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60(2 / 2)

然而,这片璀璨之下,却听不到一丝往日的嬉笑人语,连脚步声都变得稀落而刻意放轻。

空气仿佛凝固了,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唯有不知藏在何处的秋虫,还在不识趣地鸣叫着,那声音非但不显生机,反而像尖锐的锥子,一下下刺破这令人窒息的寂静,更像是在为一场精心策划的围猎敲响战鼓。

芳如扶着窗棂的手冰冷,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她知道,他来了。

而且是以一种如此强势、如此不容拒绝、甚至不惜驱逐太后的方式来了。

这不是临幸,这是不容反抗的占有,是布下天罗地网的围猎。

她就是他今夜唯一的目标,而这精心清空、严密看守的园子,就是他的猎场。

果然,戌时刚过,太后身边那位早晨传过话的嬷嬷便来了。

她踏入院门,脸色比早晨更加僵硬,眼神甚至不敢与芳如对视,只是垂着眼,用毫无起伏的声调快速说道:

“沈采女,陛下已在书房等候。请即刻随奴婢前往,莫要让陛下久等。”

书房?!

芳如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骤然攥紧,几乎停止跳动。

为何是书房?那绝非寻常寝居之所,更非接纳恩宠的地方。

那通常是谈论政事、处理机密、彰显绝对权力的地方。

他选择在那里见她,其意味……让她从心底感到恐惧。

这更像是一场审讯,一场判决,而非男女之情。

她指尖瞬间冰凉,藏在袖中剧烈颤抖。

她想问,想挣扎,哪怕只是拖延片刻……

然而,“莫要让陛下久等”这句话,如同最后通牒,带着雷霆万钧的压力,将她所有微弱的反抗念头都碾得粉碎。

她毫不怀疑,若她敢说一个“不”字,外面那些孔武有力的内监会立刻“请”她过去。

她不敢不去。

“是。”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地应道,仿佛灵魂已经剥离了躯壳。

跟随在嬷嬷身后,行走在灯火通明却如同墓道般死寂的长廊上,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两侧肃立的内监如同没有生命的雕像,营造出一种森严的仪仗,更像是在押送囚犯。

书房那扇沉重的雕花木门终于出现在眼前,如同巨兽张开的口。

嬷嬷上前,甚至没有敲门,只是轻轻一推,门扉便无声地向内开启,露出里面烛光摇曳、更深沉的寂静,以及那个背光而立、身影高大挺拔,却散发着无尽压迫感的男人。

芳如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用尽全身力气,才勉强迈开发软的双腿,跨过了那道高高的门槛。

在她身后,那扇门被无声地、沉沉地合上。

“咔哒。”

那声轻响如同命运的锁扣,将她彻底锁在这方充满龙涎香气与危险气息的天地之中。

周凌就站在书房中央,背对着她。

一袭玄色暗纹常服,勾勒出宽肩窄腰的挺拔轮廓,比平日的龙袍更添几分随性的压迫感。

他没有回头,只留给芳如一道冷硬的背影,空气中弥漫着山雨欲来的死寂。

芳如心脏狂跳,几乎要撞出胸腔。

她强压下转身逃走的冲动,依着规矩屈膝,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音:“臣妾参…”

“见”字尚未出口,那道玄色身影已如蛰伏的猎豹骤然转身!

他甚至没有给她说完的机会,一步上前,带着不容置喙的气势,一手死死扣住她不盈一握,猛地将她按向自己滚烫坚硬的胸膛。

另一只手,带着灼人的温度。

“啊!”芳如猝不及防,短促的惊叫被他以唇封缄。

那不是吻,是吞噬,是惩罚。

他滚烫的舌强势撬开她的贝齿,攫取着她所有的呼吸和呜咽。

她浑身僵直,被他牢牢禁锢在怀中,如同落入蛛网的蝶,所有的挣扎在那绝对的力量面前都显得徒劳可笑。

他微微撤离她的唇,灼热的气息喷在她敏感的耳廓,声音低沉喑哑,带着被压抑后彻底释放的疯狂与势在必得:“躲?朕看你能躲到天涯海角?”

话音未落,她便被这股强大的力量带着,猛地被按倒在身后冰冷的紫檀木书案上。

“哗啦!”

案上的书卷、笔墨、镇纸被尽数扫落在地,发出刺耳凌乱的声响。

他捏住她的下颌,力道不容挣脱,迫使她抬起脸,迎上他那双在情欲与怒火中灼烧的眸子。

“看着朕!”他命令道,声音低沉而危险。

“你若敢闭眼,朕有的是法子让你后悔。”

他不允许她将目光移开哪怕一寸,不允许她的神思有片刻的游离。

他要她清清楚楚地看见,此刻掌控她、侵入她、将她碾碎的人是谁;要将他此刻既疯狂如魔、又因欲望而显得愈发凌厉俊美的面容,如同烙印般刻入她的灵魂深处,永世难忘。

滚烫的呼吸喷在她的耳廓,伴随着不容抗拒的力度,是他不断重复的、如同魔咒般的宣告:

“说!你是谁的人?”

“……周凌….”她破碎地呜咽。

“大声点!叫朕的名字!”

“……周凌.….”

“感觉到了吗?”他的声音沙哑至极,带着一种残,带着一种残忍的满足,“这里,以后只准想朕。你的身体,你的魂魄,都只能记住朕!”

每一个字都带着滚烫的温度和偏执到极致的占有欲,试图覆盖、摧毁她所有清醒的意识,强行烙印下独属于他的印记。

他掌心灼烫,如同烙铁,带着明确的目的性缓缓巡弋,不容闪避。

那温度带着一种精心计算的折磨,时而沉坠如饱蘸浓墨的笔锋,重重碾过,留下仿佛能灼伤灵魂的触感;时而飘忽如毒蛇的信子,轻扫而过,激起一阵阵战栗的涟漪。

所经之处,神经未梢如同被点燃的引线,在皮层下接连炸开看不见却足以焚毁理智的火星。

这绝非爱抚,而是一种更深的禁锢和确认,一场针对她的残酷勘探与主权宣告。

他仿佛要通过这种方式,在她肌肤的每一寸、骨髓的每一分,都打下名为“周凌”的烙印,让她从物理上到心理上,都再也无法剥离他的存在。

芳如的挣扎如同蚍蜉撼树,渺小得可笑。

她的推拒被他单手轻易制住,纤细的手腕被一股无法抗衡的力量牢牢固定在头顶,动弹不得,白皙的皮肤上瞬间浮现出刺目的红痕。

双腿的踢蹬显得如此无力,反而更像是一种无意识的影禾,更激起了他眼底深沉的风暴与征服的欲望。

在绝对的力量差距和帝王不容置疑、不容反抗的意志面前,她所有的抵抗、所有的哭求、所有的尊严,都被轻易地、彻底地碾碎,只剩下漫无边际、令人窒息的屈辱与绝望。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身下书案坚硬冰冷的边缘硌着背脊的尖锐钝痛,与他带来的锐痛交织在一起,冰与火的两重极端体验,将她彻底淹没、摧毁。

这不是欢爱,这是一场单方面的、在冰冷权力象征物上进行的、不容拒绝的征服与刑罚。

当一切终于停止,周凌抽身离去,慢条斯理地整理着微乱的衣袍,系紧玉带,抚平袖口的褶皱。动作恢复了帝王的优雅从容,仿佛刚才那个在她身上失控征伐、如同野兽般的男人,只是一个短暂脱离控制的幻影。

他垂眸,看着谭阮在狼藉书案上、衣衫破碎、浑身狼藉、眼神空洞失焦,如同被暴风雨摧残后零落花瓣的芳如。

他俊美的脸上恢复了平日的冷静与疏离,唯有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还残留着一丝未曾褪尽的餍足与暗色。

他俯身,拾起一件滑落在地、属于她的素色外衫,轻柔地盖在她颤抖的身躯上。

这动作与他方才的暴行形成诡异而扭曲的对比,仿佛在施舍一点微不足道的怜悯,却更显其行为的残酷与掌控欲。

第56章 成何体统 哪里是帝王临幸,分明是…………

就在周凌于清漪园的书房内, 以最直接的方式宣告他对芳如的所有权时,远在城外观音阁的太后,指间的佛珠也捻得越来越急。

表面看来, 她是在佛前为承皇子虔诚祈福, 实则, 她刚刚结束了一场密会。

太后寿宴那日, 太医郑禹冒死禀报的秘辛,承皇子并非陛下血脉, 而是陛下为平息“好男风”物议, 从死囚牢中抱来的婴孩,如同毒刺扎在她心头。

她此番出宫, 名为祈福,实为暗中查证。

方才,她秘密召见了刑部几位相关官员。

可结果, 令她心沉谷底。

那些官员个个面色如土, 言辞闪烁, 口径出奇地一致,皆言郑禹此人行事不端,其言不足为信。

可当问及郑禹下落,他们眼中无法掩饰的惊惧却说明了一切,所有人都认定, 胆敢泄密的郑禹,早已被陛下清理门户, 不是身陷囹圄,便是已化作一缕冤魂。

“娘娘,”心腹嬷嬷悄步上前,在太后耳边低语, “这些人,都怕极了皇上,谁敢讲实话?硬逼下去,只怕打草惊蛇。”

太后闭上眼,深吸一口气:“难道就任由这糊涂账算在皇家血脉之上?”

嬷嬷声音更低,进言道:“明路走不通,或可借玄门之力?城外寒山寺的问因大师,断人命数、判明因果向来灵验。不如请他前来,由他断一断皇子殿下的血脉根源?若大师言是,便是;若言不是……”

这提议带着孤注一掷的荒诞,却也是眼下看似唯一的途径。

太后捻动佛珠的手一顿:“去请。”

“奴婢已派人去过,大师云游未归,需三日后方回。”嬷嬷语速加快,“而且,此事机密,清漪园如今住了沈采女,皇上必定眼线密布,绝非商议此事之地。不若我们暂且按兵不动,三日后,再以祈福为名前来,于此地密会大师,方可避开皇上耳目。”

太后沉默片刻,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仿佛能穿透这距离,看到清漪园内刚刚发生的一切。

她最终疲惫地点了点头:“就依你所言。”

第二日清晨,太后的仪仗在薄雾中回到了清漪园。

园内景致依旧,飞檐勾着晨光,花木缀着露水,看似与往日并无不同。

然而,一种无形的、粘稠的压抑感却弥漫在空气里,连穿梭其间的宫人都屏息凝神,脚步放得极轻。

太后端坐正殿,手中捻着佛珠,面色沉静如水。

不多时,便有宫人低声禀报,道是沈采女告假,今日未能如常前来为皇子推拿。

“知道了。”太后语气平淡,指间那颗檀木珠子却被捻得微微发烫。

她岂会不知?

