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交相辉映宛若璧人
谢澄左拐,拾阶而下。他走到地字十四号客房前,屈指敲门。
门从内拉开,王进宝衣衫半解,坦胸露背,揉了揉惺忪睡眼。
“谢澄?你还不抓紧时间春宵一刻,跑我这里来干嘛?”
“你丫难道长这么大连个姑娘都不会睡……”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谢澄捂着嘴扯进房间。房门“啪”得一声紧闭。谢羽廷从黑暗中跳出,默默堵在门前放风。
拉扯间,王进宝的上衣滑落,堆在胯上。他被谢澄狠狠扔到床上,脑袋一片空白。傻愣愣看着谢澄朝自己走来,王进宝连忙用被子将自己罩起,只露出脑袋。
“谢澄你别胡来!你不会我可以教你呀,但不是这么个教法啊。”
谢澄太阳穴突突跳,忍不住骂了句“闭嘴”。
王进宝嘴里不着调的浑话一句接一句,让谢澄险些忘记自己来此的正事儿。他默默盯着把自己裹成粽子的王进宝,第一次怀疑自己的判断。
谢澄抬脚将桌前的软凳勾了过来,撩起下袍坐下。忽而轻笑:“王进宝,以前是我小看你了。论心狠,我自愧不如。”
王进宝嘴大张着:“你丫胡扯啥呢,小爷处处都比你强,你连个姑娘都搞不定。”
“别让我再听到你开她的玩笑。”谢澄冷着脸,沉声道:“也别装傻了。”
“亦岚算我们的师妹,你怎么忍心拿她当刀使?”
王进宝松手,头从被子里钻出来,身体前倾说:“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见他死不承认,谢澄单腿翘起搭在膝上,后仰靠着桌沿。沉默片刻,谢澄平静道:“沈酣棠对南星说,她昏迷前看到你在和亦岚说话,彼时你家那对儿兄妹还活着。”
王进宝愣住,紧抿着嘴不说话。
据王进宝所说,他赶到时亦岚已经杀了王宣昌和王宣薇。但沈酣棠却看到四人活的好好的,还在吵架。
这怎么可能呢?
一定有人在撒谎。
王进宝爬起腿搭在床边,张口道:“沈酣棠你也不是第一天认识,神经大条,肯定是她看岔了。”
谢澄微微摇头:“相比看错,你撒谎的可能性更大,我几乎能负责任地说,就是你诱导亦岚杀了你的弟弟妹妹。”
王进宝下意识反驳:“我为什么要杀自己的亲人!”
迎着谢澄冰凉的目光,他的声音越来越弱。谢澄嗤笑:“这话你骗骗别人就算了,你们王氏的污糟事可瞒不过我。”
谢澄甚至可以推演出当时的情况。
王进宝的说辞七分真三分假,队伍的的确确走散,他也追着亦岚而去。
他只撒了一个慌,就是他赶到的时机。
王进宝看到的不是发疯杀人的亦岚,而是目睹晴儿和阿参死亡后,万念俱灰的亦岚。
亦岚见到王进宝的第一反应,应当是逃。
她固然冲动,却绝不鲁莽。从之前遇到犼杀她师兄时亦岚最终的抉择便可看出。亦岚认为三个王氏子弟定会相互袒护,杀她灭口。为了替晴儿和阿参报仇,为长久计,亦岚大概率会想找沈酣棠求助。
沈酣棠是沈去浊的外甥女,不怕王进宝他们。而且亦岚相信沈酣棠的人品,会替她的挚友做主。
可最终,事情却走到无法挽回的地步。
谢澄抬眼,冲着反应平平的王进宝道:“你和她说了什么?”
王进宝沉默良久,最终轻笑一声,抬手把被子扯开,站到谢澄面前。
“我说了什么重要吗?事情已成定局,即便是我撺掇了亦岚欺骗了亦岚,拘仙署也没有证据,你没理由抓我!”
谢澄仰头,打量着站在他身前的王进宝。
相识多年,仿佛今天才是两人的初见。谢澄第一次看清王进宝。两相对峙,谢澄的眼中满是轻蔑,他站起身来。王进宝仰视着谢澄,克制住了后退的念头。
“你想的很周全,可我不是来抓你的。”
谢澄一脚将王进宝踹到床边的墙壁上,王进宝的后脑勺登时开花。他痛苦地捂着脑袋蜷缩在地,腿扭到抽筋,却咬牙不肯出声痛呼。
谢澄一眼没看他,转身离开。
走到门前,谢澄背对着王进宝道:“等战事平定,亦岚会被处死。她貌似也有点害怕,但没为自己求情。只是希望能和晴儿阿参葬在一起。”
谢澄推门而出,拍了拍谢羽廷的肩说:“辛苦了,早点休息。”谢澄拒绝了谢羽廷护送他回房的请求,自己原路返回。
天字一号客房处,两名拘仙x卫守在门口。见谢澄靠近,他们不约而同地跳上屋顶,重新隐去踪迹。
谢澄轻轻推开门,却不可避免地发出摩擦声。他有些心虚地绕过屏风,见南星还保持着他离去时的睡姿,放下心来。
南星虽未更衣,却将头发散开。青丝如瀑,如云如纱,堆在腮边。
远离寒州后,已无处飘雪,蜀州也露出六月的真面目。纵然已深夜,从窗缝溢进来的仍是热风。南星的鬓角处冒出细密的汗,濡湿了发根。
谢澄驻足良久,鬼使神差地走到床边,伸出食指将南星腮侧的头发拨到脑后。左右他也睡不习惯,索性拿出柄扇状法器,坐到床前的软垫上,给南星扇凉。
降真香燃尽,又被谢澄续上。
夜晚,就此悄然流逝。
…………
南星睡醒,坐直伸了个懒腰,就听屏风另侧传来谢澄的声音。
“水在手边,你自己梳洗。”
南星摸索着伸手,梳妆台旁果然有盆温热的水。她洗漱好,在架子上取下外袍。手拂过领角时摸到几颗圆润的珍珠。
和昨日那身不一样。
南星换好衣服坐在铜镜前,来来回回换了好几种发型也不见好,难免有些烦躁。
其实失明给她带来的影响比预料中还要大,即便有心理准备,但南星忍不住懊恼。运气太糟糕了,怎么偏偏被夺去的是视觉?
