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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海建人独自一人站在人群的最前方,脊背挺得笔直,脸色却惨白如纸,紧握的双拳垂在身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仿佛这样就能克制住身体里咆哮的巨兽和几乎将他撕裂的悲痛与自责。只有雨水混合着温热的液体无声地滑过他绷紧的下颌线。

少女穿着一身纯黑的纹付羽织袴,站在人群稍远的位置,发间那朵纯白的百合花在雨水中轻颤着花瓣,她注视着七海建人紧握双拳、身体因压抑情绪而微微颤抖的背影,看着冥冥小姐若有所思的沉默,看着家入硝子眼下难以掩饰的疲惫与淡漠,看着夏油杰低垂的眉眼……最后,她的目光落在了灵堂前方那个最为突兀的身影上。

五条悟。

他依旧是那副标志性的打扮,银白色的发丝被雨水打湿,显得有些凌乱,黑色的眼罩遮住了那双被誉为“苍天之瞳”的眼睛,但紧绷的下颌线和周身难以忽视的低气压,都在昭示着他并非表面看上去那般无动于衷。

他站在那里,像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被强行按捺在冰川之下。

他似乎感觉到了荧的目光,偏过头,视线如同利箭般穿透漆黑的墨镜冰冷的雨幕,精准地钉在了荧的脸上。

葬礼仪式在压抑的寂静中缓缓进行。当棺木即将被合上时,七海建人终于忍不住发出一声极轻的、如同受伤幼兽般的呜咽。这声音像一根针,刺破了灵堂内虚伪的平静。

仪式结束,人群开始带着沉重的脚步陆续散去。七海建人依旧站在原地,像一尊被雨水浸透的石像,目光空洞地望着灰原的墓碑,紧握的双拳指节泛白。

荧略微迟疑了一下,还是迈步走了过去。黑色的靴子踩在湿漉漉的草地上,发出轻微的声音。她在七海建人身侧一步远的地方停下,伞沿微微倾斜,替他遮挡住一部分冰冷的雨丝。

“七海同学。”荧的声音不高,在雨声中显得清晰而冷静,带着一种礼仪性的、恰到好处的关切,“请节哀。”

七海建人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缓缓转过头。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雨水顺着他金色的短发滑落,流过他紧绷的下颌线,那双总是透着冷静和坚定的眼睛,此刻布满了血丝,深处是难以言喻的痛苦和……一丝茫然。

他看着荧,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最终只是化为一个极其轻微的点头。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雨滴敲打伞面的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七海建人干涩沙哑的声音才低低地响起,带着一种耗尽全部气力的疲惫:“荧同学……”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目光重新聚焦,带着一种锐利的审视,直直地看向荧那双平静无波的金色眼眸。

“任务出发前……你对我和灰原说的那些话……”七海建人的声音很轻,却像刀子一样精准,“……你那个时候,是不是就已经……意识到了什么?”

荧没有立刻回答。她静静地回视着七海建人,雨水在她伞沿汇聚成珠,滴落。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被戳破的慌乱,反而有一种近乎俯视般的冷静。

“七海同学,”她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而是用一种近乎陈述事实的平淡语气说道,“你并不适合继续待在现在的咒术界。”

七海建人瞳孔微缩。

荧的目光越过他,看向那片埋葬着年轻生命的墓地,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你和灰原,还有很多人,就像是被圈养在农场里的羊羔,天真地以为高专真的只是一所学习如何祓除咒灵的学校,以为窗的情报永远准确,以为前辈和老师总能提供庇护。”

她的视线重新落回七海建人脸上,金色的眼眸锐利如刀锋,一字一句地反问。

“你真的觉得,灰原同学的死,仅仅是一次因为窗的失误而引发的……意外吗?”

这句话如同惊雷,在七海建人耳边炸响。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身体不受控制地晃了一下。那些被他强行压抑的怀疑、那些在噩梦中反复出现的细节、那些不合逻辑的巧合……此刻被荧如此直白、如此冰冷地揭开,让他几乎窒息。

不是意外……那是什么?是阴谋?是算计?针对谁?

巨大的信息量和话语背后隐含的黑暗,让七海建人的大脑一片混乱,他看着荧,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需要一个答案,却又本能地恐惧那个答案。

荧看着七海建人眼中翻涌的震惊、痛苦和逐渐清晰的愤怒,知道自己的话已经起到了作用。她不需要说得更多,事教人一遍就会,经过这次事件后,这枚怀疑的种子已经种下,自会生根发芽。

“保重,七海同学。”荧最后说了一句,语气恢复了最初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叹息。

她不再停留,撑着伞,转身离开了这片被悲伤和阴谋笼罩的墓园,留下七海建人独自在雨中,面对挚友的墓碑和骤然变得狰狞陌生的世界。

离开墓园,荧沿着一条通往宿舍区的僻静石板小路缓缓走着。雨势小了些,但天色依旧阴沉。周围的树木被雨水洗刷得碧绿,却透着一股寒意。

就在她走到小路中段,一处被高大乔木遮蔽、光线略显昏暗的地方时,一个身影突然从树后转出,拦在了她的面前。

是五条悟。

他这次摘下了墨镜,银白色的头发湿漉漉地搭在额前,雨水顺着他轮廓分明的脸颊滑落。那双被誉为“苍天之瞳”的六眼,此刻毫不掩饰地直视着荧,里面没有了平日里的戏谑和玩世不恭,只剩下冰冷的、压抑到极致的风暴,以及一种被深深刺痛后的愤怒。

金发少女却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仿佛当他是空气般又迅速收起目光,继续往前走。

“站住。”

冰冷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钉住了她的脚步。

五条悟高大的身影逼近,几乎挡住了她面前所有的光,投下极具压迫感的阴影。

“你去哪里了?”五条悟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危险平静,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为什么没有和七海、灰原一起出任务?”

