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入职刑部 也不知是谁的种,还敢出来抛……
芳如的心猛地一沉, 但面上依旧维持着完美的镇定。
规矩?她在心底冷笑。
他周凌也配跟她谈规矩?
前世那些夜晚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他是如何不知餍足地索求,如何在她耳边低喘着“再来一次”, 如何在她累极求饶时仍不肯放手。
那些缠绵的夜晚, 他就像着了魔般迷恋她的身子, 恨不得将她揉碎在怀里。
现在倒跟我讲起规矩来了?
芳如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若不是你前世那般不知节制, 夜夜纠缠,我今日又何须为这莫名的症状担惊受怕?
她想起那些清晨, 他总爱在她颈间留下暧昧的痕迹, 即便她再三抗议也从不收敛。
有一次她气极了,在他肩上狠狠咬了一口, 他却低笑着在她耳边说:“朕就爱你这般野性。”
可恶的罪魁祸首!
芳如在心里暗骂。把我变成这般模样,现在倒摆出一副道貌岸然的模样!
她强压下心头的怒火,反而扬起一个得体的微笑。
既然他要演, 那她便奉陪到底。
“陛下圣安。”她屈膝行礼, 声音平静无波。
直起身时, 她的目光直直撞入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
周凌的眼中辦不出喜怒,就像一潭沉寂千年的寒水。
“臣女愚钝,”她缓缓开口,声音清晰而坚定,“竟不知刑部的规矩, 是要对可能关乎人命的线索视而不见。“
周凌缓步走近,在芳如面前站定, 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她,目光在她略显苍白的脸上停留了片刻。
“沈姑娘倒是伶牙俐齿。”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但刑部办案, 靠的不是嘴皮子功夫。”
这时郑禹急忙上前,躬身道:“陛下,沈姑娘误会了。这些女捕快都是从六扇门调来协助调查白阳会案件的好手,个个身怀武艺。”他转向芳如,语气带着几分焦躁:“沈姑娘,查案不是儿戏,您还是请回吧。”
芳如的目光扫过那些女捕快,忽然定格在其中一人手中的奇门兵器上。
那是一对鸳鸯钺,形如弯月,刃口泛着寒光。
那女捕快显然不得要领,笨拙地摆弄着兵器,脸上带着几分懊恼。
“这位姑娘,”芳如缓步上前,声音温和,“可否借兵器一观?”
那名叫苏燕的女捕快不屑地瞥了她一眼:“你懂什么?这可是六扇门的独门兵器。”
芳如并不恼怒,只是轻轻伸出手:“若我没看错,这对鸳鸯钺应该这样握。”
苏燕狐疑地将兵器递过去,眼神中满是怀疑。
芳如接过鸳鸯钺的刹那,一段被尘封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那是第七世的一个深夜,月光如水银般泻满庭院。
周凌屏退了所有宫人,独自带着她来到演武场。
“拿着。”他将那对冰冷的鸳鸯钺塞进她手中,从身后环住她。
他的胸膛紧贴着她的后背,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耳畔。
“手腕要这样。”他的手掌完全包裹住她的手,指腹在她腕间轻轻摩挲。
芳如记得自己当时浑身僵硬,只觉得他的触碰像火焰般灼人。
“专心。”察觉到她的分心,他的声音低沉了几分,指尖沿着她的手臂缓缓上移,在肘关节处轻轻按压,“发力在这里,不在肩膀。”
月光下,他的身影将她完全笼罩。
每一次他带着她舞动兵器,衣料摩挲间都带来一阵战栗。有那么几个瞬间,他的唇几乎要贴上她的颈侧,温热的呼吸喷洒在敏感的肌肤上。
“走神了?”察觉到她的颤抖,他低笑,声音里带着几分戏谑。
他的手依然稳稳地握着她的,带着她完成一个又一个复杂的招式。
兵器破空的声音在夜色中格外清晰,与两人交织的呼吸声混在一起。
那时她只觉得屈辱,认为他是在借机轻薄。
可现在回想起来,他当时的指导虽然带着若有似无的撩拨,却每一招每一式都教得极其认真。
“记住这个感觉。”最后一式结束时,他的唇无意间擦过她的耳垂,声音暗哑,“也许有一天会用得上。”
此刻,在刑部衙门的回廊下,芳如闭目凝神,前世那个月夜仿佛重现眼前。
周凌的手掌覆在她手背上,温热的呼吸拂过耳畔:“手腕要稳,发力在腕,不在臂。”
她倏然睁眼,眸光如电。
只见她手腕灵巧一转,那对鸳鸯钺顿时在指尖活了过来。
双钺划出两道银亮的弧光,在空中相击发出龙吟般的清响。
她身形翩若惊鸿,一个利落的回旋,兵器已稳稳收在掌中,连衣袂都恰到好处地归于平静。
整个回廊鸦雀无声。
苏燕张着嘴,手中的佩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其他女捕快更是目瞪口呆,有人不自觉地后退了半步。
郑禹倒抽一口凉气。
芳如唇角微扬,将鸳鸯钺轻巧地抛还给苏燕:“这鸳鸯钺讲究以巧取胜。”她语气淡然,“苏姑娘若是有兴趣,我可以指点一二。”
苏燕手忙脚乱地接住兵器,脸颊涨得通红。
周凌的眸中闪过一丝难以捕捉的波动,那双总是古井无波的眼里,终于漾起了一丝真实的涟漪。
他缓缓抚掌,清脆的掌声在寂静的回廊中格外清晰。
“精彩。”他声音依旧平稳,但其中暗藏的赞许却让所有人为之一震,“没想到沈姑娘还有这等身手。”
他转向郑禹,语气斩钉截铁:“即日起,沈姑娘与各位捕快同级,参与案件调查。”
芳如垂下眼帘,想起第七世时,周凌手把手教她时的严厉神情。
那时她觉得他是在故意折磨她,或是借机亲近,没想到如今这技艺竟成了救命的筹码。
“臣女遵旨。”她轻声应道,余光瞥见周凌转身离去时墨色衣袖划出的弧线。
晨光初透,芳如换上一身靛蓝色男式官服,将青丝利落地束在冠中,准时踏入刑部衙门。
郑禹早已候在院中,见她这身打扮,眼中掠过一丝诧异,随即恢复如常。
他引着她穿过回廊,来到一间堆满卷宗的厢房。
“这些是近年来积压的案卷。”郑禹指着几乎堆到房梁的文书,语气平淡中带着几分试探,“既然沈姑娘自请来刑部效力,便从整理卷宗开始吧。”
芳如环视这间尘封的厢房,目光掠过蛛网密布的梁柱和堆积如山的文书。
她心知这是郑禹给她的下马威,虽说她是皇帝亲口准许进入刑部的,但区区一个女捕头的去留,陛下又怎会过问?这些积压多年的陈年旧案,分明是要让她知难而退。
可她历经七世轮回,什么场面不曾见过?