她能通过神识看到仙士,却无法看到铜镜中的自己。因为镜中人乃幻影,没有灵力在神识中就是一片黑暗。
千幸万幸,南星在此前已破化丹境。若无神识佐助,盲眼之人是无法目视目标使出咒律的。
与废人无异。
南星将红木梳丢回匣中,抿嘴喊道:“谢澄。”
谢澄刚将发高束以银蓝色头冠固定,就听见南星喊他。声音不大,且没有后话。但谢澄还是立马走了过去。
梳妆台前,南星身着紫绡百褶如意月裙,是他特意选出来的。青丝如绸披在肩后。双眼紧闭,鼻头皱着。
居然在生气。
谢澄原本绷着的脸放松下来,他站在南星身后,盯着镜中二人的映影。他本心想和南星保持距离,只要她不为非作歹,自己不会伤她。
但也仅限于此。
可话到嘴边,语气还是不由心地放缓了几分:“说话。”
南星重新拾起红木梳,反手递到耳后。
谢澄一脸懵地接过来,就见南星已端端坐好,难得乖巧。
“你让我替你梳发?”谢澄无语至极点。
白泽零到底平时怎么教养女儿的?任她流落人界,不曾传授妖术,让她学习仙门术法。连基本的男女礼节也不讲。
白泽族既然养不好孩子,就该和南星断绝关系,老老实实死在南海,让会养的人来养。
谢澄深吸一口气:“以后都由我给你梳发,别假手他人。”
南星点点头,谢澄便仔仔细细梳顺每根发丝,手指挑起一缕盘起,用匣中的小宝石针别住,再重复此过程。
梳发有些无聊,谢澄却不急不缓,颇有耐心。最后为南星挽就逐月髻。他左看右看,在首饰匣中挑拣出一支铃兰紫色插梳发簪,推入髻的底部。又拿起东陵玉花瓣蝴蝶发钗别到侧方。
谢澄有些上瘾,目光瞥到一对儿串珊瑚料珠耳坠,还想给南星戴上。却想起南星似乎没有耳洞,也从不戴这些东西,只好悻悻收手。
见谢澄迟迟没动静,南星打了个哈欠,用手摸了摸脑袋。
这一摸给她吓精神了。
之前南星的发型基本上没变化,十年如一日的小盘髻。这是林婶唯一会梳的少女发式,也是南星仅会的。沈酣棠惯常爱梳的发式她都不喜欢,所以也婉拒了沈酣棠帮她梳新鲜发式的好意。
逐月髻复杂典雅,谢澄居然会。南星偏头嗤笑:“谢少主好手艺,梳发比姑娘家还厉害。”
谢澄岂会听不出南星的挖苦之意,但他还是故意笑道:“熟能生巧。”
他家庭和睦,父母恩爱。父亲日日为母亲梳发画眉,兄弟俩就凑在一起围观。有时父亲亲自出马缉拿棘手的罪仙,谢澄就主动接过给母亲梳发的任务。
明知南星会误会,谢澄刻意不解释,刻意说了句模棱两可的话。惹得南星沉默不语,只是拽着月缚把玩。
谢澄勾唇,瞥见有颗宝石针微微松动,想将其推紧。结果伸出去的手被南星挡掉。
南星站起身,指着门的方向。言下之意明显是“带路”。
谢澄如前几次一般去拉她的手,结果再次抓了个空。
长生剑被收到储物锦囊里,南星两手都攥住月缚,显然不打算继续以往的带路方式。
谢澄:“……”
二人僵持许久,谢澄又怕不牵着南星,她会摔跤,只好妥协。
所以最终出现在驻仙台阅兵场口的,就是两只手背紧紧贴在一起的南星和谢澄。没有牵手,只是谢澄的左手和南星的右手被隐形的月缚缠绕捆绑,紧贴相依。
阅兵场上空空荡荡,只有伽蓝和第九十九支诛妖队的成员。
王进宝嘴唇发白,没了往日的调笑。燕决明对沈酣棠腰间的平安木牌很感兴趣,似乎想用它物交换。而谢羽廷和高喻夏的目光都粘在南星和谢澄身上。
南星身着紫绡百褶如意月裙,谢澄也穿着凝夜紫锦袍,长身玉立。二人亲密无间,交相辉映,宛若一对神仙眷侣。
伽蓝指着阅兵场最前端的点兵盘,笑道:“我没有进入的权限,崔家主说你们站上去便好,自有仙人指路。”
第52章 万千宝物天河倒悬
三大关隘都属于崔氏,要说蜀州点兵盘下藏着个崔氏珍宝阁的分阁,众人也毫不意外。
点兵盘,形如圆盘,上刻法阵,可升天遁地。向来是战役中的总指挥阅兵点将之处。
“台阶。”谢澄搀着南星登上点兵盘,其余人也迈腿跳了上来。
点兵盘上繁复的符文逐一点燃幽蓝光芒。盘面中央,一只以银砂勾勒的仙鹤忽然振翅欲飞,每一根羽毛都流淌着灵光。当法阵完全苏醒的刹那,仙鹤长唳清鸣,化作一道流光冲天而起,洒落星辉般的轨迹。
眨眼间功夫,阅兵场上只剩下面露欣慰的伽蓝。一缕风将她的蓝鸟羽毛耳坠吹起,伽蓝宠溺笑道:“阿璟,你又胡闹。”
慕容璟收回隐身咒,退回合乎规矩的距离,没有人注意到这对师徒间过于亲密的互动。
“啊啊啊啊啊啊——”
一连串的尖叫声此起彼伏,沈酣棠刚把嗓子喊哑闭嘴,王进宝就继承了她的意志,用更惨烈的叫声盖过沈酣棠的声音。
王进宝最先落地。
他重重地摔在大理石地面上,钝痛从尾椎骨直直窜到天灵盖。不由得捂着屁股趴跪在地上,疼到说不出话,只能打滚儿。
“靠!崔氏肯定没落了,自家宝珍阁修这么垃圾,入口处连个传送法阵都没有,直接掉进来啊!”
