈满了泪水。

他紧紧抱着怀里的小水母,泪水顺着脸颊,落在了它半透明的脑袋上。小水母沉默着,安安静静在他怀里当起一个抱枕。

“夫人还没有用餐,一直待在房间里面吗?”季未洵处理完公务,下楼注意到干净的餐桌,问。

“是的,他说没什么胃口所以没有出门……”

“那我来煮点面条吧。”

季未洵这段时间一直在提升自己的厨艺,虽然做不到像管家做出来的那样精致美味,但也不会像一开始那样做得一塌糊涂,在经历了数次失败后,现在他做出来的菜品也算是色香味俱全。

目前他熟练度最高的就是煮面。

最近他一直在忙着对付那些老东西,他们实在狡猾,是相当难啃的硬骨头,这让他每天都不得不忙到半夜,每天忙完他就会给自己煮碗面应付一下。

季未洵学习厨艺当然是有私心的。

他想要追求裴惊鹤,希望自己能够在日常生活上照顾他。等两人解除婚约,他就去名正言顺的追求他。

现在裴惊鹤怀孕,对季未洵而言完全就是意料之外的事情。

但裴惊鹤的身体情况不太好,据医生所说,他最近有很大的压力。毕竟是个大事,万一告诉他后让他情绪激动,伤了身体就得不偿失。

季未洵打算先好好调养一下裴惊鹤的身体,再将消息告诉他。这是他的身体,他有决定权,到时候孩子是留还是去都听他的。

想来也都是因为自己做到了最后,没有做好准备措施……除去最开始知道消息后的狂喜,季未洵更多的是担忧。

不管孩子是否留下,对裴惊鹤的身体都会造成不可逆的伤害,相较之下不要孩子会好一些。

为了裴惊鹤的身体,季未洵私心是希望他能够放弃掉孩子的。

但不管他怎么想,最终选择权当然是在裴惊鹤身上。

季未洵将煮好的面条捞起,把切好的牛肉片放在上面,再撒上了一些葱花。他端着面条,心中有些忐忑。

不知道他…会不会喜欢吃。

季未洵抬手,敲了敲门。

裴惊鹤将门推开,红肿着眼睛勉强朝他露出一个笑:“季先生…您来了?”

“嗯。我煮面吃煮多了些,听管家说你还没有吃就为你端了点来,怎么…”

询问的话到了嘴边很快又被收回。

季未洵发现裴惊鹤并不是一个会轻易敞开心扉的人,问什么他都只会微笑着回答说没事。

“难受的话,不用勉强自己笑。”季未洵单手端着碗,用手背靠在裴惊鹤额头,“好像有些低烧,吃点面就去睡吧,要是醒来还难受就喝点药。”

“……嗯,谢谢您的面。”

裴惊鹤收回勾起的唇,低垂着眼侧身让季未洵进来。

季未洵将面放在桌子上,裴惊鹤坐下,夹起一筷子面吹了吹。

热腾腾的面条煮的正好,绿油油的葱花点缀在其中也是恰到好处,一口下去勾起了裴惊鹤的些许食欲。

“怎么样?”

季未洵站在一旁,有些紧张地问。

“很好吃,这好像还是我第一次吃到您亲自煮的面,您的厨艺很好。”裴惊鹤夹起一块肉,放在嘴里咀嚼。

“嗯,最近常常忙到半夜,佣人们都睡了,我会给自己煮碗面吃。”季未洵看似稳当地站在一旁,实则掌心里早已因为紧张沁出了汗。

太好了,他很喜欢。

看着裴惊鹤吃完了整碗面,最后连汤也没放过,季未洵忍不住勾起了唇。

“我吃完了,谢谢您。”

裴惊鹤话音落下,季未洵俯身主动拿起他吃剩下的碗:“我拿去厨房吧,你早点休息,不用想太多。”

这就是…怀孕能够拥有的“特权”吗?