“下官领命。”她从容一揖,衣袖轻拂间带起细微尘埃,姿态不卑不亢,仿佛面对的不是刁难,而是再寻常不过的差事。
待郑禹离去,她仔细净了手,在案前坐下。
刚翻开第一本案卷,门外便传来一阵脚步声。
“哟,沈姑娘来得真早。”苏燕抱着几册卷宗倚在门框上,语带讥诮,“昨日在赏花宴上那般风光,今日就甘心在这整理文书?”
芳如头也不抬,执笔在册页上标注:“苏捕头若是得闲,不妨去校场多练练鸳鸯钺。”
苏燕脸色一沉,将怀中的卷宗重重砸在案上,扬起一片尘埃:“装什么清高!谁不知道你那个未婚夫刚被问斩,你就急着来刑部谋差事。怎么,顾舟的尸骨未寒,就迫不及待要找下家了?”
芳如缓缓搁笔,抬眸时目光如淬寒冰:“苏捕头对在下的私事,倒是比查案还要上心。”
“被我说中了?”苏燕逼近几步,声音扬高,“赏花宴上抛头露面,今日又穿着男装来刑部。知道的说是查案,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在物色新婿呢!”
芳如站起身,官服下摆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既然苏捕头这般关心在下的婚事……”她缓步走近,声音渐冷,“那不如说说,荷先镇衙门的何百户,前日突然退了与你的亲事?”
苏燕脸色骤变:“你胡说什么!”
“是不是胡说,苏捕头心知肚明。”芳如指尖轻抚案上卷宗,“若让人知道,苏捕头当值时只顾搬弄是非,不知还有哪家敢上门提亲?”
门外传来几声压抑的低笑,几个偷听的差役慌忙躲开。苏燕面红耳赤,指着芳如的鼻子:“你竟敢调查我?”
“不过是恰巧听闻。”芳如重新执笔,语气云淡风轻,“苏捕头若有闲心关心别人的婚事,不如多花些心思在案子上。毕竟……”她抬眼一瞥,“这才是正经差事。”
苏燕狠狠瞪了她一眼,摔门而去。
芳如垂眸整理卷宗,唇边泛起一丝冷笑。
待她找到黄江解了身上的毒,便离了这京城,去江南逍遥快活。至于这些跳梁小丑,不过是她重生路上的过眼云烟罢了。
午后的刑部衙门笼罩在一片肃穆之中。
芳如端坐在值房内,正专注地整理着一卷关于漕运案件的宗卷。
忽然,外间传来一阵整齐划一的脚步声,伴随着甲胄相碰的清脆声响。
这声音她再熟悉不过,是御前侍卫特有的仪仗步伐。
她手中的笔微微一顿,透过半开的窗棂望去,只见郑禹正领着几位主事匆匆迎出衙门,官袍下摆几乎要绊到门槛,额间隐隐可见细密的汗珠。
紧接着,那道熟悉的明黄色身影出现在院中。
周凌身着九龙朝服,头戴金冠,在侍卫的簇拥下缓步而来。
午后的阳光照在他身上,龙袍上的金线刺绣折射出令人不敢直视的光芒,天子的威仪让整个院落都为之一静。
芳如的心猛地一沉,下意识地后退半步,将自己完全隐在窗棂的阴影里,连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了。
“陛下突然驾临,不知有何指示?”郑禹的声音隔着墙壁传来,带着明显的惶恐。
“都到正堂议事。”周凌的声音冷静而威严,透过薄薄的墙壁清晰地传入耳中。
芳如暗自松了口气,以为躲过一劫。谁知那声音顿了顿,又补充道:“所有人,一个不漏。”
她的心再次提起,只得低头混在人群最后,随着人流悄悄溜进正堂,选了个最不显眼的角落站立,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周凌端坐主位,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全场。当他的视线掠过芳如所在的角落时,似乎微微停顿了一瞬,那目光锐利得仿佛能穿透一切伪装。
“白阳会已在京郊各处埋设‘赤焰雷。”他开门见山,语气冷峻。
堂内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
芳如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这“赤焰雷”她再熟悉不过。
第四世时,她驾驶着满载这种火器的马车冲进京郊山谷,在震天动地的爆炸声中粉身碎骨。
那些记忆如鬼魅般纠缠着她,灼热的气浪,飞溅的瓦砾,还有血肉被撕裂时钻心的剧痛……
“此物以硝石、硫磺为主料,”周凌继续道,声音在寂静的正堂中回荡,“混入特制的‘流光砂,遇光即燃。每个‘赤焰雷都藏在特制的琉璃罩中,待到明日午时日光最盛之时,日光透过琉璃聚焦,便能引燃流光砂,自行引爆。”
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敲击着紫檀木椅的扶手,每一声都敲在众人的心上:“届时,整个京郊将陷入火海,方圆十里寸草不生。”
芳如不自觉地抚上左臂,那里仿佛又感受到被烈焰灼烧的剧痛。
她清楚地记得,第四世那个午时,她驾着马车冲进山谷的刹那,漫天火光将天空都染成了血色。
虽然付出了生命的代价,但她成功让马车远离了百姓聚居的村落,保全了无数无辜的生命……
“怕了?”
