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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启门中,地牢深处。

阴暗潮湿的逼仄牢房之中,司马怀被玄铁长链贯穿,身下已凝出一片血泊。

“哒、哒……”

他听到在黑暗中回响的脚步声,挣扎着抬起了头。

他如今已经灵力尽失,也懒得凝神去看,目光只能扫到一个影影绰绰的人影。

“咳咳、该死……你们还要再问多少轮……咳!”

可他的骂声并未得到回应。

不知过了多久,他听到一声叹息。

并非此前询问他的那些可恶修士,这声音,分明是——

司马怀豁然抬首,他努力眨了眨眼,不顾神魂经脉中的痛苦,凝神去看。

视野之中,果然是一个熟悉的笑容。

然而下一瞬,剧烈的痛意倏然爆发!!

司马怀睁大双眼,目眦尽裂地瞪向那人。

随后,双目之上一片黑暗,像是被遮盖了双眼。

那人又是轻叹一声。

“安心去吧,阿怀……”

第86章 冰窟(900营养液双合一加更) 司君……

中禹洲, 昆吾山。

镌刻有青玄剑宗剑纹的灵舟甫一落地,立即有天启门弟子迎上前。

“诸位,请随我们来。”

两名穿着鹤纹白衣的弟子在前领路, 顾从星、兰决、钟冥与司君剑依次跟在其后。

入目所见皆是汉白玉阶,飞檐瓦浪,仙气飘渺, 仿若踏入天上宫阙白玉京。

行至主殿,前方一只獬豸石雕矗立门前, 瞧着颇为威武。

往来弟子衣袂飘飘, 手中拂尘随风而动, 越显不染凡尘。

“天启门……我倒是有些理解为何会在此地设置那‘九戒’了。”

顾从星环顾四周道:“这地方比起武德充沛的宗门, 竟是颇有仙家气势。”

“不错。而且天启门实力不俗, 恐怕早已和世家并列,甚至超过不少。”兰决应道, “在上次仙门大比魔族袭扰时,还有一位天启门的前辈救下了小师弟呢。”

顾从星听到此话, 目光移向一脸无谓的钟冥。

“我都快忘了还有此事。小师弟,那名前辈是何人?”顾从星发问。

钟冥笑道:“那人名为轩辕初。”

“这样么……那这次你来天启门, 你可要去拜会他?”

钟冥听了此问耸耸肩, 摇头道:“没必要吧,毕竟当时情势混乱, 他也不过是顺手而为。”而且他也不想去结交那人。

不过他这话刚落,就听到身后传来一道冷哼。

“果然是个不知感恩之人。不是面对顾从星, 你对其他人真是装都懒得装。”

司君剑盯着钟冥,神色骄矜而冷漠。

钟冥冷声道:“啊?说什么呢你这没用的半——”

“小师弟!”

顾从星猝然出声将他打断,目光严厉地向他摇摇头。

即使司君剑现在已经不是天麟派首徒身份,可半妖之血也仍是不能为外人所知的秘密。

天麟派的花漪与乔阿南都未将司君剑身份外传, 虽不确保那两名随同司马怀一同捉捕司君剑的内门弟子有没有将此事托出,但至少己方不能将此事再扩大。

“……抱歉,师兄。”

钟冥歉意地垂下脑袋。

“没事,多注意就是。”顾从星又揉揉他的脑袋,“尤其是现在天启门各个门派之人甚多,我们更要谨言慎行。”

“明白了,师兄~”

顾从星看他一脸乖顺地望着自己,还像以往一般握着自己的手腕用脸去蹭,便放心地回过头,继续走在前方。

因此,他并未看到钟冥在他转身后面上扬起的红晕与极深的笑意。

——宛若野兽盯上猎物一般的笑容。

兰决扫了他一眼,眸光微动。

四人不多时就行到了一处客峰,此处灵力充沛,景色极佳,正是天启门专为青玄剑宗所设。

待两名引路弟子离去,众人正要分房间,却见司君剑还站在原地。

钟冥面上带着礼貌的笑意,说话却毫不客气。

“司道友,你还不走吗?”

司君剑负弓握剑站在原地,一张昳丽面庞不知为何有些苍白。

他决然地摇了摇头,开口道:“不行,在天麟派内部重整之前,我还尚不能回去。若是他们听到什么,对我抱有敌意,我……”

他言至此处垂下眼睑,神色黯淡了些。

顾从星望着他这般模样,脑中倏然想起当时在沐阴山下,妖化的司君剑被昔日师友相继捅刀,流下血泪的惨状。

他心中一痛,立即出声:“无妨,你就待在此处,也不是没有空房间。”

“好。”

司君剑闻言轻笑一声,得意的目光又瞥向钟冥。

“嘁!!”钟冥毫不遮掩地发出冷哼。

而就在此时,他们听到院外传来两人交谈声,片刻后便有一名白髯长老与一名冷艳长老迈步而入。

“何长老,唐长老。”

兰决率先抱拳行礼,其他三人皆是跟随他的动作。

“噢,你们也到了啊!”

何润之抚着长髯,欣慰点头。

唐无心抱臂颔首道:“还挺快。正好,我们也有事要和你们说……等等,天麟首徒怎么也在此处?”

兰决应道:“因着此前任务,他与我们暂时共同行动。”

司君剑向两名长老又规规矩矩地抱拳道:“正是如此,弟子就先告退了。”

他这般说着,便起身去了小院中的一间居所。

“嗯?怎么感觉他和之前见的时候不太一样了?”唐无心抚着下巴思衬片刻,又转而道,“算了,不重要。你们几个,随我来。”

唐无心与何润之将这三人带到客峰中最大的一间居所,又设下隔音结界。

何润之率先开口:“在你们执行任务的时候,我们一直留在此处与其他仙门的掌门长老集议诸事,也多亏你们击败司马怀,现下所有事都有结果了。”

顾从星闻言与兰决和钟冥对视一眼。

唐无心接道:“正如众人所想,果然是司马怀这小人犯下劫持诸多仙门弟子之事,而且天麟派之人还主动交出了司马怀所藏秘宝,其中竟是有不少凤凰翎!”

“凤凰翎?!”顾从星声音骤然拔高,“那么,他果然与空氏灭门案有关!”

“不错。”唐无心颔首,“当年我们就觉得空氏灭门案恐有大能参与,如今总算是告破。”

她这般说着,竟直接伸了个懒腰,瞧着是从紧绷的状态彻底放松下来了。

兰决发问:“那么,司马怀现下如何了?”

按照他们来时所想,恐怕是要在众目睽睽下将他斩杀了。

何润之却捋着胡子叹一口气。

“死了。”

顾从星豁然抬首,愕然道:“已经死了?”

“嗯,那厮经历了几轮拷问,竟是撑不过畏罪自杀了。”唐无心咧唇冷笑,“不过他也是个硬骨头,在众修士接连拷问下还坚持了颇久。”

“竟是如此……”顾从星陷入片刻沉默。

但脑中闪过司马怀那副即使被捅也仍能面不改色撒谎的模样,顾从星又蹙起眉头。

“两位长老,可有亲眼见证其死状?”他不由得出言发问。

兰决亦道:“弟子也有此问。”

何润之与唐无心对视一眼,目光中皆露出诧异。

不过他们继而望向面前的弟子,皆是露出满意神色。

“不错,看来你们在外果然没有白历练。”唐无心颔首道,“我们自然亦是不能轻信此事,故而还与其他修士去亲自确认了一番……”

“司马怀,已是死得不能再死了。”

闻言顾从星仍未放松,敛眉继续听着。

何润之抚须道:“他本就被封了灵力,但他最后竟是强行运功,导致自身丹田破损,灵脉尽断,死状凄惨。而且我们皆悄悄探查过,那牢房中并无其他人所留灵力。”

“一丝一毫也没有。”唐无心强调道,“即使是以琢光剑尊将近大乘期之能,也无法做到如此地步,其他在场之人恐怕更是难于登天。”

兰决眸光微动。

“难怪确认是自杀了啊。”

钟冥听着他们对话,虽未出言,却亦是蹙起了眉。

直觉告诉他,似乎有些奇怪。

但是他并无什么证据,故而也只是在心中转过这念头,并未出言。

唐无心与何润之又与三人交谈一番,看外面天色已近午时,便要准备告辞。

“我们还要与其他门派的长老们叙叙旧。”唐无心摆摆手,“你们不如也出去逛逛?现在仙门弟子中,就属你们风头最盛。”

顾从星眨了眨眼,咧唇露出个骄傲笑意。

“这倒是意外收获。”

兰决轻笑几声,弯着眼道:“那从星可要出去交际一番?想和你攀谈的人应是不少。”

顾从星忽地想起师尊在千琼宴上被一群修士团团围住的场面,不由得急急摆手。

“不了,一番舟车劳顿,不如先去休息。”

这般说着,他便径直向外行去,与那两人告别后到了自己房间。

房门阖上,顾从星习惯性地设下结界,便直接躺倒在榻上。

此行他们从洛西洲西南一路飞到中禹洲,即使有兰决的灵舟,也还是用了将近三日时间。

也不知师尊那边如何,或许已将那结界修好了?