裴惊鹤静静注视着他拿着碗的手,点点头:“嗯。”

第39章 照片 孩子是不是没有了?

季未洵端着碗回到厨房, 管家喜道:“少夫人把面都吃完了?”

“嗯,看来他很喜欢。”

季未洵点头。

“那就好,那就好。”管家站在一旁, 有些犹豫, 像是想要说些什么。见季未洵迅速将碗洗好正要离开厨房, 管家开口问:“总感觉从医院回来后少夫人的心情很低落, 是…是身体检查出了什么事吗?”

季未洵止住脚步:“身体?没有, 他昨天在宴会上受惊晕了过去,在医院休息了一晚。”

“是吗?那就好, 不过少夫人的状态确实让人有些担心, 我看着像是魂不守舍的模样,以往他都没有像这样过。我想着要是有什么误会还是快些解开好,不过没有问题的话那应该是我多虑了。”管家道。

“以往…他以往都是怎样的呢?”

季未洵轻声问。

“少夫人以往都是按时起床用餐, 剩下的时间大多数时候都是独自在花园里待着, 偶尔会去书房待一会儿,他看的内容很杂, 最喜欢看一些小说, 不过也有很多其他的书, 像花卉手工穿搭之类的。嗯……如果去看二少爷的话就会提前几天学习准备带去的食物,然后在当天早起亲自做好送去。他做事都是亲力亲为,并不会去主动打扰到其他人。”

管家事无巨细讲述给季未洵听。说完后他补充道,“只是夫人也还年轻, 身边没有同龄人,一直一个人待着,想必也是有些无聊的。除了偶尔和我说说话,也没有别人能够交流了。我一把年纪,说不上什么话, 他也不嫌弃,每次去看二少爷前会问一问我这身看着如何。夫人他生的那样好看,穿什么都是美的。”

季未洵静静听着管家讲述,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我知道了。”

季未洵还未成年时就已经开始忙于家业,每天光是和各路人打交道就已经非常忙碌,自然疏忽了日常的娱乐。

但裴惊鹤不一样,他每天没什么事,身边也没什么人。对他而言,或许在外打工还比在这里待着要快乐一些。裴惊鹤表现的太过沉稳,但他和季长延一样也才二十岁而已。

季未洵回到书房,提起笔在纸上写写画画,终于想到了一个主意。或许可以在助理这个身份上找到一些理由,借着工作的由头,让他和自己一起出去走走。

等他的身体调养好一些再做打算吧。

季未洵找到了附近可以游玩的地点,将它们一一列举出来。

做好出游计划,他扫了眼时间。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间就到了深夜。

他合上电脑,起身来到裴惊鹤房间门口。

金靡城。

酒吧内灯红酒绿,男男女女们聚在吧台边随着音乐舞动,楼上的包厢内也是一片鬼哭狼嚎。

陆卿宴侧身经过一对酒气相当重的年轻Beta,提着箱子站在电梯口。

他将手里拿着的黑卡靠在一旁的墙边,原本灰色的墙体发出了红色的光,伴随着很轻的一道电子音,墙壁缓缓分开,露出了一道暗门。

他从暗门走进,门很快关上。

里面是一座特殊的电梯,通往地下。

金靡城除却地上城的酒吧,在地下则是一处巨大的情报交易中心。在这里,可以打探到任何想要知道的消息。

当然,这里还会提供隐秘性极高的特殊空间,在空间内可以和同伴尽情诉说任何事情,不用担心被第三个人发现。因为这不是普通的空间,是从地下城里带出的特殊道具。

陆卿宴手持着号码牌,来到指定的房间。房间里,站着位体型和他差不多大的男人,身上带着一股酒精味,正百无聊赖地玩着手中的扑克牌。

男人瞎了只眼,看着约莫三十多岁的模样。正是最好的年纪,但他的状态看上去十分糟糕,胡子拉碴,头发像是老年人的白色。

男人靠在桌子上,穿着普通的宽袖短裤,布料遮掩下的手臂上隐约可见壮实的肌肉。靠近些就会发现他的一只腿散发着金属光泽,是个假肢。

俞月听见房间门被推开,抬起头。

他将扑克牌放在桌子上,不疾不徐看了眼陆卿宴:“关于要找的人,我在下城区打探到了最新的消息,然后我来到了一处废弃的孤儿院,从里面找到了一个资料。”

“孤儿院?”