周凌的声音突然响起,惊得芳如猛地回神。
她抬起头,正对上他审视的目光。那双深邃的眼眸中看不出情绪,却让她心头一紧。
“若是害怕……”周凌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错辨的威压,“现在退出还来得及。”
苏燕在一旁掩口轻笑,投向芳如的目光满是讥诮。
其他几个年轻的女捕快也都露出不屑的神色,交头接耳地议论着:
“不过是个烟花炮竹,也值得这般大惊小怪?”
“就是,白阳会就会虚张声势。”
“有些人啊,就是胆子小……”
芳如听着这些无知的议论,唇角泛起一丝冷笑。
这些井底之蛙,根本不知道“赤焰雷”的真正威力。
她强压下心头的恐惧,昂首道:“臣女只是……担心百姓安危。”
她清冷的目光扫过那些讥笑她的女捕快,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毕竟,不是所有人都见识过‘赤焰雷将整座山丘夷为平地的场面。”
这句话让几个女捕快的笑容僵在脸上。
苏燕正要反驳,却被周凌一个眼神制止。
周凌未再多言,继续部署搜查事宜。
但接下来的整个会议,芳如都能感受到那道若有似无的视线始终落在自己身上,仿佛一条无形的丝线,将她牢牢系在皇帝的视线范围内。
散会后,众人鱼贯而出。
苏燕故意提高音量对身旁的同僚说:“有些人啊,身子都不清不楚了,还来凑热闹。要我说,既然有孕在身,就该老老实实在家待着。”
几个女捕快会意地交换眼神,窃窃私语起来。
“就是,公主府那日闹得多难看啊……”
“也不知是谁的种,还敢出来抛头露面。”
第72章 让他厌弃 你该厌恶了,该放手了
芳如没有理会身后那些刻意拔高的议论声, 她此刻的心神,早已被更巨大的危机攫住。
皇帝的话语,像是一道无声的惊雷, 在她脑海中炸开, 白阳会要动手了, 而朝廷的清算, 也将以雷霆万钧之势展开。
这意味着,找到黄江, 已经成了与时间赛跑的生死局。
必须在刑部, 尤其是在皇帝亲信的审问触及黄江之前,找到他, 封住他的口。
黄江一旦落入郑禹等人手中,严刑之下,他供出她曾讨要毒药试图弑君的可能性极大。
到那时, 不仅仅是她个人意图弑君的弥天大罪, 整个家族, 父亲、表哥……都将被卷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这一世,她没有佛珠傍身,失去了重来的机会,每一步都如履薄冰,行差踏错, 便是真正的水恒寂灭。
这种紧迫感,像一根不断拧紧的发条, 驱使着她的每一根神经。
黄江的名字在她脑中疯狂叫嚣,必须找到他,赶在所有人之前!
或许这次突袭行动,就是找到他踪迹的最佳时机, 她必须亲自去。
恰在此时,周凌下令亲自带队,突袭白阳会新发现的据点,这个消息瞬间震动了整个兵马司。
对众人而言,这是近在眼前的建功立业之机,以苏燕为首的女捕快们更是兴奋难耐,立刻换上利落的戎装,眼神里满是期待,仿佛已经看到了凯旋受赏的场景。
苏燕经过芳如身边时,特意投来一道混杂着轻蔑与挑衅的目光,那神情分明在说:“这等危险的事,岂是你这等‘不洁’之人能参与的?”
芳如无视了这挑衅,迅速沉默地换上同样制式的戎装。
玄色衣料衬得她脸色略显苍白,却别有一种沉静如冰的气质。她利落地将长发束起,脑中飞速盘算着,混乱中,或许能避开旁人耳目,搜寻与黄江相关的线索,甚至……有机会先一步找到他。
这是险招,但也是迫在眉睫的唯一选择。
然而,当她整理好袖口,压下心中的忐忑,正准备汇入队伍时,一个沉静却不容置疑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如同冰锥,瞬间刺破了她所有的计划:
“你,留在白虎节堂。”
是周凌。
他甚至没有回头,目光依旧审视着整装待发的人群,但这句话清晰地穿透嘈杂,精准地钉入了芳如的耳中。
一瞬间,指挥部内落针可闻,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过来。苏燕先是一愣,随即脸上绽放出毫不掩饰的得意与讥讽,她用手肘轻轻碰了碰身边的同伴,低语道:“瞧见没?陛下心里明镜似的,知道谁是能办事的,谁是只会添乱的绣花枕头。”
她刻意将“绣花枕头”几个字咬得极重,引来几声压抑的窃笑。在苏燕看来,这无疑是皇帝认定芳如能力不足、不堪大用的最直接证据。
然而,并非所有人都这么想。
几位年纪稍长、心思更为细腻的文官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其中一位文官甚至轻轻叹了口气,小声对身旁人道:“陛下这是……怜惜芳如姑娘吧?毕竟是大家闺秀,外面刀剑无眼的,若是磕着碰着,可怎么好?”这话虽轻,却清晰地飘进了附近几人的耳朵里。
“是啊,”另一人接口,语气里带着难以掩饰的羡慕,“听说之前抓捕,凶险得很,好些人都挂了彩。陛下这是把芳如姑娘放在最安全的地方呢。这份心意,真是……”
这些议论声不高,却像投入湖面的石子,激起了更广泛的涟漪。
许多原本看热闹的人,再看向芳如时,眼神已然变了。从最初对她“不清白”的鄙夷,对陛下命令的疑惑,渐渐转变为一种复杂的情绪,有惊讶,有了然,更有深深的羡慕,甚至是一丝不易察觉的嫉妒。
能被九五之尊如此明显地回护,这是何等的殊荣?