他仰面望着屋顶木椽,琉璃眸中明光涌动。

这般说来,司马怀竟真的已经死了。

费劲千辛万苦,里应外合才打倒的对手,就这般死了么?

简直像做梦一样。

“系统。”

【滴!宿主!】

“我现在的救赎值如何?”

【滴!宿主当前救赎度96%,积分940分!】

果然未变。

自己那在任务最初被赋予的两条性命,也都全然无损。

顾从星敛眉望着空中那透明石板,倏然坐直身子。

明明此前的悬案已经水落石出,幕后黑手的司马怀也已经身死,现在修真界中皆是一派胜利之景。

今日见到的诸多门派修士,也都是神色放松自得。

可是为何,自己仍是不能彻底安心?

甚至,越想越觉得如坐针毡。

是本能,是千百次战斗的本能让他如此,而最直接的证据,就是系统那未满的救赎度。

究竟,是哪里有问题?

顾从星只觉得现在自己正在一条看似平坦安康的大道上,可是这道路不过是张铺平的巨大毯子。

而在那毯子之下,便是深藏的凶残陷阱。一旦踏空,便是万劫不复。

“咚咚!”

敲门声骤然响起,顾从星悚然一惊,浑身都激起战栗。

“顾从星,你在吗?”

是司君剑的声音。

对了,他还不知道司马怀的死讯。

顾从星下地开门,将司君剑迎进屋内。

司君剑掩上屋门,颇为自然地坐在顾从星身旁。

“如何,你可知道了什么线索?”

顾从星毫不保留,将两位长老所言皆是告知司君剑。

“这样么……他竟是死了。”

司君剑苍白面容上浮现出复杂的神色,似是沉思,似是喟叹,但并不见欢喜。

“司君剑,以你对司马怀的了解,他是会扛不住拷问自杀的人吗?”

司君剑闻言却沉默良久,最终缓缓地摇头。

“……我不知道。”他垂着眼眸,声音很低,“与他相处这么多年,我从未看透过他。”

“啊,也是。”顾从星自觉问了个蠢问题,观察了片刻司君剑的神色,倏然道,“你怎么瞧着这般无精打采的,面色还这般苍白?”

司君剑抬眸与顾从星对视,一手撑上自己脑袋。

“许是坐灵舟太久了,有些不爽利。我向来不喜长途跋涉。”

“只是因为如此?”

顾从星靠近了些:“你可别硬撑。别忘了,我之前早同你说过什么?”

——不论怎样,我都会站在你这边。

脑中又回响起那句承诺,司君剑的眸光闪了闪。

他将目光瞥向一边,明明头上并没有白色竖耳,可顾从星却觉得仿佛看到了那双耳朵微微垂下。

“……我来到此地后,总觉得妖力有些难以控制。”司君剑咬咬牙,继续道,“我害怕自己又会失控。”

顾从星闻言立即来到他身侧,两人额头相触,纯然灵力缓缓流淌。

“许是之前司马怀那阵法留下的暗伤。”

顾从星闭着双眼,只全心地让灵力游走在司君剑体内,模仿着沈慕此前所为。

“之后,我们去找其他修为高深的医修瞧瞧。”他的声音轻柔却坚定,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不要怕,司君剑,不要怕。”

你不会再腹背受敌,被人踏入污泥之中了。

司君剑望着面前少年轻颤的纤长睫羽,红色双眸中隐隐水光闪烁。

可就在此刻,房门再一次被扣响。

“咚咚咚!”

顾从星还未将灵力走遍司君剑全身,并不去理会这敲门声。

“咚咚咚!”

那声音再一次响起,竟急切了不少。

顾从星蹙起双眉,正要将灵力收回,却已感觉到自己设下的结界已被破开!

他豁然抬首,正要召出斩鲸剑,却见已有一道白色长影立在门口。

兰决背对着阳光,修长身躯投落一片阴影。

“大师兄?”

顾从星呼出一口气,收回挡在司君剑面前的手。

“何事如此着急?”

兰决却并未立即回应,他扫过面色不虞的司君剑,望到两人极近的位置时眸光顿了顿。

“……无事。”兰决抬眸对顾从星相望,声音仍是温润,“我看你许久未应,担心被歹人袭击,一时心急了。”

顾从星敛眉道:“歹人?”

“嗯。”兰决笑意轻柔地将这话揭过,“从星,我来是想叫你一同外出查探,搜集些消息,你可要与我同往?”

“我……还是先不去了。”

顾从星还未结束给司君剑的灵力传输,但直觉不能和兰决这般说,便又道:“不如大师兄先去,我之后去寻你。”

“这样么。”兰决笑意淡了些,“从星,莫非是觉得在我此处令人心烦?”

顾从星立即道:“这怎么会——”

“哼,知道自己烦还不快走。”

司君剑竟是豁然出声,他声音冷沉:“又何须在此处指桑骂槐,装模作样!”

虽是这般龇牙咧嘴地说着,可不知为何他竟是自己开始剧烈地咳嗽起来。

“喂,司君剑!”

顾从星立即低斥他一声,可望到他拧起的眉头与痛苦神色,又不由得探下身急切询问:“你、这是怎么了?!”

兰决面无表情地盯着司君剑,又望向一脸担忧的顾从星。

他的双拳攥得越来越紧,可终究还是松开了。

“指桑骂槐、装模作样……么?”

他轻笑一声,就此转身离去。

顾从星望着那白色衣袂乘风而去,竟徒然生出种再也抓不住它的错觉。

他正要飞身追去,但耳边又传来司君剑痛苦的低吟。

他还是一咬牙,又开始为司君剑传送灵力。

直到一炷香时间后,灵力传输告终,司君剑的状况也稍微稳定下来。

顾从星又塞给他一颗天阶灵丹,急急道:“你现在感觉如何?”

“好一些了。”司君剑抹去额上冷汗。

顾从星略一点头,便站起身子:“那,我就先去——”

“等等!”司君剑一把抓住他的手臂,扬声道,“别走!”

司君剑眸光灼灼,神色恳切,完全不同于平时傲娇的模样,竟是难得的坦率。

还带着些楚楚可怜意味。

若是平日,顾从星定然不会离开,可此刻他心中顾念着兰决离去的身影——那般形单影只,看着格外寂寥。

“放心,我不久后就回来!”

他仍是拉下了司君剑的手,转身迈步离去,还不忘又将那结界恢复。

司君剑望着他远去的身影,呆坐许久。

随后他又将那结界加重一重,躺在床榻上,蜷缩起身子。

灵力微动间,窗户被打开了。

司君剑望着窗外的天色,沉沉闭上双目。

“唰——”

微风吹拂而过,房屋一角灵力闪动,片刻后又再无痕迹。

***

“兰道友。”

兰决出门不久,便迎面碰上天启门弟子。

那弟子微微行礼,便道:“青玄剑宗长老现在主殿,请你前去一叙……兰道友?”

“哦,哦,多谢,我会去。”兰决骤然回神,空白神色上又添上平日的清浅笑意。

那弟子还想再说些什么,却听到一声爽朗大笑。

“哈哈哈哈哈!兰道友,你也有这般走神的时候!”

竟是乾阳派爻奇。

他一派爽朗潇洒模样,身旁正是冷酷端肃的萧忘忧。

“爻道友,萧道友。”

兰决礼貌疏离地回应。

爻奇却兴致颇高地凑到他身前,笑嘻嘻道:“我听说是你们打倒了司马怀,本事真不错!哪日可否与我切磋切磋?”

青年笑意爽朗纯粹,兰决也只觉周身阴云似乎散了开,笑容真切些许。

“自然。希望能见识混元枪高招。”

萧忘忧观察着兰决的神色,开口道:“刚刚我见到钟冥也是一脸不耐烦地被谢卿念叫走了,莫非是你们师兄弟三人吵了架?”

“哎,面对那般美人仙子还敢摆脸色,那臭小子。”爻奇咂了咂舌。

“想必又是轩辕初前辈叫他吧,小师弟似乎并不愿与其相见,不过这下还真是躲不过了。”

兰决轻笑一声,又听萧忘忧状若不经意道:“哦,那顾从星如何?”