荧停下了脚步。

她撑着伞,羽织的黑色布料衬得她肌肤愈发白皙,微微仰头看着五条悟。金色的瞳孔在黯淡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金属般的冷硬光泽。

她并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微微抬着下巴,眼神平静无波地迎视着五条悟那双足以让任何咒灵乃至咒术师感到战栗的六眼,仿佛早就预料到这场对峙。

片刻的沉默,仿佛一场无声的角力。然后,荧的唇角,极其缓慢地勾起了一抹浅淡的、近乎虚幻的弧度。那笑容里没有温度,没有歉意,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冰冷的嘲弄。

“我的行踪,需要向五条前辈你事无巨细地汇报吗?”荧的语气很淡,带着一种疏离的礼貌,却比直接的顶撞更让人火大。

“我是否有任务,是否出任务,似乎应该由任务分配制度和我的个人状态决定,而不是由你在这里进行……事后的、个人情绪的问责。”她微微偏头,金色发丝拂过脸颊,眼神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我记得,高专并没有规定,学长有资格去过问以及评判后辈的任务完成与否吧。”

她的话语逻辑清晰,甚至带着一种彬彬有礼的疏离,却每一个字都像是在五条悟的怒火上浇油。

“至于我究竟去了哪里……”荧的语调微微拖长,带着一种意味深长的停顿,那双鎏金色的灼灼眼眸扫过五条悟紧绷的脸,落在他那双燃烧着怒意的苍蓝色眼睛上,“我想,这属于我的个人隐私。似乎没有义务向你,或者向高专报备我的每一分钟的详细行踪。毕竟,我已经根据高专流程规定,提前得到了夜蛾校长批准的离校申请,而我们之前除了那个形同虚设的名义上的婚约,似乎也并无其他瓜葛了,不是吗?”

“你——!”

五条悟被她这轻描淡写的态度激得额角青筋跳了跳,他向前一步,几乎要撞进荧的伞下,强大的咒力在他周身隐隐波动,搅动着空气:“灰原死了!!他死了!就死在那个被判定为二级的任务里!如果你当时在!以你的能力,至少……”

“至少可以什么?” 荧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讥诮的弧度,那弧度尖锐得仿佛能划破空气。

“至少能让他死得好看一点?还是至少能让你五条悟的负罪感减轻一些?”

第117章

“禅院荧!”

五条悟瞳孔骤缩, 狂暴的咒力几乎要喷薄而出。

荧却无视了他那几乎要实质化的怒火,继续用那种平静到残忍的语调说道,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精心打磨的冰锥, 精准地刺向五条悟最不愿面对的阴角。

“五条悟, 你是不是还沉浸在自己那个最强就能守护一切的、自以为是的梦里醒不过来?”

她微微歪头,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怜悯的嘲弄。

“你以为凭借绝对的力量就能压制所有阴谋?你以为高专真的是什么象牙塔?你以为你那个所谓的叛逆 ,在那些盘根错节、腐烂到骨子里的老家伙们眼里,不是一场可笑幼稚的过家家?”

“这场悲剧,是咒术界这个腐烂体制的必然结果!是内部倾轧的牺牲品!是你五条悟天真和傲慢的代价!你明明看到了黑暗,却自以为能轻易驱散它!你明明知道敌人藏在阴影里, 却还大摇大摆地走在光下, 以为没人敢动你身边的人!”

荧的眼中没有丝毫畏惧,只有一种洞悉一切的、近乎残忍的清明, “将怒火转移到我身上,并不能让你感到好受一些,五条悟。这只会显得……你也并非无所不能,甚至有些……可悲。”

“可悲”两个字,她念得极轻,却像最锋利的匕首,瞬间刺穿了五条悟所有的防御。他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那双苍天之瞳中翻滚着难以置信和滔天怒火,仿佛要将眼前这个冷漠的金发少女焚烧殆尽。他从未被人如此直白地、毫不留情地撕开内心最无力的角落。

“够了!!”五条悟猛地低吼出声,声音里带着一丝被彻底撕开伤口的痛苦和狂怒,他周围的空气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

他死死地盯着荧,那双六眼中翻涌着前所未有的混乱风暴。

但他还是硬生生地忍住了,拳头握得死死的。

荧看着他失控边缘的样子,脸上最后一丝表情也收敛了,只剩下彻底的冰冷和疏离。她轻轻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袖口,语气恢复了绝对的平静,却带着最终判决般的意味。

“我和你并没有什么关系,五条悟,我没有义务为你的天真负责。”

“我赶路回来很累了,没有精力和你吵架。”她甚至微微颔首,像一个结束无聊寒暄的淑女,语气里的敷衍和厌倦毫不掩饰。

少女眼神里最后一丝波澜也归于沉寂,那是一种彻底的、毫无留恋的漠然。

“那么,五条悟,这场无聊的闹剧就到此为止吧,我已经厌倦了。”

说完,她不再给五条悟任何开口的机会,仿佛他接下来无论说什么,都只是毫无意义的噪音。她撑开握在手中的黑色雨伞,微微侧身,从他僵立的身旁绕过,步伐稳定地继续沿着石板小路向前走去。

她的背影决绝而冷漠,黑色的羽织袴在微风中轻轻摆动,像一只告别腐肉的乌鸦,没有丝毫迟疑和回头。

她一步步走入建筑物投下的阴影,再融入更远处的光线中,最终彻底消失在视野里-

灰原雄的死,像一块沉重的铅块,沉入咒术高专原本轻松的氛围里,激起的涟漪带着刺骨的寒意。一年级原本就不算热闹的教室,如今更是只剩下令人窒息的寂静。

七海建人几乎变成了一个沉默寡言的哑巴,原本就严谨认真的性格,此刻更添了一层厚重的阴郁。

他依旧准时上课,笔记做得一丝不苟,训练时也拼尽全力,但那双总是透着带着坚定光芒的眼睛里,一层擦不掉的灰烬,失去了焦点。他不再主动与人交流,下课铃一响,便立刻收拾好东□□自离开,背影挺拔却带着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孤寂。

