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贵妃驾临 朕不会再踏足漪兰殿
深夜的漪兰殿烛火昏黄。
帐幔里传来断断续续的呜咽。
芳如被压在龙纹锦被间, 墨发凌乱铺散。
情动难以自持时,她忽然仰起头,湿漉漉的手指抓住周凌披散的黑发。
“陛下……”她趁着换气的空当喘息, “宫里太闷了……醉仙楼那个苏婉卿, 琵琶弹得极好……能不能请她进宫给臣妾解解闷?”
周凌动作稍缓, 带着情欲的嗓音低哑:“这时候跟朕提别人?”
芳如借机缠紧他的, 温热的吐息拂过他耳畔:“要是陛下准她进宫……臣妾就学她那支新曲……弹给陛下听……”
“胡闹。”周凌扣住她的要,却低低笑了, “明天让内务府去办。”
次日苏婉卿入宫, 六宫哗然。
皇后气得摔碎了茶盏:“青楼女子也配踏进皇宫?”但想到前几日皇帝在凤仪宫的所作所为,所有人都敢怒不敢言。
漪兰殿内, 苏婉卿一曲终了,芳如立即屏退左右。
她急切地拉住对方的衣袖,声音里带着难言的疲惫:“好姐姐, 你在宫外见识广, 可有什么法子能……能让我身子不便, 躲过侍寝?”
苏婉卿诧异地打量着她:“陛下如此恩宠,你竟要推拒?太医院的避子汤不是……”
“避子汤只能避胎,避不开人。”芳如唇边泛起一丝苦涩,“我要的是根本不必承宠的法子。”
苏婉卿若有所思:“莫非……你还念着顾公子?”
“与他无关。”芳如轻轻摇头,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衣袖, “我留在宫中,一是陛下以父亲相胁, 二是……”她顿了顿,终究没提佛珠之事,“有些未了之事需查证。可如今陛下夜夜临幸,我整日腰酸腿软, 连静心思考的精力都没有。”
她抬眼看向窗外,声音里带着深深的疲惫:“再这般下去,莫说查清那件物品的下落,怕是连自己是谁都要忘了。”
苏婉卿凝视她片刻,从袖中取出一张泛黄药方:“这是前朝太医首座亲配的方子,服用后信期可延长三五日,正好可作推拒侍寝的由头。”
芳如急切地问:“会对身子有损吗?”
“放心,这方子我亲自试过三个月,除了让人精神稍倦,绝无其他害处。”苏婉卿握紧她的手,“但我得提醒你,如今陛下待你与众不同。今早我来时,看见内务府往漪兰殿送的都是东海明珠、天山雪莲这样的贡品"
芳如垂眸看着药方,想起这些日子周凌的种种特殊对待。
他夜夜留宿,赏赐如流水,甚至默许她在宫中的诸多逾矩。
“我自有分寸。”她将药方仔细收进妆奁最底层,声音轻得像叹息。
就在苏婉卿告退后不久,周凌竟提前下朝归来。
他大步走进寝殿,从身后拥住正在梳妆的芳如:
“今日番邦进贡的暖玉,朕瞧着配你。”
芳如下意识按住妆奁,强笑道:“陛下怎么这个时辰来了?”
“想你了。”他自然地拿起梳子为她梳理长发,却在镜中瞥见她慌乱的神色,“怎么了?”
“没、没什么。”芳如急忙合上妆奁,心怦怦直跳。
周凌眸光微沉,却只是俯身在她耳边轻语:“今晚朕带你去太液池画舫赏月。”
望着他离去的背影,芳如攥紧了袖中药方。
这些温柔缱绻,与前几世何其相似。
她必须守住心神,绝不能迷失自我。
是夜,太液池上画舫轻荡,琉璃灯在月色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
周凌屏退左右,将芳如揽在怀中,指尖轻轻摩挲着她腰间丝绦。
“爱妃近日似乎总是心神不宁。”他的气息拂过她耳畔,带着不容错辨的欲念。
芳如正暗自焦急,忽然感到小腹一阵熟悉的坠痛,竟是月信提前来了!
她心中狂喜,面上却故作羞涩地推开他:“陛下……臣妾、臣妾身子不便……”
周凌动作一顿,眼底的炽热渐渐冷却:“何时来的?”
“就、就在方才……”芳如垂眸,掩去眼底的庆幸。
这突如其来的月信简直是天助她也,让她连药方都不必动用。
“传御医。”周凌声音骤冷。
不多时,御医战战兢兢地诊脉后回禀:“陛下,沈采女确是信期至了。约莫五至七日方可洁净。”
待御医退下,周凌一把将芳如揽入怀中,灼热的手掌紧贴她腰间:“朕记得爱妃的信期该在五日后。”他指尖不轻不重地揉着她的小腹,“怎的提前了这么多?”
芳如心头一紧,没料到这男人连她月信的日子都记得这般清楚,只得软着声辩解:“许是前日陪陛下游湖时着了凉”
“无妨。”周凌忽然低头用齿尖扯开她腰间系带,“朕问过太医了”他湿热的呼吸喷在她耳后,“说是只要动作轻些,无碍的”
芳如慌忙按住他往裙带里探的手,声音发颤:“陛下!臣妾今日真的不便”
“朕轻些便是。”他竟就着这个姿势将她往榻上压,“让朕看看是不是真来了”
“周凌!”她急得直呼其名,双腿拼命蹬,“你疯了吗!”
“疯?”他低笑,“朕还能更疯”
芳如猛地按住他不安分的手,声音都变了调:“陛下!臣妾身子实在不适……”
周凌动作一顿,眼底翻涌的欲念渐渐平息。
他深吸一口气,将人往怀里带了带:“那朕就这么抱着你睡。”
“不可!”芳如慌忙抵住他胸膛,“臣妾……臣妾月事期间实在不便与陛下同榻……”
周凌眸光骤冷,捏着她下巴的手加重了力道:“连抱着睡都不行?”
“臣妾怕冲撞了陛下……”芳如垂眸避开他审视的目光,声音细若蚊蚋。
“好,很好。”周凌猛地松开她,“既然今日不便,改日,朕再来看你。”
芳如望着他拂袖而去的背影,轻轻抚过袖中的药方。既然天意相助,这药方正好五日后就用。
画舫外月色正好,她终于露出了这些时日第一个开心的笑容。
五日后清晨,周凌下朝归来,想起前日内务府呈上的东海明珠还未赏给芳如,便未让宫人通报,径直往漪兰殿去。
才走到寝殿外,就见玲子鬼鬼祟祟地从殿内出来,手中攥着个物事。
见到圣驾,她吓得立即跪地,一张泛黄的纸笺从袖中飘落。
“这是什么?”周凌俯身拾起,目光扫过纸上字迹,脸色骤变。
他认得其中几味药材,都是太医院明令禁用的寒凉之物。
玲子抖如筛糠:“是、是采女让奴婢去太医院抓的药……”
芳如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镜子里没什么血色的脸。
她伸手按了按肚子,心里琢磨着苏婉卿给的那个方子到底管不管用。
镜子里的自己眼皮有点肿,整个人看起来没什么精神。她正想叫宫女拿点胭脂来遮遮,外头突然响起一阵慌慌张张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周凌大步闯入,手中捏着那张泛黄的药方,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爱妃可否解释解释,”他将药方重重拍在妆台上,“这是何物?”
芳如心头剧震,强自镇定:“不过是张调理气血的方子……”
“调理气血?”周凌冷笑,“朕已让太医院查过,此药能干扰信期,使人脉象如月事来临!”
他猛地攫住她的手腕:“难怪那夜如此巧合!朕竟被你耍得团团转!”
“陛下恕罪!”芳如慌忙跪地,“臣妾只是……”
“只是什么?”周凌俯身捏住她的下巴,“只是厌恶朕到如此地步?不惜用药伤身也要躲避侍寝?”
芳如闻言一怔,苏婉卿分明说过此药无害,怎地太医院却说会损毁身子?若真如此,她断不会用这等伤身的法子。
她慌忙抬首:“陛下明鉴,臣妾若知此药伤身,绝不敢”
“不敢?”周凌一把将她从地上拉起,“朕今日便让你知道,什么是真正的不敢!”
他扯开她的衣襟,却在触及她颤抖的身子时顿住了动作。
四目相对,她看到他眼中翻涌的复杂情绪,愤怒,失望,还有她从未见过的受伤。
“好,很好。”他松开手,声音突然变得疲惫,“既然爱妃这般不情愿,朕如你所愿。”
他转身离去前,最后瞥了她一眼:“从今日起,朕不会再踏足漪兰殿。”
殿门“砰”地一声合拢,震得梁柱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芳如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被扯乱的衣襟,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
不再踏足漪兰殿?这话若是从别的帝王口中说出,或许还能当真。
可他是周凌。
是那个连续六世都不曾临幸后宫,却唯独对她纠缠不休的周凌。
她弯腰拾起地上那张被揉皱的药方,轻轻抚平上面的褶皱。
不出三日,不,或许明日,那道熟悉的身影就会再次出现在这漪兰殿内。
毕竟前几世里,这样的戏码早已上演过太多次。
“陛下总是这般口是心非。”
她对着空荡荡的寝殿轻声自语,眼底却掠过一丝连自己都不曾察觉的期待。
……
那夜养心殿内酒气氤氲,周凌独自对着烛火痛饮。
他突然摔碎酒盏,对着殿外怒吼:“李佐!把那个女人带来!”
御林军统领李佐闻言立即躬身:“臣这就去漪兰殿请沈……”
“不是她!”周凌猛地将酒壶砸在地上,“带着孩子的那个!”
李佐瞳孔微缩,立即改口:“臣遵旨。”
不多时,一位艳色衣衫的女子牵着个二、三岁的男童笑盈盈走进殿内。
“陛下……”女人刚要行礼,就被周凌拽到跟前。
他赤红着眼盯着她:“你说……朕是不是很不堪?”
女人吓得脸色发白:“陛下是天之骄子……”
“那她为何……”周凌猛地推开她,踉跄着扶住案几,“连碰都不愿让朕碰?”