在他们离园前往观音阁的那一夜,这看似平静的园子里掀起了怎样的惊涛骇浪。

皇帝,她名义上的儿子,竟是如此不管不顾,将那沈芳如折腾到连晨昏定省都无法起身!

荒唐!简直是色令智昏!

然而,更让她心头发沉、乃至惊怒的,是接下来的两日。

周凌竟变本加厉,依旧每夜准时驾临清漪园,甚至不再费心安排太后与贵妃“避嫌”。

他就这般堂而皇之,进入到沈芳如的院落,而这院落与他的母妃和他的妃子的宫室仅一墙之隔。

第一夜,那动静便已无法忽视。

起初是压抑的、破碎的呜咽,像被堵住了嘴,只能从喉间溢出绝望的哀鸣。

随即,是男人低沉而模糊的嗓音,并非温存软语,倒像是野兽啃噬猎物前的威吓与占有性的宣告,隔着宫墙与夜色,沉沉地撞入耳膜。

太后躺在凤榻上,猛地攥紧了锦被。

那声音……

她活了半辈子,历经两朝,何曾听过这般……这般不加掩饰、近乎野蛮的声响?

这哪里是帝王临幸,分明是……

第二夜,更是变本加厉。

许是知道隔墙有耳,那压抑的呜咽变成了断续的、带着哭腔的哀求,字句模糊,却愈发显得凄楚无助。

紧接着,是木质家具被猛烈撞击的闷响,以及瓷器落地碎裂的刺耳声音。

其间混杂着周凌一声比一声清晰、带着某种狼戾与狂热的声音:

“看着朕!看清楚是谁在要你!”

“这声儿……才像话嘛!”

那话语中的偏执与疯狂,让太后浑身的血液都凉了半截。

她猛地坐起身,胸口剧烈起伏,指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对值夜的心腹嬤嬷颤声道:“你听听!你听听!这成何体统!成何体统啊!”

而另一处宫室内,芷贵妃更是气得浑身发抖,将手中的茶盏狠狠摔在地上。

那一声声属于另一个女人的、被强行索求的哭叫,和皇帝那全然失了理智的、充满占有欲的低吼,像淬了毒的针,密密麻麻地扎在她的心口,屈辱、嫉妒、愤恨几乎要将她吞噬。

她死死咬着锦帕,才没有失态地尖叫出来。

夜深人静,万籁俱寂,唯有那一边的动静,如同无声的宣告,又如同酷刑,清晰地、持续地敲打在太后与贵妃的心头,让她们辗转难眠。

太后躺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直到天亮。

心中那股对皇帝行径的荒谬感与不满,已经化作了实实在在的惊惧与愤怒。

这已非简单的临幸,这甚至超越了偏执的掠夺,这简直像是……着了魔,中了邪!

她的儿子,何时变成了这般……这般陌生的、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甚至连最基本的脸面与体统都弃之不顾的疯子!

第三日清晨,露水未晞,清漪园尚笼罩在一片静谧之中。

太后正欲吩咐宫人打点行装,再度启程前往观音阁,殿外却传来一阵压抑的骚动,如同平静湖面投入一颗石子。

下一刻,一个身影逆着微薄的晨光,出现在殿门处。

是沈芳如。

不过短短三日,她竟已形销骨立,那身藕荷色的宫装空落落地挂在身上,更衬得她单薄如纸,仿佛下一刻便要随风散去。

脸色是一种近乎病态的苍白,毫无血色,唯有眼下那两抹浓重的、带着淤青的阴影,昭示着连日来的煎熬。

她步履蹒跚,纤细的手指死死扣住冰凉的门框,才勉强支撑住摇摇欲坠的身子,随即,她像是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挣脱了试图搀扶的宫人,踉跄着扑跪在冷硬的金砖地上。

膝盖撞击地面的闷响,听得人心头一颤。

“太后娘娘……”

她甫一开口,便是泣不成声。

那嗓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绝望与哀恸,与往昔那份沉静温婉判若两人。

“求您……求娘娘垂怜……带臣妾离开这儿吧……”

她抬起泪痕斑驳的脸,泪水如同断线的珠子,沿着她尖削得令人心惊的下颌不断滚落,“哪怕是去庵堂伴着青灯了此残生,或是罚入掖庭终日劳作……只要……只要能离开这清漪园一晚……让臣妾……能喘过这口气……臣妾……实在是受不了了……”

她仿佛无意识地微微仰起头,这个简单的动作却牵动了某种隐痛,让她细弱的脖颈瑟缩了一下。

就在那抬头的瞬间,高竖的衣领未能完全遮掩的肌肤上,几处深重暧昧的红痕,甚至边缘带着隐约青紫的掐痕,便如此触目惊心地暴露在太后锐利的目光下。

那绝非寻常欢爱留下的印记,那分明是反复的、不容抗拒的粗暴对待,是猛兽在猎物身上留下的,宣告绝对占有的烙印。

太后看着她这副几乎被碾碎了筋骨、摧折了精神的凄惨模样,心头如同被重锤击中,猛地一沉!

那最后一点因顾及皇家体面和对儿子的无奈而生的纵容,此刻在这活生生的、血淋淋的“证据”面前,彻底烟消云散,转而化为一种沉甸甸的惊怒与寒意。

不能再纵容下去了!

这哪里是帝王恩宠,分明是索命的债!

皇帝这般行径,已非简单的沉溺女色!

若再任由他这般不管不顾地折腾下去,只怕这沈芳如性命难保,而皇帝自己,也要落得个罔顾人伦的暴君之名!

太后深吸一口气,强压下胸腔里翻涌的怒气,凤眸之中闪过一丝不容置疑的决断。

她侧首,看向垂手侍立的心腹嬷嬷,声音沉静却带着千钧之力:“传哀家的旨意,沈采女哀家带走了,随驾前往观音阁祈福。”

她略一停顿,既是吩咐,更是要借这悠悠众口,狠狠地敲打那个行事愈发癫狂的儿子:“若是皇帝今夜再来问起,便原话告诉他,这是哀家的意思!让他自己也好好思量思量,雨露均沾、持身以正的道理,难道还要哀家这个做母后的,亲自去教他吗?”

这话,已是极严厉的斥责与警告。

说罢,太后难得地微微倾身,虚虚抬手,示意芳如起身:“起来吧,回去简单收拾一下,随哀家去观音阁静静心,也好好将养几日。”

芳如浑身剧烈一颤,如同溺水之人终于抓到了一根浮木,她重重地将额头抵在冰冷的地面上,哽咽着,几乎语不成调:“臣妾……叩谢太后娘娘……救命之恩……”

于是,太后的凤驾这次不仅载上了满腹怨怼的芷贵妃与懵懂无知的承皇子,更多了一个如同惊弓之鸟、只求能暂时逃离这噩梦之地的沈芳如。

装饰着凤纹的华丽车辇,缓缓驶出清漪园那巍峨而压抑的朱红宫门,将那座承载了她无数恐惧与屈辱的华丽牢笼,一点点甩在身后。

芳如虚弱地靠在不断轻微晃动的车厢壁上,紧紧闭着双眼,长而卷翘的睫毛如同蝶翼般颤抖不已。

直到此刻,感受到车身移动带来的规律颠簸,她才敢让那根一直死死紧绷、几乎要断裂的心弦,稍稍松弛了那么一丝。

尽管前路依旧迷雾重重,吉凶难测,但至少,在这短暂的一刻,她终于得以从那无休无止、令人窒息的掠夺与掌控中,偷得片刻的喘息。

第57章 皇子失踪 一步一步,朝她逼近…………

观音阁坐落在半山腰, 被葱郁的林木环抱,远离了宫廷的喧嚣与压抑。

对于芳如而言,这两日的清静, 珍贵得如同偷来的时光。

晨起, 她会在庭院中静静站立片刻, 听着远处传来的、悠远而沉静的钟声, 感受着山间清冽的空气沁入心脾,仿佛能将肺腑中积郁的浊气都洗涤干净。

白日里, 她大部分时间都陪伴在承皇子身边。

起初, 这只是一种寻求心灵寄托和转移注意力的本能,但渐渐地, 这孩子纯然的依赖与亲近,成了抚慰她千疮百孔心灵的良药。

她会细致地检查皇子的饮食,亲手试过温度才小心喂下;她会用柔软的棉帕, 蘸着温水, 一点点擦拭孩子娇嫩的脸蛋和小手;她会抱着他, 在洒满阳光的廊下轻轻踱步,哼唱着记忆里模糊的、温柔的江南小调。

承皇子似乎格外眷恋她的怀抱,在她怀中总是格外安静,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专注地望着她,伸出胖乎乎的小手, 好奇地抓住她垂落的一缕发丝,或是发出几个模糊的音节, 仿佛在回应她的温柔。

这份不掺任何杂质的情感交流,让芳如冰封的心湖,悄然裂开了一道细缝,渗入了些许暖意。

她看着孩子纯真的睡颜, 有时会恍惚地想,若这深宫之中,能永远保有这一方净土,该有多好。

然而,宁静终究只是表象。

风暴正在无人可见的暗处凝聚。

太后自那日秘密见过问因大师后,整个人便笼罩在一层冰冷的阴霾之中。

大师那句“此子与凤嗣龙脉,殊无牵连,强行羁留,反损天和”的断言,如同惊雷,彻底击碎了她最后的一丝侥幸与温情。

她独自在禅房里坐了许久,指尖冰凉,心中翻涌着被欺瞒的震怒,以及对皇室血脉被混淆的深切耻辱。

“娘娘,”心腹嬷嬷悄无声息地进来,为她换上一杯热茶,低声道,“大师既已明示,接下来”

太后缓缓睁开眼,眸中已是一片沉冷的决绝:“皇帝那里,问是问不出结果的。他既敢做下这等事,必然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她捻动佛珠的速度快得异常,显示着内心的极度不平静,“刑部尚书、侍郎那些人,口径一致,想必早已被他敲打干净。但哀家不信,这世上真有密不透风的墙!”

嬷嬷会意,低声道:“郑禹在诏狱经营多年,手下狱卒、文书众多。陛下能封住堂官的口,未必能堵住下面所有人的嘴。总有人,会为了活路,或者为了别的什么开口。”

“去查!”太后声音不高,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力度,“动用一切可靠的关系,绕过刑部堂官,直接从诏狱查起!哀家要确凿的证据,要亲眼看到,是谁,用一个死囚的野种,玷污了我大夏皇室的血脉!”