“怪不得说谢有权,王有人,崔有财。她妈的想进宝珍阁偷崔氏宝物的都摔死了吧!”
王进宝捂着被摔成八瓣的屁股站起来,两膝盖夹在一起,姿势扭捏又狼狈。
暗室倏尔亮起,王进宝循着光源回头。
所有人都站得好端端的,燕决明被谢羽廷扶了一把。除了面色发白,别无大恙。刚跟王进宝比嗓门大的沈酣棠更是被南星稳稳接住,别说磕碰,衣角连灰尘都没沾。
靠!
黑暗中,温暖而明亮的火光在南星指尖舞动,跳到沈酣棠身后将一支红豆箭锋点燃。
身为弓修,沈酣棠的眼力是这群人中最好的。即便修为还在伐髓境打转,可观察力甚至不输化丹境的强者。
沈酣棠拔出那根被点燃的红豆箭,唤出相思弓。弓弦拉满,火光将她茶色的杏眼点亮。
沈酣棠的眼中带着专注与虔诚,只有在射箭时她才会露出这样的神情。
铺捉到铜器反射出光芒的瞬间,她朝着黑暗尽头毫不犹豫地松手,射出这一箭。
红豆箭带着火咒,点亮了暗室墙壁上的灯台。
一灯亮起,火苗顺着埋在墙体上的火油路蜿蜒流淌。一盏灯接一盏灯逐次亮起,整间宝珍阁措不及防地闯入所有人的眼中。
用光辉灿烂和琳琅满目,已无法形容。
白玉阶自云雾中生出,阶上浮着薄霜似的清光,踏上去不闻足音,倒惊起几声似有还无的叹息。两侧虚空里沉着万千宝物,明灭不定,似天河倒悬。灵韵流转间,偶有清越鸣响,恍若昆山玉碎。暗香浮动,偏寻不着一瓣花影。
众人愈往上行,阶前清光愈盛。那些浮动的光华却渐渐隐入更深处的幽暗里,只余几缕捉摸不定的气韵,在阶旁徘徊x不去。
四道飞光窜到高喻夏和谢羽廷面前,高喻夏眼前一亮,纠结片刻,选了其中一个。
谢羽廷却没有动。
宝物被收入囊中的瞬间,高喻夏被驱下玉阶,无法再登。
见此状况,谢澄沉吟道:“看来只有一次挑选的机会,落子无悔。”
有前车之鉴在前,众人挑选时都谨慎的多。
越往高阶走,宝物也越珍贵。可价值几何并不能左右众人的选择,沈酣棠和谢羽廷毫不犹豫地选择好,便主动离开玉阶。
王进宝愣在原地,盯着眼前主动朝他飞来的光团出神。最终咬牙,劈手夺过光团,消失不见。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但谢澄还是注意到了王进宝选择的法宝。
一颗假死丹。
不算珍贵,但自六十年前,仙门就禁止炼造和使用此丹药,所以市面上几乎买不到。
他意味深长地朝台阶以外颓丧的王进宝看去,轻笑一声,转而对南星道:“还没选中心仪的?”
南星没理他。
更没理会周身如同蜜蜂采花般,被她吸引而来吵嚷不休的众多法器。
此刻玉阶上只剩下南星、谢澄和燕决明三人,他们也走到了玉阶尽头。
尽头处卧着一面古镜。
镜台生着斑驳铜绿,镜面蒙着层似雾非雾的霭,映着阶下万千光华,竟似把整座珍宝阁都盛在了里头。
镜中偶尔闪过半张似曾相识的面孔。
也不知是照见了前尘,还是窥得了后事。
南星对此物很感兴趣,在她的识海中,当看到这面镜子之后,别的宝物都暗淡无光,难以分去她丝毫目光。
她拉着谢澄凑上前,想选择这面镜子。
可镜中只有二人的倒影,却没有半分可被移动的痕迹。
正当南星愁眉不展时,两只仙鹤自镜中飞出,于半空化作人形,落在三人面前。
崔氏的独门秘技——云催鹤唳。
可以使仙士化形成鹤,只要灵力没有用尽,便可一直维持,连妖兽也看不出端倪。故而崔氏子弟常被派去妖界卧底。
两名崔氏子弟长相一模一样,是对儿双胞胎。
“我是玉枢。”
“我是玉衡。”
“恭喜尊贵的伙伴,莅临崔氏藏宝阁,得见神器之光辉。”
玉枢和玉衡异口同声,举手投足都跟一个模子里刻出来般。
南星和谢澄也同时发问:“神器?”
玉枢噗嗤笑道:“两位倒有默契,不输我和玉衡。”
玉衡文静得多,恭敬解释:“此乃崔氏镇宗神器——照妖镜,不容旁人亵渎,我兄弟二人奉命在此守卫。”
他话音刚落,玉枢立马接过话来:“你们靠太近了!神器会发怒的。”
照妖镜,崔氏至宝。
谢澄连忙拉着南星后退几步,还不小心撞到了愣在原地的燕决明。
后脑勺有些疼,可谢澄无暇顾及,更没心思和燕决明说抱歉。他满脑子满心满眼,都是刚刚两人站在照妖镜面前的景象。
谢澄确信没有看错。
那是两个人像,两个他再熟悉不过的人像。
一个是他自己,一个是南星。
谢澄觉得心越跳越快,他几乎喘不上来气,生怕轻微的呼吸都会让心脏骤停。他握住南星的小臂,难以置信地小声问道:“你是人?”
南星身心俱僵,无法否认,却也不敢承认。只好保持缄默。她看不见镜中影,若早知此物为照妖镜,南星绝不会靠近。
现下已然暴露,说什么都晚了。
人是太爱撒谎的动物,而一个无心或不得已的谎言,却需要千千万万个慌去圆。
能说什么呢?说她并非白泽,并非王女殿下。白泽零不是她的父亲,而是恩人?
说她撒谎只是为了保护真正的妖王之子?
还是说,她把谢澄耍得团团转,都是因为想去救谢澄的仇人?