女人眼中闪过一丝算计。
她急忙将孩子交给随行宫人,待殿门关上后,竟主动贴近醉意朦胧的君王。
“陛下……”她跪坐在他脚边,仰起一张精心妆点过的脸,“臣妾见陛下独饮,心中不忍。”
周凌未应声,她便大着胆子将柔荑轻轻搭上他的膝头。
见他没有推开,指尖便顺着龙纹缓缓向上游走,在衣襟处流连不去。
“她不要陛下……”女人的声音又软又媚,带着刻意的怜惜,“是她的损失。这宫里多的是人,盼着陛下的垂怜……”
她趁势起身,整个人几乎贴进他怀里,呵气如兰:“让臣妾……好好安慰陛下……”
周凌忽然睁开眼,擒住她不安分的手。
那双桃花眼里醉意未消,却清明得令人心惊:“你也配爬龙床?”
女人脸色一白,还欲辩解,却被他狠狠甩开。
“滚出去。”
女人吓得跪地求饶。
“从明天开始,好好当你的贵妃”。他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在宫里安分守己,朕保你们一世平安。”
翌日清晨,六宫妃嫔正按例在凤仪向皇后请安。
金殿内珠环翠绕,暗香浮动,众妃按品级端坐,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婉笑意,眼底却藏着不动声色的较量。
芳如独自坐在最末位的绣墩上,指尖无意识地绞着帕子。
殿内熏香袅袅,妃嫔们的说笑声仿佛隔着一层纱。
整整五日了,漪兰殿安静得能听见铜漏滴答声。
这不对劲。
前几世里,那人最多气上两日,第三日定会寻个由头闯进来。可这次……她望着窗外渐沉的天色,忽然觉得胸口闷得慌。
这本该是她求之不得的清静,可不知为何,心头总萦绕着一丝难以言说的空落。
就在皇后正要开口训话时,殿外忽然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骚动。
守门太监连滚爬爬地冲进来,声音都变了调:
“陛下驾到!”
满殿嫔妃齐齐愣住。
这个时辰,陛下从不涉足后宫请安之事!
珠帘哗啦作响,周凌一身明黄龙袍,大步流星踏入殿内。
而更让所有人瞠目结舌的是,他身后竟跟着个身着遍地织金锦缎的华服女子,那身绣着百鸟朝凤纹样的衣裳比皇后朝服还要耀眼。
她手中牵着的男童也穿着同样贵重的缂丝袍子,母子二人通身的珠光宝气简直要刺痛众人的眼。
女子高傲地扬起描画精致的柳眉,毫不避讳地打量着满殿妃嫔,唇角噙着一抹若有似无的讥笑。
她牵着孩子的动作略显粗鲁,孩童腕上的金铃随着她的动作叮当作响。
“走快些!”她不耐烦地扯了把孩子,“没看见你父皇在前面吗?”
皇后急忙起身相迎,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陛下,这这是”
周凌却径直走向凤座,亲自将那一大一小安置在自己身侧。
他目光缓缓扫过底下神色骤变的妃嫔,最终在芳如苍白的脸上停留了一瞬。
“这位是阿芷。”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三年前朕微服南巡时结识。”
他伸手轻抚那孩子的头顶,一字一句道:“这孩子名唤承儿,是朕的血脉。”
哐当!
贤妃手中的翡翠茶盏应声而碎。
德妃指间的沉香木佛珠散落,檀木珠子滚了满地。
皇后踉跄后退,凤冠上的东珠剧烈摇晃,嘴唇颤抖着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芳如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重生六世,她竟不知,这个男人早已与他人有了骨肉!
更让她心惊的是,那孩子的眉眼鼻梁,确实有几分似曾相识……
“即日起,”周凌的声音如同惊雷炸响在死寂的殿内,“册阿芷为芷贵妃,赐居湘兰殿。”
“陛下!”皇后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贵妃之位非同小可!此女来历不明,这孩子也”
“朕意已决。”周凌冷冷打断,目光似有若无地掠过芳如失魂落魄的脸——
作者有话说:孩子不是男主的
第52章 互相折磨 每次承欢都像受刑
这个消息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 在后宫掀起惊涛骇浪。
那些至今仍是完璧之身的妃嫔们面面相觑,个个面色惨白。
贤妃死死攥着手中的锦帕,指甲几乎要掐进丝线里。
她想起自己入宫三载, 连皇帝的衣角都不曾碰过, 如今却要眼睁睁看着一个来历不明的女人一步登天。
德妃闭目捻着佛珠, 可那越转越快的念珠暴露了她内心的波澜。
最难堪的当属皇后, 她这个正宫娘娘至今未承雨露,凤印在手却形同虚设。
贤妃声音压得极低, 却掩不住其中的怨愤:“我们这些世家贵女, 自幼习学琴棋书画,谨守闺训, 如今竟要被个乡野出身的粗鄙女子压在头上?”
她环视四周,见无人注意,又冷笑道:“陛下微服时不知在何处遇见的, 无媒无聘就怀了龙种, 这般不知廉耻的行径, 与村野妇人何异?”
可当周凌冷冽的目光扫过殿内时,所有人都噤若寒蝉。
天子威严如利剑悬顶,谁也不敢贸然开口质疑。
……
养心殿内烛影摇曳,将几位老臣凝重的面容映照得忽明忽暗。
张阁老颤巍巍地跪在冰冷的金砖地上,布满皱纹的额头紧贴着地面, 身子因年迈而微微发抖。
“陛下!”他的声音带着几分哽咽,“若真是龙嗣, 老臣恳请陛下早日让皇子入玉牒,以安天下民心啊!”
周凌漫不经心地摩挲着手中的玉扳指:“朕自有主张。”
“陛下!”另一位老臣忍不住抬起头,花白的胡须微微颤抖,“皇室血脉不容有失, 这孩子来历不明,若是不入玉牒,只怕朝野上下难以信服啊”
“李爱卿,”周凌淡淡打断,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你是在质疑朕?”
殿内顿时陷入死寂,只能听见烛火噼啪作响。
所有人都觉得那孩子的身世疑点重重,可天子讳莫如深的态度,让人不敢再追问。
……
月色如水,静静流淌在漪兰殿的窗棂上。
芳如独自立在窗前,夜风送来窗外宫女们毫不避讳的私语。
“还以为沈采女有多得宠呢,结果连个乡野村妇都比不上。”
“那日在凤仪宫,陛下为了她那般动情,如今看来也不过是一时兴起。”
“可不是么,如今湘兰殿那位才是真真的宠冠六宫”
芳如轻轻合上雕花木窗,将那些刺耳的话语隔绝在外。
夜风被阻隔的瞬间,殿内忽然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这些闲言碎语,她本该不在意的。
可不知为何,今夜这些话却像细针般扎在心头,泛起细密的疼。
忽然想起那日在太液池画舫上,那人滚烫的呼吸曾拂过她的耳畔。
“朕就这么抱着你睡。”
当时听到这话时,她何曾想过会有今日这般光景。
芳如摇了摇头,将那些纷乱的思绪甩开。
比起这些无谓的闲话,她更该在意的是那串能让她重获自由的紫玉佛珠。
只要找到佛珠,开启重生,这一切就都能结束了。
是的,一定能结束。
次日清晨,她特意挑了个人来人往的时辰,在宫道上拦住一个面生的小太监。
“这位公公,”她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温和,“可曾见过一串紫玉佛珠?颗颗通透,用金线穿着……”
小太监停下脚步,上下打量着她素净的衣裙,嘴角扯出个似笑非笑的弧度:“采女说笑了,这等贵重物件,奴才怎会见过?”
说罢也不等她再问,甩着拂尘径自去了。
接连数日,她寻遍各种时机向宫人打听。
有时是借着赏赐的由头,有时是装作无意间提起。
可那些昔日殷勤备至的太监宫女,如今不是推说不知,便是找借口匆匆避开。
这夜月色格外清明,她倚在窗前,望着天边那轮圆月出神。
前几世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第一世她天真烂漫,最终为情自毁;第四世她权倾后宫,却还是在白阳会的阴谋中香消玉殒……
每一次重生,她都以为能挣脱命运的罗网,却一次次陷入更深的泥沼。
“这一次,定要找到佛珠。”她轻声自语,眉眼间带着倦意,却有一簇火苗在眼底静静燃烧。
这深宫里的荣辱得失,妃嫔间的明争暗斗,与那串能让她重获自由的佛珠相比,多么微不足道。
……
凤仪宫内香烟袅袅,众妃按品级端坐。
芷贵妃一身胭脂红遍地织金宫装,毫不避讳地紧挨着周凌而坐。
“太后寿宴将至,这筹备之人须得精心挑选。”皇后声音温和,眼底却藏着深意,“既要熟知礼数,又要懂得太后的喜好。”
贤妃立即会意,含笑看向芷贵妃:“娘娘新得圣宠,若是由您来操办,定能讨太后欢心。”
话音才落,几个嫔妃便跟着点头附和。
芷贵妃闻言脸上闪过一丝得意,却故作谦逊:“臣妾愚钝,只怕”
“贵妃确实愚钝。”
周凌冷冽的声音像一盆冰水,当头浇下。
芷贵妃脸上的笑容瞬间冻结。
殿内响起几声压抑的窃笑。
但很快,那些窃笑声便低了下去。
嫔妃们交换着复杂的眼神,即便被当众斥责,芷贵妃终究是唯一为陛下诞下皇子的女人。
这份殊荣,是她们这些至今未承雨露的妃嫔永远无法企及的。
贤妃捏紧了手中的茶盏,忽然觉得方才的挑衅索然无味。
说到底,在这位冷情的天子眼中,她们或许都不过是可有可无的摆设。
倒是这个被斥责的芷贵妃,至少还拥有她们求而不得的皇嗣。
皇后的目光在众人脸上掠过,将那些不甘、艳羡、失落尽收眼底,最终停在了角落里的芳如身上。
只见她穿着月白宫装,发间只簪了朵半旧的玉兰花,正垂眸盯着地上的金砖,恨不得把自己藏进阴影里。
皇后端起茶盏轻抿一口,目光在周凌微动的指尖掠过,唇角的笑意更深了:“本宫记得,沈采女在闺中时最擅操办宴席。当年沈府的赏花会,连太后娘娘都赞过心思精巧。”
她故意停顿片刻,果然看见皇帝摩挲玉扳指的动作微微一顿,这是他不自觉流露的专注。
“不如就由沈采女来操办寿宴?”
芳如指尖却猛地掐进掌心。
这些日子她借着在各处走动,悄悄探寻佛珠的下落。
若是接下这差事,整日被困在筹备事务中,还如何寻找佛珠?