苏燕脸上的得意笑容僵住了。她听到了那些“怜惜”、“心意”、“安全”的字眼,一股混杂着羞辱和愤怒的火焰猛地窜上心头。
原来陛下不是看不起她,而是在保护她!这个认知比单纯的能力否定更让她难以接受。
凭什么?一个行为不检、未婚先孕的女人,凭什么得到陛下如此青眼?那点因为“能力不足”而产生的优越感瞬间崩塌,转而化作了更深的怨恨。她盯着芳如,眼神像是淬了毒,仿佛芳如窃取了本该属于她的关注和特殊待遇。
芳如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头却是一片冰凉。她宁愿承受苏燕那种直白的鄙夷,也不愿被架上这“备受呵护”的火炉炙烤。
周凌这轻描淡写的一句话,不仅打乱了她的计划,更将她推到了所有人视线的焦点,成了众矢之的。苏燕等人从鄙视转为怨恨,这种因嫉妒而生的敌意,往往更加危险难测。
“陛下……”她下意识地上前半步,声音不大,却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混合着急切与恳求的颤音,“臣女亦可参战,熟悉京郊地形,或可……”
周凌终于侧过头,目光掠过她,也扫过了她身后神色各异的众人。
那眼神深邃如古井,表面平静无波,内里却仿佛藏着能吞噬一切的漩涡,带着无形的威压,将她未出口的理由尽数堵了回去,也让那些窃窃私语瞬间消弭。
“白虎节堂需要人手协调,整理情报同样重要。”他语气平淡,给出了一个冠冕堂皇、无可指摘的理由,却像一张无形的网,将她牢牢缚于原地,也坐实了旁人关于“保护”的猜测。
他越是表现得公事公办,她越是能感受到那看似平静水面下的暗流。他看她的眼神,与看苏燕、看其他任何人,都不同。
那是一种专注的、带着审视与某种难以言喻的探究的目光,仿佛在透过她此刻的躯壳,审视着她内里隐藏的所有秘密和意图。
这种“特殊对待”,在此刻,伴随着周围那些羡慕、嫉妒、怨恨的目光,如同无数细密的针,扎得她坐立难安。
她只能垂首,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用疼痛强迫自己冷静。“……臣女遵命。”每一个字,都说得无比艰涩。
她看着周凌转身,带着大队人马如潮水般涌出指挥部,身影消失在门外的光亮中,感觉自己仿佛被遗弃在孤岛上,与唯一可能找到黄江的机会失之交臂,同时还要独自面对身后那一双双含义复杂的眼睛。
接下来的抓捕行动,果然如预想中那般激烈。
外出的人马陆续归来时,带回的不仅是多名白阳会成员,还有不少鲜血淋漓的伤员。
后来众人传开,皇帝在关键时刻甚至让贴身暗卫全部投入战斗,不再留任何力量护卫自身,这份决绝,既显露出他对行动的重视,更暗示了现场的凶险。
芳如看着被搀扶进来的受伤女捕快,心里掠过一丝后怕,若是她当时也在现场,或许也会受伤……可这份庆幸刚冒头,就被更大的焦虑取代,黄江呢?他有没有被抓住?
她的目光急切地在俘虏中扫过,心脏骤然一缩,她看到了王山!
那个黄江最信任的腹心,那个曾在她与黄江秘密接头时,在不远处望风的人!
芳如立刻垂下眼睑,指尖捏紧了桌上的文书,借着整理的动作掩饰内心的惊涛骇浪,只觉得血液都快凉透了。
是他!若是他在审讯时认出自己,那之前所有的掩饰都将功亏一篑!
怕什么来什么。
很快,刑部郎中郑禹便亲自提审了王山。
芳如站在指挥部的角落里,能清晰地听到隔壁刑房传来的隐约呵问与闷响,每一声都像重锤般敲在她的神经上。
她知道自己必须做点什么,可又不敢轻举妄动,任何异常举动,都可能引来更多怀疑,反而将自己和家族推入绝境。
就在她心念电转、苦思对策,几乎要被焦虑压垮时,周凌的声音再次响起,打破了指挥部的忙碌,也让她的思绪猛地一顿:“后续所有审讯笔录,统一交由芳如整理、归档、分析。”
这道命令落下的瞬间,指挥部内陷入了窒息般的寂静。
翻动卷宗的窸窣、低声议论的碎语、兵甲碰撞的轻响,所有声响都骤然消失,空气仿佛被冻住。
下一秒,无数道目光,惊愕的、探究的、难以置信的……齐刷刷聚焦在芳如身上,将她钉在原地。
谁都清楚,这等能接触所有核心口供与线索的差事,在眼下的紧张局势里堪称“美差”。
不必直面刀剑、风吹日晒,只需稳坐中枢就能掌握全局脉络,更是在陛下面前展现实力、积累功绩的绝佳机会。众人心里掀起惊涛骇浪,陛下对她哪里是简单的回护,分明是亲手将晋升的青云梯递到了沈芳如面前!
这个“不清不白”的女子,究竟有什么能耐,能让陛下如此另眼相看?
人群边缘的苏燕,脸色瞬间褪得惨白,盯着芳如的眼睛几乎要瞪裂,里面燃着屈辱与不甘的火焰。
她方才在外拼杀奔波,好不容易到手的功劳被同僚分去大半,正愁没机会翻盘,此刻见芳如不费吹灰之力就拿到她梦寐以求的位置,蚀骨的嫉妒与怨恨几乎要冲垮她的理智。
凭什么?一个连过往都不干净的女人,凭什么占尽先机?
而身处风暴中心的芳如,心里却是冰火两重天。
能直接接触审讯笔录,确实让她紧绷的神经稍稍松了些,这样一来,她不用冒险接近王山,也能摸清审讯进展、找到黄江的线索,无疑是当前最安全的选择。
可周凌这接二连三的“特殊关照”,又像一张慢慢收紧的网,让她喘不过气。
他这一世,难道终究还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狠狠掐断,不敢再深想半分。
她垂下眼睫,避开那些灼人的视线,纤长的手指轻轻拂过送来的第一批笔录卷宗。
冰凉的纸张触感让混乱的心绪稍稍沉淀,眼下最重要的是冷静,找到黄江,才是她和家族唯一的生路。
可这份平静只维持了一炷香的功夫。
一道带着浓重恶意、又透着胜券在握的身影,突然笼罩了她的案头。
苏燕去而复返,嘴角勾着冰冷的笑意,像毒蛇吐信般,慢悠悠地停在她面前。
“沈大小姐真是好手段。”苏燕的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周围竖着耳朵的人听清,“前脚能让陛下破格留用,后脚就能把核心机要攥在手里。只是不知……”话锋陡然一转,语气淬了毒般尖锐,“若陛下知晓,有人曾在公主府,两次三番欺君,矢口否认的身孕其实早已坐实,还会不会觉得此人‘堪当大任’?”