手心冒出细密的冷汗,南星猛然回神,将手臂缩了回来。即便当时为稳住犼而被迫在谢澄面前装妖王之子,南星都不曾这般慌张过。
这不是一个探讨问题的好场合。
南星明白,谢澄也明白。
于是他只是深深看了南星一眼,就重新拉起她的手。面朝玉枢和玉衡道:“叨扰,我们不会再靠近。”
说罢,就带着南星迈腿往玉阶下走。
这一步,就把原本站在二人身后的燕决明露了出来。
南星的侧影与燕决明的人像同时浮现在照妖镜中。
成像瞬间,照妖镜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鹤鸣。
呼吸间的功夫,玉衡的羽针已经竖到燕决明眉间。而玉枢也空翻至三人后方,阻断去路。
“照妖镜悲鸣,是照见大妖才有的征兆。他俩有问题,我们要带走审问。”
玉衡和玉枢弓身,氛围剑拔弩张。
不为别的,原本玉衡射向南星的羽针被谢澄徒手捏断,显然不打算交人。
或者说,仅仅是不打算交出这个盲女。
而对方能察觉崔氏一族引以自傲的羽针密法,还轻松将玉衡的羽针摧毁,实力深不可测。
玉衡和玉枢对视,双胞胎间的心灵感应令两人无声沟通,商定对策。
玉枢拔腿就跑,摆出一副要搬救兵的急切样子。引得谢澄连忙飞身跃起,将他擒住,二人缠斗起来。
僵局打破,玉衡登时发难,探爪向谢澄身侧的盲女抓去。
欲制强敌,必掣其软肋。
可还不等谢澄出手,这弱柳扶风的荏弱盲女便身形一闪,移动到玉衡身后。
南星似乎不打算出手,只是一味闪避。
玉衡和玉枢实力非同小可,在同龄人间几乎无敌手。饶是谢澄和南星,也没能从他们的攻势下讨来便宜。
打斗间隙,谢澄开口:“她同我照镜时并无异象,若是有妖,也不会是她。”
玉衡和玉枢都是聪明人,话不必点透。二人思考片刻,便停下进攻的势头,闪身将燕决明左右夹住。
镜中已无影像,照妖镜仍在悲鸣,甚至愈来愈响。
燕决明的眉心前一寸,还悬停着玉衡的羽针。他分毫未敢移动,只是脸色发白,闭眼道:“我不是妖。我可以再照一次。”
玉枢和玉衡不知信没信,押着他想再试。
孰料,蓝色的神光从照妖镜中传来。仔细看,又觉得这光源在照妖镜背面。
“咔嚓。”
伴随着轻微的碎裂声,神器的威压波及到整间珍宝阁。
谢澄反应极快,强撑着到南星面前。可神器之力又岂是他能阻挡?威压使谢澄和南星单膝微弯,玉衡玉枢也不可免俗。
燕决明身无灵力,登时肝胆欲裂,趴倒在地。连玉阶之下苦苦等待的其余人也不受控制地双膝跪地。
神器之间亦分高低。
此等威压,是只有超品神器从长久沉眠中苏醒才能产生的!
是谁唤醒了它?
第53章 大乱之世风雨欲来
流畅的裂纹从照妖镜中心扩大至整个镜身,分割成阴阳双鱼的形状。仿佛并非是照妖镜破碎,而是它生来就有两瓣。
“咔嚓。”
清脆的镜面崩裂声回荡在珍宝阁中,玉衡与玉枢脸色骤变,齐齐飞身去抓。可两块镜片灵敏躲过他们,分别飞入南星和谢澄的眉心。
获得阳镜的谢澄反应倒是平平,而得到阴镜南星却牙关紧咬苦撑,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淌入锁骨。进入她身体的那块照妖镜似乎更为霸道,在经脉中横冲直撞。
这还没完。
等两块阴阳鱼形状的照妖镜与二人结合后,原本镶嵌在照妖镜镜背的蓝色宝珠就漂浮在半空中。加诸在众人身上的神器威压不减反增,整间珍宝阁的光华都被收敛于珠内,忽明忽暗。
这颗玲珑剔透的蓝色宝珠上镌刻着四字银色法文。
女娲石心。
千古沉眠,女娲石心还有些迷离。它晃悠悠地绕着将它唤醒的盲女和少年转了几圈,细细打量二人灵魂深处的气息。
女娲石心最先来到谢澄头顶。它感受到谢澄的灵魂被璀璨的金光包围,深处是一汪澄明的碧潭。碧潭之下九根锁链如水草般错落,镇压着某种存在。
女娲石心吓得连退数步,窜到南星头顶。
南星的灵魂中是茫茫雪原与腥风血雨,在红色与白色交织的地狱中,唯有一小块净土,正在不断扩大。虽然慢,但从未停息过。
她的血脉有些杂质,甚至还沾染了一丝神最憎恶的气味。但女娲石心最终还是随着半个照妖镜钻入南星的眉间。
无伤大雅,血脉可以提纯,眼伤可以治愈,如此特殊的灵魂却可遇不可求。而某个讨厌鬼的死亡气息将彻底被神息覆盖,神明选中的人,是不可能拱手相让的。
当蓝色宝珠没入南星眉间时,寸寸钻心。
南星再也无法强撑平静,她半趴在地面上,忍不住闷哼出声,从后颈到脊骨x全都湿透。女娲石心完全没入,神器的威压骤然消失。谢澄立马冲上去将南星揽到怀里,给她源源不断地输送灵力。
照妖镜与女娲石心都消失,玉衡和玉枢愣在原地,脸色唰得灰败。沈酣棠一行人在阶梯下目睹异变,却只能捶打着结界干瞪眼。
南星捂着眼睛,痛到四肢百骸都像被捶碎再造。谢澄立刻掌心塞到南星怀里,再慢一息,南星就要咬破自己的舌尖。
掌心被牙齿咬出一排血窟窿,但谢澄却无暇顾及,只是回头冲玉枢玉衡喊道:“崔白鹤呢?去喊崔白鹤过来!”
玉衡玉枢对视一眼,齐声道:“家主有命,我们不能离开这里。”
谢澄抱起南星就往玉阶下跑。
可此时夺目而神圣的神光从南星周身升起,直冲天际!