更让她不安的是,皇后这番话分明是在拿她当棋子,既要打压芷贵妃的气焰,又要试探皇帝的心意。
这浑水,她实在不愿蹚。
“娘娘厚爱,臣妾惶恐。”她垂首恭敬回道,“臣妾才疏学浅,只怕辜负娘娘期望。”
殿内顿时寂静。
所有人都屏息等着天子的反应。
周凌指间的玉扳指越转越急,那双深邃的眸子紧锁着下方垂首的芳如。
皇后将皇帝细微的神情变化尽收眼底,唇边笑意更深。
她刻意扬高声调:“沈采女何必过谦?你虽位份不高,但能为太后尽孝,可是天大的福分。”
她顿了顿,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周凌:“陛下您说是不是?”
这话问得大胆,连贤妃都捏了把汗。
谁知周凌竟未动怒,反而微微颔首:“皇后说得是。”
芳如指尖微颤,仍坚持道:“臣妾实在能力有限,只怕”
“砰”的一声轻响,玉扳指被重重按在案几上。
周凌面色沉静,眼底却已凝起寒霜。
他看着她低垂的眉眼,想起这些时日她处处躲闪的模样。
太液池畔的推拒,漪兰殿里的疏离,如今连为太后尽孝都要百般推脱她就这般不愿与他有半分牵扯?连借着公务相见的机会都要避开?
“沈采女。”他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抬起头来。”
芳如依言抬头,对上他深不见底的眼眸。
“朕再问一次,”他缓缓起身,“为太后筹备寿宴,你当真不愿?”
这话问得寻常,可那刻意放缓的语调,让心思敏锐的皇后怔住了,陛下何时用这般带着征询意味的语气与嫔妃说过话?
芳如能感觉到四周投来的各色目光,或讥讽,或幸灾乐祸。
“臣妾”她艰难地开口,“臣妾只怕才疏学浅,辜负”
贤妃用团扇掩住嘴角的冷笑,德妃捻着佛珠轻轻摇头,连皇后都微微前倾身子,谁都看得出来,沈采女这般当众违逆圣意,定要受重罚。
谁知周凌只是静静注视她片刻,竟转身对皇后道:“另择人选吧。”
这话说得太过平静,反倒让众妃嫔面面相觑。
陛下何时变得这般好说话了?
芷贵妃忍不住开口:“陛下,沈采女这般”
“够了。”周凌一个眼神扫过去,芷贵妃立刻噤声。
他深深看了芳如一眼,那目光有失望,有隐忍,唯独没有众人预想中的怒意。
“退下吧。”
这三个字轻飘飘的,却让满殿妃嫔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陛下竟就这样轻描淡写地放过了当众违逆的沈采女?
经过芳如身边时,他的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顿。
那双总是带着炽热温度的眼眸,此刻却像淬了寒冰,在她脸上冷冷掠过。
“好自为之。”
留下这四个字,他转身离去,再未回头。
芳如怔在原地,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忽然觉得心口像是被什么揪紧了。
殿内妃嫔们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她身上,可她此刻却什么都感觉不到,满脑子都是他方才那个眼神。
众妃面面相觑,唯有芷贵妃嘴角勾起一抹不甘的笑。
暮色渐合,周凌信步来到鹿苑。
斜阳余晖将鹿群的皮毛染成暖金色,远处传来少女清脆的笑声。
他摆手屏退侍从,独自隐在一棵古松后。
只见芳如正俯身喂食一只幼鹿,指尖轻抚鹿耳,眉眼间是从未在他面前展露过的轻松笑意。
玲子在一旁举着花枝逗弄小鹿,几个宫女围着说笑。
“采女瞧它多亲人,”玲子笑道,“定是知道姑娘心善。”
芳如将掌心最后一点豆饼喂给幼鹿,声音温柔:“它们比人纯粹得多,喜欢便是喜欢,从不会虚与委蛇。”
晚风拂过,她鬓边的碎发随风轻扬。
周凌望着她舒展的眉宇,心口像是被什么狠狠攥住,原来她也会这样笑,也会这般温柔细语。
只是这一切,从来都与他不相干。
“若是日日都能这般自在就好了。”她轻叹一声,目光追随着蹦跳远去的鹿群。
周凌不自觉地向前迈了半步,松枝擦过衣袍发出细微声响。
芳如若有所觉地抬眼望去,他立即隐入树影深处。
待她们离去后,他在原地站了许久。
鹿群安静地卧在草丛中,月光将他的身影拉得孤长。
他想起白日里她疏离的姿态,又对比方才她明媚的笑靥,只觉得胸口闷得发疼。
原来他的靠近,于她而言竟是这般难以忍受的负累。
……
漪兰殿。
烛火摇曳,映照着妆台前独坐的身影。
芳如执起玉梳,却在对上铜镜中自己迷茫的双眸时顿住了动作。
白日里芷贵妃倚在周凌身侧的画面不受控制地浮现,那个女子可以那般理所当然地站在他身旁,并且还为他生了个孩子。
“周凌,你这个混蛋。”
她低声咒骂,放下玉梳,可这句斥责脱口而出后,心口的窒闷却未减轻分毫。
镜中人眼角泛红,她这才惊觉自己竟在不知不觉中攥紧了拳。
为什么要在意?明明已经历六世轮回,早该看透帝王薄幸。
可当他用那种带着失望的眼神看她时,当她听见他渐行渐远的脚步声时,心口那细密的疼痛却真实得令人心惊。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指尖抚过颈侧,那里仿佛还残留着他留下的痕迹。
那个男人总是这样,不管她愿不愿意,都要在她身上刻下属于他的印记。
她想起那些数不清的夜晚,他滚烫的掌心如何扣住她的手腕,灼热的呼吸如何拂过她的耳畔,低沉的嗓音如何在她意乱情迷时一遍遍逼她唤他的名字。
“周凌”她喃喃自语,这两个字在唇齿间辗转,带着一丝苦涩。
明明是该恨他的。
恨他的专横,恨他的强迫,恨他把她困在这金丝笼中。
可为什么,当看见芷贵妃站在他身旁时,心口会泛起这样尖锐的刺痛?
镜中的女子眼角泛红,她这才发现自己竟在不知不觉中咬破了嘴唇。
腥甜的味道在口中弥漫,让她骤然清醒。
必须找到佛珠。
这个念头从未如此刻这般强烈。
唯有重启轮回,才能挣脱这令人窒息的牢笼,才能让那颗不争气的心停止为他悸动。
她对着镜中那个陌生的自己,一字一句地立誓:
“这一次,定要彻底结束这一切。”
……
御书房的烛火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将周凌孤寂的身影投在墙壁上。
他挥手屏退所有侍从,独自坐在堆满奏折的案前,却是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良久,他开启暗格,取出那串紫玉佛珠。
温润的玉石在掌心流转,每一颗莲花纹路都刻得精致无比,就像她一样,外表温婉,内里却坚韧得让他无从下手。
“你就这么讨厌朕?”
他对着佛珠低语,声音在空寂的殿内显得格外苍凉,“宁愿用那些虎狼之药,也不愿让朕碰你一根手指?”
想起那日太医战战兢兢地禀报药方功效时,他几乎捏碎了龙椅的扶手。
她可知那些寒凉之物会如何损伤她的身子?
还是说,即便伤及根本,她也宁可如此?
“朕贵为天子,”他苦笑一声,“后宫三千,哪个不是盼着朕的垂怜?唯独你”
唯独她,每次承欢都像受刑。
即便在他身下情动难耐时,那双眸子里也总藏着挥之不去的屈辱。
他原以为时日久了,她总会习惯,总会对他有一丝真心。
可如今看来,竟是他痴心妄想。
“陛下,”门外响起芷贵妃娇柔的嗓音,“臣妾炖了参汤”
“滚。”他声音冷得像冰。此刻没有外人在场,他连伪装都懒得维持。
待那脚步声仓皇远去,他将佛珠死死攥在掌心,坚硬的棱角硌得生疼。
这串佛珠是他从她腕间强行夺下的,当时她挣扎得那样厉害,仿佛被他夺去的是什么稀世珍宝。
他原本想着,等她态度软化,等她愿意对他展露真心的笑颜,他就将这佛珠还给她。
可如今怕是永远没有这个机会了。
“沈芳如,”他对着摇曳的烛火轻声唤她的名字,每个字都仿佛带着血丝,“既然你一心想要逃离”
他缓缓收拢手掌,佛珠的棱角深深陷入皮肉:
“朕偏要将你永远锁在身边。”
烛光映照着他眼中翻涌的偏执,那是一个帝王最深沉的爱意,也是最可怕的诅咒。
第53章 卑微质问 你就非要……将朕推得这么远……
太后的寿宴设在清漪园中。
这是先帝晚年最爱的园林, 依山傍水,亭台楼阁错落有致。
九曲回廊下,众人按品级端坐, 面前是琼浆玉液、珍馐美味。
芳如随着众妃行礼, 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些落在身上的目光, 皇后带着审视, 贤妃毫不掩饰讥诮,德妃看似垂眸实则余光扫视, 而芷贵妃那双描画精致的凤眼里, 更是淬着毒汁般的妒恨。
太后虽非今上生母,却是满朝文武打心底敬重的人物。
这位当年陪着先帝驰骋沙场的巾帼英雄, 如今虽已鬓染霜华,但在朝中的威望丝毫不减。
此刻她端坐上位,怀中抱着承皇子, 粗糙的手指轻抚着孩子细软的胎发, 那是常年握缰绳留下的痕迹, 与满座妃嫔保养得宜的玉手截然不同。
“都起来吧。”太后的声音爽利干脆,带着民间女子特有的敞亮,“哀家先带着孙儿说会儿体己话,你们且去园子里随意走走。”
芳如随着众人起身时,听见身旁贤妃压低声音对德妃道:“太后出身民间, 定会喜欢同样来自乡野的芷贵妃。”
这话引得几位妃嫔纷纷颔首。
果然,太后的目光在芷贵妃身上停留片刻, 露出满意的神色。
此刻她怀中的承皇子正咿呀学语,两岁的孩童生得白白胖胖,一双大眼睛忽闪忽闪的,任谁见了都要夸一句“真招人疼”。
小家伙一点也不怕生, 肉乎乎的小手抓着太后衣襟上的珍珠玩得不亦乐乎,偶尔发出咯咯的笑声,甜得让人心都要化了。
虽说这孩子来历成谜,但太后盼孙子盼了这么多年,如今见到这般伶俐可爱的孩子,那些疑虑早就被慈爱之情冲散了。
此刻承皇子正抓着太后衣襟上的东珠把玩,奶声奶气地学着说“皇祖母”,逗得太后眉开眼笑,连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
秋光正好,御苑内的菊花开得如火如荼。
芳如随着一众宫嫔跟在圣驾与皇后之后,目光却不自觉地被道旁一丛罕见的墨菊吸引。
那花瓣色泽深沉如墨,在澄澈的秋阳下泛着缎子般幽微的光泽,她看得入神,不觉朝花丛方向挪了半步。
“沈采女。”皇后的声音不高,却像一道冰冷的鞭子,骤然抽碎了周遭的宁静,“注意你的规矩。”
芳如猛地回神,脸颊瞬间烫了起来,慌忙垂首欲退回队列末尾。
就在这片尴尬的寂静中,一直未曾开口的皇帝周凌,目光淡淡掠过那丛墨菊,随意道:“朕正好也想走走。”
这句话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漾开了涟漪。
皇后立即上前,姿态优雅地占据了周凌身侧最近的位置,温言道:“秋色确好,臣妾陪陛下同赏。”
另一侧的芷贵妃亦是不甘示弱,亲昵地挽住周凌另一只手臂,声音娇柔:“陛下,前头叠翠山房旁的木芙蓉想是开得正好,臣妾陪您去看看。”
帝后与贵妃并肩前行,言笑晏晏,仿佛方才的小插曲从未发生。
芳如低着头,默默跟在队伍最末尾,刻意放缓了脚步,只想拉开距离,将自己隐没在人群之后。
然而,一道存在感极强的视线却无声无息地落在她身上,带着难以言喻的压迫感。
她下意识地抬眼,竟直直撞入一双深邃的眼眸中,周凌不知何时微微侧过头,目光穿越了身前笑语盈盈的后妃与随行的宫人,正落在她的身上。
芳如心头一跳,慌忙别开眼,假装被假山石上一处石刻吸引,俯下身,假意细细观摩,借此掩饰骤然失序的心跳。
队伍继续前行,走过一处边缘生着湿滑青苔的石板小径时,芳如因心神不宁,脚下猛地一滑,重心顿失。
脚踝处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她忍不住低低痛呼出声:“啊!”