这道命令,如同投入深水中的巨石,必将激起隐秘而汹涌的暗流。

太后心态的巨变,很快便体现在细微之处。

以往,她虽不算极度溺爱,但每日总要见上承皇子几面,逗弄一番,询问乳母皇子起居。

可如今,她几乎不再主动召见。

偶尔在庭院中遇见乳母抱着皇子散步,她也只是淡淡瞥上一眼,那目光冰冷而疏离,再无往日的丝毫暖意。

甚至有一次,承皇子蹒跚着走向她,伸出小手想要抓住她华美的衣摆时,太后竟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仿佛躲避什么不洁之物。

这细微的变化,如何能逃过时刻关注着太后、如履薄冰的芷贵妃的眼睛?

是夜,月色凄清,透过雕花木窗,在室内洒下斑驳的光影。

芷贵妃将承皇子从乳母处接回自己暂居的禅房。

她屏退了左右,独自抱着孩子坐在榻边。

手指轻轻拂过孩子柔嫩的脸颊,这张日渐长开的小脸,与承儿真正的父亲,有着让她心惊胆战的相似。

连日来的忐忑不安,太后明显的冷淡,以及对自己未来命运的恐惧,如同毒藤般缠绕着她的心,越收越紧。

“如果你如果你真是陛下的孩子,该有多好”她低声呢喃,眼神逐渐变得空洞而绝望,“就因为你身上流着那个卑贱死囚的血母亲才会被太后厌弃,被陛下当作随时可以丢弃的棋子我们母子的性命,都系在这谎言之上,摇摇欲坠……”

她越说越激动,手臂不自觉地收紧,孩子被她勒得有些不舒服,微微挣扎起来,发出细弱的哼唧声。

这声音非但没有唤醒她的慈母之心,反而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她心中囚禁猛兽的牢笼。

凭什么?凭什么她要承受这一切?凭什么这个孽种要成为她一生的污点和枷锁?

如果没有他……如果没有他,陛下或许还会因为她的美貌对她心动,太后或许也不会如此厌弃她……

一个疯狂而黑暗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劈中了她的理智!

她猛地站起身,眼中闪过一丝近乎癫狂的狠绝,双手高高举起怀中那柔软幼小的身躯,就要朝着冰冷坚硬的地面狠狠摔下!

“哇!”孩子被这突如其来的撞.击疼得放声大哭。

那响亮的、充满了生命力的啼哭声,像一盆冰水,骤然浇熄了芷贵妃心头那簇疯狂的火焰。

她剧烈地颤抖着,看着那张哭得通红的小脸上,泪水涟涟,充满了无助与恐惧。

她……她在做什么?

“不……不……”她像是突然惊醒,巨大的后怕瞬间攫住了她。

她慌忙将孩子从地上搂回怀里,力道大得几乎让孩子窒息,仿佛要将那瞬间产生的可怕念头彻底压碎。

“对不起,皇儿,对不起……母亲疯了……母亲是疯了……”

她把脸深深埋在孩子幼小的肩窝,压抑地、绝望地呜咽起来,泪水迅速浸湿了孩子的衣襟,“母亲不能没有你……你是母亲唯一的依靠了……没了你,母亲就真的活不成了……”

她颠三倒四地安慰着受惊的孩子,也像是在拼命说服自己。

然而,那瞬间涌现的杀意,如同一条冰冷的毒蛇,已经钻入了她的心底,盘踞下来,再也无法驱离。

翌日清晨,山间雾气未散,芳如踏着湿润的青石板路,再次前往芷贵妃暂居的院落接承皇子。

孩子一见到她,便张开小手,像只归巢的雏鸟般扑进她怀里,小脑袋紧紧靠在她颈窝,带着一丝不同寻常的依恋和委屈。

芳如心中柔软,轻轻抚拍着他的后背,哼着轻柔的调子。

然而,就在她指尖无意间梳理孩子细软的发丝时,却猛地触到他后脑一处异常的、微微鼓起的肿块。那触感清晰而突兀,让她的心骤然一紧。

她不动声色地将孩子稍稍抱开些,借着窗外透进的晨光仔细查看。那是一个不大不小的包块,边缘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青紫。

“这是怎么回事?”芳如立刻转向侍立一旁的乳母,声音尽量保持平稳,却掩不住那份紧绷。

乳母身体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眼神慌乱地垂下,不敢与她对视,嗫嚅道:“回采女……奴婢、奴婢也不知。许是……许是昨夜皇子殿下在床上玩耍时,不小心翻身磕到了床沿……”

这解释太过苍白。

芳如的心沉了下去

她重新将孩子搂紧,柔声在他耳边问,气息因紧张而微促:“承儿,乖,告诉我,这里是怎么弄的?还疼吗?”

承皇子抬起湿漉漉的大眼睛,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他小嘴一瘪,仿佛被勾起了昨夜的恐惧和委屈,带着浓重鼻音含糊地控诉:“母妃……母妃摔我……痛……”

说着,小小的身子因抽泣而轻轻颤抖起来。

“母妃摔我”这四个字,狠狠扎进芳如的耳膜,让她瞬间四肢冰凉。

芷贵妃?她竟真的对自己的孩子……即便不是亲生,日夜相伴,岂能毫无怜惜?

还是说,太后态度的转变,已让她恐惧到失了心智?

就在她心绪翻腾,惊疑不定之际,一个带着笑意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哟,沈采女今儿个来得可真早。”

芳如回头,只见芷贵妃款步走来,妆容精致,衣饰华美,仿佛昨夜什么都不曾发生。

她极其自然地从芳如怀中接过孩子,手臂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

承皇子似乎瑟缩了一下,小手仍抓着芳如的衣角不放。

芷贵妃仿若未见,笑着用指尖点了点孩子的鼻尖,语气亲昵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昨日带他去后山林子看小兔子,这皮猴子跑得太急,不小心摔了一跤,可是哭了好一阵呢,把本宫心疼坏了。是不是呀,皇儿?”

她一边说着,一边用眼风淡淡扫过乳母,那目光中的警告意味让乳母瞬间脸色煞白,头垂得更低了。

承皇子被母亲那看似温柔实则压迫的眼神笼罩,小嘴动了动,最终只是将脸埋进母亲肩头,抽噎着不敢再言语。

芳如心中疑虑如同藤蔓般疯长,但贵妃言之凿凿,神色如常,她毫无证据,此刻若强行质问,恐怕会引来祸端。

她只得强压下翻涌的不安与愤怒,看着贵妃抱着孩子,姿态优雅地转身离去。

时间在忐忑中流逝,转眼已是日影西斜。

芳如正在房中兀自出神,思索着承皇子头上的伤和芷贵妃反常的举动,房门却“嘭”的一声被猛地推开!

只见芷贵妃去而复返,却是满面寒霜,眼神凌厉如刀,直直射向她!

“沈芳如!”芷贵妃的声音因愤怒而拔高,“你好大的胆子!你把承皇子藏到哪里去了?!”

芳如被这突如其来的指控惊得站起身,愕然道:“贵妃娘娘何出此言?午后不是您亲自来将皇子接走的吗?众多宫人都可作证!”

“你休要狡辩!”芷贵妃几步上前,手指几乎要戳到芳如脸上,厉声道,“本宫何时来接了?分明是你午后带着皇子出去,至今未归!定是你这贱人因往日恩怨,挟持了皇子意图不轨!快把皇儿交出来!否则别怪本宫不客气!”

争吵声很快惊动了太后。

听闻皇长子失踪,太后原本捻着佛珠的闲适姿态瞬间消失,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她锐利的目光在芳如和芷贵妃之间扫视,心中明镜似的,无论这孩子血脉如何,他此刻名义上仍是皇长子,若在观音阁、在她眼皮底下出事,皇帝那里根本无法交代!朝野上下会如何议论?皇室尊严将荡然无存!

“都给哀家住口!”太后沉声喝道,威仪尽显,瞬间压下了所有的嘈杂。

她不再听任何辩解,立刻下令:“封锁观音阁!所有人等,一律不得出入!给哀家搜!里里外外,掘地三尺也要把皇子找出来!”

搜寻的命令如同涟漪般扩散出去,大量的侍卫、太监甚至部分宫人被紧急调动,举着火把,呼喊着皇子的名字,涌向了观音阁周围黑黢黢的山林。

原本因地处偏僻而守卫森严的观音阁,内部防线顿时出现了不少疏漏和空档。

芳如回到自己那间略显凌乱的禅房,背靠着冰冷的门板,心绪如同乱麻。

承皇子的失踪太过蹊跷,芷贵妃那番颠倒黑白的指控更是恶毒!

她走到窗边,看着窗外人影幢幢、火把流动的景象,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守卫薄弱,人心惶惶,此时岂不是逃离这是非之地、逃离那个疯狂帝王的绝佳机会?

这个念头带着诱人的蛊惑力。

只要她趁乱潜入夜色,或许就能摆脱这令人窒息的牢笼,海阔天空……

然而,这丝妄念刚一升起,便被更沉重的现实压了下去。

她若一走,身在朝堂的父亲怎么办?

皇帝周凌那般偏执疯狂,定然会迁怒于父亲,届时沈家满门……她不敢想象。

而且,承皇子那孩子……他头上的伤,他此刻不知身在何处,是生是死?

那声带着哭腔的“母妃摔我”和那双含泪的、充满依赖与委屈的眼睛,如同烙印般刻在她心上。

她还记得他柔软的小手抓住她衣角时的温度,记得他在她怀中逐渐放松的睡颜。

一种强烈的担忧和责任感激荡着她。

她不能就这么一走了之,放任那孩子可能面临的危险不管不顾。

咬了咬牙,芳如下定了决心。

她迅速换上一身便于行动的深色衣裙,趁着夜色渐浓,搜寻队伍在外围制造出的混乱,悄然溜出了禅房,避开主要路径,凭着白日的记忆,一头扎进了观音阁后那片在月光下显得幽深莫测、仿佛巨兽蛰伏的山林。

今夜月色极好,清辉如练,洒落林间,能勉强勾勒出树木枝干的轮廓和脚下模糊的小径。

她没有携带灯笼,只凭借着微弱的月光,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脚下是厚厚的、不知积攒了多少年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发出窸窣的声响。

山林里寂静得可怕,唯有夜风吹过树梢带来的呜咽,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搜寻队伍的呼喊声,那声音缥缈而遥远,反而更衬得此地的孤寂。

她一边小心翼翼地前行,一边压低声音,朝着四周幽暗的林木间呼唤:“承皇子……承儿……你在哪里?听到就应一声……”

不知走了多久,双腿已然酸软,山林愈发茂密,月光被层层叠叠的树冠切割得支离破碎,四周的光线暗了下来。

一种无形的恐惧开始如藤蔓般缠绕上她的心头。

就在这时,一声悠长、凄厉而充满野性的狼嚎,毫无预兆地从山林深处传来,清晰地穿透寂静的夜空!