整个九州都被这抹蓝色神光吸引,久久不能移眼,却又不敢直视,生怕亵渎神明。
自千年前诸神陨落,这片大陆之上再也没出现过天地神光。只有超品神器认主时,才能搅动灵气漩涡引起神光回响。
而古往今来,唯一有记录的超品神器仅有一个。或者说,有五颗。
神明至宝,混沌珠。
南海诸岛,新妖王金瞳竖起,想起大祭司的预言。而岛屿底部,被玄铁链锁在永夜深渊的无眼妖兽,却畅快发笑。
天外天内,正统筹仙门战报的吴涯和皇甫肃听见众弟子躁动,推窗看去,陷入思索。
寒州关隘,正和白泽柒之子白泽峒狸交手的沈去浊虎躯一震,二人同时收手,向蜀州方向眺望。
中州秘境,谢黄麟惊鸿剑力压群妖,重伤妖界大祭司,抢先夺得秘境认可。冥冥之中,他感应到了远古的呼唤。可那声音,呼喊的并非他的名字。
南星。
所有观微境之上的强者都听到了这个名字,祂在呼唤南星。
于是,这个名字如同瘟疫般席卷了整片大陆,鬼市之中,有关南星的生平的种种消息在风云榜上被高价竞拍。为了掩人耳目,三教九流的消息贩子称南星为“北斗”。市井暗巷中,北斗成了人人心照不宣的切口暗语。
而这一切的源头、风暴的中心,正倚靠在谢澄怀中,对风雨欲来的大乱之世一无所知。
这也是神器之主最虚弱的时刻,是令神明至宝易主的最佳时机!
谢澄与玉枢玉衡目光交接,看到了难以掩饰的贪婪与杀意。
杀人夺宝。
“你们敢。”谢澄一字一顿,单手抱起南星,另只手唤出纯钧剑。
玉衡和玉枢定定地望着南星眉心的蓝色花瓣印记,如同受到蛊惑,一左一右同时跃起,羽针直插南星而去。
“找死。”
…………
好多血,把她都淹没了。
南星大汗淋漓,从噩梦中惊醒。她摸了摸还有余痛的眼睛,想摘下舜华翎查看。
“不想变瞎子,就别乱动。恶咒的残余已被神器净化,你的眼睛迟早会好,但最近不能见光。”
声音慵懒,尾调绵长,甚至有些雌雄莫辨,南星却再熟悉不过。
这是她前世素未谋面的上司,那个神秘至极从不以真面目示人的崔氏家主,崔白鹤。即便南星成为驭妖官,也只能闻其声,不得见其人。
没人知道他是男是女是老是少,更看不透他境界几何,在仙门中,是最奇葩的存在。
南星的识海中一片漆黑,并无任何仙士的身影。
“谢澄呢?”
她隐约记得,当时半个照妖镜认她为主后,有一枚蓝色宝珠带着不容拒绝的威压闯入识海。彼时她痛到不能自已,似乎咬住了谢澄的手掌。
崔白鹤冷哼道:“狂悖小儿,不知轻重。杀了我派去看守照妖镜的两名驭妖师,我岂能留他?”
南星的神色倏尔变冷,她自然不信崔白鹤敢杀谢澄,却担心谢澄被关到暗牢里受刑。那破牢她进过好几次,甚至越过一次狱,绝非人呆的地方。
轻轻拽动,月缚还在手腕上。
“他为了你单手和两名化丹境驭妖师对决,还差点跟我拼命。”崔白鹤转过话头对准南星,“我很好奇,你是谢澄什么人?”
南星活动手腕,她感觉自己貌似突破到凝神境了,闻声言简意赅地说:“仇人。”
崔白鹤许久没回应。
“崔家主有话不妨直说,何必东拉西扯?”南星从床上坐起,悄摸运转灵力周天。
居然这么快就识破他的身份,崔白鹤啧啧称奇。
“混沌珠有五,其中一颗叫女娲石心,现已认你为主。”崔白鹤平静讲述,“哦,我们驭妖司的照妖镜也被你拐跑一半。”
后半句,就有些打碎牙往肚子吞的意味了。不甘心呐,早知道不让这群人进珍宝阁了。
混沌珠女娲石心!那可是神明至宝!就连负责看管照妖镜的玉衡玉枢都不知道它的存在。
神器亦分三六九等。
如沈去浊在秘境中偶然得到的镇坤环,还有沈酣棠生来就有的神器相思弓,都称为神武。神武中最强的,便是惘生剑冢中的神剑,内储神技。
可神武之上,还有上品神器。例如天外天的昆仑印和驭妖司的照妖镜。
最罕见的便是超品神器,它是真正意义上神明使用的至宝。人们认知中的,仅混沌珠一例。
而自千年前混沌珠散成五份,杳无踪迹。今日是它首次认主,却选择了一个化丹境的小姑娘。不对,似乎刚刚突破到凝神境了。
即便这个小姑娘是天外天内门弟子,甚至仅仅一年就连破五境,连光芒万丈的谢澄都该望其项背,是稀世奇才。
可她还没成长起来。
崔白鹤在心中默默叹气。
他这一番话令南星震惊不已。南星早已看到识海中那颗晶莹的蓝色宝珠,却万万没想到它就是混沌珠!
兜兜转转,寻寻觅觅,除了可望不可即的昆仑印和轩辕剑,只差两颗混沌珠没确定位置。
一时间,南星的眉梢眼角都染上喜色,但很快就消散。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以后她只怕永无宁日。可当初选择走上这条不归路时,南星就没打算回头。
凝神境,一念生杀,精聚神凝。
确认神器帮助破阶后灵脉并无损伤,南星放下心来,甚至对崔白鹤也没了敌意。
“崔家主居然没杀我,真令人意外。”
“呵。”崔白鹤想起谢澄浑身是血的那副阎罗样,自嘲一笑。
杀南星,他敢吗?
“你睡了整整三天三夜,外面可天翻地覆了。”
崔白鹤话音刚落,一阵天旋地转,南星就出现在山河殿内。
她刚站稳,就被沈酣棠一个熊抱差点儿摔个屁股墩。
“你最近怎么总出事?我好担心你呀。”沈酣棠好奇地摸了摸南星额头上的印记,“那个白泽……白泽几来着,你昏迷时他刚巧发动兽潮趁夜偷袭,战斗今早才结束,累死我了!”