陆卿宴皱眉。

俞月拿出一张信封,拇指和食指放在一起搓了搓:“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陆卿宴将箱子放在桌上。

俞月打了个响指,原本放在桌上的箱子变成了信封,而他的手里也多了个箱子。

陆卿宴撕开信封,里面是一张有些发灰的黑白照片。照片上是一群穿着粗布衣裳的孩子,他们睁大眼睛,对着镜头露出一个灿烂到显得有些假意的笑。

坐在孩子们中间的是一个中年男人。男人大腹便便,左右手各搂着一个孩子,脸上泛着油光。

“也算是运气好,在下城区这种破地方还能有张照片,这张照片是孤儿院和赞助商一起拍的,后面有每一个孩子的名字。不过不幸的是,这个赞助商可不是人傻钱多的冤大头……照片里面的孩子一大半对外宣称是被收养了,其实都死了。”

俞月漫不经心道。

陆卿宴迅速看了眼照片的正反面,很快便将照片收了起来。

“好歹是花了大价钱买的,不再多看看吗?”俞月问。

“只是一张照片而已,这个线索没什么用。那么多孩子每个都想要找到难度无异于是大海捞针,说不定他是死去的孩子们其中一位。”陆卿宴面无表情回。

“也是。我怕你随便一看觉得不值反悔,看来是我多虑了。”

俞月收起箱子,往后一靠,大大咧咧躺在座椅上,“不过要是一直不找到他,你们所剩的时间可不多了,现在陆家也算平稳起来,但你们怕是也不好过,那位眼里可容不得沙子…不知道什么时候你们就会死。不过陆家本家那一脉基本死绝,现在就靠两个养子撑着也实在是……”

俞月看也不看陆卿宴,继续说着自己的话:“找不到他,你们也死了,等那位一死,陆家落在剩下的那些歪瓜裂枣手里也撑不了多久,到时候就彻底没了。”

陆卿宴并没有表达出太大的波动,像是对于自己的死和陆家都不在意。他看了眼俞月,道:“你不是见过他吗,他身上就没什么很明显特点?”

“早忘了。我见到他的时候也没多大,哪里还记得那么多,唯一记得的就是感觉长得很漂亮吧,有双很好看的眼睛。”

俞月的神情里出现了一丝落寞,他眼神飘忽,像是回忆起了从前:“那时候我也不懂事,天天想着自己能分化成宇宙第一的Alpha,天天把要娶一个最漂亮的Omega挂在嘴边。看到他后,我就和阿姨说要是他分化成了Omega把他嫁给我……阿姨也答应了。现在我成了Alpha,并不是宇宙第一厉害的,他不知所踪,叔叔阿姨也都死了,早已经物是人非。”

回忆起往事,俞月连连叹气。他掏出一瓶酒,一口气喝完了一整瓶。

陆卿宴对他的回忆一点兴趣也没有,见他抒发完了感情,问道:“你是个很优秀的人才,做赏金猎人有些屈才了。真的不打算来陆家工作?”