芳如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头皮发麻!

那声音如此之近,带着捕猎者的凶戾,让她所有的勇气在刹那间溃散!

她再也顾不得寻找,猛地转身,凭着求生的本能,跌跌撞撞地朝着来时的方向狂奔!

恐惧给了她力量,却也剥夺了她的理智。

她慌不择路,尖锐的树枝划破了她的衣袖和脸颊,她也浑然不觉。

她拼命奔跑,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急促的喘息声和脚步声在寂静的林间显得格外清晰。

她只觉得那狼嚎声如影随形,仿佛下一刻那幽绿的眼睛和森白的利齿就会从黑暗中扑出!

就在她冲过一片尤其茂密的灌木丛,脚下似乎踏上一条被荒草半掩的、似乎是猎人踩出的小径时,右脚踝处骤然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

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大力量猛地将她向前拽倒!

“呃啊!”她痛呼出声,整个人重重摔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尘土与枯叶的气息扑面而来。

她惊恐地回头,借着从枝叶缝隙漏下的月光,看清了那禁锢住她的东西。

一个冰冷、锈迹斑斑却异常坚固的铁质猎夹,如同野兽的利齿,死死咬住了她纤细的右脚踝!

鲜血正从被锯齿刺破的皮肉处汩汩涌出,迅速浸湿了袜履和周围的泥土,钻心的疼痛一阵阵袭来,让她眼前发黑。

她强忍着眩晕和剧痛,用颤抖的双手去掰那铁夹,指甲因用力而泛白,但那猎夹纹丝不动,反而因为她徒劳的挣扎而咬合得更深,几乎要碾碎她的骨头!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

而就在她因剧痛和恐惧而意识模糊之际,她猛地抬起头。

十几米开外,一丛浓密的灌木阴影下,两点幽绿的光芒如同鬼火般亮起。

紧接着,一个灰黑色的、矫健而庞大的身影缓缓踱步而出。

月光勾勒出它流线型的轮廓和耸动的肩胛,龇出的森白利齿在月色下反射着寒光,喉咙里发出低沉而充满饥饿感的呜噜声。

是一匹成年的、目光凶悍的野狼。

它停住脚步,幽绿的眼睛死死锁定在地上无法动弹的芳如身上,那目光冰冷、残忍,带着审视猎物的耐心与贪婪。

它微微伏低前躯,做出了攻击前的姿态。

芳如的呼吸骤然停止,巨大的恐惧攫住了她,连脚踝上的剧痛都在这一刻被遗忘。

她眼睁睁看着那匹狼,一步一步,沉稳而致命地,朝她逼近……

第58章 逃离他 你以为你能逃到哪里去?

冰冷的恐惧如同实质, 瞬间攫住了芳如的喉咙,让她连尖叫都发不出。

右脚踝处猎夹带来的剧痛依旧尖锐,但此刻, 更深的寒意来自那匹步步逼近的野狼。

幽绿的眼眸在月光下闪烁着饥饿与残忍的光, 低沉的呜噜声仿佛是死神的呢喃, 它强壮的前肢微屈, 肌肉紧绷,下一刻就要暴起扑杀!

就在这生死一线的瞬间, 芳如混乱惊恐的脑海中, 如同被一道闪电劈开迷雾,猛地浮现出一些破碎而清晰的画面, 是第五世,同样惊心动魄的夜晚……

那一世,白阳会的叛军囚他们在柴房, 他为救她浑身是伤, 却始终紧紧抓着她的手, 带着她险险冲出重围,一头扎进了那片似乎没有尽头的密林。

那时的周凌,衣袍早已破损,脸上带着被喽啰殴打的血痕,狼狈却依旧不减帝王威仪。

他紧握着她的手, 掌心滚烫,拖着她在一片漆黑中深一脚浅一脚地奔逃。

身后是叛军隐约的火把与呼喝声, 林间深处,同样有幽绿的眼睛闪烁。

“别回头!跟着朕!”他的声音因急速奔跑而喘息,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当狼嚎声越来越近,他猛地将她拉到身后, 抽出腰间仅剩的短刃,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黑暗。

“听着,”他语速极快,气息喷在她的耳畔,“狼这东西,奸猾得很!你露了怯,它便当你是一盘菜!不能跑,你一跑,它追得更凶!”

“站稳了!若有兵刃最好,寒光最能慑敌!盯着它的眼睛,让它摸不清你的底细!若它还敢上前,就学虎豹低吼,让它以为你比它更凶、更不好惹!”

那时的她,何曾经历过这等阵仗,吓得双腿发软,几乎瘫倒在地。

是他,一边警惕着四周,一边用那双深邃的眼眸死死锁住她,几乎是吼着命令:“沈芳如!照朕说的做!你想死在这里吗?!”

他的严厉呵斥逼出了她骨子里的韧性。

此刻,那些话语穿越了轮回的屏障,在此刻生死关头,异常清晰地回响在耳边。

兵刃……

芳如的左手下意识地摸向右手衣袖,那里藏着一把寸余长的银鞘匕首。

这是她离开观音阁时,从厨房偷来藏在身上以防万一的。

不能示弱!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剧烈的疼痛和蚀骨的恐惧。

芳如猛地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停止无谓的挣扎。

她用左手“唰”地抽出匕首,冰冷的刀身在月光下泛着寒光。

她将匕首横在身前,同时用右臂死死撑起上半身,尽可能地将背部弓起,让整个身形看起来更大一些。

然后,她抬起了头,不再闪避,直直地迎上那双幽绿残忍的狼眼!

月光下,她的脸色苍白如纸,冷汗浸湿了鬓发,但那双眼睛里,却燃起了两簇冰冷的、倔强的火焰。

她没有尖叫,也没有哭泣,只是死死地盯着那匹狼,目光一瞬不瞬,仿佛在进行一场无声的角力。

她甚至模仿着记忆中他那带着狠厉的语气,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低沉而沙哑的嘶吼,手中的匕首微微调整角度,让月光在刃上反射出刺目的光芒。

野狼被这猎物的反常举动弄得迟疑了。

它焦躁地刨着泥土,幽绿的眼睛在芳如手中闪着寒光的匕首和远处搜寻的火光之间逡巡。

那冰冷的金属反光和猎物眼中异常的凶悍,让它本能地感到威胁。

最终,它低吼一声,不甘地看了芳如一眼,转身消失在密林深处。

直到狼影彻底消失,芳如才瘫软在地,剧烈喘息着,冷汗湿透了重衣。

劫后余生的虚脱感席卷了她。

然而比身体无力感更汹涌的,是心底翻腾的复杂情绪。

她活下来了。用的是他教她的办法。

那个在第五世,于叛军围剿、狼群环伺中紧握着她的手、将生存法则厉声教给她的周凌……

与这一世,在清漪园书房内对她肆意掠夺的疯狂帝王……

两个身影因这驱狼之法狠狠重叠在一起!

想起他当时在她耳边急促而坚定的低语,想起他护在她身前的背影,再对比今世他施加于身的暴行与禁锢……

一股尖锐的、混杂着酸楚、怨恨、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如同宿命般纠缠不清的心悸,狠狠地攫住了她的心脏。

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是他?

为什么在经历了那么多世的痛苦与背叛后,在这一世他变得如此疯狂,却依旧是他留下的印记,在关键时刻救了她的命?

脚踝处的剧痛再次鲜明地传来,提醒着她现实的残酷。

时间在疼痛与焦虑中缓慢流逝。

远处搜寻承皇子的火把光影渐渐稀疏,最终完全消失在密林深处。

四周重归死寂,只剩下夜风穿过林梢的呜咽。

芳如强忍剧痛,小心翼翼地调整姿势,试图找到一个不会扯动伤口的坐姿。

就在她几乎要被绝望吞噬时,远处忽然亮起一点微光。

那光点越来越近,是个提着灯笼的人影。

芳如心头一紧,本能地想要躲藏。

她咬紧牙关,拖着受伤的右腿,艰难地挪到旁边一块巨石后藏身。

灯笼的光晕渐渐清晰,照亮了一个身着粗布猎装的男子。

他约莫三十岁年纪,面容敦厚,眼神清明。

见到猎夹被拖到石后的痕迹,他停下脚步,顺着铁链望向芳如藏身之处,声音温和地问道:“有人吗?是不是受伤了?”

芳如屏住呼吸,借着月光仔细观察。

这男子步履沉稳,语气诚恳,不似奸恶之徒。

她稍作犹豫,终是扶着石头缓缓站起身:“这位大哥,我我不小心踩中了猎夹。”

男子举灯走近,看清芳如的伤势后倒吸一口凉气:“伤得这么重!姑娘怎么深夜独自在这荒山里?”

“我是去观音阁祈福的。”芳如按事先想好的说辞答道,“听说山里有块灵石,夜晚许愿特别灵验,就想着来试试。谁知迷了路,又踩中了这个……”

男子打量着她朴素的衣着,虽有些疑惑,却未多问:“我叫马宪,是个猎户。这个夹子是我设下捕狼的。姑娘伤得不轻,我的猎屋就在不远处,先跟我去包扎一下?”

芳如心中警铃大作。

深更半夜跟随陌生男子进山,实在危险。可望着血流不止的脚踝,她知道若不及时处理,恐怕撑不到天亮。

“好……那就麻烦马大哥了。”她暗暗握紧袖中的匕首。

马宪蹲下身,熟练地打开猎夹。

铁齿离肉的瞬间,芳如疼得几乎晕厥。

他见状,毫不犹豫地背起她:“姑娘忍一忍,很快就到。”

然而这“很快”却漫长得出奇。

马宪背着她穿行在密林中,走了将近半个时辰,才在一处极其隐蔽的山坳里看到一间简陋的猎屋。

屋内陈设简单,却收拾得干净整齐。

马宪将芳如轻轻放在木椅上,取出干净的布条和草药,动作轻柔地为她清洗伤口、敷药包扎。

“多谢马大哥。”芳如试着起身,却因剧痛跌坐回去。

“别急着走。”马宪按住她,“你这伤至少要养上几日。明日我帮你给家人送个信,让他们来接你。你家人在观音阁吗?”