南星凭空出现,原本坐在沙盘长桌左右的人纷纷看过来。
而作为焦点本身,南星并无半分不适,而是坦然回看,大胆用神识打量着殿内的人。
最中间的位置空落落的,左一坐着伽蓝,她身后站着慕容璟。右一是王玄腾,而柳允儿正端着茶杯,侍奉在侧。南星注意到,她腰带上别有一枚铜制圆扣。
铁、铜、银、金,分别对应卫、师、帅、官四阶职位。
看来短短时间柳允儿就晋升为监人师,还颇得王玄腾赏识,甚至带她近身随行。
南星与她对视几瞬,同时错开目光。
长桌旁除了主座和左二没人,其余位置几乎坐满,大多数是驭妖司的人。
比如右二的位置,便属于现任驭妖官司马富。这虎背熊腰的蛮汉子可是南星的老熟人,长得老实巴交,实则一肚子坏水。毕竟当初若非他屡次三番陷害南星,也不会逼得南星冒风险杀了他。
一个王玄腾,一个司马富。看到前世旧敌,南星心情很不美好。偏巧沈酣棠悄悄嘟囔:“我们没位置坐吗?”
这音量于化丹境之上的来说,跟趴在耳边叨叨没区别。王玄腾毫不留情道:“你个无职位无实力的晚辈,以为在这里还能仗你舅舅的势吗?能入殿旁听已是殊荣,还想要位置,切。”
沈酣棠抿起嘴,却没有反驳。
司马富跳出来打圆场:“王老,您跟个丫头片子计较什么,她在天外天待惯了,还以为天外无天呢哈哈。”
从小到大,沈酣棠都没受过这种嘲讽和委屈,眼眶当即红了。可这两人都是观微境的高手,实力未必输给沈去浊,自然不把沈酣棠放在眼里。
沈酣棠低下头,把在眼眶打转的泪憋了回去。她正想拉着南星站到一边,可南星却突然朝长桌右侧走去。
第54章 深藏不露神人无相
一个走路还要靠摸索的盲女,众人都嗤之以鼻。连位置都没有,估计只是与沈酣棠交好的天外天弟子。也不知道崔白鹤放两个丫头片子进来做甚。
南星走到长桌右侧末端,抬手抓住软椅椅背,干脆利落地将椅子抽走。
而椅子上原本是有人的。
随着椅子抽离,这人狠狠摔在地板上。他满脸不可置信,一个十七八的少女能越过护体灵力,从化丹境高阶的他身下将椅子抢走。
南星也认识他,司马富的下属兼义子,司马春。
所以她是故意的。
众目睽睽之下,南星原路返回,将凳子放在沈酣棠身边,还特意用清洁咒擦了一遍。这才露出微笑,将懵住的沈酣棠按到椅子上坐下。
南星站在沈酣棠身后,嘴角上扬。这落在司马富和司马春眼里,就是明晃晃的讥笑。
司马春气到翻白眼,从地上爬起就想找南星麻烦,却被坐在旁边的人拉住。
那人摇摇头,眼神示意司马春——她,你惹不起。
此时南星仰着脸,众人才发现这盲女用来遮脸的红色长带,是谢氏传家宝舜华翎。而舜华翎的前任主人,是大名鼎鼎的阵修崔兰珉。崔兰珉还有个身份,她是谢渊、谢澄两兄弟的母亲。
不光如此,这盲女的额头中央还点缀着一抹蓝色花瓣。颜色极浅,若非刻意观察,并不显眼。
混沌珠女娲石心,她就是三天前搅乱九州局势的神明至宝主人,南星。
即便南星是凝神境,超品神器在手,若与更高境界的强者殊死一搏,未尝会输。
司马富脸色铁青,却不敢轻举妄动。这是智者所为,可天下总有蠢人。哪怕是在高手云集的仙门中,哪怕在这个人人皆强者的神秘会议上,也有蠢人存在。
素有“蟒蛇”之称的王玄腾突然发难,将手中茶盏丢向南星。这由灵力发动的一丢中还暗含王氏秘法“乱风”。他铁心要给这两个无知晚辈一记响亮的耳光,以示警醒。
不等南星出手,山河殿的门就被灵力震开。身着黑袍脸戴面具的人闪身到南星面前,轻松将茶杯捏爆。
他两指隔空夹住一片碎瓷转身刺向王玄腾。
王玄腾本就大意轻敌,更别说黑袍突然出现。一时失察,左脸被瓷片划出一道血痕。
王玄腾怒而大喊:“谢冕!你敢!”
被唤作谢冕的黑袍无脸男未作理会,只是恭敬俯身,退回门边。
谢冕无职无权,不过前任谢家主的一介私卫,但他却是屈指可数的观微境之一。前任谢家主死后,他唯谢澄兄弟二人马首是瞻,连谢黄麟也管不住谢冕。
“王家主还是尽快把你儿女接回去下葬的好,他们尸体都臭了。”谢澄缓步踏入山河殿,“迎战兽潮时王家主没踪影,现下妖族刚退兵王家主就来了,好巧啊。”
“我做什么事轮不着跟你报备吧。”王玄腾想喝口清茶压压火气,结果摸了个空。这才想起茶盏刚被他亲手丢出去了,心中火气更盛。
伽蓝温柔笑道:“王家主此言差矣,拘仙署监察仙门,您也不例外呀。”
王玄腾吹胡子瞪眼,愤愤看向伽蓝:“我家宣昌和宣薇死在蜀州地界!离驻仙台不足二十里处被天外天弟子杀害,我还不能要个说法吗!”
门在谢澄身后闭合,“王家主要到说法就尽快离开吧,这个节骨眼上您来此,大家会误会的。”
“误会您是为了什么宝贝而来。”谢澄走到南星身边,自然而然地握住她的手,环视四座笑得夹枪带棒:“奉劝一句,别肖想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月缚将二人的脉搏与心跳相连,南星感受到谢澄忽快忽慢的心跳,以及对月缚的掌控变弱了。
谢澄伤得很重。
南星无端忆起自己昏迷时做的噩梦。梦中她浑身都被温热的血液浸透,刀剑相击声不绝于耳,她却丝毫没感到疼痛。
梦中人是不会痛的,也许的确只是个梦而已。
谢澄低头问道:“你想坐哪个位置?”