穷图匕现了么?

“从星,正在房内休息吧。”兰决语气疏离了些。

爻奇“诶”了一声,正要继续,却听远处又一道呼唤传来:

“兰道友!”

三人回首望去,只见一抹桃红色窈窕身影,不是江璃又是谁?

“江道友。”

“兰道友,你可有见到从星?”

这位倒是开门见山。

兰决眼角微不可查地抽了抽,面上仍是得体笑容:“从星正在房内休息。”

可江璃却秀眉微蹙:“兰道友,你可莫要诓我!我将将才去从星居所寻了一番,并未见到他人,倒是不知为何司君剑在他屋内。”

众人闻言神色皆是微变。

“司君剑?”萧忘忧敛眉重复。

可兰决闻言却默了片刻,他在原地望着江璃,目光又倏然转过萧忘忧与爻奇。

他一双琥珀瞳中明光烈烈,像是骤然清明。

“……所以,现在司君剑、我、从星、钟冥都是独自一人。”

他像是在对他们说着,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喂,兰道友……?”

江璃察觉不对,正要发问,却见兰决骤然转头对爻奇道:“你可知钟冥被带往何处?!”

“是主殿后的方向……”

“多谢!”

听到回答,兰决就已如一道闪电般飞身而去。

***

顾从星循着兰决所走的方向去寻他,可并未碰到他人,反而是遇到不少其他宗门的修士。

被几个弟子围着问了些问题,他便快速脱身。

“究竟去了何处?”

他敛眉自语,却听到一声呼唤。

“顾道友。”

来人仙气飘飘,气质清绝,竟是谢卿念。

“谢道友。”顾从星微微颔首,问道,“你可有见到我大师兄?”

谢卿念闻言默然一阵,缓缓点了点头。

“那正好,你可否带我去找他?”

谢卿念却是犹豫片刻,方道:“嗯,你随我来。”

她转身前行,顾从星便跟在其后。

谢卿念带他走的路人并不多,顾从星望着面前这道身影,不由得想到这女子瞧着就不喜与人往来,平日应也多走些人少的小道。

念及此处,顾从星脚步倏然一顿。

这般说来,为何谢卿念不止一次地主动与自己搭话?还有钟冥……

“到了。”

谢卿念已经停下脚步,回首望向顾从星,声音淡漠:“前面那个偏殿就是,我还有要事在身,就先走了。”

顾从星刚要出言,可见这白影又极快地消失在视野中。

前面的偏殿么……

此刻心中那股强烈的不安感觉再次涌现,顾从星思考片刻,还是决定先用玉牌与大师兄联络。

然而就在此刻,他却听到了殿内传出一道低声嘶吼。

那声音莫名熟悉,分明是……钟冥!

“小师弟!”

他持剑上前,却见偏殿外竟站着一个红衣人影。

怎么司君剑竟在此处?

顾从星心跳越来越快,他攥紧剑柄,余光中那扇紧闭的殿门却打开了。

一个白衣修士迈步而出,他面容清俊,形容不拘一格,面上还带着有些窘迫的笑意。

“哎呀,原来是大名鼎鼎的斩鲸剑,不好意思竟是我忘了唤你来……”

顾从星转头与他对视,刹那间双眸怒睁,竟是毫不犹豫地向那人劈出全力一击!

那人一副不可置信的惶然神色,急急侧身避开。

顾从星在这瞬间却已经飞身向司君剑奔去,浑身却在不住地颤抖!

只与那人对视一眼,就让他如坠冰窟!

他的喉咙间发出破音的尖声嘶吼:

“跑——!!!”

这人根本不是天启门长老,而是千年前那个设计顾氏先祖与魔尊的幕后黑手!!

那个玄衣符修!!

那张脸,经历千年之久,仍是一模一样!!

“司君剑、钟冥!!!快跑——!”——

作者有话说:幕后之人终于登场!大boss曾在76章出现,有小天使猜到是谁吗?

另外更新迟了非常抱歉,手动滑跪!

第87章 向死 天地钟造化,星汉落明声。

“轰——”

斩鲸剑意携有万钧灵压, 瞬间劈向轩辕初!

“?!什么情况!”

他惊呼一声,连连闪身躲过,却还是被斩断半截衣角。

“喂, 你这小弟子,怎能随随便便砍人呢!”

顾从星丝毫不理会那人所言,他直身飞奔到司君剑身前, 却见他竟是一反常态低垂着头。

“司君剑!”

顾从星伸出手臂要去拉他,却见一道剑光倏然劈来, 令他不得不止住脚步。

轩辕初的头发随风微扬, 清俊面容上添了些怒色。

“顾小道友, 我好歹也是个长老, 你莫要太过分。”

顾从星持剑站着, 他浑身灵力萦绕,无声无息间向周围散去。

他持剑不语, 像是陷入一片死寂,半晌竟是低低笑起来。

轩辕初挑起眉峰, 却听那少年讥嘲笑道:“轩辕初……你还要装到何时?”

“都已经在悄无声息之间设下隔绝结界了,我逃也逃不掉, 你还要继续装么——”

“呵呵。”

轩辕初笑着将顾从星打断。

明明仍是那副容貌, 可是只在抬眸的瞬间,他浑身气势已是截然不同。

狭长双眸直勾勾地盯着顾从星, 此前那副故意装作笨拙莽撞的假面已然完全卸下,露出风轻云淡的从容笑意。

“哎呀, 你怎么会知道呢。不应该啊,明明应是天衣无缝,就连那几个老家伙都未发现……”

但未等顾从星回应,他又“啊”了一声, 似是灵光乍现:

“我知道了,是因为顾明庭吧!毕竟你是他心爱的弟弟呢!”

顾从星听着他轻松的语调,浑身却越发冰冷。

轩辕初耸耸肩,摇头道:

“这个叛逆的棋子真是讨厌。死都死了,还坏我不少好事。”

“你——!”

顾从星暴怒而起,在听到他贬低顾明庭的瞬间,心中的怒火竟是全然碾过恐惧!

“流云·无相——!”

携有劈山断海之能的凶猛剑势,毫无保留地向他劈出!

轩辕初眸光微转,向前伸出手臂——

“轰!!”

刹那间灵波涌动,烟尘四起。

顾从星被那灵波击中,竟是只觉五脏六腑皆是遭到重击,不得不后退数步!

可当尘埃落定,那人却是毫发无损。

轩辕初收回手,竟露出个有些怀念的笑容:“还真是许久未见这招了,不错不错。”

顾从星只觉得心脏在那瞬间停住了,又向着沉沉深渊坠去。

那人并未用出符箓,甚至未召出伪装而用的剑。

仅仅是动动手罢了。

顾从星的身体已经开始不可抑制地颤抖,却仍是咬牙与轩辕初对视。

没有感觉错,这浩瀚如海的无穷灵压——

轩辕初,竟已是大乘期修为!!

那个清俊符修又露出了人畜无害的笑容,眸光却是一片冰冷。

“你小子从各个方面而言还真是难得。不过,你们的救世游戏,也就到此为止啦。”

什么?!

顾从星心中一寒,他刚想后撤,可却感觉到身侧传来灼热温度。

——是司君剑。

他刚想握上司君剑手臂,可是却扑空了。

下一瞬间,他的腹部已传来要将他撕裂般的剧痛!!

顾从星不可置信地低下头,却望到一只鲜血淋漓的利爪,穿透了他的腹部。

他颤抖着回过头,却望到司君剑那双湛然凤眸中已经全无明光,血红一片。

“司……噗……!”

脑中一片空白,顾从星刚要出声,却见司君剑的竖瞳妖眸中溢出一行血泪,发出痛苦嘶鸣!

“吼——!!”

与此同时,他骤然抽回了手!

顾从星猛然喷出一大口鲜血!!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司、君剑——!”顾从星躬身捂着腹部,却仍是向那人不断嘶声呼唤!

“哎呀,真可怜,可惜他听不到的。”

轩辕初好整以暇地靠近一步,扬唇道:“小天狗,哦,就是那半妖,之前被我拖入了上古法阵,被千百次困在他最恐惧的幻境中……”

“说起来,他感觉倒也是敏锐,竟一入天启门就有所感应?如果当时你们掉头就走应该也能避开吧?可惜可惜~”

顾从星听他所言,脑中骤然想起司君剑那异常的模样!

可恶,若是当时自己没有走,而是带着他一起离去——

“说起来,你猜猜他在那幻阵中看到了什么?”