芳如握紧袖中的匕首,心下稍安:“不必了,我歇一晚就好。”

马宪也不强求,转身生火做饭。不一会儿,热腾腾的汤饼就端了上来。

饥寒交迫的芳如吃得格外香甜。

“听说观音阁住了太后和皇子?”马宪状似随意地问道,“方才林子里闹哄哄的,说是皇子走丢了。不过啊……”他顿了顿,“听说已经找到了。”

“真的?”芳如惊喜地抬头,随即意识到自己反应过激,连忙解释,“其实我、我是太后身边的宫女。皇子找到了,我们这些做奴婢的也能安心了。”

马宪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笑道:“原来如此。那姑娘好好休息,明日我送你回去。”

马宪目光微闪,继续低头吃着碗里的汤饼。

芳如也机械地咀嚼着,食不知味。

两人刚放下碗筷,窗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铠甲摩擦的声响。

芳如警觉地抬头,透过窗纸看见两个举着火把的身影越来越近—那身玄色劲装,衣襟处绣着的金色龙纹,分明是皇帝亲卫銮仪卫!

她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随即疯狂地跳动起来,几乎要撞出胸腔。

銮仪卫在此,说明周凌亲自来了。

那个在她身上烙下无数印记的男人,此刻就在这片山林之中。

她眼前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那些夜晚的画面—周凌滚烫的掌心不容拒绝地贴上她,碾过她战栗的肌肤,华帐内烛火摇曳,他沉重的呼吸喷在她的颈侧,一遍遍在她耳边低语:“你是朕的人……永远都是……”

那些被迫承欢的夜晚,那些无法挣脱的索取,如同噩梦般席卷而来。

芳如脸色瞬间惨白,胃里一阵翻涌。

她来不及多想,几乎是本能地迅速闪身躲进角落的衣柜后方,蜷缩起身体,同时对马宪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眼中是无法掩饰的惊惧。

马宪会意,深深看了她一眼,从容地起身开门。

“两位官爷深夜到访,有何贵干?”他的声音平稳如常,听不出一丝异样。

为首的銮仪卫冷声道,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屋内:“可曾见过一个年轻女子?约莫这么高,穿着素色衣裙,容貌清丽。”

他比划的高度,正是芳如的身量。

躲在柜后的芳如屏住呼吸,指尖深深掐进掌心,连疼痛都感觉不到。

周凌果然在找她,而且出动的是他最信任的銮仪卫。

他绝不会放过她的,一旦被抓回去,等待她的将是更加严密的看守和无休止的占有。

想到可能要永远活在那座金色的牢笼里,活在他夜夜的索取下,她就感到一阵窒息般的绝望。

“不曾见过。”马宪答得干脆,身形恰好挡住了看向屋内的视线。

另一个銮仪卫锐利的目光扫过屋内,突然定格在桌上:“怎么有两副碗筷?”他的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芳如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连呼吸都停滞了。

若是被发现了,若是被带回去……她不敢想象周凌会如何震怒,又会用怎样的手段让她再也无法逃离。

那些夜晚的片段再次闪现,他掐着她下巴迫使她看着他的眼睛,声音低沉而危险:“你以为你能逃到哪里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马宪叹了口气,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无奈:“方才舍弟来过,用过晚饭就走了。这孩子总是来去匆匆,还没来得及收拾。”

他的语气自然得让人挑不出错处,甚至还侧身让开些许,做出请进的姿态,“官爷要进来查查吗?”

两名銮仪卫对视一眼,许是寻人心切,又见马宪态度坦然,终究没有进屋细查,转身快步没入夜色中。

待脚步声彻底远去,芳如才从藏身处踉跄走出,后背已被冷汗完全浸湿。

马宪关上门,插好门闩,转身时眼神已变得锐利而探究:“姑娘,”他缓缓开口,“銮仪卫可是天子亲卫,非重大要事绝不会轻易出动。能让他们这般兴师动众,连夜搜山”,他意味深长地顿了顿,目光如实质般落在芳如苍白的脸上,“你究竟是什么人?”

芳如心头一紧,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反问道:“你一个山中猎户,怎会一眼就认出他们是銮仪卫?”

“在下有个表亲在京城当差,略知一二罢了。”马宪说得轻描淡写,眼神却丝毫没有移开。

芳如心中警觉。

銮仪卫的服制乃是宫廷机密,衣料、纹样皆有定制,寻常人绝无可能一眼认出,更别提如此笃定。

这个马宪,绝非常人。

她强自镇定,垂下眼睫,编造着说辞:“实不相瞒,我……我是太后身边的女官,不慎得罪了太后身边得势的嬤嬷,怕被报复,这才被迫出逃。”

马宪似笑非笑,显然不信:“既是太后要处置的人,何须劳动銮仪卫?姑娘,你这谎说得可不太高明。”他向前一步,声音压低,“銮仪卫只听命于一人。是陛下在找你。”

“陛下”二字如同重锤,狠狠砸在芳如心上。

她咬紧下唇,无法反驳。

见芳如沉默,马宪也不再逼问,转而道:“眼下各处要道必定都已封锁,姑娘就算想走,也插翅难飞。不如暂且在此歇息,从长计议。”

这一夜,芳如辗转难眠。

身下简陋的床板硌得她生疼,但比起身体的不适,心中的恐惧和焦虑更让她难以安枕。

周凌那双偏执的眼睛仿佛就在黑暗中注视着她,耳边似乎又响起他低沉的声音:“你永远别想离开朕。”

她蜷缩起身子,紧紧抱住双臂,却依然驱不散那彻骨的寒意。

待确认隔壁传来马宪均匀的鼾声后,她悄悄起身,蹑手蹑脚地在屋内搜查,希望能找到一些有用的信息,或者防身之物。

她的手指触到角一个不起眼的木箱锁扣,发现并未上锁。

她深吸一口气,轻轻掀开箱盖—借着从窗户缝隙透进的微弱月光,她看清箱底之物时,猛地倒吸一口凉气!

箱底赫然放着几柄锻造精良的短刃和飞镖,而刀柄、镖翼上都清晰地刻着一个火焰环绕太阳的标志。

这是反朝廷组织白阳会的标志!

原来马宪是白阳会的人!难怪他认得銮仪卫,难怪他举止不像寻常猎户!

这个发现让她既惊且惧,白阳会乃是朝廷心腹大患,与他们扯上关系无疑是死路一条。

但另一个大胆的念头也随之滋生,与其回到周凌身边,继续那暗无天日、被强迫承欢的日子,不如……或许这危机四伏的逃亡,反而是一线生机?

哪怕前路是刀山火海,也胜过回到那个男人身边,做一只被折断翅膀、囚禁在华丽牢笼里的雀鸟。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而轻微的敲门声打断了她的思绪,马宪压低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姑娘,快醒醒!銮仪卫又折返回来了,这次定会进屋细查!我身份特殊,绝不能落在他们手里,这就要从后山小路先行一步,你……你保重吧!”

芳如的心猛地一沉!

马宪这是要丢下她自己走!

她猛地拉开房门,正看见马宪背起行囊欲走。

她当机立断,拦在门前,压低声音却语气凌厉:“我知道你的身份,马宪。白阳会的人,对吧?”

马宪脸色骤变,眼中杀机毕露,手已瞬间按在腰间的刀柄上。

“想灭口,还是想独自逃命?”芳如毫无惧色地迎上他杀意凛然的目光,“带我一起走。否则我现在就喊人。你应该很清楚,落在銮仪卫手里,对你、对你的组织,会是什么下场。”

远处火把的光影越来越近,搜查的呼喝声清晰可闻。

马宪眼神几变,权衡着利弊,终于狠狠一咬牙,一把抓住她的手腕:“跟我来!若敢耍花样,我杀了你!”

他领着芳如从后窗敏捷地跃出,两人迅速没入漆黑冰冷的密林深处。

芳如回头望了一眼那越来越近、晃动不止的火光,心中一片决然。

即便前路是与虎谋皮,是未知的险境,也胜过回到那个男人的身边,继续那永无止境的、令人窒息的占有。

第59章 以身为偿 朕此刻不正在享用么?

芳如拖着受伤的脚踝, 在林间艰难地奔跑着。

每一次落地,脚踝处都传来撕裂般的剧痛,让她几乎要跪倒在地。

枯枝不断勾扯着她的裙摆, 发出刺耳的撕裂声。

“等……等等我……”她喘息着向前方的马宪呼喊, 声音因疼痛而断断续续。

可马宪连头都不回, 反而加快了脚步, 很快就在密林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就在这时,身后突然亮起一片晃动的火光。

銮仪卫整齐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却始终没有放箭, 显然是在顾忌什么。

芳如一个踉跄,重重摔倒在地。

枯枝和碎石硌得她生疼, 她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可受伤的脚踝让她又一次跌回地上。

“在那边!抓住她!”

晃动的火把光影中,一个熟悉的身影在銮仪卫的簇拥下缓缓走来。

周凌。

他穿着一身玄色常服, 手中握着一把乌木长弓, 跳动的火光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阴影, 那双深邃的眼眸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冰冷。

芳如本能地往后缩了缩身子。

记忆突然回到第四世,在那个酒楼上,她逃跑后,他将她紧紧拥入怀中,在她耳边一遍遍唤着她的名字。

但这一次, 他缓缓举起了手中的弓。

“不……”

她惊恐地睁大眼睛,声音卡在喉咙里。

弓弦震动, 一支利箭破空而来,擦着她的耳畔飞过,“铮”的一声深深钉入她身后的树干。

箭尾的白色翎羽还在微微颤动,带起的劲风刮得她耳畔生疼。

“陛下!”她失声惊呼, 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第二支箭接踵而至,擦过她的另一侧脸颊,几缕断发缓缓飘落在地。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箭镞擦过肌肤时的冰冷触感。

她僵在原地,一动不敢动。

周凌的箭法她是知道的,百步穿杨从不失手。

若是真想取她性命,她早已死了无数次。

这分明是一场残忍的戏弄,一场精心设计的威慑。

第三支箭贴着她的脖颈飞过,冰冷的箭镞在她细腻的肌肤上留下一道细细的血痕。

一滴血珠缓缓渗了出来,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刺目。

她终于支撑不住,整个人瘫软在地,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枯叶沾满了她的鬓发,狼狈不堪。

周凌这才放下长弓,缓步走到她面前。

玄色锦靴停在她触手可及的地方,鞋面上绣着的暗纹龙首在火光下若隐若现,彰显着主人至高无上的身份。

他俯下身,修长的手指轻轻挑起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来。

这个动作做得很慢,仿佛在欣赏她此刻的狼狈。

“为了一个野男人”他的声音低沉得令人心悸,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挤出来的,“连命都可以不要?”