仿佛只有将自己完全沉浸在任务和训练中,才能暂时麻痹那噬骨的悲痛与怀疑。

而荧,则走向了另一个极端。

她依旧准时出现在课堂上,完成最低限度的训练要求,动作精准,效率无可指摘,却像一台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没有一丝多余的情感投入。

一旦下课铃响,她永远是第一个收拾好东西,身影迅速消失在走廊尽头的人,快得仿佛身后有诅咒在追赶。

夜蛾正道站在办公室的窗前,看着那个金色的身影又一次利落地融入庭院树木的阴影中,眉头紧锁,粗壮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面。

他找荧谈过话,试图了解她的状态,或者至少让她多关心一下明显状态不对的七海建人。但荧只是用那双平静无波的金色眼眸看着他,语气礼貌却疏离:“夜蛾校长,我完成了所有规定的课业和训练指标。私人时间,我想我有自由支配的权利。”她甚至微微笑了一下,那笑容完美却毫无温度,“至于七海同学,我相信他需要的是专业的心理疏导,而不是我这种……无关紧要的同学的廉价安慰。”

夜蛾看着她,那双总是充满威严的眼睛里,第一次流露出一种深沉的无力感。他看得出荧彻底撕掉了之前那层还算温和的伪装。她像一块被冰封的金属,坚硬、寒冷,拒绝任何形式的靠近和暖化。

他无法用校规强迫她去“关心”同伴,最终,他只能沉重地挥挥手,示意她可以离开。

荧离开校长室,并没有回宿舍,而是熟门熟路地拐向了另一栋建筑——医务室。

高专的医务室总是弥漫着消毒水和淡淡血腥气混合的味道,但比起外面那种沉重压抑的悲伤,这里反而有一种奇异的、属于家入硝子的冷静和“常态”。

荧推开虚掩的门,里面很安静,硝子正坐在办公桌后看着一本医学书,指尖夹着一支细长的香烟。

荧径直走到里间一张空着的病床边,利落地脱掉鞋子,舒舒服服地躺了上去,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游戏机,熟练地戴上了耳机,手指在游戏机的按键上飞快地跳跃着,屏幕上的光影映在她专注的脸上。

过了一会儿,硝子拿着杯咖啡走了进来,靠在门框上,看着屏幕上闪烁的打斗画面和荧那副全然沉浸、与周遭格格不入的悠闲姿态,挑了挑眉,吐出一口烟圈。

“真是越来越悠闲了啊,荧。”硝子的声音带着惯有的慵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外面都快愁云惨雾了,你倒是在我这里享受起私人游戏厅了。”

荧头也没抬,目光依旧锁定在屏幕上,手指动作不停,语气轻松地回道:“硝子学姐,话不能这么说。我可是按时上课、认真完成训练任务的好学生。”她操控的角色一个华丽的连招解决了BOSS ,才慢悠悠地补充道,“至于课余时间嘛……拿钱办事的打工人而已,任务是别人的,快乐才是自己的。我这叫高效利用时间,享受生活。”

家入硝子被她这番理直气壮的“歪理”逗得想笑,又觉得有点无奈。她拉过一张椅子坐下,习惯性地想摸烟,但看了看干净整洁的医务室,又把手收了回来。

她打量着荧,少女侧躺在病床上,金色的发丝随意披散,穿着高专制服,外套随意扔在一边,裙摆因为姿势微微上卷,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腿。整个人看起来慵懒又无害,与那个言辞犀利能把五条悟气到跳脚的形象相去甚远。

她状似随意地开口,眼神却锐利,“说起来,你好像对这里发生的一切……都漠不关心得有点过分了。灰原的死,七海的状态,甚至……”她顿了顿,没有说出那个名字,“……都影响不到你分毫。”

荧正好打完一局,游戏机传来“通关”的欢快音乐。她这才慢悠悠地坐起身,伸了个懒腰,曲线毕露。她取下一边的耳机,拿起放在床头柜上的柠檬茶喝了一口,然后才转向家入硝子,金色的眼眸弯了弯,带着点狡黠的笑意。

“关心又能改变什么?眼泪和愤怒能让死人复活,还是能清除掉那些盘踞在高层的蛆虫?”她轻轻晃着咖啡杯,语气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理性,“既然不能,那投入不必要的感情,除了消耗自己,还有什么意义?”

她放下咖啡,重新看向硝子,唇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带着某种预言意味的弧度:“不如我们来打个赌吧,硝子学姐。”

“赌什么?”家入硝子来了点兴趣。

“就赌……”荧的目光似乎穿透了墙壁,落在了远处那个正在训练场疯狂折磨自己的金发少年身上,“七海建人,他毕业以后,根本不会再做咒术师。”

家入硝子微微一怔。七海建人虽然因为灰原的死深受打击,但他表现出来的自律和刻苦,怎么看都像是要在这条路上坚持下去的样子。 “为什么这么肯定?”

荧笑了起来,没有深入解释,反而抛出了另一个问题,目光意味深长地看着家入硝子,“说起来,硝子前辈,你有没有发现,变化最大的人,其实并不是七海,也不是我?”