这声低呼在安静的园中显得格外清晰。
几乎是在声音响起的同一瞬间,前方那道玄色的挺拔身影骤然顿住,猛地转过身来。
周凌甚至未曾松开两位妃嫔的手,但那回转的动作快得没有丝毫犹豫,玄色龙袍的下摆在秋风中凌厉地扬起一道弧线。
他的目光瞬间锁定在她因吃痛而微微蜷缩的身影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
“怎么回事?”
他沉声问道,那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紧绷。
芳如强忍着痛楚,试图站直身体,额角已渗出细密的冷汗:“回陛下,臣妾……臣妾无碍,只是不小心……”
她的话音未落,挽住他手臂的芷贵妃却娇声插了进来,力道恰到好处地阻了他似乎想要上前的趋势:“陛下,前头的木芙蓉据说开了并蒂双生,可是难得的吉兆呢,我们快去看看吧。”
她语带催促,试图将皇帝的注意力拉回。
周凌的脚步微微一顿,没有立刻回应芷贵妃,深沉的目光仍在芳如苍白的面容和明显不敢着力的右脚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复杂难辨,有关切,有审视,最终都化为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潭。
他终究没有亲自上前,而是收回目光,对随侍在侧的首领太监沉声吩咐:
“愣着做什么?没看见沈采女扭伤了?还不快扶她回去,传太医瞧瞧。”
他的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静与疏离,仿佛方才那瞬间的失态从未发生。
说完,他便任由皇后与贵妃簇拥着,继续向前走去,再未回头。
只有一直悄悄留意着他的芳如,捕捉到了他转身前,那最后掠过她脚踝的、飞快的一瞥。
那一眼,像冬日里猝不及防灌入衣领的寒风,让她四肢百骸都泛起细密的战栗。
首领太监已殷勤地上前搀扶,芳如在宫人的帮助下艰难站直身体,望着那渐行渐远的玄色背影,脚踝处的疼痛阵阵传来,心底却是一片茫然的冰凉。
……
午间歇息设在临水的涵虚堂,四面轩窗敞开,带着水汽的微风穿堂而过,稍稍驱散了秋日的燥热。
丝竹声暂歇,唯有杯盏轻碰的细微声响点缀着这片刻意维持的宁静。
太后端坐主位,怀中始终揽着承皇子,孩子把玩着她衣襟上的东珠,一派天真懵懂。
她的目光缓缓扫过堂内诸人,最终落在了神色淡然的皇帝周凌身上,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皇帝,哀家听说,你前些时日,在凤仪宫临幸了一位沈采女?”
话音落下的瞬间,涵虚堂内仿佛连穿堂风都凝滞了。
侍立在角落的芳如,正捧着一盏越窑青瓷茶盏,闻言指尖一抖,温热的茶水险些晃出。
满朝皆知,当年周凌还只是个流落民间、备受冷落的皇子,若非这位以军功立身、杀伐果决的太后力排众议,一力扶持,这个“宫婢所出”的儿子绝无可能登上九五至尊之位。
此刻太后当众提及凤仪宫那桩本已刻意被淡化的事,并非存心刁难,实在是因为这位从尸山血海中拼杀出来的太后,向来洞若观火,心直口快,最不耐烦那些后宫婉转曲折的心思。
周凌执着白玉茶盏的手稳如磐石,他徐徐呷了一口清茶,眉眼未抬,语气平淡无波,仿佛在谈论一件与己无关的琐事:“都是些过去的事了,母后耳聪目明,何必再提这些微末小事。”
他言语间四两拨千斤,将一场潜在的风暴轻描淡写地拂开。
太后深深看了他一眼,并未穷追猛打,转而将目光慈爱地落在怀中的承皇子身上,话锋却依旧锐利:“既有了孩子,心思就该多放在孩子生母身上。皇帝,你要懂得,何为轻重。”
她语气稍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不相干的人,给些体面无妨,过了界,便是不智。你如今,最该抬举、最该宠爱的,自然是芷贵妃,莫要寒了有功之人的心。”
周凌闻言,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
他终于抬起眼,目光越过众人,精准地落在一旁正强作镇定、眼睫低垂的芳如身上。
那目光深沉难辨,似有实质,在她微微绷紧的侧颜上停留了一瞬,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又仿佛藏着一丝极难察觉的玩味。
随即,他转向太后,声音清晰而平稳,带着一种宣告般的笃定:“母后教诲的是。朕心中自然有数。”
他微微侧身,看向因太后之言而面露得色、眼含期待的芷贵妃,语气刻意放缓,添了几分外人可见的温存,“朕如今最放在心上,最是宠爱的,自然是芷贵妃。六宫皆知,何须多言。”
他这番话,字字清晰,敲在每个人心上。
芳如低着头,告诉自己:最好如此,这正是她所求的置身事外。
可心底另一个声音却尖锐地反驳:那方才在御苑,他听闻她痛呼时骤然转身的急切,那下意识欲要冲过来的姿态,那瞬间锁定在她身上、不容错辨的紧绷与关切……难道都是假的吗?
那种下意识的反应,远比此刻这刻意宣之于口的“宠爱”,更真实,也更让她心慌意乱。
茶席散后,众人三三两两在园中漫步。
芳如刻意避开人群,独自沿着一条偏僻的青石小径,往太液池畔的竹林深处走去。
竹叶在秋风中沙沙作响,如同天然的屏障,恰到好处地掩去了远处妃嫔们若有似无的说笑声,也暂时隔绝了那令人窒息的宫廷氛围。
她在池边一方冰凉的石凳上坐下,望着水中几尾悠然摆动的红鲤,正想求得片刻安宁,一阵熟悉而清脆的环佩叮咚声便由远及近,打破了这片静谧。
那声音不疾不徐,带着主人一贯的张扬,精准地朝着她的方向而来。
“沈采女倒是会找清净。” 芷贵妃扶着贴身宫女的手,款款自竹影间走出。
她在芳如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唇角噙着一抹毫不掩饰的、属于胜利者的矜持笑意:“本宫劝你,时刻认清自己的身份。方才陛下在太后面前说的话,字字清晰,想必……你都听明白了?”
芳如的视线依旧落在池中那尾最活泼的红鲤上,声音轻缓,听不出丝毫波澜:“陛下金口玉言,字字珠玑,臣妾自然听得明白,不敢或忘。”
“你明白就好。” 芷贵妃语气中的得意愈发浓重,带着某种宣告的意味,“本宫与陛下情深意重,非同一般,如今更有了皇长子承继江山。有些人啊,不过是一时新鲜的玩意儿,终究是过眼云烟。安分守己,方能在这宫墙之内,求得一线生机。”
她刻意加重了“生机”二字,其中的警告不言而喻。
一阵带着凉意的秋风骤然吹过,卷起几片竹叶飘落池中,打散了方才红鲤留下的涟漪,池面泛起层层叠叠、混乱不堪的波纹。
芳如望着那不断扩散又最终消失的水纹,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荒谬至极的感觉,这一切的争抢、炫耀与警告,在这片天地山水间,显得如此可笑。
她在乎的,只有佛珠而已。
她缓缓站起身,姿态标准地向芷贵妃行了一礼。
她的语气平静得如同面前这池被秋风吹皱后又终将归于平静的湖水,听不出任何不甘或怨怼:“臣妾,恭祝娘娘永沐圣恩,福泽绵长。”
这般超乎寻常的从容与平静,反而让准备迎接对方失态或强忍屈辱的芷贵妃怔住了。
她精心描画的黛眉微蹙,目光如探针般仔细梭巡着芳如的脸,试图从那清丽素净的容颜上找出一丝裂痕,哪怕是转瞬即逝的嫉妒、隐忍的愤怒,或是强压下的不甘。
然而,她只对上一双澄澈如秋水洗过的寒潭般的眸子,那里面平静无波,甚至带着一丝了然的疏离,平静得让人莫名心惊,仿佛自己方才那一番示威,不过是跳梁小丑的独角戏。
“你……” 贵妃朱唇微启,还想再说些什么,然而芳如已不再给她机会,径自转身,沿着来时的青石小径缓步离去。
穿过藤蔓缠绕的月洞门,将身后那片是非之地隔开,芳如正欲加快脚步,却在不期然抬眼的刹那,猛地撞入一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
周凌竟独自立在院墙角落那株老梅树下。
他未着朝服,仅一身玄色暗纹常服,身形挺拔却莫名透着一丝孤峭,几乎要与身后嶙峋的假山石影融为一体。
秋风萧瑟,卷起满地枯黄的落叶,在他脚边打着不安的旋儿,几片早凋的梅瓣悄然停在他肩头,平添了几分难以言说的寂寥。
心口莫名一紧,芳如立刻依着宫规,深深敛衽行礼,将所有的情绪都掩藏在低垂的眼睫之下,声音平稳无波:“陛下万安。”
他没有叫起,也没有径直离去。
短暂的静默后,头顶传来他低沉的嗓音,问得突兀而直接:“脚踝可还疼?”