“不。没有了陆家人的陆家算什么陆家?真是搞笑……”

俞月酒量不好,稍微喝一些就会上脸,他的皮肤在外面风吹日晒早已成了深色,但脖子常年有衣服遮掩,于是在脸和脖子上有了断层。喝酒之后脸上看不出一点变化,但是颈间早已通红,看着颇具喜感。

“你和他有婚约,他到时候回来了,你还会回陆家吗?”和俞月相当澎湃的情感不同,陆卿宴面无表情,继续问。

“我?要是他真的活着,我一个A级Alpha,一把年纪成了现在这副鬼样子也配不上他。不过是句儿时的玩笑话而已,哪里做得了数。”

俞月摇头。

他心里也很清楚,这么多年了,那样一位漂亮的小少年独自在下城区那样恶劣的地方,实在是凶多吉少,就算活下来了大概率也……就算这样,俞月也不想放弃,这些年一直在下城区寻找他的踪迹。

“那很遗憾。”

陆卿宴起身。

他很快离开,留俞月独自坐在桌子旁。俞月皱眉,将酒瓶放在一旁,打开箱子:“啧,叔叔阿姨好歹养了几年,当真是一点感情都没有,这两兄弟真是怪得很……”

箱子里是满满当当的黄金。

俞月提着箱子,走上电梯:“算了,管他呢,今晚不醉不归!”

季未洵站在裴惊鹤房间门口,有些犹豫。房间里还亮着灯,这说明裴惊鹤还没有睡着。

他伸手轻轻敲了敲门,想要提醒裴惊鹤早点睡。连着敲了数下,他都没有得到回应。

是睡着了忘记关灯吗?

季未洵推开门放轻脚步走了进去,想要帮忙关灯,但房间内的床上并没有裴惊鹤的身影。

季未洵环顾四周,发现浴室的灯也正亮着,浴室门没有关紧,半掩着。

泡澡泡睡着了?

季未洵无奈一笑,轻轻走向浴室。

他推开浴室门,对上了一双惊慌失措,含满泪水的粉色眼眸。裴惊鹤跪坐在地上,身上的睡袍湿了大半,他的面前是一地玻璃碎片,腿边却落着一大滩深色的血。血染红了睡袍,地上的那一滩血还在缓缓流动,扩大着它的范围。

在裴惊鹤身上的血后,季未洵僵硬地站在原地,脑海中只剩下了嗡鸣。

“我…我,孩子是不是没有了?”

第40章 败露 他之前一直都是Omega,为什……

裴惊鹤用噙着泪的眼睛注视着季未洵, 轻轻问。他似乎很想对季未洵露出一个微笑,但他向下的嘴角轻颤,不管怎么努力都无法向上。

裴惊鹤有一双非常美丽的眼睛, 每当他红着眼睛含着泪将落未落时, 像是含着无尽的话语, 总让人心生起怜惜的情感。

这双眼睛里所蕴含着的情感, 季未洵曾见过的。

那是在他选择逃避离开季家的第一年, 因为有一件很重要的物品需要用,于是他再次回到了季家。

季未洵要离开时, 裴惊鹤穿着一身白, 站在楼梯口,也是用这样的眼神静静看着他。

那天,阳光正好从楼梯间的窗户里倾泻而出, 落在裴惊鹤身上, 他大半个身体在光下,另一半则是隐藏在了阴影之中。他没有说话, 睫毛轻颤, 光下的眼里闪过一丝幽光。

但在和季未洵对视上后, 裴惊鹤却是闭上眼睛转身离开了。

两人在一起以兄弟的身份相处了那么多年,裴惊鹤的一些小习惯,季未洵是知道的,当时裴惊鹤站在楼梯口, 分明就是是想向自己诉说些什么的。

他们已有大半年没有见过面,季未洵心里有鬼,所以连追上去询问他的勇气都没有。他一厢情愿认为是自己看错了,却从来没有想过是因为他在家里过的并不好。

季未洵顾不上裴惊鹤为什么知道了自己怀孕这个消息,颤抖着手蹲在他面前, 用极轻的声音道:“别想太多,乖,让我看看伤到哪里了?”