家入硝子下意识地思考起来。七海建人的变化是显而易见的沉默和压抑。荧则是变得疏离和……悠闲?五条悟……

她想了想,说道:“变化最大?总不会是说悟那家伙吧?他最近是有点反常,好像都没怎么来找你吵架了,没到处惹是生非。不过他也没闲着,正沉迷开发他的反转术式呢。”

提起五条悟,荧脸上的笑容立刻就淡了些,但也并没有太多情绪波动。她摇了摇头,手指轻轻摩挲着饮料瓶盖,发出细微的声响。

“不是他哦。”荧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洞穿世事的冷冽,“越是执着于自我信念、将过于崇高的理想奉为圭臬的理想主义者,一旦他所坚信的理念基石从内部开始崩塌,或者被证明那不过是虚幻的泡影……”

她抬起眼,看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语气轻飘飘的,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他所释放出来的火焰,就越是猛烈。那业火将焚毁一切——”

“包括他自己。”

第118章

家入硝子听着这番话,看着荧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金色眼眸,心中莫名地升起一股寒意。她突然意识到,那个答案,她似乎已经有所预感,却又下意识地本能地排斥。

荧没有再继续说下去,她低下头,重新拿起游戏机,按下了开始键,欢快的音乐再次响起,仿佛刚才那段充满暗示的对话只是随口一提的闲聊。

屏幕上,新的关卡已经开启。 -

荧的手里拿着一份刚盖章的报告,她漫不经心地捏着这份家族传来的文件,目光漠然地在上面的文字上一扫而过。

她沿着教学楼的主走廊不紧不慢地走着,金色的长发在透过高窗的、显得有些惨淡的阳光下,泛着冷硬的金色光泽。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不同寻常的紧绷感,连走廊两侧窗户透进来的阳光都显得冰冷而刺眼。就在她经过校长室附近时,虚掩的门缝里传出了压抑却激烈的对话声。

是夜蛾正道和五条悟。

并非她有意偷听,而是那声音里蕴含的情绪太过激烈,如同即将冲破堤坝的洪水,无法被紧闭的门扉完全隔绝。

是五条悟的声音,失去了往常的慵懒或戏谑,只剩下一种近乎破碎的、难以置信的震颤。

“……确认了吗?杰他……真的……”

五条悟的声音失去了往日的所有轻浮和自信,带着一种近乎破碎的颤抖,那是荧从未在他身上听到过的、近乎崩溃的边缘状态。

夜蛾正道的声音沉重得像灌了铅:“悟……冷静点。消息已经确认了。现场……惨不忍睹。窗的观测报告, 还有现场残留的咒力痕迹……都指向他。那些村民……还有他的父母……悟,我知道这很难接受,但……”

““……不可能!夜蛾老师,你再说一遍? !杰他……杀了谁?一整村的人? !还有……他的父母? !开什么玩笑!这绝对不可能! ”

五条悟猛地打断,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拒绝承认现实的狂怒:“杰他怎么会……他怎么可能做出这种事?!一定是哪里搞错了!是诅咒师伪装的?还是……”

他忽然止了声,愣愣地看着夜蛾正道的双眼。

那里面是同样沉痛的痛苦。

“为什么?!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五条悟沉默了一会,声音猛地拔高,带着一种被最信任之人从背后捅刀的痛苦和狂怒,走廊墙壁上的灰尘似乎都被这声波震得簌簌落下。

“动机……尚不清楚。”夜蛾正道微微低下头,拳头握紧,“……我也……不明白啊……”

里面陷入了短暂的死寂,只能听到五条悟粗重得如同困兽般的喘息声。

荧站在门外,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她甚至微微偏了偏头,像是在确认某个早已预知的答案。

她把手上那份用来当作折纸飞机的报告重新展开。

就在这时,校长室的门“砰”地一声被从里面猛地拉开,五条悟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墨镜不知何时被他扯下抓在手里,那双苍蓝色的六眼此刻布满了血丝,里面翻涌着风暴、痛苦和一种近乎毁灭性的混乱。他显然是要冲出去,要去寻找一个答案,或者说,去亲自证实这是一个荒谬的谎言。

然后,他的视线撞上了正好站在门外,一脸淡然的少女。

荧迎着他那双几乎要喷出火来的眼睛,平静地,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令人火大的“公式化”微笑,将手中的报告朝他晃了晃。

“啊,看来校长先生已经通知你了。”她看向脸色铁青的夜蛾正道和浑身散发着危险气息、仿佛随时会爆发的五条悟,语气轻松得仿佛在讨论今天的天气, “真巧,我这边,家族也刚给我发来了紧急通知呢。”

她将报告完全展开,露出了上面朱红色的印记和冰冷的文字,目光落在五条悟那双几乎要喷出火来的六眼上,嘴角勾起一个微妙得近乎挑衅的弧度。

“内容是关于叛逃咒术师夏油杰的……处刑任务。”她一字一顿,清晰地念出了那个让室内空气瞬间凝固的词语,“任务等级判定为特级,要求我必须参与协同完成。”

“所以,需要我协助你一起出这个任务吗,五条学长?毕竟,将叛逃咒术师夏油杰,处以死刑——这任务,看起来可不是一个人能轻松搞定的呢。”

她特意在“处以死刑”四个字上,加了重音,那双金色的眼眸里,没有丝毫震惊或悲痛,只有一种近乎残忍的淡漠。

五条悟的瞳孔骤然缩紧,周身原本就狂暴的咒力瞬间失控般炸开,强大的压迫感让走廊的空气都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尖锐嘶鸣。他死死地盯着荧,盯着她手中那张象征着冰冷无情裁决的纸,仿佛那是世界上最恶毒的诅咒。

“你——闭——嘴!”他一字一顿,声音嘶哑,蕴含着滔天的怒火和一种被侵犯了某种神圣领域的暴戾,“谁允许你插手这件事?!杰的事……杰的事由我来处理!谁也不许动他!”

他一步踏前,几乎要贴到荧的面前,那双六眼死死锁住她,里面是毫不掩饰的杀意和警告:“你没有资格对这件事妄下定论,禅院荧!”

面对这足以让特级咒灵都战栗的威胁,荧却连眉毛都没动一下。她只是微微挑眉,收回了举着任务书的手,语气带着一丝无奈的敷衍:“哦?这样啊……”

她拖长了语调,带着一种故作苦恼的表情,“可是,家族的任务书已经下来了,我要是拒绝执行或者消极怠工,很难向家里的长老交代啊。五条学长,你总不能让我违抗家族命令吧?这会让我的立场很为难的。”

“毕竟,你们可是最好的朋友呢。我倒是无所谓,只是其他人总会担心徇私枉法嘛。”

她的话看似在示弱,实则每一个字都在火上浇油,精准地刺激着五条悟此刻最敏感、最痛苦的神经。

“我说了——不、需、要!”五条悟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他向前一步,周身失控的咒力让走廊的灯光都开始明灭不定,“我会亲自找到他!我会亲自问清楚!在这之前,谁敢动杰,我就先杀了谁!”