那声音里,似乎裹挟着一丝被刻意压制、却又难以全然掩饰的关切。
芳如长睫微颤,目光落在青石地砖上两人被斜阳拉长的影子上,他的影子与她的,边缘模糊,若即若离,仿佛咫尺,却又遥不可及。
她维持着行礼的姿势,声音轻得如同耳语,生怕惊扰了这诡异而微妙的氛围:“劳陛下挂心,已无碍了。”
又一阵稍大的秋风呼啸着卷过,扬起更多枯叶,梅树虬曲的枝桠在风中发出细微的呜咽般的声响。
他依旧站在原地,身形未动,仿佛在等待着什么,又仿佛只是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
而她,也保持着敛衽的姿态,没有他的谕令,不能擅自起身。
时间在沉默中缓慢流淌。
最终,还是他迈开了脚步。
玄色的衣袂从她低伏的身侧掠过,带起一阵熟悉而清冽的龙涎香气,那气息霸道地侵入她的呼吸,短暂地将她包裹,又随着他的离去而迅速消散在风里。
她始终垂着头,目光所及,只有他玄色靴尖缓缓移过地面,最终消失在视野的尽头。
直到那沉稳的脚步声彻底远去,朝着涵虚堂的方向,再也听不见分毫,芳如才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般,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滞涩,直起身子。
……
夜色渐浓,宫灯次第亮起,将汉白玉阶染上一层暖黄的光晕。
涵虚堂内觥筹交错,皇亲贵胄、各部官员依序入座,一派歌舞升平。
太后仍在首席逗弄着怀中的承皇子,满面慈爱。
为筹备此次宴会费尽心思的贤妃,特意领着几位低位妃嫔献上一段西域异物舞。
她们身姿曼妙,舞步翩跹,引得满堂阵阵喝彩。
然而,端坐凤位的皇后却敏锐地察觉,皇帝周凌的目光,竟越过那些绚丽的舞姿,精准地落在了席间那位垂首静坐的沈采女身上。
他看得那样专注,深邃的眼眸中仿佛敛尽了周遭所有的喧嚣与光华,天地万物皆化为虚无,唯余那一抹清寂的身影。
那道目光太过灼人,芳如如坐针毡。
她悄悄召来心腹小太监,低语几句。
不过片刻,周凌便借故离席,身影消失在通往偏殿的回廊。
偏殿内烛火幽微。
芳如背对着殿门,听到熟悉的脚步声靠近,并未转身,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赌气:“陛下今日在太后面前,不是才信誓旦旦地保证,要远离我这个‘不相干’的人吗?方才在宴席上,又何必那样……目不转睛地看着臣妾?莫非陛下金口玉言,也能朝令夕改?”
周凌缓步走近,在离她仅一步之遥处停下。
他并未直接回答,反而低笑一声,那笑声在寂静的殿宇中显得格外磁性而危险:“之前在凤仪宫,你抵死不从,说什么‘于礼不合’,” 他刻意放缓语速,每个字都敲在她的心尖上,“如今,连看都不让看了?沈采女,你的规矩……是不是也太多了一点?”
芳如倏然转身,对上他那双在暗处愈发幽深的眸子,脸颊微热:“陛下这是强词夺理!”
“哦?” 周凌眉梢微挑,向前逼近半步,他身上清冽的龙涎香气瞬间将她笼罩,“那爱妃倒是说说,朕该如何?看你,是错;不看你……”
他话音微顿,目光若有似无地掠过她微抿的唇瓣,“……朕似乎也做不到。”
“你!”
芳如被他话语里的无赖与灼热的目光逼得后退,脊背却抵上了冰冷的殿柱,无路可退。
她强自镇定,“陛下就不怕被太后、被贵妃知晓?”
周凌伸出手,并未触碰她,只是轻轻撑在她耳侧的殿柱上,将她困于方寸之间,语气带着一种慵懒的霸道:“朕若是怕,此刻就不会在这里。”
他俯身,温热的呼吸掠过她耳畔,低沉的嗓音里带着蛊惑人心的磁性:“何况,比起那些冠冕堂皇的说辞,朕更想知道,你特意引朕来此,当真只是为了质问那一眼?”
芳如呼吸一窒,在他织就的无形情网中,心跳快得发疼,所有准备好的说辞都在唇边消散。
周凌的目光紧紧锁住她,像是要在她平静的面具上寻找一丝动摇的痕迹。他刻意放慢语速,声音里带着循循善诱的试探:
“除了这一眼,你就没有别的……想问问朕?比如,承皇子?”
他刻意加重了最后三个字,目光灼灼地注视着她,几乎要望进她灵魂深处。
芳如抬眸,清凌凌的眸子直视着他,眼底澄澈如初雪,不见半分他期待中的醋意与委屈。
她只是轻轻摇头,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陛下子嗣之事,关乎国本,岂是臣妾可以过问的。”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将周凌眼中那点隐约的期待彻底浇灭。
他胸口剧烈起伏,一股夹杂着失望的怒火直冲心头,他宁愿她质问,宁愿她哭闹,也好过这般云淡风轻的疏离!
“好一个‘不可置喙’!”他猛地收回撑在她耳侧的手,一连后退两步,玄色衣袖在空气中划出凌厉的弧度。
再开口时,嗓音里淬着冰冷的寒意:“沈芳如,你就非要……将朕推得这么远?”
第54章 拒他千里 为何要拿孩子来撒气?……
他的眼神暗沉如夜, 里面翻涌着难以名状的痛楚。
那些在战场上受过的伤,在朝堂上经历的明枪暗箭,都不及此刻她这句轻飘飘的话来得伤人。
“每次朕以为靠近了你一点, ”他的声音低沉得几乎破碎, “你总要这样, 用最冷漠的方式, 将朕拒之千里之外。”
烛火噼啪一声,在他眼底跳动, 映照出几分罕见的脆弱。
这一刻, 他不再是那个执掌生杀的帝王,只是个在她一次又一次的疏离中, 尝尽失望的普通男子。
芳如因他突如其来的怒意微微一怔,却依旧挺直背脊,语气平淡:“臣妾只是谨守本分。”
“本分?” 周凌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这两个字, 他逼近一步, 目光锐利如刀, “你的本分就是像个木头人一样,对一切都无动于衷?还是在太液池时那般,将朕于千里之外,才是你的本分?!”
“陛下!” 芳如终于被他话语中的尖锐刺得抬高了声音,眼中闪过一丝隐忍的痛楚, “在凤仪宫是臣妾不识抬举,如今谨言慎行, 恪守宫规,难道又错了吗?陛下究竟想要臣妾如何?”
“朕想要你如何?” 周凌重复着她的话,眼底情绪翻涌,似有千言万语, 最终却化作一声冷笑,带着几分自嘲,“朕自己都不知道,究竟在期待什么。”
他看着她因激动而微微泛红的脸颊,那强装镇定却难掩波动的眼眸,心中的怒火与失望交织,竟让他生出一股想要摧毁她这层面具的冲动。
他再次靠近,气息危险地笼罩下来,声音低沉而充满压迫感:“或许,朕只是想看看,你这副冷静自持的模样,究竟能维持到几时?”
周凌眼底翻涌的情绪骤然变得深沉而危险。
他看着眼前这张清冷自持的脸,看着她那双仿佛永远波澜不惊的眸子,一个近乎偏执的念头猛地攫住了他,或许言语终究苍白,唯有最亲密的接触,才能撕开她层层包裹的伪装,触碰到那个真实的、有血有肉的她。
他猛地伸手,攫住她的手腕,力道之大,让她纤细的骨节微微发痛。
他将她往自己怀里一带,气息灼热地拂过她的额发,声音喑哑,带着不容置疑的侵略性:“既然不知如何是好,那便……让朕来告诉你,朕究竟想要什么。”
芳如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惊得心跳骤停,挣扎着想要脱离他的禁锢,却撼动不了分毫。情急之下,她仰起头,眼底闪过一丝清晰的抗拒,脱口而出:“陛下难道忘了自己说过的话吗?您金口玉言,亲口说过……不会再踏足漪兰殿,不会再……碰臣妾一下!”
这句话如同最锋利的冰锥,瞬间刺穿了周凌所有强撑的强势与怒火。
他攫住她手腕的力道猛地一松,像是被烫到一般,整个人僵在原地。
原来……她记得。
她记得如此清晰,一字不差。
原来她此刻的抗拒,并非源于羞涩或矜持,而是因为他曾经那句在盛怒与失望之下脱口而出的气话。
她是在用他自己的话,将他拒之千里。
汹涌的怒火如同被冰水浇熄,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寒意与钝痛从心底蔓延开来,瞬间席卷四肢百骸。
他缓缓松开了手,甚至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拉开了两人之间过于贴近的距离。
方才那逼人的侵略性荡然无存,他深邃的眸子里,翻涌的欲念被一种更深沉、更刺骨的伤心所取代。
他扯了扯嘴角,想露出一抹惯常的嘲讽,却最终只化作一丝苦涩的弧度。
“好……很好。”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难以掩饰的疲惫与自嘲,“你果然……是厌极了朕的触碰。”
他最后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复杂得让她心头莫名一紧,有失望,有伤心,还有一种她看不懂的落寞。
不再多言,他蓦然转身,带着一身尚未散尽的龙涎香与更浓郁的孤寂,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去,将她独自留在这空旷冰冷的偏殿之中。
芳如怔怔地看着他消失在殿门外的背影,手腕上似乎还残留着他方才用力的触感,而心底某个角落,却因为他最后那个眼神,泛起一丝细密的……疼痛。
……
丝竹管弦之音萦绕于涵虚堂内,觥筹交错间,一派和乐融融。
刑部郎中郑禹坐在靠后的席位,心不在焉地抿着杯中酒。
目光偶尔扫过御座方向,只见太后正满面慈爱地逗弄着怀中的承皇子,稚子天真烂漫的笑声为这庄严的宴会添了几分鲜活。
这本该是一幅含饴弄孙的和乐景象,却在郑禹看清那孩子面容的瞬间,化作了一道惊雷,在他脑海中轰然炸响。
他死死盯着那张小脸,手中的白玉酒杯险些滑落。
这孩子……这眉眼……
一股寒意自脚底窜起,瞬间冻结了他的四肢百骸。
他猛地将视线转向妃嫔席列首位,那位新晋的芷贵妃正含笑望着太后与皇子,姿态雍容,光彩照人。
宫中皆传,陛下对这位芷贵妃宠爱非常,更在三年前便诞下皇长子,这才母凭子贵,一跃成为后宫第一人。
可是……郑禹的指尖深深陷入掌心,陛下自民间归朝至今,不近女色的名声朝野皆知,甚至不乏“龙阳之好”的隐秘传闻,后宫形同虚设,怎会凭空多出一个三岁孩儿?