恶魔的声音再次在耳边响起。

“他最害怕的,就是妖化后失去理智地杀了你!可是,在那幻阵中,他就这样一次次被迫妖化、一次次地将你穿胸而过!杀了你足足有上百次!”

“哈哈哈哈哈!这家伙,早在那幻境中崩溃,已经分不清幻境和现实了!”

顾从星刹那间目眦尽裂!

“你这!该死的畜生!去死吧——咳咳、噗!”

顾从星刚要拔剑向前,可却又跪地喷出一大口血!

“哎呀,急什么,还有一份惊喜呢。房间里的鼓……你们称之为天魔?你猜猜他怎么样了?”

顾从星霍然扬起头,眸中爆发出如有实质的杀意!!

“哈哈哈哈!他一直隐藏地很好呢,那我当然是要让他暴露出来,以真面目见人啦!”

“轩·辕·初——!”

“说起来,这么早就发现鼓也要多亏你买下那本《合虚大荒录》!要不是它感应到神兽血脉,我还得再费颇久功夫!”

神兽血脉!神兽血脉!

原来,小师弟和司君剑都是神兽血脉!

原来,自从他拍下那本该死的书,命运的齿轮就已经开始转动!

难怪这该死的轩辕初要故意救下小师弟,又三番两次地邀他相见!

原来都是为了神兽之血!

念及此处,顾从星悚然一惊,脑中电光石火般闪过此前萧忘忧与他联络时的问话。

那时,萧忘忧分明说——

“顾从星,你可知其他可能是神兽血脉后裔之人吗?我怀疑幕后之人所求与神兽血脉有关。 ”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竟是当时就已经错了!

心绪浮动之间,顾从星额头爆出青筋,又是猛地喷出一大口血!

而就在此刻,屋内骤然爆发出飓风般的强大魔息!

伴随而来的,是痛苦的咆哮!

轩辕初挑眉笑道:“居然感应到心上人快死了么?你们这混乱关系倒也真是令人惊叹。”

他望着被疯狂破坏的房屋结界道:“就算保有神智,但是天魔身份已经暴露……嗯,我还要作为正义修士的一员发现你们的罪行呢,就先离开一下吧。”

他这般说着,几个跳跃就消失在空气中。

同时撤去的,还有包围住此地的隔绝结界。

下一瞬,房屋结界已经轰然破裂!

双额长角,黑鳞覆身的怪物怒目圆睁,他望一眼浑身血污的顾从星与左手染血的司君剑,毫不犹豫地飞扑而上!

漆黑龙爪闪烁着尖锐寒芒,直刺站在原地抱头嘶鸣的司君剑!

“不要——!!”

顾从星又一次爆发出尖锐嘶吼,斩鲸剑已如流星般击向钟冥!

本是想用剑柄相击,可他浑身剧痛,灵力不支,失去控制的斩鲸剑竟带着惯性直直刺向钟冥!

“噗!!”

长剑刺入钟冥左肩,黑鳞怪物瞬间停下动作。

他像是被圣剑贯穿的怪物,被钉死在地面上。

也许是过了一瞬间,又也许是过了很久,顾从星模糊的视野中看到钟冥扭过了头。

那双金色双眸中溢出不绝的浊泪。

“师兄……你要为了他,杀死我吗?”

顾从星只觉得心如刀绞,肝肠寸断!

他刚想开口,却又只能喷出数口鲜血!!

“从星——!!”

泣血锥心的惊呼声传来,竟是兰决!

他飞扑到跪倒在地的顾从星面前,脸色已是煞白如纸:“从星!!从星——!”

兰决扫一眼前方的妖物与天魔,瞳孔骤缩。

“你们,竟然——”

他惊骇不已,却不再去看,而是立即召出灵丹,颤抖但准确地将其塞入顾从星口中。

然而周遭又有嘈杂声传出,是察觉到异常的修士们!

如此强大的妖气与魔息,已让在天启门中的修士们俱是飞奔而来!

兰决颤抖着捂上顾从星腹部碗口大小的伤口,将他搀扶而起:“……从星!坚持住!我带你走!!”

顾从星却又喷出鲜血,眸光冰冷。

不能,不能!

现在一走,钟冥与司君剑必死无疑!!

【宿主!】

竟然连系统也冒了出来,巨大的透明石板在空中极速闪烁。

【宿主当前救赎值96%,用掉全部积分我可以帮你带走一人!】

唰——

像是被无形之力击中一般,系统爆发出闪电般的强烈光芒!

下一刻,透明石板骤然变为赤红!

【error………】

【宿主!快选!……钟冥kr or司!】

现实中,兰决已经握上他的腰侧,急声道:“抓紧我从星,我们这就走——”

“不。”

顾从星骤然开口。

“不!!!”

他豁然抬头,漆黑双眸中金芒灼灼!

“系统!别忘了!我还有个从未用过的底牌——”

他这般说着,浑身灵力暴动!

“他们,我全都要救!!”

“从星!?你在说什么!快和我走!来不及了——”

兰决惊呼着要强行带他离去,可顾从星却奋力挣开了他的手臂!

望着愕然绝望的兰决,顾从星与他对视,竟扬唇露出个笑。

仙门大比榜首奖品的秘境卷轴骤然浮现出,被金色灵力抹去主人烙印。

无主状态的卷轴被飞向兰决,可他却盯着顾从星发出泣声高呼:“不……不!!从星,绝对不要——!”

硕大的泪水砸在土地上,如同不绝的血迹。

“让我来救!你绝对不要,绝对不要——!”

顾从星却摇了摇头,浑身灵力再次被疯狂压榨,金丹爆出道道龟裂!

“大师兄,你带他们两人进入秘境,便可逃过一劫……出口已被固定在……我洞府中……”

“从星——!!”

金色灵力如无尽星辰般散去,在一片绚烂流光之中,顾从星对飞扑而上的兰决露出微笑。

“不要怕,允泽。”

“我一定会回到你身边。”

这般说着,顾从星决然转身,向着人群的方向飞身而去!

众修士的惊呼声与痛呼声接连响起,顾从星望到了人群角落的轩辕初。

那厮又伪装成无害长老,可一望到顾从星,他愕然睁大了双眼,假面骤然破裂,凶光毕现!

顾从星咧唇一笑,如流星般飞身而上,竟直接将他死死抓住!

下一瞬,斩鲸剑已将两人对穿而过,鲜血喷涌!

“该死!!你——!”

轩辕初怒目圆睁,发出勃然大吼!

顾从星却丝毫不给他说完的机会,就这样穿着他直直飞到上空!!

金色灵光中爆发出浓郁血线,被压制到极致的金丹骤然破裂!

“轰——!!”

在无数修士的痛呼声中,顾从星的身体轰然炸裂!!

金色灵力如万千星辰般落下,随之而来的,是无尽血雨!

“不!!不!不!”

“顾道友——!!”

“家主!!”

“顾从星——!!”

“从星!!!”

…………

……

神魂在撕扯着,向着西天飞去。

在飞行过程中,四条紧紧缠绕的血色长线逐渐松去,一点点消散在空中。

那四人难以逃脱的宿命因果,终是彻底断了。

眼前是无数刺目的白光,顾从星听到一道陌生的男声。

慈悲、清冽、悦耳。

却带着深深的叹息。

——怎么又赴死了。

在混沌苍茫之中,顾从星听到自己的声音也清晰响起。

——因为我还能复生,这是当前唯一破局之法。

——不,你只要舍弃他,就能获得生命。

——我不能舍弃。

那道陌生的声音消失一瞬,随即顾从星听到极低的声音,像是在笑,又像是叹息。

——多么多年,你还是一点未变。好吧……

既然如此,我将再次渡你回到彼岸。

浮生一刹,缘如东水。黄泉碧落,离人独归。

我的爱人,离恨而去,魂归西天。

我的爱人,蕴灵万物,永生不灭。

你重临之日,天地钟造化,星汉落明声。

你将会归来。

你将会永存。

——你将会永存。

【第四卷·离恨西天·完】——

作者有话说:向死而生

第88章 风起云涌 我听说,那死了的顾从星遗孀……

溟南洲, 栖叶城。

此地位于溟南洲与东莱洲边境,游人如织,人烟繁盛, 早已成一方通衢要冲。

四方宗门修士南来北往,亦将合虚大陆的诸般消息汇流于此。

檐下风铃轻吟,酒馆木门“吱呀”洞开, 一名头戴竹笠、身着玄衣的高挑青年迈步而入。

“一壶清酒,一碟桂花绿豆酥。”青年声线清朗, 对小二吩咐道。

“得嘞!客官稍候!”