芳如执笔的手微微一顿,她缓缓抬头,目光平静无波地迎上苏燕挑衅的视线。
苏燕连这些细节都打听到了?
苏燕见她这瞬间的凝滞,心中愈发快意,慢条斯理地从袖中抽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像展示战利品般在她眼前缓缓展开:“你之前不是费尽心机查我被荷先镇何百户退婚的旧事,想抓我把柄吗?巧了,我也顺手查了查你。你猜我查到了什么?”话音未落,她将那张纸“啪”地拍在芳如案几上,震得笔架都晃了晃,“原来尊贵的沈大小姐,早已珠胎暗结,怀了两个月身孕!这是你私下找大夫确认身孕的诊断单子!白纸黑字,铁证如山!与你之前在陛下面前的矢口否认,可是截然不同!”
芳如的目光落在那张熟悉的单据上,心口像被重锤狠狠砸了一下,这确实是她当初为确认身体状况,私下找大夫开的凭证,竟不知何时落到了苏燕手里。
一丝寒意顺着脊椎往上爬,可就在这瞬间,一个大胆到近乎疯狂的念头突然闪过脑海,这场危机,或许能变成契机?一个彻底断了周凌的念想、让他厌弃自己的契机。
如果当众撕开这层伪装,将他曾被“欺骗”的事实摊开在阳光下,以他帝王之尊,绝无法容忍如此戏弄!
苏燕见她依旧沉默,只是眼神深了些许,以为她已被彻底拿捏,心中快意更甚。
她倾身向前,几乎贴着芳如的耳朵,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威胁道:“不想我立刻将这东西呈到御前,让你背上‘屡次欺君’的重罪,让你和你那未出世的孩子,还有你整个沈家都万劫不复的话,就识相点,主动向陛下禀明自己‘才疏学浅’,把整理笔录的差事,乖乖拱手让给我。”
芳如的指尖在袖中微微蜷缩,能清晰感受到周围若有若无的窥探目光,也能察觉到苏燕那志在必得的压迫感。
她抬起眼,越过苏燕的肩膀望向大堂中央,周凌正背着手听几名官员汇报,侧脸线条在晃动的烛火下冷硬分明,周身散发出不容置疑的威仪。
那一刻,芳如心中做出了决断。与其被苏燕拿捏,不如自己亲手引爆。
她要借苏燕的手,彻底斩断周凌那令人不安的“关注”。
在苏燕带着胜利者姿态的注视下,芳如缓缓站起身。
没有惊慌,没有愤怒,甚至连一丝情绪波动都没有,只是平静地整理了一下微皱的衣摆,然后,在苏燕骤然凝固的笑容、以及周围人惊愕的抽气声中,迈开了步子。
她步履平稳,不疾不徐,径直穿过人群自动分开的通道,走向那处权力的中心。
在距离御前五步远的地方停下,规规矩矩地敛衽行礼,姿态优雅如兰,声音清越如玉磬,打断了那边的汇报:“陛下。”
周凌的目光从官员身上移开,落在她身上:“何事?”他的声音不高,让整个大堂愈发安静。
芳如直起身,并未看向苏燕,只是微微侧首,用清晰而平稳的声线说道:“苏捕头似有紧要之事,需即刻向陛下禀报。”
她将“球”,精准地、毫不犹豫地踢了回去,也将自己推到了悬崖边。
所有人的目光,包括周凌那极具压迫感的视线,瞬间聚焦到了还愣在原地、手里紧紧攥着那张诊断单的苏燕身上。
苏燕的脸瞬间由红转白,再由白转青。
她完全没料到芳如会如此反将一军。她捏着那张仿佛瞬间变得滚烫的纸,脚步僵直地走上前,在周凌冰冷的注视下,头皮发麻,语无伦次:“回、回陛下……是……是关于芳如她……她身怀有孕,恐不宜过度操劳……属下……属下是担心她身体,想……想替她分担……”她终究没敢直接指控“欺君”。
周凌的目光倏地沉了下去,如同结了冰的湖面。
他先是在苏燕那慌乱无措的脸上停留一瞬,又扫过她手中那张单据,最后,那锐利如鹰隼的视线,牢牢锁定了身旁垂眸静立的芳如。
“你有孕在身?”他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但每一个字都像冰珠砸落在玉盘上,带着沁骨的寒意。
这简单的五个字,勾连着醉仙楼和公主府两次她清晰的否认,此刻重若千钧。
芳如抬起头,毫无畏惧地迎上他深不见底的目光。
她没有闪躲,没有羞愧,红唇轻启,吐出一个清晰而肯定的字:
“是。”
这一声“是”,如同最锋利的匕首,不仅刺破了苏燕的威胁,更狠狠刺向了御座之上的男人。
她承认了!当着所有人的面,推翻了之前所有的否认!
苏燕目瞪口呆,周围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芳如清晰地看到,周凌那双向来古井无波的眸子里,骤然翻涌起剧烈的波澜,先是震惊,再是不敢置信,随即化为被冒犯、被欺瞒的浓重不悦。那情绪如此强烈,几乎要冲破他惯常的冷静自持。
醉仙楼里她故作镇定的否认,公主府夜宴她带着疏离的辩解,此刻都成了最尖锐的讽刺。
他的下颌线条绷得死紧,周身散发出的低气压,让离得近的官员都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而这,正是芳如想要的效果。她心里甚至升起一丝近乎残忍的快意,看吧,这就是你另眼相看的女子,不过是个早已失贞、怀着他姓骨肉的“残花败柳”。
你该厌恶了,该放手了。
周凌死死盯着她,目光像要在她脸上烧出两个洞。
他的胸膛几不可察地起伏了一下,最终,那翻腾的怒火似乎被强行压下,转向了抖如筛糠的苏燕,声音冷得能冻结血液:“朕亲自交代的差事,何时需要你来妄加置喙、代为安排?”话语像鞭子般抽在苏燕身上,“捕快之责在缉凶查案、明正典刑,而非搬弄口舌、窥探同僚私隐!如此行径,与市井长舌妇何异?退下!”