朝中私下早有猜测,这孩子怕是陛下为了平息物议,不知从何处抱养来的。
但郑禹却清楚知道,事情远比这更可怕!
他不仅认得那位“芷贵妃”的真实身份,更确切无比地知道,那孩子的生父,绝无可能是当今天子!
这是欺君罔上、混淆皇室血统的灭族大罪!
冷汗瞬间浸透了他的中衣,黏腻地贴在背脊上,带来一阵阵战栗。
他僵坐在席位上,周遭的喧闹仿佛隔了一层厚厚的琉璃,变得模糊不清。
此事千系太大,他恨不能立时化作尘埃,消失在这大殿之上。
举报,是死;不举报,来日东窗事发,他这个曾参与查办案件的刑部郎中,知情不报,便是同谋,届时满门抄斩亦不为过!
恐惧如同冰冷的藤蔓,紧紧缠绕住他的心脏,几乎让他窒息。
他木然地举起酒杯,试图借酒液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却只觉得那琼浆玉液苦涩难当。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每一息都像是在油锅中煎熬。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着承皇子的身影,那孩子天真无邪的笑容,此刻在他眼中却如同催命符一般刺眼。
就在他心神俱颤,几乎要承受不住这巨大的压力时,太后似乎逗弄孙子累了,微笑着将承皇子递给了身旁垂手侍立的乳母,低声吩咐了几句,看口型应是让乳母将皇子送回其生母芷贵妃身边。
机会!或者说,是最后通牒!
眼见乳母抱着孩子转身欲走,郑禹脑中那根紧绷的弦“铮”地一声断了!
他猛地站起身,动作之大,险些带翻了面前的案几,引来旁侧几位官员诧异的目光。他已顾不得这许多,几乎是踉跄着冲出席位,在通往侧殿的廊柱旁,拦住了正要去替太后取手炉的老嬷嬷。
“嬷嬷!嬷嬷留步!”他的声音因极度紧张而显得干涩嘶哑。
老嬷嬷停下脚步,皱起眉头,面露不悦地看着这位失仪的官员:“郑大人,何事如此惊慌?太后娘娘正在饮宴,有何事容后再说。”她的语气带着惯常的倨傲与淡漠。
郑禹豁出去了!
他迅速环顾四周,确认无人注意这边,猛地将一枚随身携带、成色极好的祖传玉佩塞入嬷嬷手中,身体前倾,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急促而又清晰地低语:“嬷嬷!下官郑禹,有塌天之祸要即刻面禀太后!此事关乎皇子真实血统,关乎大夏国本安危!迟则生变!太后……闻此,一定会见!”
那老嬷嬷先是因他塞东西的动作愈发不悦,但指尖触碰到那玉佩温润的质地,又听他口中吐出“皇子血统”、“国本安危”等字眼,神色骤然一凝。
她抬起眼皮,仔细审视着郑禹,只见他面色惨白如纸,额头上布满细密的冷汗,眼神中交织着巨大的恐惧和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绝非作伪。
沉默仅仅持续了片刻,老嬷嬷迅速将玉佩收入袖中,脸上恢复了古井无波的表情,微微颔首,低声道:“郑大人在此稍候。”
随即,她转身,迈着与平常无异的沉稳步伐,悄无声息地回到太后身边,借着斟酒的机会,俯身在太后耳边低语了许久。
太后脸上那雍容闲适的笑意,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敛去,眼神骤然变得锐利无比。
她目光深沉地看了一眼正被乳母抱往妃嫔席的承皇子,又似不经意般扫过芷贵妃那张艳光四射的脸,随即,她不动声色地抬手揉了揉太阳穴,对身旁的皇帝柔声道:“皇帝,哀家略有些乏了,先去更衣歇息片刻。”
周凌正与身旁的宗亲说话,闻言转头,关切道:“母后可是不适?可需传太医?”
“无妨,年纪大了,贪杯几杯便有些上头,歇歇就好。”太后微笑着摆摆手,在宫人的搀扶下起身离席。
太后这一离席,堂内歌舞稍顿,众人目光微妙交错,旋即又若无其事地继续谈笑,只是那丝竹声,似乎比先前更显急促了些。
芳如独自坐在妃嫔席中较为偏僻的位置,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她敏锐地察觉到太后离席时那一闪而过的凝重神色,以及席间某些官员交换的意味深长的眼神,心中莫名有些不安。
约莫一炷香后,那名老嬷嬷便再次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妃嫔席前,这一次,她径直走到了芷贵妃面前,躬身低语了几句。
芷贵妃脸上那完美的笑容瞬间僵硬了一下,虽然很快恢复,但离得稍近的芳如,还是捕捉到了她眼底一闪而过的慌乱。
只见芷贵妃眼波急速流转,似乎在急切地思考着对策,她的目光扫过席间,最终,落在了独自一人、看似与世无争的芳如身上。
一丝算计的精光掠过她的美眸。
她立刻重新堆起温婉亲和的笑容,抱着承皇子,步履从容地走向芳如,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能让附近几位妃嫔听见:
“沈妹妹。”她亲热地唤道,将怀中正玩着自己衣带的孩子往前送了送,“太后突然传召,姐姐带着皇子前去恐有不便。妹妹心思细腻,又沉静稳妥,有劳妹妹暂且看顾承儿片刻,姐姐去去就回,定当重谢。”
这话说得又快又急,根本不给芳如反应和拒绝的机会。
话音未落,芷贵妃竟已不由分说地将那柔软幼小、还带着奶香的孩子塞进了芳如怀中,随即立刻转身,扶着宫女的手,步履略显急促地跟着那老嬷嬷离去。
芳如被这突如其来的“重托”弄得怔在原地,双臂下意识地环住怀里这温软的小身子。
承皇子似乎有些不适应陌生的怀抱,扭动了一下,仰起小脸,用一双酷似其“母妃”的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望着她。
孩子纯净无邪的目光,与她心中那股强烈的不安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让她抱着孩子的动作,不由得变得有些僵硬。
这哪里是“重托”,分明是个“烫手山芋”!
与此同时,偏殿之内,气氛与外面的歌舞升平截然不同。
太后端坐上位,手中捧着一盏新沏的热茶,却并未饮用,只是用杯盖轻轻拨弄着浮叶,目光如冰冷的刀锋,刮过下方强作镇定的芷贵妃。
“芷贵妃,”太后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积威已久的压迫感,“哀家方才听闻了一些……关于承皇子身世的闲言碎语。刑部郎中郑禹,你可认得?郑禹方才向哀家禀报,说承皇子的身世另有隐情。你,可知此事?”
芷贵妃袖中的手微微颤抖,面上却努力绽开一抹无辜而又委屈的浅笑,仿佛受到了天大的污蔑:“太后娘娘明鉴!承儿是陛下的亲生骨肉,此事天地可鉴!不知是何等小人,竟敢编造恶毒的谣言,污蔑皇嗣,离间天家亲情?还请太后娘娘为臣妾和承儿做主啊!”她说着,眼眶竟微微泛红,演技逼真。
太后冷眼看着她表演,并不为所动,只是淡淡道:“既如此,为了堵住悠悠众口,还你与皇子一个清白,便让那郑禹前来,当面对质一番。传郑禹!”
“传郑禹。”内侍尖细的嗓音在殿内回荡。
殿内空气瞬间紧绷得如同拉满的弓弦。
芷贵妃垂眸,用锦帕轻轻按压眼角,这个动作恰到好处地掩饰了她眸中一闪而过的慌乱。然而,在那慌乱之下,更深层的是某种难以察觉的笃定,方才离席来见太后之前,她已暗中命心腹宫女速去禀报陛下。
这个念头让她慌乱的心绪稍稍安定了几分。
她了解陛下,无论出于何种考量,他都绝不会允许郑禹在太后面前胡言乱语,将事情闹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此刻,她只需要耐心等待,等待那个必然会前来解围的身影。
如她所料,片刻之后,殿外传来的却不是郑禹应召而来的脚步声,而是一阵压抑的骚动与几句模糊的低语,紧接着,是沉重而急促的步履声由远及近。
殿门被推开,进来的不是郑禹,而是身着甲胄、面色肃穆的御林军统领李佐。
他快步上前,向太后单膝行礼,沉声禀报,声音洪亮却带着一丝刻意:“启禀太后,郑禹郑大人方才在席间突发急症,面色惨白,冷汗淋漓,腹痛如绞,已无法行走,由其家仆紧急护送回府延医诊治,实在无法前来对质。臣已查验过,确是如此。”
芷贵妃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挺直了些背脊。
太后眉头紧蹙,目光锐利地看向李佐,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破绽,但李佐垂着头,神情恭敬如常。
就在这僵持的时刻,又一个沉稳而熟悉的脚步声不疾不徐地由远及近,清晰地传入殿内每一个人耳中。
皇帝周凌掀帘而入,玄色龙袍在跳跃的烛光下泛着威严而冰冷的光泽。
他目光沉静地扫过殿内情形,先在看似柔弱无助的芷贵妃身上停留一瞬,随即转向太后,躬身行礼,语气从容:
“惊扰母后饮宴雅兴,是儿臣之过。母后为何事烦忧?”他仿佛全然不知先前发生的一切。
太后冷哼一声,将事情简短告知。
周凌听罢,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无奈与坚定,他上前一步,目光直视太后,语气斩钉截铁:“母后!承儿的身世,没有人比朕更清楚。他千真万确是朕之骨血,毋庸置疑。”
他顿了顿,声音缓和下来,却依旧清晰无比地响彻偏殿:
“朕与贵妃情深意重,承儿更是朕期盼已久的孩子。些许宵小之辈的无稽谗言,不过是嫉妒作祟,意图扰乱宫闱安宁。还请母后明察秋毫,勿要听信这些谣言,徒增烦恼,也寒了贵妃与朕的心。”
他一番话掷地有声,将郑禹的举报定性为“嫉妒作祟”、“无稽谗言”,彻底堵住了太后的追问。
太后看着眼前并肩而立的帝妃二人,一个威严维护,一个楚楚可怜,配合得天衣无缝。
又想到那“突发急症”、已然离宫的郑禹,哪里还不明白这其中关窍?皇帝这是铁了心要维护到底,甚至不惜动用御林军的力量截走人证!