这已经是近乎失控的威胁了。夜蛾正道脸色一变,立刻出声呵斥:“悟!注意你的言辞!”

夜蛾走了出来,高大的身躯挡在了两人之间,他先是严厉地看了一眼处于失控边缘的五条悟,然后转向荧,眉头紧锁,眼神复杂。他看到了荧手中的任务书,深知禅院家在这个时候插一脚的用意绝不单纯——或许是试探,或许是施压,或许只是想在这滩浑水里分一杯羹。

而荧此刻的态度,无异于火上浇油,更是将这种复杂的现状推向更危险的边缘。他必须稳住局面。

“荧,”夜蛾正道深吸一口气,从口袋里取出另一份任务书,递给了荧,用尽可能平稳的语气说道,“夏油杰的事情……情况特殊,牵扯甚大,暂时由悟全权负责。我会向总监部以及你的家族说明情况。这样,你手上的那个任务,先放一放,让悟先去确认。这里还有一个新的调查任务,级别不高,在横须贺市附近,你先去处理一下。”

这是一个明显的调虎离山,也是一个无奈的缓冲。既安抚了五条悟近乎崩溃的情绪,避免了内部冲突升级,也给了荧一个合适的借口,让她能对家族有所交代。

荧接过新的任务书,扫了一眼上面的内容,是关于祓除一个特定区域聚集的三级咒灵群。她挑了挑眉,脸上看不出是满意还是失望。

她将那份关于夏油杰的处刑任务书随手卷起,塞进了口袋,仿佛那只是一张废纸。

“好吧,既然校长这么说了。”她耸耸肩,语气轻松,“那我就先去处理这个小麻烦好了。毕竟,听命令办事,总是最省心的,不是吗?”

然后,她转向依旧死死盯着她,仿佛要将她生吞活剥的五条悟,金色的眼眸里最后一丝伪装的客气也消失了,只剩下纯粹的、冰封的漠然。

“那么,最强的五条学长,”她弯起眼,唇角含笑,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希望你能够早点把任务完成哦~”

她说完后,目光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依旧处于暴怒边缘、死死盯着她的五条悟,然后微微颔首,算是行礼,便干脆利落地转身,离开了长廊。

在她身后,隐约传来了五条悟压抑到极致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低吼,以及夜蛾正道更加严厉的制止声。

荧走在空旷的走廊里,脚步声在寂静中回响。窗外,阳光依旧明媚,却照不进她金色的眼底。她摸了摸口袋里那份冰冷的处刑任务书,嘴角勾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冷笑。

问个明白?五条悟,你终究还是太天真了。人呢,就要学会适当地装傻,否则,有些答案,一旦揭晓,那可是比死亡本身更加残酷。而当你亲眼看到那个真相时,你所坚信的一切,又该如何自处呢?

不过嘛,她若有所思地又看了一眼放着报告书的衣兜,眸光微亮。

这倒是一次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五条悟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在走廊尽头的背影,紧握的拳头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颤抖。

夜蛾正道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里带着疲惫:“悟,去吧。找到他……问清楚。”

五条悟没有回答,他只是猛地转身,周身咒力涌动,下一秒,身影便如同鬼魅般从原地消失,只留下走廊里尚未平息的、狂暴的咒力余波,以及夜蛾正道一声沉重的叹息。

第119章

横须贺市郊,一处因工业废料长期堆积而滋生咒灵的废弃工厂区。天色灰蒙蒙的,空气中弥漫着铁锈和化学品的刺鼻气味,与咒灵特有的污秽残秽混合,令人作呕。

“禅院小姐,任务地点就是这里了。”辅助监督——是一位姓中村的中年男人——他擦了擦额角的虚汗,指着前方被铁锈和藤蔓缠绕的厂房说道, “根据窗的观测,里面聚集了大约五到七只三级咒灵,成因推测是长期废弃产生的颓败感与附近流浪者的负面情绪交织所致。虽然等级不高,但数量不少,还请务必小心。”

荧推开车门,金色的眼眸扫过眼前死寂的景象,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阳光被厚厚的云层过滤,显得有气无力,让整个厂区更添几分阴森。

“嗯,知道了。”她淡淡地应了一声,语气平淡。

中村监督丝毫不敢怠慢,立刻开始布置任务前的标准流程。他双手结印,低声吟诵:“由暗而生,比黑更黑,污浊残秽,皆尽祓禊。”

一道漆黑的“帐”从天而降,如同一个倒扣的碗,将整个废弃厂区笼罩其中,隔绝了内外。这是咒术师行动的惯例,旨在避免普通社会被卷入超自然事件。

帐内,光线变得更加昏暗, 空气仿佛也凝固了几分。中村监督松了口气,转向荧:“禅院小姐,帐已经布下,您可以开始……”

他的话音戛然而止。

因为荧并没有像往常一样,在“帐”落下后立刻进入其中开始祓除工作。她反而抬起手,指尖轻轻点在了那层刚刚形成的黑色结界上。

嗡——

一声轻微的、如同玻璃碎裂的声响。漆黑的“帐”如同被戳破的气泡,瞬间扭曲、波动,然后无声无息地消散在空气中,仿佛从未存在过。

刚刚才落下的“帐”,如同被戳破的泡沫般,无声无息地消散了。外界微弱的光线和嘈杂的城市背景音重新透了进来。

“禅院小姐?!您这是做什么?!”中村监督惊得目瞪口呆,完全无法理解这一举动。布下又立刻解除“帐”,这简直是闻所未闻的行为!他本能地感到一股寒意从脊背窜起,“任务还没开始,解除帐的话,万一被普通人看到……”

擅自解除“帐”是严重违反规定的行为,尤其是在任务期间!