裴惊鹤睁着眼睛,并没有动,张开唇继续说着:“对不起,我不小心摔了一跤,然后,然后很疼,一直在流血……”

裴惊鹤只是想要来浴室为小水母接点水玩,但他不小心将杯子摔在了地上,想要去捡碎片时一脚滑到了玻璃碎片上。

再然后就是全身上下的疼痛,腿上好像刺进了不少碎片,但是突然涌出来了太多的血让他连动也不敢动了。

因为哪里都疼,他也不知道血是从哪里涌出来的。

“不用道歉,你什么都没有错,是我错了,是哥哥错了。”

季未洵摇头,他的手掌轻柔地扣住裴惊鹤的头,对于突然到来的温柔,裴惊鹤面露慌张,想要移开视线。

“告诉哥哥,哪里受伤了?不要怕,孩子没了就没了,你的身体最重要。”

看到裴惊鹤身下全身血,季未洵一颗心快要提到嗓子眼,他知道现在的当务之急是要为裴惊鹤止血。裴惊鹤已经吓傻了,他必须要稳住。

“我,我不知道。”

裴惊鹤摇头。

“那先吃止血药好不好?”

季未洵拿出一颗药。

“药?哥哥,我好疼……”

裴惊鹤在冰凉的地板上跪坐了很长一段时间,他的神经一直是紧绷着的,此刻他已经被疼痛折磨的坚持不下去了,他眼前发白,原本含着的眼泪夺眶而出,腿一软倒在了季未洵怀里。

季未洵含着药,低头吻上了他的唇,将药渡给他。渡完药,季未洵将裴惊鹤抱在怀里,很快注意到他的大腿内侧有一处伤口,一块有拇指长的碎片深深扎在了柔软的大腿肉里,根据刚刚因为药效而凝固的深色血迹来判断,地上的血是因为这道伤口。

除开这块最大的碎玻璃,原本光洁的大腿上扎满了各种大大小小的碎片。不难想象裴惊鹤摔在上面时该有多痛苦。

已经为自己处理过多次伤口的季未洵,面对着裴惊鹤腿间的碎玻璃块,季未洵颤抖着手,一片片小心拿走,处理完碎玻璃,他的后颈已经湿了一片。

季未洵拨通电话让医院派人来,眼神一直停在裴惊鹤腿间的伤口处。

最大的那块玻璃碎片季未洵并没有碰,他原本打算让更专业的医生来处理,但此刻,那块碎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融化”掉了。

与此同时,裴惊鹤腿间的伤口也开始了愈合。不过转眼间,伤痕累累的大腿已经恢复如常。

季未洵拿着手机的手一顿:“……你们不用来了,我来带他做个检查。”

他抱着裴惊鹤起身,下一瞬,裴惊鹤身上爆发出了信息素。浓郁的栀子花香迅速溢散,将季未洵包裹住。

虽然这股花香足矣让季未洵心潮澎湃,但和之前的感觉却有所不同。季未洵的头脑异常清晰,并没有受到信息素的影响。

“这是…Alpha?”

季未洵难以置信缓缓低头。

医院。

今天上午才刚送走裴惊鹤,晚上裴惊鹤又被送来了。不仅如此,他的状态比上一次还要糟糕。

医生让护士将衣角沾着大片血迹,脸色惨白的裴惊鹤推进病房,全副武装只露出的一双眼睛谴责的看了看季未洵,跟在后面进了病房。

半个小时后,医生眉头紧锁出了病房:“您说的伤口还有流产都没有,夫人的身体很健康。”

他顿了下,继续道:“但是,没有流产,夫人也没有怀孕,昨天是误诊,而且他现在分明就是位Alpha。”

医生昨天才见过裴惊鹤,那时候的他可是确确实实的Omega,但这次来医院,竟然摇身一变成了Alpha。他从医三十多年,还是第一次遇见这种情况。

季未洵在听见裴惊鹤身体健康后就松了口气,对于医生后面说的话他心里有了猜测,但还是问道:“他之前一直都是Omega,为什么现在会突然变成Alpha?”

“大概率是第二次分化了。虽然是小概率事件,但确实是有过这种病历。不过Omega分化为Alpha我也是第一次见…您看着并不惊讶,或许夫人之前有过一些征兆?”