青年择了角落一隅坐下, 修长如玉的手指在桌沿轻叩两下。

【宿主!可别忘了, 不能暴露身份啊!】

望着空中的透明石板, 斗笠之下的丹唇扬起一抹笑意。

顾从星心念微动, 灵力流转间,那张原本灵秀绝伦的容颜如覆薄纱, 霎时黯淡下去,仅余几分清隽之意。

前日复活后, 系统告知他当前救赎度已满,救赎任务超额完成, 故而系统不仅能够将他复活, 还能赠送些额外“奖励”——复原他因自爆而失去的装备。

不过他身上法宝灵器本就众多,故而系统最开始也只是复原了最重要的斩鲸剑罢了。

而要等到完全复原, 则需到一旬之后。

【这段时间你要隐藏身份,勿要让天道察觉, 等过了一旬,你神魂完全扎根于这新的躯体,天道就算是发现也没办法了!】

【到时候你的道具和修为也都会复原,能够直接进入全盛状态!】

顾从星回忆着系统之前所言, 伸手摘下斗笠。

果然无人往此处投来目光。

此处位于栖叶城中心,不远处正是千燕堂堂口,众多修士在此处歇脚,带来各地传闻。顾从星来到此处,为的正是多收集些消息。

毕竟,自他死亡,已经过去七年。

“嗳,说起来,听说北境那边又出事儿了?”

邻桌坐着四位修士,顾从星拈起一块绿豆酥细品,不动声色地侧耳倾听。

“没错!那个新魔尊真是恐怖,自从七年前孤身去了魔境,竟直接以一己之力把剩下的魔君和魔尊都给打服了!”

“嗬,这么猛。我听说他之前还是个有些名头的修士?”

听到这问话,那名圆脸修士点点头,他神色紧张地环顾四周,然后压低声音道:“听说,这魔尊的名字正是钟冥。”

顾从星握着酒樽的手骤然一顿。

小师弟,竟还是成为魔尊了吗?

“哈哈哈!小五,你也不用这么害怕吧!”旁边的中年修士一拍圆脸修士的后背,爽声笑道,“如今那魔尊和以往可不一样,掌控了北境不想着与修士干架,而是尽与那妖族厮杀!”

“对啊!说来也怪,那妖族也是,自从那妖皇即位,连天麟派都不怎么管他们了,他们倒是整日跑出来和魔族混战!”

妖皇……莫非是司君剑?

“不过听人说那妖皇容色殊丽,也不知是真是假。还真想亲眼瞧瞧。”

“你可得了吧!那妖皇性子阴晴不定,身旁又有两大妖护法,那你去偷看岂不是要剜了你的眼!”

“啧,随口说说罢了……”

能够被冥君与音候两名大妖承认,并为其护法的,除了司君剑应不会再有其他人。

可司君剑性子纯直,顶多是有些傲娇别扭,又怎会是他们口中这般恣睢凶戾之辈?

顾从星凝视手中甜点,眼前蓦然掠过那红衣少年佯作漫不经心,将一包绿豆酥塞入他怀中的旧影。

“说起来,天麟派之前明明是镇妖名门,现在倒好,改与妖族和平共处了。”

“啊。也正是因为这样,才被诸多仙门所诟病吧。”

“要我说还是因为他们实力大不如以往了,之前明明是能与青玄剑宗一争高下的大宗,现在……哎。”

“要说当今各仙门实力,果然还是以天启门最盛啊。”

天启门?

莫非在这七年间,天启门竟已经超过青玄剑宗了么?!

“是啊,现在青玄剑宗也大不如前了,如今天启门如日中天,兰决就算是联合顾氏与天麟派公然和天启门作对,也还是够呛啊。”

大师兄……

顾从星垂眸饮酒,望着自己在杯中的倒影。

当时自己将那般凶险棘手的情况丢给他,也不知他之后如何应对,有无受伤。

那圆脸修士撑着脑袋,又道:“哼,毕竟天启门还有姬氏作为同盟,姬氏短短数年跻身四世家之一,不容小觑。”

“说起来,天启门早就号召其他宗门一同斩妖除魔,不过收效甚微啊。除了和他对着干的青玄剑宗、天麟派和顾氏,就连江氏、乾阳派、元氏也是保持中立。”

顾从星听他们说着,已在心中描绘出一张势力版图。

当今合虚大陆一流门派各方力量此消彼长,竟是形成暗中制衡之势。

“但是明明天启门早就公布了那兰决与妖皇魔尊勾结的证据,按理说各个仙门都应该齐齐向天启门靠拢啊……”

“所以说,这中立看似是中立,里面可玄乎着呢。”

圆脸修士摇了摇酒杯,声音又压低了些,神秘道:

“我听说啊,这多半是那与那七年前陨落的顾从星有关!据说好几个仙门里都有他的旧相好呢!”

顾从星猛地喷出一大口酒水!

“对啊!听闻他亦是那魔尊和妖皇的心上人,最近魔族和妖族打得厉害,估计就是情敌相杀!”

“要不是兰决屡屡出面调停,他们中肯定得死一个!”

顾从星:……

“说起来,那顾从星之前是为何抱着那轩辕初一起自爆啊?”

“我听闻他当时是被那隐藏身份的妖魔给气疯了!将轩辕初错认成钟冥!”

“你这也太扯了……”

顾从星默默点头。

太扯了。

“我听闻啊,是他和那轩辕初之间有一段多年的爱恨纠葛!这是由爱生恨啊!”

顾从星:???

这更是一派胡言!!

“哼,你们都说些什么狗屁!据我所知呐,那轩辕初和顾从星之间可是深仇大恨,好像还有多年前修真界的动乱关系匪浅呢!”

“顾从星当年可是一代天骄,何其风光,莫非是轩辕初……?”

“咳咳咳!”

中年修士猛咳数声,将他们打断。

与此同时,二楼包厢之门倏然破开!一道黑影如离弦之箭,直射方才开口的圆脸修士面门!

“草!蜈蚣?!”

圆脸修士立即抽出剑将飞袭而来的蜈蚣斩断,惊疑不定地抬头去看。

顾从星也无声仰头,目光锁向二楼的人影。

那是一名身形娇小的少女,身着深紫土布交领宽袖衫,浑身缀满银饰,一条黄斑小蛇正亲昵地盘绕在她臂弯间,“嘶嘶”吐信。

“哼,你们几个家伙,叽叽喳喳地吵死了,还敢乱嚼天启门的舌根,简直是找死!”

少女嘴角噙着讥嘲冷笑。

“什么!臭小鬼——”那圆脸修士正要拔剑上前,却被身旁两名修士骤然拉住了。

“小五住手!那女子……分明是姬氏玄女,姬灵!我们加起来也打不过她的!”

姬氏玄女?

顾从星闻言不禁仔细打量着那恣肆少女,明明现在全酒馆的人都停下动作望向她,她却不以为意,反而笑容更盛。

她的修为竟是元婴之上。

而且这眉眼竟瞧着颇为熟悉……

顾从星不由得敛眉,却见那包厢内又出来一名女修,虽与姬灵服饰相似,浑身气质却内敛不少。

“喂,小灵,别闹了,我们尚有正事。”

“知道了,小梦~”

姬灵闻言立即收敛了气势,乖乖跟着她身后。

直到两人出了酒馆,那一桌修士才如蒙大赦,长舒一口浊气。

顾从星将几块灵石置于桌面,悄然起身离去。

此番虽探得不少消息,虚实却尚需甄别。

而且,他还未听到自己最为关注的消息——

师尊,现在究竟如何了?

看来,最好还是去千燕堂问个究竟。

顾从星按了按斗笠,转身向西侧走去。

“唰——”

极其细微的声响随风而至,顾从星眸光微动,径直奔向一条人迹罕至的小路。

果然,行至半路,那两人便不再遮掩身形,一左一右地拦在他身前。

五彩斑斓的长蛇自草丛中蜿蜒而来,将顾从星围困其中。

他扫视一眼,无声召出斩鲸剑。

“哦?动作这么不紧不慢,难道早就知道我们要来抓你了?”姬灵抱臂挑眉。

另一名女修面色肃然,眉眼冷漠。

顾从星持剑而立,目光扫过那两人。

果然避不开,那么……不如就让自己掌握主动!

他不疾不徐地含笑开口:

“两位仙子,究竟为何要拦我于此啊?”

他声音本就清冽悦耳,这般揉着笑意,更是令闻者心神荡漾。

姬灵眨了眨眼,竟是“噗嗤”地笑出声:

“你这小子嘴倒是甜。这样吧,你答我一问,你就放了你~”

顾从星在斗笠下的面色沉静如水,然而下一刻,面前的白纱被倏然掀开!