他的话再次被打断了。

这一次,打断他的是后脑勺传来的一种冰冷、坚硬、极具金属质感的触感。

那熟悉的触感——是枪口!

中村监督的身体瞬间僵直,冷汗“唰”地一下就冒了出来,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他艰难地、一点点地转动眼珠,用余光向后瞥去。

不知何时,周围废弃的厂房阴影里、残破的集装箱后面,一阵低沉而整齐的脚步声从通道阴影处传来。那不是咒术师轻盈迅捷的步伐,而是带着某种沉重纪律感的、皮鞋敲击地面的声音。那是一个个穿着笔挺黑色西装的身影,他们动作迅捷而训练有素,如同暗夜中浮现的幽灵,瞬间形成了一个严密的包围圈,人数至少有二三十人。每个人手中都握着制式统一的步枪或手枪,枪口沉稳,没有丝毫晃动,眼神冷漠而专注,全部集中在他身边的金发少女身上。

而用枪抵住他脑袋的,是一个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后的壮汉,正用毫无感情的眼神盯着他,对方身上散发出的冰冷杀气,是实实在在经历过血腥战斗的证明。

然而,最让中村监督肝胆俱裂的,是接下来发生的一幕。

所有这些看起来就绝非善类的黑西装们,在彻底控制住场面后,齐刷刷地、以一种近乎虔诚的恭敬姿态,向着禅院荧——这位咒术高专的一年级新生——九十度鞠躬,声音整齐划一,在空旷的废墟间回荡。

“荧大人!”

中村监督的大脑一片空白,仿佛被重锤击中。荧……大人?这些极道组织成员模样的人,称呼禅院家的小姐为“大人”?

他难以置信地看向身边的少女。

更让他肝胆俱裂的是,为首的一名气质精干、戴着白手套与单片眼镜的老者,看都没看他一眼,径直走到荧的面前,在距离她三步远的地方停下,然后,在所有下属的注视下,动作标准地躬身行礼,声音恭敬而谦和。

“属下奉太宰大人之命在此接应您!一切已准备就绪!

荧脸上的淡漠早已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轻松又带着几分玩味的笑意,仿佛眼前这剑拔弩张的一幕只是一场有趣的戏剧。她甚至饶有兴致地拍了拍。那个用枪指着中村监督的壮汉的手臂。

“好了,别吓坏我们可怜的监督先生了,把枪放下吧。”

男人依言收回了枪,但冰冷的目光依旧锁定着中村监督,仿佛随时可以再次出手。

这才慢悠悠地将目光转向面如死灰、浑身发抖的冈田监督,脸上依旧是那副笑盈盈的、人畜无害的表情,仿佛眼前这剑拔弩张的一幕只是寻常的问候。

“中村先生,看来吓到你了呢,真是不好意思。”

“禅……禅院小姐……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中村监督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和困惑而变调,“这些人…您怎么会和他们……”

“哦,这个啊。”荧歪了歪头,笑容不变,但金色的眼眸中却掠过一丝锐利的光,“正如你看到的,他们是我的下属。至于我嘛……”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慵懒的调侃,“只是想跟你道个别而已。”

“道、道别?”冈田监督的声音因为恐惧而干涩沙哑,“禅院小姐……你、你到底……”

她向前走了一步,弯起眼,语调轻快活泼。

“从今天起,再也没有什么禅院荧了。那个名字,就留给咒术界和禅院家自己去做梦吧。”

中村监督如遭雷击,瞳孔放大到极致,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叛逃!这个词瞬间蹦入他的脑海!夏油杰叛逃的消息才刚刚震惊整个咒术界,难道禅院家的小姐也要……

“您……您是要像夏油杰一样……叛逃吗?!”他失声惊呼,声音里充满了绝望。如果御三家之一,又一名高专学生叛逃,这引发的震动将和夏油杰事件叠加在一起,产生更猛烈的风暴!

“叛逃?”荧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笑话,咯咯地笑了起来,笑声清脆,却让冈田感到毛骨悚然,“别说得那么难听嘛,中村先生。我只是……换个工作环境而已。”她摊了摊手,一脸无辜,“我可从来没有签过卖身契给咒术界,不是吗?职业选择,人身自由,很合理吧?”

她摊了摊手,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我只是选择了一个更适合我发展,并且愿意为我支付合理报酬的组织而已。港口黑手党,至少明码标价,比咒术界那套虚伪的大义要实在多了。”

中村监督已经说不出话来,信息量太大,冲击太强,他的世界观正在崩塌。

荧看着他惨白的脸色,语气缓和了一些,带着一种近乎仁慈的商量口吻:“好了,看在你平时对我还算客气的份上,我也不为难你。毕竟你只是个小角色,杀了你或者扣押你,对我都没什么好处,反而会立刻引来咒术界的追查,徒增麻烦。”

她伸出三根手指,在中村监督眼前晃了晃:“我给你三天时间。这三天,你照常向高专和总监部汇报,就说我进入任务地点后,帐内情况不明,暂时失去联系。三天之后,你再上报,就说确认我叛逃消失,去向不明。”

“这三天,就当你给我这个前同事的一份小小饯别礼,也给你自己一点缓冲时间,想想报告该怎么写才能不至于引火烧身。如何?”她的语气像是在商量,但那双眼睛里却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只有冰冷的、掌控一切的从容,“用你三天的沉默,换你一条命,以及你家人的平安无事。毕竟,港口黑手党的业务范围,可是很广的。”

广津柳浪适时地向前半步,虽然没有再举枪,但那无形的压力让中村监督几乎窒息。

冈田监督看着眼前这张熟悉又陌生的美丽面孔,看着她身后那群肃杀的黑手党成员,喉咙滚动了一下,最终,只能艰难地、幅度极小地点了点头。他毫不怀疑,如果自己此刻敢说一个“不”字,下一秒他的脑袋就会开花,而他的家人也会遭遇不测。

在绝对的恐惧和现实的权衡下,中村监督最终颓然地低下头,声音干涩沙哑:“我……我明白了……三天……三天后上报……”

“很明智的选择。”荧满意地直起身,拍了拍手,仿佛掸掉什么灰尘。

她不再看面如土色的冈田监督,转身走向那群黑手党。广津柳浪部立刻躬身递上一张黑色的卡片。

“荧大人,前往横滨的专车已经备好,太宰大人正在等您。”

听到“太宰大人”这个称呼,少女的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真实的笑意,那笑意驱散了她眼底最后一丝残留的冰冷。

“知道了。”她接过东西,随意地挥了挥手,“这里处理干净,别留下麻烦的痕迹。至于那些咒灵……”她瞥了一眼废弃工厂的方向,语气淡漠,“你们可别进去,留在这,就当是给横须贺的咒术师同行们留点饭后运动吧。”

“是!”