她脸色沉郁,胸口微微起伏,一股怒火夹杂着失望涌上心头。
她深深地看了皇帝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有愤怒,有探究,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最终,她什么也没再说,只是猛地将手中的茶盏顿在身旁的案几上,随即拂袖而起,带着一身凛冽的寒意,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偏殿。
殿内,只剩下周凌与芷贵妃,以及几名噤若寒蝉的宫人。
……
芳如抱着承皇子坐在宴会上,孩子在她怀中把玩着一枚羊脂玉佩,发出咿呀软语。
“乖,一会儿母妃就回来了。”
芳如轻声哼着江南小调,指尖轻柔地梳理着孩子细软的发丝。
约莫一炷香后,芷贵妃款款归来。
许是方才在太后处有惊无险,她此刻神色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放松。她踏入宴会,目光牢牢锁定了芳如,以及她怀中的孩子。
芷贵妃来到芳如面前,笑容温婉亲和,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能让邻近几桌听清:
“有劳沈妹妹了,真是帮了姐姐大忙。”
她笑吟吟地说着,便伸出保养得宜、涂着鲜艳蔻丹的双手,姿态自然地去接孩子。
芳如心中松了口气,正欲将这“烫手山芋”安然归还。
然而,就在孩子脱离她怀抱,即将投入生母怀抱的那个瞬间,芳如的眼角余光清晰地捕捉到,芷贵妃的右手,在看似要托住孩子后颈的姿势下,那长长的、锋利的指甲尖端,极其迅速而又隐蔽地在承皇子细嫩的脖颈后侧,用力一掐!
“呜……”孩子娇嫩的皮肤哪经得起这样的力道,突如其来的刺痛让他小脸猛地皱成一团,黑葡萄般的大眼睛里瞬间蓄满了泪水,发出了一声委屈又吃痛的呜咽。
这声呜咽如同一个信号。
芷贵妃立刻顺势将孩子紧紧搂入自己怀中,右手看似在温柔地、有节奏地拍抚着孩子的后背,实则在旁人看不到的角度,她的拇指正精准而又狠重地按压在孩子背部某个特定的穴位上。
芳如的心猛地一沉,她曾在太医院珍藏的典籍中偶然见过这个手法的图示与说明,那是宫中秘传用于安抚受惊幼儿的推拿术之一,讲究力道轻柔,顺气安神;但若是反其道而行,刻意加重力道按压,便会强烈刺激幼儿经络,引发剧烈的不适与啼哭!
果然!
“哇!”
承皇子仿佛被无形的针扎透,猛地爆发出撕心裂肺的痛哭声。
那哭声尖锐而急促,完全不似平常的撒娇耍赖。
小小的身子在芷贵妃怀中剧烈地颤抖着,因为哭得太急太猛,甚至开始打起嗝,一张小脸憋得通红,仿佛随时都要喘不过气来。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像一块巨石砸破了宴席表面平静的水面!
邻近几桌的谈笑声戛然而止。
正在演奏的乐师们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丝竹管弦之音渐渐变得稀疏、走调,最终完全停歇。
一道道或惊诧、或疑惑、或带着看好戏意味的目光,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齐刷刷地聚焦在这抱孩子的贵妃和呆立原地的芳如身上。
整个宴会,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只剩下承皇子那一声高过一声、令人揪心的痛哭。
芷贵妃适时地抬起头,方才还笑意盈盈的美眸中,此刻已盈满了摇摇欲坠的泪水,长长的睫毛被泪珠濡湿,更显得楚楚可怜。
她抱着哭得几乎抽搐的孩子,快步走向御座方向的皇帝,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颤抖与不敢置信:
“陛下!陛下您看看承儿!”
她将孩子哭得通红的小脸和微微汗湿的额发展示给周凌,也展示给席间所有能看清的人,“臣妾……臣妾才离开不过一炷香的时间,不知沈采女究竟对承儿做了什么,孩子怎么会……怎么会哭成这样啊……!”
说到此处,她恰到好处地哽咽了一下,声音破碎,仿佛心痛得难以自持。她微微侧过身,让孩子转向更多人的视线,在他因挣扎而歪斜的衣领下,那脖颈后方一道新鲜的、细微却清晰可见的红痕,在明亮的烛光下无所遁形。
“臣妾知道……”芷贵妃的泪水终于滑落,沿着光洁的脸颊滚下,她看向芳如的方向,眼神里充满了痛苦与不解,“臣妾知道沈采女或许因为往日一些琐事,对臣妾心存芥蒂,可……可承儿他还只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啊!他是陛下的骨血,是大夏的皇长子,他有什么错?为何要拿孩子来撒气……”
她字字泣血,句句含冤,将一个受尽委屈、爱子心切的母亲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席间顿时一片哗然!
窃窃私语声如同潮水般蔓延开来。
众目睽睽之下,哭闹不止、脖颈带伤的孩子,加上贵妃声泪俱下的指控,几乎将芳如推向了百口莫辩的绝境。
芳如站在原地,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些目光如同实质般落在自己身上,有怀疑,有鄙夷,有幸灾乐祸。
她看着贵妃那双泪眼后一闪而过的得意与狠厉,看着承皇子因被按压穴位而痛苦扭曲的小脸,一股冰冷的怒意与强烈的无力感交织着涌上心头。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御座之上。
周凌放下了手中的酒杯,俊美的脸上看不出喜怒,但那深邃的眼眸,正沉沉地望着她,里面翻涌着复杂难辨的情绪。
第55章 驱赶太后 你的身体,只能记住朕!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构陷, 芳如的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但她迅速压下本能的反驳冲动。
就在众人以为她会惊慌失措时,她却缓缓屈膝, 行了一个标准到无可挑剔的宫礼。
“陛下明鉴, ”芳如声音清越, 在寂静的宴席间格外清晰, “贵妃娘娘爱子心切,臣妾感同身受。”
她没有直接否认指控, 而是先肯定了贵妃的母爱, 这一招以退为进,让原本准备看她辩解的人都愣住了。
芳如起身后, 不慌不忙地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帕,缓步走向御前,在距离御座五步之遥处停下, 再次行礼。
“臣妾斗胆, 请陛下细看这方帕子。”她将帕子展开, 上面绣着精致的兰草图案,“这是臣妾方才为承皇子拭汗所用。若臣妾真有心伤害皇子,又怎会留下如此明显的证据?”
周凌微微颔首,示意内侍将帕子呈上。
芳如继续道:“承皇子脖颈后的红痕,臣妾也看见了。但请陛下细想, 若真是臣妾所为,又怎会选在如此显眼的位置?”
她话音未落, 席间已有几位老臣微微点头。
这时,芳如做了一件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事。
她转向芷贵妃,柔声道:“娘娘,皇子哭得这般厉害, 想必是极为不适。臣妾在入宫前,曾随家乡的老医学过一些安抚幼儿的推拿手法,可否容臣妾一试?”
这个请求合情合理,又显得她真心为皇子着想。
芷贵妃一时语塞,若拒绝反倒显得她不顾皇子安危。
周凌终于开口:“准。”
芳如稳步上前,从芷贵妃怀中接过仍在抽泣的承皇子。
她刻意调整姿势,确保自己的每一个动作都在众人视线之内。
只见她左手轻托皇子后背,右手三指并拢,以极其轻柔的力道在皇子背部几个穴位上缓缓按摩。
她一边做,一边轻声解释:“这是安神穴,轻轻揉按可缓解幼儿惊厥。”
令人惊讶的是,不过片刻,承皇子的哭声竟渐渐弱了下来,转为小声的抽噎。
芳如趁机又道:“陛下,臣妾方才为皇子按摩时,发现皇子背部某处穴位异常敏感,轻轻一触便引发剧烈反应。这或许是皇子突然痛哭的原因。”
她巧妙地将贵妃的指控引向了医学解释,既未直接指责贵妃,又暗示了另一种可能性。
周凌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丝赞赏。他转头对身旁的内侍吩咐:“传太医,为皇子仔细查验。”
芳如将平静下来的皇子交还乳母,再次向皇帝行礼:“陛下,今日之事虽是误会,但臣妾确实有照顾不周之责。请陛下准许臣妾闭门思过三日,以示惩戒。”
这一招以退为进,既展现了她的担当,又避免了继续纠缠可能带来的风险。
周凌凝视她片刻,缓缓道:“沈采女体贴皇子,何过之有?倒是朕该赏你方才安抚皇子之功。”
宴席间的气氛顿时逆转。
众人看向芳如的目光已从怀疑变为钦佩。
芳如谦卑垂首:“臣妾不敢求赏,只愿皇子安康。”
她知道自己今日虽险胜一局,但宫中的博弈,才刚刚开始。
宴席终了,表面的风波虽暂告平息,但芳如心知,
芷贵妃经此一役,怨恨只怕更深。
她无意卷入这无止境的争斗,只想尽快寻个由头退回漪兰殿,继续她无人打扰的、寻找佛珠的日子。
只要芷贵妃不再主动生事,她愿意将今日种种彻底翻篇,两下相安。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就在众人准备散去之际,太后身边一位颇有体面的老嬷嬷含笑上前,先是对帝妃行了礼,然后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达了大后的意思:“太后娘娘方才听闻席间小皇子不适,甚是挂心。眼见小皇子如今安好,又说贵妃娘娘照料辛苦,特命奴婢前来传话,想请贵妃娘娘带着小皇子在清漪园住上几日,园子清静,也好让皇子好生将养。”
此言一出,芷贵妃脸上立刻露出恰到好处的感激与恭顺:“臣妾谢母后体恤。”
能在太后跟前多待,于她自然是求之不得。
那嬷嬷话锋一转,目光落在一旁正想悄然退下的芳如身上,笑容更温和了些:“太后娘娘还说,方才见沈采女按摩手法精妙,颇有效验,皇子似乎也很受用。故而也想请沈采女一并留下,早晚方便为皇子推拿安神,以防万一。”
芳如心中猛地一沉。
留在清漪园,意味着要继续在太后、贵妃乃至更多人的视线下,这绝非她所愿。
更让她心头一紧的是,这意味着她寻找佛珠的计划将被迫中断,且要日夜与心思难测的贵妃共处一隅。
她正欲寻个稳妥的借口推辞,一直沉默的周凌却先开了口,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母后慈心,体恤孙儿。贵妃与皇子便依母后之意,在清漪园小住几日。”他略一停顿,视线转向芳如,那目光深邃,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压力,“沈采女便不必留下了,随朕回宫。”
皇帝亲自开口要带她回宫,这在旁人看来或许是莫大的恩宠与回护,足以让方才那些质疑她、鄙夷她的目光转为羡慕与忌惮。
然而芳如听在耳中,却只觉得一股寒意沿着脊背爬升。
方才偏殿里周凌那灼热的目光仿佛又烙在肌肤上。
他眼底翻涌的暗潮她再熟悉不过,那是狩猎者锁定猎物时的势在必得。
回宫?漪兰殿那扇薄薄的宫门,如何挡得住真龙天子的临幸?