苏燕被这劈头盖脸的训斥砸得魂飞魄散,脸上血色尽失,再也顾不得其他,慌忙将那张惹祸的诊断单胡乱塞回袖中,几乎是连滚爬爬地退出了白虎节堂,背影狼狈不堪。
处理完苏燕,周凌的目光才重新落回芳如身上。
那眼神比之前更深邃,也更让人胆寒,方才外露的怒意已消失无踪,只剩下一种洞悉一切的冰冷平静,像结了冰的深潭,一眼望不见底。
他没有追问孩子的父亲是谁,没有质问她先前为何隐瞒,甚至连“身孕”二字都没再提及。
只是深深地、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像无形的枷锁,瞬间扣住了她的灵魂。里面藏着被欺骗的震怒,藏着对她此刻“坦然”承认的审视,更藏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笃定,仿佛在说“你以为这样就能摆脱我?”
“做好你分内之事。”最终,他只吐出这六个字,声音低沉得像埋在云层里的雷,听不出半分情绪,却比任何疾言厉色都更让人窒息。
话音落,他便收回目光,转身继续听取官员汇报,仿佛刚才那场石破天惊的风波从未发生,她的存在也只是空气般寻常。
芳如僵在原地,能清晰感受到那道目光离去后,仍留在身上的烙印般的压力。她强压着心神,看似平静地转身,步态依旧从容地走回自己的案前——只有她自己知道,袖中的指尖早已冰凉,后背也被冷汗浸透,贴在衣料上泛着寒意。
她赢了苏燕,却也用最惨烈的方式,把“欺君”的把柄亲手送到了周凌面前,满心以为能换来他的厌弃。
可周凌最后那一眼,却像一盆冷水,浇灭了她所有侥幸,事情,绝不会这么简单结束。
那眼神分明在无声地宣告:沈芳如,你的欺瞒,你的算计,我都一一记下了。
眼下的风浪未平,待日后尘埃落定,我们之间的账,慢慢清算。
第73章 他的孩子 他就这样……走了?
必须更快!
她压下心头翻涌的不安, 将所有精力重新投入到堆积如山的笔录中。
她仔细翻阅着王山的供词,字字斟酌,希望能找到关于黄江下落的蛛丝马迹。
然而, 王山口风甚紧, 或者说, 他知道的有限, 供出的几个地点要么早已被废弃,要么就是无足轻重的联络点, 并无黄江的踪影。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芳如的心也一点点沉下去。
难道真要坐以待毙?
就在她几乎要绝望时,一份关于另一个被捕小喽啰的简短笔录引起了她的注意。
那喽啰级别很低, 所知不多,但在提及黄江行为轨迹时,无意间带出了一句话:“……香主他……偶尔会去城南‘暗香阁’ 找那个叫盈袖的姐儿, 那地方偏, 巷子七拐八绕的……”
暗香阁!盈袖!
芳如的心脏猛地一跳。
城南那片区域鱼龙混杂, 巷道错综复杂,确实是藏身的绝佳地点!
虽然不能确定黄江此刻一定在那里,但这已是目前唯一、也是最有可能的线索!
不能再等了。
她深吸一口气,指尖在袖中用力掐了掐掌心,借着一丝痛感让眼眶微微泛红, 脸上适时地露出几分难以支撑的疲惫与虚弱。
她步履略显蹒跚地走向正在焦头烂额核对卷宗的刑部郎中郑禹。
“郑大人,”她声音微哑, 带着一丝气力不济的颤抖,“下官……突感身体极度不适,腹中绞痛,头晕目眩, 恐是旧疾复发,难以继续支撑。恳请大人准允下官先行告退,回府延医用药,稍作歇息。”
郑禹从堆积如山的文牍中抬起头,眉头紧锁,脸上写满了不耐与烦躁。
他上下打量了芳如一眼,见她脸色苍白,这苍白半是真紧张半是刻意营造,唇色也失了血色,确实是一副病弱的模样。
若是平常,他定会训斥几句“娇气”、“不堪大用”,毕竟眼下正是人手紧缺、案情如火之时。
“胡闹!” 郑禹果然沉下脸,语气严厉,“眼下是什么时辰?何等关头?白虎节堂内谁不是披星戴月!一点小病小痛就要告假,成何体统!回去坐着!”
芳如心头一紧,知道不会如此顺利。
她垂下眼睫,掩住眸中的焦急,声音更低,却带着一种无奈的坚持:“大人明鉴,实在是……身不由己。并非下官畏难偷懒,只怕……只怕勉强留在此地,若支撑不住晕厥过去,反而误了大事,添了乱子。”
她的话语中,刻意模糊地指向了那不便明言的“身孕”。
郑禹闻言,脸色更加难看。
他自然想到了芳如方才当众承认有孕之事,也想到了陛下对此事那讳莫如深却又明显“特殊关照”的态度。
他心中权衡利弊,若强行留下她,万一真在这节堂上出了什么差池,陛下那边……他偷偷抬眼,飞快地瞥了一眼御座方向。周凌虽看似在专注听取汇报,但那周身散发的低气压和偶尔扫过这边的余光,都让郑禹如坐针毡。
留下她,可能只是多一个不算顶用的帮手,但若她出事,自己恐怕难辞其咎,更要直面陛下的雷霆之怒。
放她走,不过是少一个人手,却可免去这潜在的大麻烦。
这其中的利害关系,在官场沉浮多年的郑禹瞬间便掂量清楚了。
他脸上的怒意像潮水般退去,转而化作一种混合着无奈、厌烦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的复杂表情。
他重重叹了口气,像是极其不情愿地挥了挥手,语气也缓和了些,却带着明显的敲打意味:
“罢了罢了!既然身体确实不适,便速去速回!莫要耽搁太久,眼下正是用人之际,望你好自为之,尽快回来效力!” 他特意加重了“速去速回”和“尽快回来”,既全了场面,也表明了自己并非轻易放水。
“下官明白,谢大人体恤。”芳如低眉顺眼,恭敬地行了一礼,不再多言,转身稳步离开。
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白虎节堂的门外,郑禹才收回目光,摇了摇头,低声嘟囔了一句只有自己能听见的话:“……真是,麻烦。” 也不知是说芳如的身体麻烦,还是她这个人带来的种种牵扯麻烦。
而芳如,一旦脱离那令人窒息的节堂和无数道探究的视线,立刻挺直了脊背,脸上那点伪装出的虚弱瞬间被坚毅和紧迫取代。
她如同潜行的夜枭,迅速融入京城纵横交错的暗影之中,方向直指城南那个藏污纳垢、可能决定她生死命运的地点,暗香阁。
城南的暗香阁并不好找,它并非处于繁华主街,而是隐匿在一条污水横流、狭窄逼仄的深巷尽头,招牌陈旧,门庭冷落。
芳如费了好一番功夫,问了几个看似知情的路人,才终于摸到地方。
她定了定神,没有直接闯入,而是观察了片刻,才走上前,对门口那个打着哈欠、眼神精明的龟公低声说出了从笔录中推测出的、白阳会常用的接头暗语。
龟公浑浊的眼睛在她身上扫了一圈,尤其是她虽穿着常服却难掩的利落气质,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点了点头,示意她跟自己来。
穿过喧闹的前堂,沿着一条更加昏暗、散发着霉味的走廊走到尽头,龟公在一扇不起眼的木门前停下,敲了三长两短的暗号。
门从里面拉开一条缝。
芳如一眼就看到了那个缩在房间角落、神色惊惶不安的身影,正是香主黄江!