南星指着脚下的地面。
谢澄便笑,他走到左二原本属于他的位置,却没有落座。而是抄起软凳大步迈向南星,将凳子放在沈酣棠身边,牵着南星坐下。
此时左侧末席一人小声道:“谢少主,这恐怕不合规矩,您打算站着开会吗?”
谢澄理都没理,径直走到长桌最中央的主座,将属于崔白鹤的软凳搬回左二,心安理得地坐下给自己沏了壶茶。谢冕沉默着站到谢澄身后。
这一套动作,堪称行云流水,惊呆了所有人。
此时,一片银白色的鹤羽凭空出现,优雅地飘落在沙盘中最高的沙丘顶端。
“诸位驰援蜀州,崔某不胜感激,请落座……我凳子呢!”
沈酣棠和柳允儿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尖叫声吓了一跳,南星的眉头也难以控制地抽抽。
“闹鬼,我凳子呢!”
适才谦谦有礼的声音瞬间变成破锣嗓子,鹤羽在殿内上蹿下跳,发疯似的嚎叫。
谢澄不耐烦地捂住耳朵道:“你一根羽毛要什么座位?老实飘着。”
鹤羽抖擞数下,估计是气的。它落在谢澄肩头,转瞬变成一个温润如玉的贵公子。
崔白鹤身着白色斗篷,个子不高,年纪轻轻,颇为“秋水为神玉为骨”的姿态。从神识看去,就两个字。
通透。
“谢兆光你重色轻友!你把我家两件宝物拐跑就算了,打了我一顿,现在连凳子都不给我留!”
如果忽略此时跟猿猴般爬在谢澄身上的家伙,南星会以貌取人,相信崔白鹤是位深藏不露的高手。
但现在……她很难不动摇。
假如上辈子能看到崔白鹤此时的面目,南星恐怕不能忍到崔白鹤气衰闭关才杀司马富。
最终,崔白鹤依旧拿油盐不进的谢澄一点办法没有,老老实实请人帮他再搬了个椅子。
崔白鹤落座后,轻咳几声,又换回温润的嗓音和高不可攀的神情。可对在场众人已毫无威慑力了,起码南星很难起敬畏之心。
崔白鹤懒洋洋地系紧腰带,调整好歪掉的衣摆。翘着二郎腿道:“白泽玖要总攻了。”
山河殿中松散的氛围,瞬间被拉回正轨。
伽蓝细眉蹵起,叹道:“蜀州断断续续抵御八波兽潮攻击,驻仙台死伤过六成。纵使仙门驰援,想挡住白泽玖的妖兽大军,代价依旧很大。”
司马富颔首:“多亏崔氏派去的卧底提前警示,蜀州早做准备才得以保全。但谁也不知道后面还有几波兽潮,白泽玖又会采取什么策略?蜀州军心动荡,兵贵神速才对。”
“怕劳什子!一群毛都没长齐的畜生,敢来找死杀了了事。”王玄腾不屑一顾,被身后的柳允儿安抚下来。
崔白鹤笑着点头,两腿都盘在椅子上,手指虚虚点过伽蓝、司马富和王玄腾。依次道:“休养生息,速战速决,一力降十会。还真是不错的意见啊。”
“兆光,你怎么看。”崔白鹤转头看向谢澄,却发现他直愣愣盯着南星发呆。不由拖长尾音道:“谢~兆~光~”
这黏腻的声调激起谢澄浑身鸡皮疙瘩,他嫌弃地瞥向崔白鹤。两指夹住沙盘上那枚代表白泽玖的黑色帅旗,将其掰成两截。
“斩其枭帅,余众必溃。”
司马富面部肌肉僵硬,嘴角只有一侧能勾起,皮笑肉不笑:“谢少主到底年轻气盛,此招虽奇,但难而险。谁能穿越过妖兽群,杀掉被称为万妖之主的白泽王室?怕是连白泽玖的影子都找不到。”
谢澄没理会,只是大拇指指向崔白鹤。
“谢、澄。”崔白鹤这句话说得咬牙切齿,“我家原本有三件传家宝,现在就剩最后一个了,你还不放过!”
“用用而已,又不是不还。”谢澄眯着眼笑说:“别这么小气,帮你驭妖司减轻伤亡,很划算。”
崔白鹤翻了个白眼,唤出自己的本命神器——天枢引。
天枢引是通体玄黑的罗盘,似玉非玉,似铁非铁,触之温润如古玉,却又隐隐透出金属寒光。盘面以星辰银线勾勒周天二十八宿,中央悬浮一枚赤金指针,无风自动,如活物般微微震颤。
崔白鹤输入灵力,天枢引中央最小的罗盘便从底盘上分离。一大一小两枚圆盘绕着崔白鹤沿轨迹飞绕,宛若行星。
“天枢引可以确定白泽玖的位置,而它的绝技名曰:离鸾别凤。若能将鸾盘放入白泽玖体内,就可靠凤盘将其抹杀。”崔白鹤平静讲述:“位置和杀法问题解决。”
坐山观虎斗的南星幽幽开口:“旁的不论,最核心的困难,是穿越妖兽军队靠近白泽玖。”
场内唯一没凳子坐的司马春正想反x驳,谢澄却连忙接过话茬,逼得司马春乖乖闭嘴。
谢澄沉声道:“南星说的对,人贵精不贵多。最优解是分成三部分同时攻击左、中、右三翼,但只有其中一队是真正执行刺杀任务的人。”
话说到此处,南星微不可察地点点头,沉默下来。
出奇制胜,关键在快、准、狠。要快人数就不能多,要准就需要兵分三路迷惑敌军,要狠,不光对敌,也对自己。
三支队伍,其实负责刺杀白泽玖的那支反而更安全。其余人会拼尽全力将他们送到白泽玖附近。而另外两只队伍的使命,就是拖。
拖到任务成功,拖到灵力耗尽,拖到最后一刻。
九死无生。
崔白鹤指节轻屈敲了敲桌面,看不出特别的神情。他漫不经心道:“司马富司马春,奉我命令,于阅兵台召集全军,除了我昨晚定下的名单,再挑两支敢死队出来。跟大家说好,九死无生,自愿报名。”
“昨晚定下”四字令南星微微眯眼,这崔白鹤还真是深藏不露,神人无相啊。
第55章 珞珈山上银河浩瀚
等司马富和司马春回来,跟在他们身后的一长溜人也涌入山河殿,齐齐站成两排等待指示。
崔白鹤和谢澄对视一眼,不约而同道:“攻左。”
右翼靠近北境,右翼的妖兽自然更加凶狠残暴。但中轴太过显眼,一旦动手便会被四面夹击。深入左翼后旁边便是一望无际的南海,相对更安全些。
但最主要的原因是,白泽玖坐镇中军,他会格外关注右翼的动向。因为没有人类能绕过南海妖王宫偷袭他,但从北境走却防不胜防。
白泽玖万万不会料到,仙门中人会选择横穿妖兽群来杀他。
司马富急于表现,应和道:“家主英明,是否该右翼中翼先行,掩护左翼行动?”