斗笠向后跌去,露出张寻常的面庞。

“嗯……果然是施了伪装呢!”

姬灵咯咯一笑:“小哥哥,你这浑身矜贵出尘气质和你这平平无奇的脸实在太不相配了,着实可疑地很啊。”

尽管她的动作是意料之中,不过出招速度果然很快。

顾从星眸光微冷,黑色瞳孔中金芒闪动。

“小梦,我们要找得那人,我记得也是高个子,黑头发,白皮肤,好气质?”姬灵向她身侧的少女发问。

“嗯,还有好相貌。不过,给我们的画是白衣。”姬梦冷淡道。

“对对!就像个仙人一样呢!”

姬灵点头应着,连声音都激动了些。

听着她们的对话,顾从星不由得蹙起双眉。

这个描述,怎么那么像……

“说罢,小哥哥!”姬灵骤然扬臂指向顾从星,语气斩钉截铁。

“你就是青玄剑宗的剑修——兰决吧!”

顾从星:……

同一时刻,栖叶城巍峨的城墙之上。

一名白衣修士凭栏远眺,衣袂临风,宛若遗世独立。

倏然,他按在剑柄上的修长手指收紧,骨节处泛起用力过度的青白。

“大师兄,怎么了?”

“……无事。”

他回过头,可倏而又将视线投向西方,琥珀瞳中冷光闪烁——

作者有话说:顾·修真界魅魔·从星

第89章 迷蝶飞燕 仅以一人一剑,威慑百人宗门……

“你, 就是青玄剑宗的修士——兰决吧?”

顾从星听到那少女这般发问,唇角无声扬起一道笑意。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面容清秀的剑修歪了歪脑袋, “虽早就听闻兰决容姿俊美,没想到竟真遇上他的追随者了?”

“喂!你可别胡说!”

姬灵插着腰气势汹汹地娇嗔:“我们可是奉命家主要抓走这个家伙的!谁喜欢他了!”

果然上当了。

顾从星眸光微动,见那名为姬梦的沉静少女微微敛眉, 便知姬灵所说是真。

既然如此,想必她们是得到了消息才会来到此处。莫非, 大师兄现在就身在这栖叶城中?

不行, 自己若与他相遇必定会被认出, 届时可就泄露身份了。

当今之计, 走为上策。

“很可惜, 我并非是那位美名远扬的兰决。”

顾从星浑身灵力涌动,面上的伪装开始变化。

眉如远山, 目若寒星,面容清隽又不失俊朗——

这一次, 他竟变幻成了肖似顾明庭的容貌!

兄弟两人本就有五分像,这次易容, 他并未像上次那般全然遮掩。

青年咧唇一笑, 眉眼弯弯:“两位仙子,现在可否让我离去了?”

姬灵面上闪过一丝惊艳, 直直盯着顾从星的脸。

她轻哼一声,正要收回战势, 却见姬梦已在瞬间飞出长刃!

漆黑的弯刀急速旋转着向顾从星袭来,他眸光一敛,立即持剑去挡!

“铮!!”

刀光剑影交错之间,弯刀被急速弹出!

姬梦点足一跃, 如蝴蝶展翅,倏然将刀牢牢收回手中。

“小梦?”姬灵讶然道。

“别忘了,兰决的修为要比我们高。”姬梦落地后微微躬身,将刀横于胸前,“也就是说,就算他现在仍是易容,我们还是判断不出的。”

“那,还是要打?”

“打。”姬梦果决道,“逼他出招,我自有判断。”

另一个少女,比自己想象的要难缠啊。

顾从星持剑而立,释放出周身灵力。

斩鲸发出嗡然铮鸣,顾从星高举长剑,骤然出击!

“轰——!”

凌厉剑势挟有万钧灵压,如闪电般直袭姬梦!

她手持双刃立即去挡,可与那剑势相撞,还是不得不被逼退数步。

“喝呀!”

姬灵此刻也飞身而上,她手持一柄软剑,立即出招相助。

两边灵力相冲产生巨大气浪,她们的衣袖翻飞,角力间终是破了那凶猛剑势。

“唰——”

烟尘四散,姬灵与姬梦抬眸望去,可对面已是空荡荡的一片,哪还有什么修士人影?

“可恶,竟被他逃掉了!”姬灵原地跺脚。

“……嗯,估计刚刚本就是为了逃跑才使出这道攻击的吧。”

姬梦扫一眼原本顾从星所在之地,将两柄弯刀收回鞘内。

“如何,小梦,他是兰决吗?”

姬梦思衬片刻,缓缓摇头。

“不是。兰决是水灵根,刚刚那人虽仅使出一招,但我确定不是水灵根。”

“毕竟你也是水灵根嘛~”姬灵抱着脑袋道。

姬梦轻抚着手腕上的银镯:“而且他的修为虽然比我们高,但应未到出窍期,可那兰决如今已是出窍期修士了。”

姬灵听她这般说着,撅着嘴点了点臂上小蛇的脑袋。

“说起来,我们俩都还是元婴期,家主却让我们来抓兰决,到底是怎么想的呢?”莫非是姬氏无人了?

“自然是因为我们认真起来,可以将他打过。别忘了,我们都还未用上蛊虫呢。”

姬梦回首对姬灵说着,秀丽面容上扬起抹胸有成竹的笑意:“而且,那家伙虽然厉害,可已受过重伤。”

姬灵重重点头,略显稚嫩的面庞上尽是志在必得。

“只要控制了兰决,那位大人的大业就将再无人可挡了!”

***

顾从星疾步狂奔着,穿梭在屋脊阴影之下。

还好成功甩开了,虽说自己也可以与那两名姬氏女子展开全力一战,可定会颇为难缠,自己恐怕会暴露身份。

若能找到大师兄,自己也要暗中传信,教他得以避开那两人。

姬氏向来擅长巫蛊五毒之术。昔日与那血蝴蝶战斗时的惊悚感他还未忘记,大师兄实力强劲,可若能避开冲突,较于正面交锋仍为上策。

“不过,那个姬灵,果然长得很眼熟……”

顾从星脑中闪过那娇小少女的眉眼,思绪翻飞。

柳叶弯眉,湖蓝双眸……

对了,这容貌正是天启门那名女修——谢卿念!

当时,自己也正是被她带到轩辕初的殿宇前。

莫非,谢卿念还与姬氏有关?

脑中思绪不断,他脚步也未停,不多时已经来到千燕堂设在栖叶城中的堂口。

顾从星又戴上斗笠,推门而入。

楼中往来修士不少,但多是遮掩了身形面貌,并不与旁人交谈。

数名身着灰领劲装的少年穿梭其间,步履轻捷,宛若衔泥春燕。

“哟,欢迎欢迎,小哥是来换消息还是卖消息?”

一位少年热切地凑上前来,顾从星并未出言,只是掏出此前萧忘忧所送的“墨羽”——千燕堂最高级的信物。

系统恢复他法宝的速度不快,但好在复原斩鲸剑后又让他重获墨羽。

“这,这是!您随我来!”

少年神色忽而一变,郑重地带着顾从星迈上台阶。

看来这墨羽果然不凡。

顾从星跟在少年身后,竟直接来到了顶楼。

迎面便是一扇雕花屏风,其后的红木长榻上正歪歪斜斜地躺着名黑衣男子。见有人来,他随意地撑着坐起,打着哈欠道:

“十一,我说过了吧,若非万两灵石以上的消息,别随意带人上来。”

那少年立即道:“头儿!这位可是有墨羽啊!”

黑衣男子慵懒之态倏然一收,幽深目光如电,直射顾从星!

斗笠之下,顾从星瞳孔亦是骤然一缩——

面前这男子面容白净,气质阴柔,岂不正是千燕堂堂主,燕无涧?!

千燕堂遍布五洲,分堂足有数百,没想到他竟正好在此处!

“哦?原来是手持墨羽的贵客。”

燕无涧一改懒散做派,举止端庄地整了整衣襟,含笑凑上前。

“十一,你先下去吧。”他转而引顾从星坐在主座之上,“这位贵客,可否先让在下瞧瞧您手中那枚墨羽?”