芳如咬紧下唇,倔强地别开脸,不愿与他对视。

这个动作似乎激怒了他。

他轻笑一声,指尖顺着她纤细的脖颈缓缓下滑,最终停留在她剧烈起伏的胸口。隔着薄薄的衣料,她能感受到他指尖传来的温度,那温度让她不寒而栗。

“不说话?”他的手指若有似无地划过她的衣领,动作轻柔得可怕,“那朕告诉你一个消息。你父亲,沈少卿,已经下狱了。”

她猛地抬头,正对上他深不见底的眼眸。

“想知道朕打算怎么处置他吗?”他的手指轻轻勾开她的衣领,露出底下细腻的肌肤,“可惜啊,他太不中用了,才用了两轮刑就晕过去三次。”

“不要!”芳如终于崩溃,一把抓住他的衣袖,指尖因用力而泛白,“求陛下开恩!臣妾知错了!”

周凌反手扣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错在哪?”

“臣妾……臣妾不该逃跑……”她哽咽着说,泪水终于夺眶而出。

“还有呢?”他的拇指摩挲着她的手腕内侧,带来一阵战栗。

“不该……不该跟着别人跑……”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几乎听不见。

他忽然将她从地上拉起,紧紧扣在怀中。

这个动作来得太突然,她猝不及防地撞进他坚实的胸膛。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耳畔,激起一阵细密的战栗。

“记住,”他的唇几乎贴上她的耳垂,声音里带着令人胆寒的温柔,“这是你最后一次逃跑。”

“若是再有下次,”他的声音轻柔得像是在说情话,内容却让人不寒而栗,“朕就让你亲眼看着你父亲,一寸一寸地死去。”

芳如在他怀中瑟瑟发抖,既恐惧又屈辱,却不得不伸手环住他的腰。

这个动作取悦了他,她能感觉到他紧绷的身体稍稍放松了些。

“回观音阁。”周凌打横将她抱起,对身后的銮仪卫下令,“传朕旨意,太后与贵妃受惊了,即刻护送回清漪园静养。”

这道旨意让随行的銮仪卫都怔住了。

太后因为寻找承皇子而忙碌了一夜,这才刚歇下,贵妃更是因皇子失踪一事彻夜未眠,此刻竟要被连夜遣返。

这分明是要将整座观音阁清空,独留一人。

但天子威严不容置疑,众人齐声领命:“遵旨!”

芳如被周凌抱着往观音阁走去,远远看见太后的凤驾已经整装待发。

太后站在车辇前,目光如刀般扫过芳如,最终落在周凌脸上:“皇帝这是要为了一个采女,连母后都要赶走了?”

周凌脚步未停,声音平静却不容反驳:“母后言重了。清漪园更适合静养。”

太后的凤驾与贵妃的轿辇在夜色中相继离去,整座观音阁顿时空寂下来。

周凌抱着芳如踏入厢房,房内烛火通明,映照着他深邃的眉眼。

他将她放在软榻上,俯身撑在她两侧:“那个人,”他的声音低沉而危险,“可曾碰过你分毫?”

芳如慌乱地摇头,泪水潸然而下:“没有……臣妾愿以性命起誓,他连臣妾的衣角都未曾碰到。”

他冷笑一声,手指已灵巧地扯开她的衣带,冰冷的指尖触上她温热的肌肤:“空口无凭。朕要亲自验证。”

“陛下!”她惊恐地抓住他肆虐的手,声音因恐惧而颤抖,“臣妾知错了,求您……求您放过父亲。”

这话如同火上浇油。

他猛地将她按在榻上,高大的身躯随之覆上,将她完全笼罩在他的阴影之下。

“现在知道求饶了?与野男人私奔时,可曾想过你父亲的性命就系在你的裙带上?”

芳如被他眼中的疯狂吓得瑟瑟发抖,语无伦次地哀求:“别杀我父亲……您要我做什么都行。”

“做什么都行?”他掐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那就好好取悦朕。用你的身体,证明你的忠诚。”

折腾已经开始,芳如疼得惨叫。

“求陛下……饶过父亲……”她声音破碎,“臣妾愿以身为偿……但求陛下开恩……”

“偿?”他低笑一声,气息拂过她耳畔,“朕此刻不正在享用么?还是说……”他的手掌缓缓下移,“爱妃嫌朕不够尽心,非要朕……深入肺腑才肯满意?”

芳如仰头望着他,月光照见眼角将落未落的泪珠。“陛下……”她哽咽难言。

“告诉朕,”他俯身靠近,龙涎香的清冽气息将她完全笼罩,“方才那人的手……可曾碰过这里?”

她被迫承受着他粗暴的侵占,痛楚难当。

可一想到狱中奄奄一息的父亲,她只能强忍泪水,颤声讨好:“只有陛下……从始至终,只有您碰过我的身子……”

这话似乎取悦了他,却也更激起了他病态的掌控欲。

原本掐在她脸上的手突然移向脖颈,缓缓收紧。

“既然只有朕碰过,”他在她耳边低语,声音里带着令人胆寒的温柔,“那你这辈子,都别想逃离朕的手掌心。”

“饶了我……求您饶了我。”她断断续续地哀求,声音因缺氧而微弱。

窒息感阵阵袭来,她本能地挣扎,却在缺氧的眩晕中听见他恶魔般的低语:

“饶了你?你不是说什么都愿意做吗?现在倒求起饶来了?”

芳如的恐惧似乎让他异常亢奋,他眼中闪烁着近乎疯狂的光芒,仿佛要将她生吞活剥。

“我没有背叛您,”她在喘息间隙艰难地吐露,“我的身子……从来只属于您一人。”

这些讨好的话语如同甜蜜的毒药。

周凌明知其中可能掺杂着谎言,却不得不承认它们确实取悦了他。

正是因为她过往的背叛与若即若离,才让他如此渴望她的顺从。而这种被她言语牵动的感觉,又让他心生不悦。

手指轻轻扣住她的脖颈,指腹摩挲着跳动的血脉。

“方才不是舌灿莲花吗,怎么现在只会喘了?”他指尖顺着颈线滑至锁骨,在凹陷处流连。

“来,让朕听听,你这张小嘴除了会说谎,可还会些别的?”

第60章 身世 哪怕只是身体的温热

窒息般的压迫感与身体被强行贯穿的痛楚交织, 芳如在模糊的视线里看到他眼底翻涌的黑暗,那是一种不得到满意回应绝不罢休的执拗。

求生欲与前六世积攒下的、一丝不甘就此沉沦的倔强,让她在又一次获得短暂喘息时, 用破碎的气音, 断断续续地吐出:

“陛下……想要……什么样的诚意?”她被迫仰着头, 泪水滑落鬓角, “是像像弄碎一件瓷器般……弄死臣妾……还是……留着臣妾……这条命……”

她艰难地吸着气,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 “慢慢……折磨……才能让您……尽兴?”

这话语里带着刺, 却又因她此刻的弱势而显得像是绝望的试探。

周凌的动作微微一顿,掐着她脖颈的手力道稍松, 却依旧没有完全放开。

他俯下身,鼻尖几乎贴上她的的,灼热的气息交织:“朕尽不尽兴, 取决于你。”

他的拇指摩挲着她颈间被掐出的红痕, 语气低沉而危险, “告诉朕,你心里……现在想着谁?”

这是他又一次将她逼到悬崖边,逼她亲口斩断与过去的联系,哪怕只是言语上的。

芳如闭上眼,长长的睫毛被泪水濡湿, 最终,如同叹息般, 吐出两个字:“……陛下……”

这声“陛下”,轻若蚊蚋,却仿佛带着某种认命般的重量。

周凌眼底的风暴似乎平息了些许,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更复杂的占有。

不知过了多久, 激烈的纠缠终于停歇。

芳如早已意识涣散,眼前彻底一黑,晕厥过去。

周凌看着身·下失去知觉的人,她脸色苍白,浑身布满痕迹,脆弱得不堪一击。

他伸出手,指背轻轻蹭过她湿冷的脸颊,眼神晦暗不明。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近侍太监压低的声音:“陛下,御林军统领求见,说有要事回禀。”

周凌扯过一旁的锦被,将芳如裸露的身躯盖住,这才沉声道:“进来。”

李佐悄无声息地入内,跪在屏风之外,头深深低下:“启禀陛下,按您的吩咐,已将马宪放出天牢,并派了暗哨十二个时辰轮番盯梢。他出狱后十分谨慎,绕了几条街,最终进了西市一家名为‘墨韵斋的书铺,至今未出。属下已将书铺暗中控制,是否立即收网擒拿?”

周凌整理着衣袖,目光扫过榻上昏睡的芳如,眼神冷冽:“不必,盯紧了,看看都有哪些老鼠会去与他接触。”

“是!”李佐领命,悄声退下。

房间内重归寂静,只剩下烛火噼啪作响。

周凌走到榻边,凝视着芳如沉睡中依旧紧蹙的眉头,伸出手,似乎想将其抚平,指尖却在即将触及时停住,仿佛怕惊扰了什么,也怕这片刻的安宁如同镜花水月,一触即碎。

他最终缓缓收回手,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带着一身冷寂离开了。

翌日,宣政殿。

早朝刚散,周凌正揉着眉心,试图驱散昨夜辗转留下的疲惫与心头那股莫名的烦躁,内侍躬身来报:“陛下,李阁老在殿外求见,说有要事启奏。”

周凌眸光一沉,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厌烦。“宣。”

李阁老须发皆白,手持玉笏,步履沉稳地踏入殿内,神色肃穆,甚至带着一股视死如归的决然。

他行过大礼,并未起身,直接开门见山,声音洪亮地在空旷的大殿回荡:

“陛下!老臣冒死再谏!昨夜刑部已查明,那马宪确系白阳会逆党核心成员无疑!光禄寺少卿之女沈芳如,与其过从甚密,勾结逆党,证据确凿!”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逼视着御座上的帝王,字字如刀:“白阳会曾数次行刺陛下,狼子野心,昭然若揭!沈氏女此番作为,其心可诛!分明是欲借机再行刺驾之举!此等祸水,留于君侧,无异于抱薪救火,自掘坟墓!老臣恳请陛下,以江山社稷为重,以龙体安危为重,即刻下旨,将沈芳如……处死!”