南星轻咳几声嗤笑道:“必须反其道而行之,令左翼先行,右翼最后。才能让白泽玖误以为左和中都是为了保护右翼,从而集中火力攻击右翼。”
崔白鹤挑眉,赞赏地朝南星颔首:“就按南星说的办。等下一波兽潮来临,驭妖司的阵修会启动阵法,将你们尽可能传送到最远处,也就是妖兽群中,给它们营造腹背受敌的假象,不惜一切代价拖延时间。”
策略确定,崔白鹤起身环视自愿赴死的仙士们。随着他的手势划分,两排人逐渐被分成三支突击小队。
左翼是执行任务的核心队伍,都由仙门的佼佼者组成。而司马富、倪清露和岳平君,均为通灵境强者,担任三队队长。
左翼:司马富,张乘风,展紫溪,崔玉良,纪茯苓,司马春。
中轴:倪清露,蔡起元,文半梦,周冬凌,袁式开。
右翼:岳平君,慕容璟,谢羽廷,高喻夏,卞垚炎。
正面战场由王玄腾、伽蓝、谢冕作为主力,谢澄因重伤不便参战,与崔白鹤坐镇指挥。其实大家也心知肚明,身为谢氏继承人是不可能被允许参加必死任务的。
谢澄三指在沙盘中央画出线,平静道:“上兵伐谋,其次伐兵,其下攻城。天时地利人和,我们胜算有六成。”
“那个,我或许有更好的办法。”沈酣棠默默举手,打断了山河殿中严肃的讨论。
王玄腾脚搭在桌面上,连声笑道:“来来,你说说,有啥好办法。”
沈酣棠昂首道:“仙士身负灵气,而妖有妖气。所以队伍进入妖兽群后一定会被攻击,即便左翼队伍再强,也不能保证可以靠近白泽玖吧?”
崔白鹤摆手,示意她继续说。
沈酣棠从座位上站起,果断道:“但我养了只鸟妖,如果我不动用法术,它的妖气足够掩盖我一人的灵气。由它驮着我从上空飞到白泽玖附近,很难被发现的。而且……”
南星猛地站起,手紧紧按住沈酣棠的肩头打断了她的话,轻微摇头。
司马富却从长桌旁绕到沈酣棠面前,他质朴又平凡的国字脸上长着一双鹰眼,眼中闪过精光。循循善诱道:“沈小姐,我记得你是弓修,那如果鸾盘能交给你负责,就再好不过了。”
沈酣棠甜甜笑道:“这样成功率更高,三支敢死队需要坚持的时间会大大缩短,也能少牺牲一些伙伴。”
司马富难得露出真心的笑容,他拱手赞扬:“沈小姐侠肝义胆,舍一人为天下,小某自叹不如,佩服佩服。”
南星迈步到沈酣棠身前,抬手将司马富推远,笑意不达眼底:“司马大人有所不知,沈仙首临行前嘱托我要保护好沈小姐。兹事体大,还得请示下沈仙首的意见。”
这司马富为人贪生怕死,又贪图名利。派他加入敢死队是崔白鹤的意思,他本人并不情愿。沈酣棠主动跳出来,正好解了他的燃眉之急。
坏主意打到沈酣棠头上,南星绝不能容忍,只好把沈去浊搬出来。
司马富整理好衣襟,摆出一副不同南星计较的大度风范,悠悠道:“沈仙首率身垂范,正在寒州拼杀。想来他知道自己外甥女有当年沈留清一人敌万妖的风姿,只会欣慰罢了。”
南星双拳攥紧,忍不住冷笑出声。
这个司马富真是活腻了,比前世还讨人嫌。
她还欲阻拦,却被人拉住袖口。
回过头去,只见沈酣棠朝她眨眨右眼,小声道:“南星,我明白的。”
因为这句话,南星的手攥得更紧了。
沈酣棠能听懂司马富在给她和沈去浊戴高帽,但她还是愿意。
虽死无悔,她甘愿的。
南星冷冷望着识海中的司马富,沉默良久,南星反手握住沈酣棠的手,坚定道:“我也去。”
在场众人齐齐倒吸一口凉气,原本在悠哉悠哉喝茶的谢澄更是将茶杯握碎。
崔白鹤瞟了眼谢澄,急忙同南星道:“哎哎,你眼伤未愈,还身负两件极品神器。你要是死在妖兽手里……”
崔白鹤原本是想阻拦,话说至此却觉得味道不对。
除非用妖界巫术将神器之主炼化成器灵,神器便只能为人所用。若死在妖兽手里,照妖镜和混沌珠大概率再次散落九州,恢复无主状态。
杀人夺宝还须顾及成为仙门公敌,可若神器主人自己死了呢?
“咳咳。”崔白鹤转过话头,正色道:“有沈酣棠和南星加入,我们就可以调整下策略了。”
…………
是夜,南星前脚踏出沈酣棠的房门,后脚就被谢澄带回天字一号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