顾从星手中攥着那玄黑玉石,思衬片刻后还是将其交过。

自己如今已换了模样,头上还戴着斗笠,应不会被燕无涧认出。

燕无涧摩挲着墨羽,手指划过那玉石之上的昂然燕首,眸光微动。

但他旋即又扬起脑袋,面上是商贾之人最常用的标准笑容:

“哎呀,果然是货真价实的墨羽呢。近年来总有些奸猾之人以假充真,骗取我们的消息,这位大人,您见谅啊。”

“……无事。”顾从星变换了声线,伸手将其接过。

不知是否是错觉,在自己出声的瞬间,燕无涧眸光似乎闪了闪。

但顾从星再凝神去看,却他神色又是一片坦然。

“那么,您要知道什么消息?墨羽在前,在下定知无不言。”

顾从星思衬片刻,先向他确认了魔尊与妖皇之事。

果然,燕无涧颔首道:“的确,当今那凶暴魔君正是钟冥,另一个妖皇正是曾经的天麟首徒司君剑呢。哎呀,真是造化弄人啊。”

“这样。”顾从星此刻声线亦是在无意识中模仿了顾明庭,听着低沉了些,“那你可知,青玄剑宗的琢光剑尊现下如何?”

“哎呀,大人您不知道吗?”

燕无涧竟是歪着脑袋,故作惊讶道:“琢光剑尊自从渡劫失败,已经失踪数年了。”

“你说什么?!!”

顾从星豁然站起身,声音骤然拔高。

他双拳攥紧,斗笠下的面容竟显出狰狞神色。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嘛,大人您先冷静下。”燕无涧笑眯眯的眼睛睁开了些,目光锐利,“既然如此,在下就从七年前那场大乱开始说吧。”

“您也知道吧,七年前天启门聚集众仙门修士共议要事。然而某一天,天启门中爆发出强大的魔息与妖气,众人接连前往,却只看到了……抱着轩辕初自爆的顾从星。”

顾从星默然不语。

燕无涧神色肃重了些,继续道:“当然,即便如此,也有人看到了天魔模样的钟冥与妖化的司君剑,而君子剑兰决,则是带着他们一并遁入了秘境卷轴中。”

“那之后,天启门掌门声称顾从星是被妖魔重伤后走火入魔,还误杀了轩辕初。而为了修真界安稳,定要斩妖除魔,诛杀钟冥与司君剑。”

“甚至,当时就连兰决也险些被打作邪魔外道呢。”

顾从星无声听着,已不由得攥紧双拳。

“然而,就在天启门集合了一众修士打算出发时,琢光剑尊来了。”

“那时他刚刚修补好西荒结界,却不知为何立刻就得知了顾从星的死讯。他听闻了此事,断言是那轩辕初心怀不轨,顾从星绝无可能拉着无辜之人自爆。”

师尊……

鼻尖涌上一阵酸涩,顾从星咬了咬唇,竭力稳住自己的声音。

“在那之后?”

“虽说琢光剑尊威名赫赫,然而天魔与半妖已是眼见为实,天启门掌门咬定了应先斩妖除魔,届时真相自明。”

“然而,沈慕就在此刻出手了。”

说到此处,燕无涧轻叹了口气。

“琢光剑尊那一剑,恐怕在场之人无人会忘。仅凭一剑,就将天启门掌门的拂尘击飞百米。”

“之后天启门又有七位长老为护掌门而上前。琢光剑尊,未有一败。”

顾从星闻言微怔,眼前似乎又闪过那无上剑意。

燕无涧神色已是全然的敬畏。

“仅以一人一剑,威慑百人宗门。”

“琢光剑尊为兰决他们争取了时间,而且其他宗门有的修士见他如此,竟也改了主意,声称定是那轩辕初先行恶事,便和剑尊一同阻拦天启门……我想想,一开始只是顾氏,之后青玄剑宗和天麟派的长老也都加入了呢。”

原来如此。

难怪会有今日仙门之中对抗局势,竟是从那时就开始变化。

“那……他又怎会渡劫失败?”顾从星咬牙发问。

“哎,说来实在是天道不仁。”燕无涧长叹一口气,语气颇为惋惜。

“当时琢光剑尊先是修补结界耗费大量灵力,后又威慑天启门之人,结果就在魔尊与妖皇回归妖境魔境那天,大乘期劫雷突然到了。”

顾从星的心猛地一颤。

对了,当时自己在劫火门与师尊相见时,他亦提过自己将要渡劫。

可恶,这该死的劫雷!来得可真是时候!

“即便强悍如剑尊,在灵力未满之状下也难以成功渡劫吧。”燕无涧斜睨一眼顾从星,“在那之后,他便失踪了。”

“数年来,无人再见过琢光剑尊。”

顾从星的手扣住木椅把手,其上骤然产生道道龟裂,指尖因过于用力而现出青白。

“……既然你说是失踪!那么,琢光剑尊如今仍是活着!对吧?!”他身子前倾,直勾勾地盯着燕无涧。

燕无涧鼻尖动了动,抬眸望向那斗笠下的面容。

“不错。琢光剑尊,命灯依然亮着。”

顾从星浑身骤然一松,但随即又急声发问:“你可知关于他在何处的线索?”

可燕无涧却沉默半晌,摇了摇头。

“抱歉,在下对此的确不知。”

“这样么……”

“不过,我听闻剑尊的那两名弟子从未放弃过找他呢。若是你们能相遇,兴许会有些线索?”

顾从星默然片刻,向他微微颔首。

“多谢。那我就先告辞了。”

燕无涧望着那修长身形远去,直到确认他已经出了千燕堂,从怀中召出一枚通讯玉牌。

“何事。”

玉牌对面传来一如既往的冷淡声音。

“少主,天大的事。你送去的那枚墨羽,我又见着了。”

墨羽是燕无涧亲手打造,全修真界也只有不过五枚罢了。哪一枚送给了何人,他自然一清二楚。

“而且,拿着墨羽的这名男子,可是围着我问了不少关于琢光剑尊的事呢。”

玉牌对面陷入一片死寂,随即是陶瓷轰然破碎的声响。

“你在何处?!我现在就过去——”

那边又是响起噼里啪啦的响动,青年声音急切响起:“拦住他!别让他走了!”

燕无涧扬起一道颇有兴致的笑意,目光望向窗外。

……糟糕,那人已经不见了。

顾从星在屋檐上点足飞跃,并未忘记给自己施上隐身诀。

师尊,师尊!

我一定会找到你!

斗笠下的面纱被风吹起,露出青年锋利的下颌线。

“凌——”

眼前突然闪过一道水光,顾从星立即止住脚步。

可那水光并未攻击,只是化作水团轻柔地落下,像是特意为他而来的一场迟暮春雨。

顾从星豁然回首。

这熟悉的灵力……

“哎呀,被发现了?”

只见不远处一座阁楼的飞檐翘角之上,一道白衣身影正凭风而立。宽大衣袖随风鼓荡翻飞,宛若流云舒卷。

七年光阴荏苒,那人眉目依旧清远如画。此刻他唇角噙着抹温润笑意,恍如初见。

“阁下。”兰决微微颔首,声音如玉磬相击,“巧遇。”

第90章 死水微澜 兰决:掀盖头,剪红烛 ^ ……

大师兄?!

顾从星震骇地睁圆双目, 一时间浑身动弹不得,直直怔在原地。

自己刚刚复生不过三日,竟就碰到了最熟悉的人。

心中涌起欣喜的狂浪, 能够再见到大师兄,看他平安无事,真是再好不过。

他几乎就要下意识地飞身向前, 可脑中又骤然闪过系统那道警告,顾从星又顿住脚步。

——若是复活不满一旬就暴露身份, 恐会遭到天道抹杀。

他攥紧双拳, 喉咙滚了滚, 开口又是伪装过的声音:“……我与阁下并不相识, 可是认错人了?”

眼看兰决面上笑意渐消, 秋水眸中寒芒四起,顾从星竟感受到了无言的压迫。

这个威压……大师兄竟已是出窍期修为?

此时又有强风拂过, 斗笠下的帷幕被撩起一角,显露出青年紧绷的下颌线与微抿的唇角。

他咬着牙, 似乎在几不可察地颤抖。

兰决眸光一滞,浑身寒意逐渐散去。

顾从星并未注意到兰决周身气势的变化, 此刻他脑中只有一个念头:该怎么做?!

若是司君剑或是小师弟也就罢了, 偏偏现在这个时间,竟遇上了最难哄骗的大师兄。

以他之能, 恐怕自己虽是易容遮掩,也会被一眼看穿。若是就此暴露身份, 岂不是一切就白费了!

怎么办,要就这样转身飞奔逃走吗?亦或是……

“抱歉,是我认错了。”

猝然响起的温润声音打断了顾从星的思绪。

他愕然抬头,只见兰决周身灵力萦绕, 水珠在阳光下折射出瑰丽彩光。

“在下青玄剑宗兰决。敢问阁下名讳?”

顾从星的双眸眨了眨,一时间并未出言。

大师兄,竟然没发现吗?