她几乎能预见回到宫中的情形,华帐内烛火摇曳,他滚烫的掌心会不容拒绝地贴上她,指节会一寸寸碾过她战栗的肌肤。
那句“朕不会再踏足漪兰殿”的承诺,在帝王汹涌的情欲面前,怕是薄如蝉翼。
留在清漪园固然要面对芷贵妃的明枪暗箭,但至少太后这座靠山能暂作屏障。
可若随他回宫她这尾好不容易挣脱罗网的鱼,只怕立时就要被拆吃入腹。
几乎是下意识的,在周凌话音落下的瞬间,芳如便向前半步,屈膝垂首,声音清晰而坚定:“陛下隆恩,奴婢感激不尽。只是……太后娘娘有命,让奴婢留下照料皇子,奴婢不敢怠慢。且皇子方才受惊,奴婢按摩之术既得太后认可,留在园中或更能尽绵薄之力,确保皇子安稳。恳请陛下允准奴婢留下,以全奴婢侍奉之心,亦不负太后娘娘嘱托。”
她抬出了太后和皇子,理由无懈可击。
周凌的眼神瞬间沉了下去。
他看着她低垂的眉眼,那副恭顺模样下,是显而易见的疏离与抗拒。她在躲他。
她宁愿留在这是非之地,面对芷贵妃可能的刁难,也不愿跟他回宫。
他胸腔里蓦地升起一股无名火。
她就这么不愿靠近他?
他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语气加重:“太后只是让你偶尔推拿,并非要你日夜不离。随朕回宫。”
这时,太后的老嬷嬷适时地含笑插话,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反驳的力度:“陛下,太后娘娘确实是这个意思,想着沈采女手法好,留在园中更为稳妥,也是娘娘的一片慈爱之心。”
太后的人亲自开口坚持,周凌即便身为皇帝,也不能在明面上驳了太后的面子,尤其还是关乎皇子安康的理由。
他周身的气息瞬间变得冰冷。
目光如实质般钉在芳如身上,带着被忤逆的怒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挫败。
她成功了,利用太后的旨意,成功地避开了他。
“好。”他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这个字,声音寒彻入骨,“既然母后坚持,沈采女又如此‘忠心’,朕便准了!”
他不再看任何人,猛地拂袖转身,大步离去。
那背影紧绷着,任谁都看得出,陛下此刻的心情,已是恶劣到了极点。
芳如跪在原地,直到那充满压迫感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之外,才暗暗松了口气,后背却已惊出一层冷汗。
她知道彻底惹恼了他,未来的日子恐怕步步维艰。
但至少眼下,这太后的清漪园,成了她暂时的避风港,隔绝了来自宫廷深处最让她心悸的索取。
翌日清晨,天色熹微,薄雾如轻纱般笼罩着清漪园的亭台楼阁。
芳如早早起身,依照昨日的吩咐,需去正殿为承皇子进行晨间推拿。
行至正殿外侧的回廊,前方一扇虚掩的菱花格窗内,隐约传出了谈话声。
芳如本不欲驻足,但那低沉而威严的嗓音,分明是太后,且语气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凝重,让她不由自主地放缓了脚步。
“……此事关乎国本,务必谨慎。”太后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那个叫郑禹的刑部郎中,自寿宴告病离园后便音讯全无,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他的下落,必须给哀家查个水落石出。”
芳如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郑禹?这一世,她明明避开了郑禹,怎么还会听到他的消息。
紧接着,太后的下一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在她耳边轰然炸响:
“承皇子的身世,不容有半点含糊。无论查到什么,第一时间密报于哀家,决不可外泄!”
承皇子的身世?
芳如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瞬间窜至头顶,四肢都有些发僵。
那个荒谬而骇人的念头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难道……难道承皇子并非陛下亲生?
可这怎么可能?
芷贵妃怎敢犯下这株连九族的滔天大罪?
若皇子血脉存疑,陛下为何又要将他当作皇长子精心抚养,给予无上荣宠?这背后究竟隐藏着怎样惊天的秘密?
一时间,她心乱如麻,各种猜测纷至沓来,让她几乎站立不稳。
她下意识地伸手扶住冰凉的廊柱,指尖传来的冷意让她稍稍清醒。
就在她试图理清纷乱思绪之际,身后传来了沉稳的脚步声。
芳如立刻收敛心神,迅速调整面部表情,转过身,只见一位面容严肃、眼神锐利的嬷嬷走了过来,看服饰品级不低,却并非平日近身伺候太后的那几位。
那嬷嬷行至跟前,目光在芳如脸上不着痕迹地扫过,带着一丝审视的意味,随即屈膝行礼,语气恭敬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疏离:“沈采女安好。太后娘娘有新的吩咐,道是西暖阁更清净宜人,利于皇子将养。特命奴婢前来,将皇子殿下交由您,即刻带去西暖阁照料,一应所需,均已备齐。”
芳如心中疑窦更深。
突然更换地点?且是由一位面生的嬷嬷来传达?
她面上却不露分毫,依旧是那副温顺谦卑的模样,微微垂首,柔声应道:“是,臣妾遵旨。”
她伸出双手,小心翼翼地从嬷嬷手中接过那个正咿呀学语的承皇子。
小皇子浑然不知周遭的暗潮汹涌,挥舞着白嫩的小手,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望着她。
抱着怀中这温软而沉重的小身子,芳如只觉得那份刚刚压下的惊疑,如同潮水般再次汹涌而来,沉甸甸地压在她的心头。
这清漪园的“避风港”,此刻看来,更像是漩涡的中心。
每一步,都需得如履薄冰。
她抱着皇子,步履看似平稳地离开正殿,走向西暖阁。
待芳如的身影消失在廊庑尽头,那位传话的嬷嬷才转身步入内殿,屏退了左右,行至闭目捻着佛珠的太后跟前,神色比方才更加凝重,甚至带了一丝难以启齿的尴尬:
“娘娘,”她声音压得极低,“陛下身边的首领内侍方才……并非商量,而是传达。陛下口谕:‘朕今夜于清漪园临幸沈氏,请母后携贵妃、皇子暂避。’”
“咔嚓!”太后捻动佛珠的拇指猛地一顿,那力道几乎要让丝线崩断。
她倏地睁开眼,凤眸之中先是难以置信,随即涌上被冒犯的怒意,最终沉淀为一种深沉的无力与愠怒。
“暂避?”太后重复着这两个字,声音冷得像冰,“他这是要把他母后和妃妾从自己的园子里赶出去,就为了……”
她话语一顿,那个“急色”终究没能说出口,但紧绷的下颌线暴露了她的震怒,“皇帝如今,是半点体统颜面都不顾了!为了一个女人,竟做到如此地步!”
嬷嬷垂首,不敢接话。
殿内死寂,只闻太后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良久,那怒意如同被戳破的气球,慢慢泄去,只剩下浓浓的疲惫与妥协。
她深知周凌的性子,平日里虽算得上敬重她,可一旦他真正想要什么,便再无转圜余地。
这并非请求,而是通知,是命令。
“罢了……”太后的声音透着苍凉,将佛珠重重按在案上,“他既开了这个口,哀家这个做母后的,难道真要为了个女人与他撕破脸,让外人看尽笑话?准备车驾吧。”
这已不是移驾,近乎是被儿子驱离,只为给他腾地方,行那……太后闭上眼,不愿再想。
这番决定她命运,甚至折损了太后颜面的对话,芳如无从得知。
她只是不安地察觉到,午后,清漪园内的气氛陡然变得紧绷而诡异。
太后身边得力的宫人脸色都不太好看,收拾行装的动静也带着一股压抑的匆忙。
不久,便有明确的消息传来:太后“需即刻”前往城外观音阁祈福静修,为皇子祈福,并“命”芷贵妃与承皇子即刻随行。
“即刻”二字,透着不寻常的急迫。
芷贵妃显然也收到了风声,脸上是强压下的委屈和愤懑,在登上马车前,甚至回头狠狠剜了芳如所在的方向一眼,那眼神淬毒般冰冷。
车辇仪仗几乎是仓促地离开了清漪园,带走的不仅是人,更是一种秩序和庇护。
原本还有些人声的园子,仿佛瞬间被抽走了魂魄,陷入一种令人心慌的死寂,而这死寂中,又隐隐躁动着一股即将来临的风暴。
这种空寂,在暮色四合、华灯初上时,变得尤为骇人。
芳如待清漪园的厢房内,坐立难安。
她推开窗,试图透口气,却惊觉院外值守的宫人不知何时已全部换成了陌生的、孔武有力的内监。
他们如同桩子般钉在原地,眼神锐利,扫视着四周,不仅仅是恭谨,更带着明确的监视和封锁意味。
她试探着迈出房门一步,立刻便有内监上前,躬身却强硬地询问:“采女有何吩咐?奴才可代为效劳。”
那姿态,分明是禁止她随意走动。
整个清漪园被无数盏宫灯照得亮如白昼,恍如不夜仙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