黄江见到她,先是一惊,随即脸上血色尽褪,压低声音又惊又怒:“是你?!沈芳如!现在外面风声鹤唳,六扇门和兵马司像疯狗一样到处抓我们的人,你怎么还敢找到这里来?!是想害死我吗!”
芳如闪身进屋,迅速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声音。
她心中有无数的疑问翻腾:“赤焰雷”究竟埋在哪里?她中的毒到底怎么回事?每一个问题都关乎生死。
但她知道,不能操之过急。
黄江此刻如同惊弓之鸟,任何过度的逼问都可能让他彻底崩溃或逃走。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焦虑和虚弱,选择了那个看似对她个人最紧要、也可能最不会引起黄江警惕的问题开口:
“黄香主,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我冒险前来,是有急事问你!”
她捂住胸口,眉头紧蹙,语气急促,“上次在醉仙楼后的巷子里,你给我的那包毒药……我、我前几日不慎,下毒时可能让些许药粉沾到了手上,这几日一直恶心干呕,食欲全无,浑身乏力……我是不是中毒了?那到底是什么毒?快把解药给我!”
黄江不耐烦地摆手:“那毒药只有喝下去才会发作,手上沾到根本不会中毒!我看你就是……”
他的话突然顿住,眯起眼睛仔细打量着芳如苍白的面容,浑浊的瞳孔里闪过一丝精光。
“等等……你这些症状……”黄江的嘴角扯出一个诡异的弧度,“恶心干呕,食欲不振……你该不会是怀了吧?难道是顾舟的种……”
顾舟?
芳如心头一凛。重生这么多世,她从未让顾舟近过身。
能够碰她的人……
只有一个。
这个认知如同惊雷炸响,震得她四肢百骸都在发麻。
不会中毒……
那这些症状……
记忆的潮水汹涌而来,第七世的那些夜晚,宫灯摇曳,她被周凌禁锢在龙榻之上,玄色龙纹的衣襟摩挲着她的肌肤,灼热的呼吸交织……
那一世她饮恨而终,这一世月信迟迟未至……
持续不断的恶心,突如其来的乏力……
所有被她刻意忽略的细节,在这一刻串联成令人心惊的真相。
这不是中毒。
这是……
她下意识地抚上小腹,指尖不受控制地轻颤。那里仿佛有什么正在悄然萌发,带着不容忽视的存在感。
是周凌的孩子。
那个与她纠缠了七世,让她恨之入骨又无法彻底割舍的男人……
原来那一世的孽缘,竟以这样的方式在这一世延续。
巨大的冲击让她几乎站立不稳,扶住身旁斑驳的墙壁才勉强稳住身形。
震惊、茫然、恐惧在胸中翻涌,却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悸动,如同暗流在心底涌动。
黄江还要说什么,却被芳如厉声打断:“住口!”
她强压下翻腾的心绪,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疼痛让自己保持清醒。
现在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当务之急是套出“赤焰雷”的下落。
“现在是想这些的时候吗?”她刻意让声音带着羞恼“保住你的命要紧!”
黄江被她突然的厉色震慑,这才想起自己的处境,慌乱地抓住她的衣袖:“那你有没有办法帮我逃走?”
芳如深吸一口气,将那个惊天发现死死压在心底。
她脸上露出凝重之色,低声道“帮你?谈何容易……我出来前看得分明,陛下已下令封锁所有城门,水陆要道皆有重兵把守,城内各处街巷也有兵马司与六扇门的人交叉巡逻,盘查极其严密。你现在出去,无异于自投罗网!”她刻意将情况描述得万分危急。
黄江的脸色瞬间灰败如土,绝望地喃喃:“那……那岂不是死路一条?”
“倒也未必……”芳如话锋一转,眼中适时地闪过一丝精光,她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极低,带着诱哄的意味,“我倒是知道一条极少人知的密道,或许可以避开主要关卡。但这需要有人在外策应,制造混乱引开追兵,并且需要极其精准的时机……”
她刻意将计划说得模糊却又充满希望,并将关键一环,她的协助,点了出来。
黄江眼中死灰复燃,急不可耐地抓住她的手腕:“什么密道?需要怎么做?快说!”
芳如感受着他手上因恐惧而渗出的冷汗,心中计算着时机已到。
她正要以“你必须先告诉我‘赤焰雷’藏在哪里,确保京城百姓无恙,我才能冒险帮你”作为交换条件。
“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房门被一股狂暴的力量彻底踹开,木屑四溅!