最后两个字,他咬得极重,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如同惊雷般炸响在殿内。

空气瞬间凝滞,侍立一旁的太监连呼吸都屏住了。

周凌搭在龙椅扶手上的手,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眼底深处,翻涌着暗沉的海浪。

他沉默着,那沉默带着巨大的压力,让跪在地上的李阁老脊背愈发挺直,以示不屈。

半晌,周凌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朕,知道了。”

他顿了顿,在李阁老急切想要再次开口前,斩钉截铁地吐出两个字:“不必。”

李阁老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与痛心疾首:“陛下!不可被妖女所惑啊!她……”

“李阁老!”周凌打断他,声音陡然转冷,如同数九寒天的冰棱,“朕说,不必。”

他站起身,一步步走下御阶,来到李阁老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位开国元老。

“她是朕的人。”周凌的声音低沉而缓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碾磨出来,“她的命,是朕的。没有朕的允许,谁敢动她?白阳会?还是你们?”

他微微俯身,逼近李阁老,目光如同实质的枷锁,锁住对方:“朕留着她,自有朕的道理。是杀是留,是宠是罚,都由朕来决定。还轮不到任何人,”他刻意加重了语气,“来教朕怎么做。”

他直起身,挥了挥手,语气恢复了平淡,却更令人胆寒:“此事,到此为止。退下。”

李阁老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对上周凌那双深不见底、已然带上杀气的眼眸,所有劝谏的话语都卡在了喉咙里。

他明白,陛下心意已决,任何关于处死沈芳如的言论,此刻都是在挑战帝王的逆鳞,是在自寻死路。

他最终重重磕了一个头,背影佝偻了几分,带着无尽的失望与忧虑,默默退出了宣政殿。

殿内再次恢复寂静。

周凌独自站在大殿中央,阳光透过高窗照射进来,将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他闭上眼,脑海中浮现的,却是昨夜观音阁厢房内,芳如那苍白而脆弱的睡颜。

杀她?他怎么可能杀她。

哪怕她真的与白阳会有染,哪怕她真的心怀不轨,他也绝不会放手。

她是他的毒,是他的瘾,是他疯狂世界里唯一想要紧紧抓住的执念。

即便万劫不复,他也要拖着她一起沉沦。

……

芳如是在一种被碾碎般的酸痛中恢复意识的。

眼皮沉重得抬不起来,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四肢百骸隐秘的痛楚。

朦胧中,她感觉自己被抱离了那张承载了太多屈辱与混乱的床榻,温水被细致地擦拭过肌肤,换上干爽的寝衣。

宫人的动作小心翼翼,带着一种近乎恐惧的恭敬。

她始终没有睁眼,宁愿沉浸在这虚假的安宁里。

直到被妥善安置回自己居住的漪兰殿,熟悉的、带着清浅花香的空气包裹住她,那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松懈,真正的昏睡过去。

再醒来时,殿内已点了灯,橘色的暖光驱散了些许深宫的清冷。

她微微一动,便听见一个熟悉到让她心脏骤停的声音,带着无比的焦急与小心翼翼:“如儿……你醒了?”

芳如猛地睁大眼睛,难以置信地侧过头,只见父亲沈文正坐在床边的绣墩上,官袍齐整,面容虽带着疲惫与忧虑,却完好无损。

“父亲……?”她开口,声音干涩,“您……您怎么……”

怎么会在这里?

周凌明明……明明昨夜才用父亲的性命威胁过她,那冰冷刺骨的眼神,那掐着她脖颈宣判“沈文正已下狱”的语气,丝毫不似作伪。

巨大的惊愕甚至冲淡了身体的疼痛。

她挣扎着想坐起来。

“快别动。”沈文正连忙起身,小心地扶住她的肩膀,在她身后垫上软枕。

他的动作带着父亲特有的笨拙的温柔,眼神却复杂地在她颈间那些未能被衣领完全遮掩的暧昧红痕上扫过,随即迅速移开,脸上掠过一丝难堪与痛心。

“是陛下传为父进宫的。”

沈文正压低了声音,回到绣墩上坐下,双手无意识地搓着膝盖,“陛下只说……你在宫中言行或有失当,冲撞了天颜,命为父入宫,好生……‘教导’于你。”

“教导”二字,他吐得异常艰难。

光禄寺少卿,虽非权倾朝野的重臣,也是清贵之职,他岂会听不懂这“教导”二字在此时的真正含义?

皇帝要他这父亲,来“教导”一个刚刚承受过君王雨露、甚至可能因此“获罪”的女儿?

这其中的狎昵、折辱与绝对的掌控,让沈文正感到一阵齿冷,却又敢怒不敢言。

芳如的心直直地沉下去。

周凌骗了她。

他用一个她无法承受的威胁,轻而易举地击溃了她第七世重生以来好不容易筑起的心防,看着她如同溺水者抓住浮木般,用最不堪的方式向他乞怜求饶。

不过,就算父亲此刻安然无恙,可谁能保证下一刻不会因周凌一念之差而真的身陷囹圄?

那个男人,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可能藏着陷阱,他的每一个承诺都可能瞬间翻转。

他不需要真的动手,只需让她时刻活在“可能失去”的恐惧里,便足以将她牢牢攥在掌心。

这种认知,比昨夜直接的暴力,更让她感到刺骨的寒意和恐惧。

她垂下眼睫,掩去眸中翻涌的情绪,声音低微:“是女儿不孝,让父亲担忧了。女儿……只是不慎冲撞了陛下。”

她无法解释那夜璇玑宴的重生,无法解释七世纠葛的疯狂,更无法将正直却并无实权的父亲,拖入这深不见底的政治与情感漩涡。

沈文正看着女儿苍白脆弱的脸,终究只是长长叹了口气。

天家之事,皇权之下,哪有他置喙的余地。

送走一步三回头、满眼忧色的父亲,漪兰殿内恢复了寂静。

芳如靠在床头,只觉得浑身冰冷。周凌的“欺骗”像一根毒刺,扎在她心里,提醒着她这个男人的反复无常与深不可测。

次日,尽管身体依旧不适,芳如还是强撑着起身,仔细梳妆,用厚重的脂粉勉强遮盖住颈间的痕迹和眼底的青黑,前往皇后宫中请安。

凤仪宫内,暖香袭人,环佩叮咚。各宫妃嫔已按位份坐定,看似一派和谐,实则暗流涌动。

芳如甫一进门,便感觉到无数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探究的、嫉妒的、怨恨的。

她目不斜视,规规矩矩地向端坐上首、凤冠霞帔的皇后行了大礼。

“沈采女身子可好些了?”

皇后的声音平和,却带着疏离。

她并未刻意刁难,但那份居于高位的冷漠,比直接的敌意更让人压力倍增。

“劳皇后娘娘挂心,妾已无大碍。”芳如低声回应。

坐在皇后下首首位的芷贵妃,今日穿着一身绯色宫装,珠翠环绕,艳光逼人。

她斜睨了芳如一眼,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沈妹妹瞧着是清减了些,想必是‘伺候’陛下辛苦了。也是,妹妹初承雨露,难免不知轻重,日后还需多学着些规矩才是。”

她刻意加重了“伺候”二字,引得殿内几位低位妃嫔掩唇低笑。

芳如垂眸,并未接话。这种口舌之争,毫无意义。

芷贵妃似乎觉得无趣,又将注意力转向了依偎在自己身边、穿着皇子常服的承皇子,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慈爱:“承儿,去,给你沈娘娘请个安。”

小小的承皇子看到芳如,黑葡萄似的大眼睛里却瞬间迸发出欢喜的光彩。

他挣脱开芷贵妃有些用力的手,迈着小短腿噔噔噔地跑到芳如面前,仰着小脸,奶声奶气地唤道:“沈娘娘!承儿想你了!”

孩子纯真的亲近,像一道暖流,暂时驱散了周遭的污浊空气。

芳如心中一软,蹲下身,轻轻将他揽住,柔声道:“承儿乖,我也想你。”

她想起之前承皇子在观音阁附近莫名走失,宫中对外只宣称是皇子自己贪玩所致,虚惊一场。

可她总觉得事有蹊跷。

趁着此刻距离近,她放柔了声音,试探着问:“承儿,上次在观音阁,你怎么一个人跑到那么远的林子里去了?可把大家都吓坏了。”

承皇子闻言,小嘴一瘪,似乎想起了什么不愉快的事。

他凑到芳如耳边,用极小极小的气声,带着点委屈说:“沈娘娘,我告诉你哦……是母妃……母妃带我去林子边的。她说要玩捉迷藏,让我在那里等她,不许出声……可是,我等了好久好久,天都快黑了,母妃都没来找我……”

芳如搂着孩子的手臂猛地一僵,一股寒意瞬间从脚底窜上脊背,让她几乎无法维持蹲着的姿势。

官方说法是皇子自己走失,可孩子亲口所言,竟是他的生身母亲,故意将他遗弃在荒僻的树林!

再联想到之前承皇子头上的伤,那时他说“母妃摔我”……芷贵妃,她究竟想做什么?虎毒尚不食子啊!

巨大的震惊与担忧攫住了芳如。

她稳了稳心神,在请安结束后,寻了个由头,刻意落后几步,将自己对承皇子安危的隐忧,极其委婉地禀告了皇后。

她只提孩子似乎对那次走失心有余悸,精神状态不佳,希望能多加看顾,并未直言芷贵妃的不是。

端坐上首的皇后一直安静地听着,手指慢条斯理地拨弄着腕间一串碧玺佛珠。

待芳如说完,她抬起眼,那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能穿透一切伪装。

她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暖意,只有冰冷的嘲讽。

“沈芳如,”皇后放下茶盏,“你是在跟本宫装糊涂,还是真以为,本宫执掌凤印,却是个耳目闭塞的瞎子、聋子?”

芳如心头一跳,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皇后站起身,一步步走到她面前:“承皇子那个孩子……他的身世,真当是密不透风的墙吗?太后娘娘昨日已告知本宫,他根本就不是陛下的血脉!”

她微微俯身,带着护甲的手指几乎要戳到芳如的鼻尖,语气是毫不掩饰的恶意的讽刺:“他是你那好未婚夫顾舟,跟还没当上芷贵妃的王沅下的野种!陛下对你,可真是‘情深义重’,‘爱屋及乌’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连你这未婚夫的孽种,都肯认在名下,让他顶着皇子的名头,在这宫里锦衣玉食地养着!”

皇后直起身,用帕子擦了擦刚才险些碰到芳如的手指,仿佛沾了什么脏东西。“你现在跑来跟本宫说,要小心照看这个孩子?沈芳如,你是在向本宫炫耀吗?炫耀陛下为了你,连混淆皇室血脉这等弥天大罪都甘之如饴?”