在下属整齐划一的应声和恭敬的注视下,荧迈着轻快的步伐,坐进了那辆早已等候在旁的黑色豪华轿车。车门关上,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轿车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平稳地驶离了这片弥漫着绝望与腐朽气息的废弃之地,将目瞪口呆、浑身被冷汗浸透的冈田监督,以及那个属于咒术界的过去,远远抛在了身后。

至于咒术界会如何震动,五条悟会如何暴怒,禅院家会如何跳脚……那都与她无关了。

她拿出手机,熟练地拨通了置顶的号码。

“亲爱的阿治。这边的手续已经交接完毕了哦……嗯,我马上就到。”她弯起眼,眼底波光闪烁,“等我一起吃晚餐~”

第120章

港口黑手党大楼高层,一间新整理出来的办公室,视野极佳,可以俯瞰横滨港繁忙的海景与城市鳞次栉比的轮廓。内部的装潢冷硬而奢华,符合黑手党的做派,却又在一些细节处透露出新主人的偏好——比如角落里那盆长势喜人的金色虎尾兰,以及书架上几个游戏手柄和游戏CD光碟。

几乎从荧拥有了这间办公室起, 太宰治就仿佛把这里当成了自己的第二个据点。

每天都能看到缠着绷带的黑发干部,如同一只粘人又美丽的猫科动物,出现在荧的办公室里。他有时会瘫在会客区的沙发上,用绷带缠绕的手指翻看着完全不符合他气质的《完全自杀手册》;有时则会霸占荧的办公椅,晃悠着两条长腿,一边摆弄她桌上的游戏;更多的时候,他只是挨着荧,坐在沙发或地毯上,像一只慵懒的猫,有一搭没一搭地把玩着她垂落肩头的金色发丝。

此刻也正是如此。

午后的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为室内镀上一层暖金。太宰治侧躺在沙发上,头枕着荧的大腿,鸢色的眼眸半阖,手指却灵巧地缠绕着一缕柔韧的金发,绕紧,松开,再绕紧,仿佛在进行某种无声的、充满趣味欲的游戏。

“阿荧……”他的声音带着午后的慵懒,状似不经意地开口,像羽毛轻轻搔刮,“说起来,你和五条家那个碍眼的婚约,总算是彻底废除了呢。”

“嗯。”荧的目光停留在手中拿着的手机屏幕上,随口应道。

“真是太好了呢。”太宰治的声音甜得发腻,但他接下来的话却带着一丝冰冷的试探,“不过啊……那些脑子里只有陈腐血脉和利益交换的老橘子们,真的会这么轻易就放弃你这颗……曾经他们无比看重,如今却脱离了掌控的棋子吗?”

他微微抬起眼眸,仰视着荧线条优美的下颌,鸢色的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幽 暗的光。

“他们当初能为了利益把你卖给五条家,现在虽然你离开了,但你的血脉、你的价值还在哦。万一他们不死心,又或者觉得丢了面子,想方设法地……嗯,比如说,瞒着你,偷偷给你定下其他什么乱七八糟的联姻,想用这种方式把你绑回去,或者至少……给你添点堵,也不是不可能吧?毕竟,束缚这种东西,有时候不需要本人当场同意呢,只要利用了家族的名义和某些漏洞……

少女打着游戏的手指一顿。

太宰治的话像一根细针,精准地刺破了她潜意识里某个被忽略的角落。她猛地从游戏中抬起头,金色的瞳孔微微收缩,闪过一丝凛冽的寒光。

是了,她怎么就没想到? !她怎么会天真地以为,那一纸单方面的断绝书就能彻底斩断禅院家那如同跗骨之蛆般的控制欲?

她不该高估那帮老不死们的道德底线。在那些老家伙眼里,家族的利益高于一切,个体的意愿不过是无足轻重的尘埃。即便有兰波以新任“监护人”的身份,用某种不容置疑的、可能伴随着武力威胁的方式向禅院家发出了正式声明书,即便她自己也留下了那封措辞强硬的断绝关系书……但这并不能完全阻止那些被利益和权势蒙蔽了心智的长老,在暗地里搞些上不得台面的小动作。

她忽略了禅院家的贪婪和顽固。对于那些被千年荣耀和家族利益蒙蔽了心智的长老来说,她这个“离经叛道”的存在,或许不再是完美的筹码,但依然是一件有价值的“物品”。只要她还存在,只要她身上还流着禅院家的血,他们就可能想出各种龌龊的手段来重新控制她,或者利用她。偷偷拟定一份新的婚约,然后通过咒术界的某些规则漏洞、舆论压力、以家族的名义,为她强行定下一门新的“亲事”。

这对于那些习惯于掌控一切的古老咒术家族来说,并非不可能。一旦木已成舟,即便她拒不承认,也会平添无数麻烦,像甩不掉的牛皮糖,恶心又棘手。

“你说得对。”荧的声音冷了下来,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规律的轻响, “是我疏忽了。的确不该对那群老东西抱有任何侥幸。为了所谓的家族,他们什么肮脏事都干得出来。”

她微微蹙眉,大脑飞速运转,思考着如何从根本上杜绝这种可能性。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太宰治那张精致而俊美的脸上。一个念头,如同黑暗中划过的闪电,骤然清晰。

“阿治,”少女的唇角弯起,“既然要杜绝后患,不如……我们就让最初的契约,延续下去,如何?”