“是的,因为我们明明已经做到了最后,但我无法完全标记他。”

季未洵道。

“哦,原来如此。”

医生点头。

哦,哦?!

等等,裴惊鹤不是季长延的妻子吗?!!

医生突然想到了之前他劝导季未洵时所说的话。所以季未洵所说已经有了伴侣Alpha的Omega……是他弟弟的妻子?!他,他当时劝了啥来着……好像是什么,不被爱的才是小三?

虽然他确实劝过季未洵,但要是他早知道还有这层身份在,是绝对不会多说一句话的。

医生站在原地,面色五彩缤纷。

季未洵看着宕机的医生,解释道:“长延和他并无婚姻实质,只是迫于家族压力。”

医生知道现在自己不说话才是最好的选择,但是想到躺在病床上面色憔悴的裴惊鹤,他还是选择为他说句话:“身份已经摆在了这里,所有人都知道夫人是您弟弟的妻子。您要是最终和夫人在一起了,知道届时外界会怎样议论他吗?”

“我不会允许这种事情发生,一直都是我心悦于他。”季未洵认真道,“谢谢您的提醒。”

“我也老了,你们年轻人…唉。我以为你只是替弟弟照顾一下他的妻子……算了,虽然有调理身体的药,但药还是太苦了,这些日常食物可以混搭着做给他吃,就是起效果会慢一些。”医生拿着放在领口的笔,随手撕了张纸在上面写上食谱,“他最近情绪波动大可能是受到二次分化的影响,有什么话都尽快说清楚吧,遮遮掩掩不利于身心恢复。”

“好。”

季未洵点头应下。

又是一样的手术台。

已经经历过一遍,裴惊鹤这一次很快就意识到自己在做梦。

他从手术台上爬下,来到门口。

这一次门被关上了。

但他并没有原路返回,而是拿出一根铁丝,踮起脚在门锁处捣鼓了一番。很快,只听得“咔哒”一声,门开了。

裴惊鹤第一次发现自己竟然还会这个技能,很是吃惊。

我小时候这么聪明的吗?还会开锁…怎么会有人越长大越笨……

仔细一想,他依稀记得,自己在下城区时好像也有开过锁,但是他已经忘记的差不多了,现在再次看见自己开锁才隐隐约约想起。

好像是为了开孤儿院的门?

但是为什么会忘记……裴惊鹤很多事情都记不太清了。

在他来到上城区被迫学着季家的规矩,努力将自己伪装成上等人后,儿时的回忆就渐渐蒙了一层雾。

那层雾越来越浓,为了学习新的知识,很多回忆都被他抛在了脑后。

裴惊鹤推开门,这一次没有去上次那个门,而是换了一个。

今夜无月,周围一片漆黑。

裴惊鹤靠着墙壁,摸索着慢慢走到了隔壁的门边。

这个门触感很光滑,相比于之前到道生了锈有些年代的门,这个门大概率常年有人进进出出,把手被盘得温润顺滑,裴惊鹤一只手握着把手,另一只手拿着铁丝在孔里捣鼓片刻,很自然就推开了门。

门内的环境也比之前的那道要好许多,门口还点着灯。

房间内依旧是裴惊鹤之前见过的那种培养皿,但培养皿内,不是动物,而是人。

门口……大多数都是和裴惊鹤年龄相仿的小孩,他们闭着眼睛,缩在培养皿内一动不动。

好在他们看上去都是“完整”的,并不会像那些动物一样残缺。但眼前的场面也足矣让裴惊鹤感到由衷的不适。

眼前的场景让裴惊鹤确定这里是一座非法的实验场。

利用人体来做实验,这是联邦明令禁止的事情。可是这样多的培养皿,这样庞大的“研究室”,在寸土寸金,对于土地管理十分严格的上城区,联邦怎么可能不知道?

为什么只有他独自有一间房,没有和这些孩子们一起被放在培养皿内……

细想之下,一股寒意从心底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