虽是万分不可置信,但他望着神色诚恳坦然的兰决,仍是颔首应道:“我名为甘木。”

“甘木?”

兰决眉峰微动,他低声缓缓念着这两字,像是在唇齿之间品味一番,忍俊不禁道:“甘木……嗯,果真是个好名字。”

看兰决这番模样,顾从星便知是自己起得草率了,但他脑中下意识地就想起这名,一张口就将其吐出。

就在此刻,耳际又传来泠然水声,强风再次吹过,顾从星刚要拉住帷幕白纱,可视野中却骤然望到一只探来的手。

“唰——”

修长的手指将白纱掀开,顾从星讶然睁大双眼,视野中猝然映出一双秋水般的琥珀明眸。

流水静深,碎光潋滟。

不知是否错觉,在对视的那一瞬,顾从星似乎看到了兰决眼中一闪而逝的泪光。

心脏在狂跳,不知是害怕被发现,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兰道友?”险些下意识地叫出大师兄,顾从星急忙改口,“你没事吧?”

兰决仍是保持着与他面对面的姿势,闻言又敛眉露出个笑。

“被我掀了帘子,甘木怎么反倒担心起我来了。”

“我——”

“大师兄!!”不远处又传来一声呼唤,两人俱是转头,望到名修士正御剑而来。

来者身着青玄剑宗弟子服,面容俏丽明媚,正是昔日曾给顾从星借予话本的玲瑶!

“大师兄,江氏的回信已经到了……咦?这位是?”玲瑶落到两人身旁,好奇地朝顾从星探身望去。

兰决立刻将手中的幕帘放下,转身道:“这位是甘木,我的一位……友人。”

“哦?怎么神神秘秘的?”

玲瑶抱着双臂,仔细打量着面前的青年:“甘道友,我是玲瑶。”

“玲道友。”顾从星看着玲瑶,惊觉昔日那个少女也已经长大了,如今竟已是金丹期修士。

玲瑶歪着脑袋想要去看他的脸,却被兰决不动声色地挡住了,她只好转身道:

“大师兄,江氏回信已经送到,我们先找个地方休息一下……”

顾从星见他们似仍要留在栖叶城,不由得出声:“兰道友,我听闻城中有两名姬氏女子正在追寻你,还是快些离开此地的好。”

“姬氏?莫非是那对姬氏玄女?”

玲瑶眉峰蹙起,兰决闻言亦是露出思衬神色。

“正是。”顾从星颔首应道。

若是为保险起见,此刻他应当就此告别,隐藏好身份。

可他如今想要获得关于师尊的线索,就应当与大师兄一起行动才是……

“甘木,你可愿与我们同往?”兰决倏然出声,“我与你一见如故,若是一路同行,也应是有个照应。”

“大师兄?!”

玲瑶简直要惊掉下巴。

顾从星仅考虑片刻,便果决点头。

三人相伴出城,径直向北行去。

穿过一片树林,便来到了溟南州边缘的大乐镇。

此时天色渐暗,三人商议一番,便决定今夜先在此镇落脚休息。

“老板,要三间房。”玲瑶对客栈老板道。

“哎呀,实在不巧,现在小店只剩两间上房了。”老板搓搓手,歉疚道,“不过小店的房间也挺大,两人一同住也是够的!”

“啊?”玲瑶不满地挑了挑眉,将视线投向身后两人。

她倒是无所谓,只是料想大师兄不会和这个不知道打哪来的甘木同宿。

自七年前那桩事后,青玄剑宗之内谁人不知大师兄早已不同以往那般亲和,反而……有些可怕。

明明看着仍是和以往一般的清雅明秀模样,可是内里却完全不同了。

理性到极致,简直可以说是不近人情的残酷。不仅是对待敌人,对待他自己亦是如此。

玲瑶仍记得,自己师尊曾看着大师兄奔波的背影叹气。

——在顾从星离去后,一汪明潭也变作死水了啊。

“我倒是无妨,甘木如何?”

听到兰决语气平静的话语,玲瑶再一次不可置信睁大双眼。

“我也不介意。”

玲瑶听到那名陌生男子如是说。?!那他们岂不是要住一间房了!

天啊,这是哪来的男狐狸精?

大师兄,你难道忘了顾从星了吗?!

玲瑶冲着兰决疯狂使眼色,可兰决却只是浅笑道:“小师妹,眼睛不舒服的话,就早些休息吧。”

玲瑶:“……”

直到对面房间“砰”的关门声响起,玲瑶才彻底回过神。

那名男子究竟是何人,竟恐怖如斯!

另一边,被玲瑶视作洪水猛兽的顾从星扫视一圈房内,径直取下斗笠,躺在床榻上。

他记得大师兄向来喜欢在夜间打坐,那这床就是他的了。

“甘木看来真是累了。”

兰决含笑的轻语声传来,顾从星眨了眨眼,并未去理会。

兰决却已无声地走到他旁边,伸手抚过放在床边的斗笠。

“这般说来,之前我掀开这幕帘的时候,简直就像是人间的新郎掀起新娘的盖头呢。”

什么?!

顾从星一把坐直身子,急声道:“兰道友莫要说胡话!”

兰决只笑眼弯弯地注视着他。

大师兄,怎么经过了这些年,反而变得轻浮了?还会同自己这么一个相识不过半日的人说这些……甜言蜜语?

顾从星心中有些乱,他眉峰微蹙,干脆转过话锋:“说起来,之后兰道友打算去哪里?”

兰决顺势也坐在床榻上,缓声道:

“要往北去,一路到游北洲。”兰决的目光描绘着烛光下面前人的脸庞,“根据我的猜测,师尊应会在游北洲境内。”

“!此话当真!?”顾从星猛地向前探过身子。

兰决丝毫未动,垂眸与顾从星对视。

“嗯。虽不能完全确定,但我在这几年内足迹已经踏过四洲,如今只剩游北洲了。而且前几日我感应到极其微弱的师徒契波动,来源应是在北方。”

很好,果然大师兄还是可靠的很!

“好,那我会随你们一路同往!”

“等到了中禹洲地界,小师妹应就先回去了。”兰决轻笑一声,“到时候,甘木恐怕只能和我一道。”

不过到了那时,自己应该也已过了一旬的限制,可以显露真实身份了。

顾从星心中思量着,默然点头。

头顶上突然传来温暖柔软的触感,顾从星抬眸,只见兰决又露出了掀开他帷幕时的神色。

明明是笑着的,可眸中却含着水光,似乎下一刻就要溢出清泪。

就连他这摸头的动作,也是小心翼翼的,好像在害怕会戳破什么。

“果然,是真实的啊。”

兰决的声音极轻,仿若一道梦中的呓语。

“……兰道友?”

顾从星出声唤他,兰决的手蜷了蜷,又收回袖中。

鼻尖仍萦绕着寒梅幽香,顾从星听到他的声音,语气堪称轻柔。

“想必你也累了,好好休息一下吧。”

大师兄,为何你的声音在颤抖?

“好好休息一下吧。”

顾从星依言闭上双目,躺倒在床榻上。

身边的人站起了身,剪了红烛芯,便盘腿坐在地毯上。

果然又开始打坐了吗?

大师兄,你当真敢与一个陌生修士共处一室吗?

还是说,你已经认出了我?

不,不会,若是他认了出来,时隔七年,定是会直接与自己相认了。

那人的灵力在微微涌动着,夏夜有些燥热的空气也变得凉爽,更适宜入眠。

顾从星彻底阖上双眸,意识陷入一片昏暗中。

在他身旁,自己总是很容易就会放松下来入睡……

…………

……

“砰——!”

一声巨响爆开,顾从星豁然睁开双眼!

房间之中空空荡荡,哪还有兰决的身影?!

“大师兄?!”

情急之下,顾从星并未意识到自己竟已露了馅,他感应着残余的灵力,心中一寒,立即持剑向外飞身而去!

大师兄不告而别,难道是姬氏之人追来了!

他向着声源处疾驰,视野中果然现出了修士缠斗的身影!

“铮!!”

姬灵形貌狼狈,却仍是手持银蛇软剑与兰决相击,忘情剑之上灵波涌动,爆发出轰然鸣响!

而就在此刻,一抹倒映着月光的寒芒却如鬼魅般闪现在兰决身后!

“噗——”

黑色弯刀,骤然刺入兰决的侧腹!

姬梦讶然睁大双目。

顾从星呼吸一窒,浑身灵力暴涌如海,如流星般飞身而上!!

“住手——!!”——

作者有话说:兰决:掀盖头,剪红烛~ 决定了,今天就是纪念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