太宰治缠绕她发丝的手指顿住了。他脸上那种漫不经心的、黏糊糊的表情如同潮水般褪去,鸢色的眼底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剧烈地翻涌了一下,但快得让人无法捕捉。随即,一个更加灿烂、却也更加让人捉摸不透的笑容在他脸上绽放开来,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愉悦和……意料之中?

他几乎立刻就明白了她的意思。

“哦?”

少年的眼中瞬间迸发出一种极其明亮、甚至可以说是亢奋的光芒,他猛地坐起身,凑近荧,两人鼻尖几乎相触,呼吸交错,“阿荧是说……我们小时候定下的那个?”

“没错,如果一定要的话,由我们自己来确认,不是正好吗?一个港口黑手党干部的未婚妻……这个身份,想必足够让禅院家那些老家伙掂量掂量,还敢不敢随便给我安排未来。”

只要禅院家还没打算和横滨港口Mafia彻底撕破脸,就绝不会做出这种近乎打脸的行为。

这个身份代表的不仅仅是联姻,更是一种赤裸裸的宣告和威慑。宣告她荧彻底投身于横滨的里世界,威慑禅院家若再想伸手,将要面对的不仅是她个人的反抗,更是整个港口黑手党的怒火。

而且,如果一定要和一个人绑定在一起,除了阿治以外的任何人,她都无法忍受。

太宰治凝视着她,仿佛要在她眼中确认每一分认真。片刻后,他脸上绽放出一个无比灿烂、甚至带着几分孩子气的、却又无比真实的笑容,那笑容驱散了他眼底常有的虚无与阴郁,变得生动而耀眼。

“好啊!”他答应得干脆利落,尾音愉悦地上扬,“真是再好不过了!我完全同意!”

更让荧微微讶异的是,太宰治说完,竟真的像变戏法一样,从他那件总是空荡荡的黑色大衣内侧口袋里,掏出了一个深蓝色丝绒的小盒子。盒子看上去并不新,边角有些微磨损,似乎被主人随身携带了很久。

他献宝似的将盒子递到荧面前,鸢色的眼眸亮晶晶地注视着她,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和期待。

荧挑了挑眉,接过盒子,轻轻打开。

黑色的丝绒衬垫上,静静地躺着两枚设计极为精致的银色戒指。戒圈的设计是由两根花枝缠绕,戒面打磨得光滑流畅,凸显出材质本身的光泽。而戒托上镶嵌的主石,却让荧的目光瞬间停住。

一枚戒指上,镶嵌着一颗椭圆形的、光泽流转的金黄色猫眼石。宝石中央那道细窄明亮的眼线,在光线下灵活游移,折射出蜜糖般温润又神秘的光芒,恰好与少女那双璀璨又淡漠的金色眼眸遥相呼应。

另一枚戒指上,则镶嵌着一颗完美的、散发着柔和光泽的香槟色钻石。那颜色不像黄金那般耀眼,而是带着一种温暖的、如同落日余晖般的鸢色光泽,澄澈而深邃,恰如太宰治那双鸢色眼眸,在特定光线下会呈现出的瑰丽色彩。

这两枚戒指,分明是精心挑选,甚至可能是定制,完美地对应了彼此的眸色。

“阿治你……”荧抬头,看向太宰治,眼中带着询问。这东西,显然不是临时起意能准备好的。

太宰治微微歪头,笑容变得有些微妙,带着点狡猾和无辜:“很早以前就准备好了哦~只是一直找不到合适的机会送给阿荧。总觉得,随便送出去的话,会被阿荧嫌弃呢。”他的语气轻飘飘的,却掩盖不住其下深藏的、长久的等待与算计。

他拿起那枚镶嵌着香槟钻的戒指,不由分说地、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温柔,执起了荧的左手。

少年的指尖微凉,触碰在荧的皮肤上,却激起一阵难以言喻的战栗。鸢色的眼眸前所未有地认真,甚至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缓缓地、坚定地将戒指套在了她左手的无名指上。尺寸,竟然分毫不差。

“现在,”太宰治低头,轻轻吻了吻那枚戒指上的宝石,抬起眼时,眸中翻涌着满足的、幽深的暗潮,语气甜蜜而缱绻,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占有欲,“阿荧就彻底被打上我的标记了哦。”

他拿起另一枚猫眼石戒指,塞到荧手里,然后把自己的左手伸到她面前,像个等待加冕的孩子,鸢色的眼眸一眨不眨地看着她,眼底闪烁着兴奋和期待:“该我了,阿荧~快点快点!”

荧看着手中那枚和她的瞳孔互相映照的戒指,冰凉的金属触感让她指尖微麻。

她握住太宰治的手——他的手骨节分明,修长而有力,却带着一种冰冷的苍白——同样郑重地,将那枚如同她的眼眸颜色的戒指,戴在了他的无名指上。

冰凉的金属触及皮肤,带来一种奇异的安定感。

太宰治立刻举起手,对着光线欣赏着无名指上的戒指,嘴角的笑容越来越大,最后甚至忍不住发出低低的笑声,那笑声里充满了得偿所愿的愉悦和某种黑暗的满足。

“这样一来,契约成立,食言者当受食岩之罚。”荧看着他,也缓缓露出了一个灿烂而放松的笑容,带着一丝如释重负和心知肚明的默契。

“没错~这下阿荧你可跑不掉啦~”太宰治放下手,重新挨近荧,亲昵地蹭了蹭她的鼻尖,鸢色的眼眸弯起,里面是毫不掩饰的偏执与爱意,“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不会背离你,抛弃你,拒绝你。”

“亲爱的阿荧,我们会一直一直在一起,直至……坠入地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