芳如僵在原地,浑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冻结。

原来……真相竟是如此。

她忽然想起第一世那个寒冷的午后,周凌将一封密信掷在她面前。

信纸上那三个依偎的身影,顾舟、王沅,还有那个眉眼肖似顾舟的稚童,原来就是承儿。

所有碎片在这一刻严丝合缝地拼凑起来。

为何周凌会突然多出一个“皇子”,为何芷贵妃会对亲生骨肉起杀心,为何太后提起此事时眼中尽是屈辱的怒火……一切都有了答案。

他哪里是在容忍这个孩子。

顾舟还活着,这个孩子还活着。

周凌把情敌的骨肉养在宫中,把背叛的证物天天摆在眼前。

这不是宽容,这是最残忍的提醒。看啊,你深爱的人不仅背叛了你,连他的血脉都捏在我手里。

他是在用最极端、最扭曲的方式,在她身上烙下属于他的印记。

她的过去,她正在受苦的未婚夫,甚至顾舟背叛的证明,都成了他偏执占有欲的战利品,被他蛮横地圈禁在自己的领地里。

芳如想起承儿天真无邪的眼睛,心头涌起一阵刺痛。

这个孩子什么都不知道,却成了周凌折磨她的工具,成了顾舟背叛的活证据。

她终于明白,周凌要的不只是她这个人。他要的是完完整整的征服,包括她的过去,她的感情,她生命里每一个重要的人。连顾舟背叛的证据,都要被强行纳入他的掌控之中,成为他向她示威的筹码。

这深宫里的每一寸空气,都在无声地宣告着,她永远逃不出他的手掌心,连她最珍视的回忆,都要被他一一打碎,再按他的方式重新拼凑。

她感到一阵天旋地转的眩晕,比昨夜承受身体痛楚时,更加绝望。

……

夜色如同浓稠的墨汁,缓缓浸润着皇宫的飞檐斗拱。

漪兰殿内,只留了墙角一盏青铜鹤形宫灯,晕开一小圈昏黄的光域,将大部分空间留给摇曳的阴影。

芳如卸去了钗环,穿着一身月白色的软缎寝衣,独自坐在临窗的紫檀木榻上。

窗户开了一道细缝,夜风渗入,带着晚秋的凉意,吹动她披散在肩头的青丝。

殿外传来细微的脚步声,沉稳而富有节奏,是她如今已刻入骨髓熟悉的频率。

守在殿外的宫娥内侍似乎低低行礼,并未通传,那脚步声便径直入了内殿。

芳如没有动,依旧维持着望向窗外的姿势,只是搭在膝上的手,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

周凌挥退了原本在内殿伺候的两名宫人,偌大的空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他带着一身夜间的清寒之气,走到她身后,并未立刻出声。

他的目光落在她单薄的背影上,落在她纤细后颈那些若隐若现、被他昨日留下的暧昧红痕上,眸色深沉如夜。

他今日心情算不得好。

李阁老那句“此女勾结白阳会,意在弑君,留之必成祸患”如同钉子般扎在他耳边。

他当然不会因几句谏言就动她,但那种被臣子窥破某种软肋的感觉,让他极度不悦。

来她这里,像是某种本能,要来确认他的所有物依旧在他掌控之中,要来汲取一点……哪怕只是身体的温热。

“这么晚,还不歇息?”他终于开口,声音在寂静的殿内显得格外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还有他惯有的、不容置疑的掌控意味。

芳如缓缓转过头。

昏黄的灯光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衬得她肤色愈发苍白,那双总是含着水光或惧意的眼眸,此刻却像两潭深不见底的静水,映不出什么情绪。

她看着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

这种过于平静的注视,反而让周凌心头那点不悦悄然滋长。

他向前一步,在她身侧坐下。

榻身因他增加的重量而微微下沉。

他身上龙涎香的清冽气息混合着夜风的微凉,瞬间侵占了芳如周围的空气。

他伸出手,习惯性地抚上她光滑的颈侧,那里,脉搏正在皮肤下急促地跳动,泄露了她并不如表面那般平静。

“陛下,”就在他的指尖试图滑入她寝衣领口时,芳如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打断了他带着狎昵意味的动作,“臣妾心中有一惑,盘旋终日,不得其解,望陛下能为臣妾解惑。”

周凌的手顿住了。

他垂眸看她,眼底掠过一丝讶异,随即被更深的探究所取代。他喜欢她身体的顺从,但偶尔,她这种带着棱角的言语,也会勾起他别样的兴趣,尽管这兴趣常常伴随着失控的风险。

“哦?”他收回手,身体向后靠了靠,摆出一个看似放松实则更具压迫感的姿态,“何事能让爱卿如此困扰?”他用了“爱卿”这个带着戏谑和距离的称呼,暗示他此刻愿意陪她玩这个问答的游戏。

芳如迎着他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一字一句地问道:“臣妾想知道,陛下为何要将承皇子,认在名下,以皇子之尊,养在这深宫之中?”

问题问出的瞬间,殿内的空气仿佛凝滞了。

周凌眼底那点残存的、因她身体而起的暖昧温度,瞬间冷却、沉淀,化为一片幽冷的寒潭。

他紧紧盯着她的眼睛,试图从里面找出愤怒、嫉妒、或者至少是强烈的波动。

但他只看到了一片近乎空洞的平静,以及那平静之下,难以触及的深处,一丝极力压抑的……悲凉?

这悲凉刺痛了他。

为什么是悲凉?为了顾舟?还是为了那个孩子?

一股无名火夹杂着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酸涩,猛地窜起。

他养着那个孩子,动机复杂得像一团乱麻。

最初或许是一种恶意的试探,一种报复。

她为了顾舟,可以不惜一切,他固执地认定白阳会之事是她为顾舟所为,那他就把顾舟在这世上可能唯一的血脉捏在手里,放在她眼前。

他想看看,她是会为了这个孩子更加恨他入骨,还是会……因为意识到顾舟早已与他人有了骨肉而失望,从而将目光,哪怕只有一丝,转回他的身上?

这是一种极其混乱、偏执、甚至带着点绝望的算计。

他坐拥天下,却要用一个孩子,来丈量一个女子心里那杆早已倾斜的天平。

他甚至阴暗地想,若她真能容下这个孩子,那他是不是也可以假装这是一个“他们的”孩子?

这个念头一旦滋生,就像藤蔓般疯狂缠绕着他的心脏。

他自认心硬如铁,从未期待过什么血脉温情。可偏偏是她,让他生出这般荒唐的念想。

想到她每次侍寝后都要偷偷服下避子汤,他的心就像被针扎般刺痛。

既然她不愿为他孕育子嗣,那他便断了这皇室血脉的延续也罢。

这万里江山,终究抵不过她一个眼神。

养谁的孩子不是养?若她能因为这个孩子而愿意留在他身边,哪怕只是假装,他也认了。

他自嘲地勾起唇角。

真是疯了,明明可以强要她生下皇子,却偏偏要陪她演这出戏。

可谁让这出戏里,有她偶尔流露的、对着那孩子时的温柔。

那样的温柔,他求而不得,只能通过这样的方式偷来几分。

若她能因此留在他的身边,养一个她“在乎”的孩子,似乎也不是不能容忍。

至少这样,他们之间,总算有了一个共同的牵挂,哪怕这牵挂,原本属于另一个男人。

可此刻,她这般平静地问出来,像在讨论一件与己无关的朝政。

这彻底隔离了他预想的任何一种反应。

“怎么?”他扯了扯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讥诮的弧度,身体前倾,再次拉近两人的距离,目光如鹰隼般锁住她,“见到顾舟的骨血安然无恙,甚至享着皇子尊荣,爱卿……不满意?”

他的话语带着刺,刻意扭曲着她的意图,试图激怒她,或者说,试图从她的反应里,找到他想要的那个答案,她在意顾舟的证据。

芳如听着他这熟悉又令人齿冷的论调,只觉得一股深深的无力感席卷全身。

他永远活在他自己构建的囚笼里,并将她也死死地锁在其中。

解释是徒劳的,她早已明白。

她没有动怒,只是眼底那丝悲凉似乎更深了些。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避开他灼人的视线,望向那跳跃的灯焰,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陛下以为,臣妾该如何?感激陛下,替臣妾那不堪的未婚夫,养大了他与外室所出的孩子?还是应该愤怒陛下,将这孩子置于这吃人的深宫,让他成为众矢之的,将来或许不得善终?”

她的话语里没有激烈的指控,只有一种沉甸甸的、基于现实的忧虑。

这忧虑,既是为了那个无辜的孩子,也是为了……那被周凌强行捆绑在一起的,他们三人之间那笔算不清的烂账。

但这份平静,在周凌听来,却是另一种形式的反抗,是对顾舟及其血脉的维护!

她甚至已经在为那个孩子的“将来”担忧!那他的将来呢?她可曾想过分毫?

“沈芳如!”压抑的怒火终于冲破了理智的闸门,他低吼一声,猛地伸手攥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她纤细的骨头发出不堪重负的声响,痛得她瞬间蹙紧了眉头,却倔强地没有呼痛。

“你别给朕装糊涂!”

他几乎是咬着牙,将她狠狠拽向自己,两人鼻尖几乎相抵,他温热的、带着怒意的气息喷洒在她脸上,“朕留着他,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是朕的恩典!否则,就凭他是顾舟的种,朕早就让他……”

“早就如何?”芳如猛地抬起眼,打断了他未尽的威胁。

一直强压的委屈、愤怒,以及对这无法挣脱命运的绝望,在此刻终于寻到了一个突破口。

“杀了他吗?还是让他生不如死?就像陛下将我囚在这里,日日折磨,却偏要留一口气,让我永世不得超生一样?”

这句话像淬了毒的冰刃,瞬间冻结了空气。

周凌眼底的怒火骤然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可见骨的痛楚。

“永世不得超生?”他重复着这个词,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寒意,“原来在你心里,朕竟是这般狠毒。”

他松开钳制她的力道,指尖却在她下颌的红痕上轻轻摩挲,这个突如其来的温柔动作比方才的粗暴更让人心悸。

“沈芳如,”他的声音低沉似叹息,“若朕真要你永世不得超生,就不会让你在乎的人活着走出诏狱。”

周凌最后深深看了她一眼。

“总有一天,”他的声音飘散在夜色里,“你会明白,什么是真正的永世不得超生。”

殿门在他身后合上,留下芳如独自站在原地。

方才那句意味深长的话,此刻却比任何威胁都更让她脊背发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