刺眼的光线涌入昏暗的室内,映出来人挺拔冷峻的身影。
周凌一身玄色龙纹常服,负手立于门口,面色沉静无波,那双深邃的眼眸却如同淬了寒冰的利刃,瞬间穿透空气,牢牢锁定了屋内几乎贴在一起的两人。
御林军统领李佐按刀侍立其后,甲胄反射着冷硬的光,再后方,是无数手持兵刃、杀气凛然的御林军士兵,将狭小的空间围得水泄不通。
他怎么会在这里?!他怎么会如此精准地找到这里?!
芳如的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骤然停止跳动,血液瞬间逆流,冻结。她所有的谋划,在这绝对的力量和突如其来的变故面前,显得如此可笑,如此不堪一击。
周凌的目光淡漠地扫过面如死灰、抖得如同秋风落叶的黄江,最终,定格在芳如那张血色尽失、写满惊愕的脸上。
他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那并非笑意,而是掌控一切者对螳臂当车者的无声嘲讽,是帝王权威不容置疑的宣示。
芳如大惊,眼见黄江狗急跳墙想要扑向那扇唯一的后窗,她甚至来不及反应。
“想走?”
一声冷嗤,御林军统领李佐身形如鬼魅般闪动,未等黄江的手触及窗棂,便被一股巨力狠狠掼回屋内,重重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哼。
两名甲士迅速上前,利落地将他反剪双手,捆缚在房间中央那把唯一的太师椅上,动弹不得。
周凌这才缓步踏入这间充斥着脂粉与霉味的狭小房间,玄色锦靴踏过满地木屑,发出细微的声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芳如的心尖上。
他目光如炬,先是扫过面如土色、抖如筛糠的黄江,随即,那沉静却极具压迫感的视线,便牢牢锁定了试图降低存在感的芳如。
“沈捕快,”他开口,声音平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审问意味,“朕倒是好奇,你为何会独自一人,出现在这……暗香阁?与白阳会逆贼私下会面?”
他刻意顿了顿,目光在她与黄江之间逡巡,“莫非,你与他本就是一伙?”
芳如心头狂跳,知道这是最要命的指控。
她强迫自己迎上他那探究的目光,努力让声音听起来镇定自若,甚至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委屈与急切:“陛下明鉴!臣女绝无二心!只是……只是之前在整理笔录时,发现此人可能知晓‘赤焰雷’的关键线索,事关重大,臣女担心层层上报会延误时机,让逆贼再度逃脱,铸成大错!这才……这才不得已冒险,想先行查探,若能问出眉目,立刻回报!”
她将“救人心切”、“担心延误”咬得极重,试图将自己包装成一个急于立功、略显莽撞的忠臣。
周凌闻言,非但没有被说服,反而朝她逼近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语气里带着一种令人心慌的调侃:“沈捕快对公务还真是……殚精竭虑。只是,”他目光扫过这暧昧的环境,最终落在她因紧张而微微起伏的胸口,语速放缓,带着若有似无的暧昧,“在这等地方‘办公’,倒是别有一番风味。”
芳如脸颊微热,被他话里的暗示气得咬牙,却不得不按捺:“陛下!事急从权!此地鱼龙混杂,正是隐匿行踪的上选。若陛下觉得此地不堪,岂不正说明臣女选择无误?”
“好一个事急从权,”周凌低笑一声,那笑声里听不出喜怒,反而带着一丝玩味,“看来沈捕快为了‘公务’,什么龙潭虎穴都敢闯,什么……人都敢单独见。”他的视线在她脸上流转,带着审视,“这份胆色,朕该赞赏,还是该怀疑?”
“陛下若是怀疑,臣女此刻便可卸职待查!”芳如被他步步紧逼的态势激得有些恼了,微微扬起下巴,“只是不知,若因陛下的猜疑延误了追查‘赤焰雷’,这责任该由谁来负?”
“呵,”周凌又靠近了些,几乎能感受到彼此呼吸的距离,他压低声音,带着一种危险的亲昵,“牙尖嘴利。沈芳如,你总是有道理。不过……”他话锋一转,目光锐利如刀,“你最好祈祷,你的道理,能说服朕。”
两人目光在空中交锋,暗流汹涌。一个带着帝王的审视与某种难以言喻的占有欲,一个带着被逼到绝境的倔强与不甘。
最终,周凌率先移开视线,转向被捆得结结实实的黄江,声音恢复了帝王的冷硬与威严:“黄江,朕的耐心有限。说,‘赤焰雷’埋在何处?”
黄江虽吓得浑身发抖,却紧闭双眼,一副豁出去的架势。
李佐见状,上前一步,手已按在刀柄之上,杀气凛然。
周凌却摆了摆手,阻止了李佐。
他踱步到黄江面前,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锤,敲打在人心上:“说出来,朕可留你一个全尸,或许……还能让你死得痛快些。若不然,诏狱里的三百六十五道刑罚,朕不介意让你一一尝遍。届时,你会求着朕听你说。”
威逼利诱,恩威并施。帝王心术,展现得淋漓尽致。
房间内一片死寂,只剩下黄江粗重恐惧的喘息声。
他猛地睁开眼,眼中布满血丝,目光却越过周凌,死死盯住后方的芳如,嘶声道:“呸!狗皇帝!要杀要剐悉听尊便!想从我嘴里套话,做梦!”
他咬紧牙关,竟是真的打算硬扛到底。
芳如心中警铃大作。
她瞬间明白了黄江的打算,他仍以为她是白阳会安插的卧底,意图刺杀皇帝!
此刻他拼死守住秘密,既是出于对白阳会的忠诚,更是为了保护她这个“自己人”!
他认定只要他不开口,她的身份就不会暴露。
这误会简直要命!
绝不能让黄江落在周凌手里!
诏狱的酷刑之下,没有人能守住秘密。一旦黄江熬不住刑,供出她曾讨要毒药企图弑君,那便是万劫不复!
可她也绝不能放黄江逃走。“赤焰雷”如同悬在京城百姓头顶的利剑,若不拆除,后果不堪设想。
电光火石间,芳如做出了决断。
她必须掌控与黄江对话的主动权!
她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对周凌道:“陛下,此等亡命之徒,寻常威逼利诱恐怕难以奏效。他方才似乎……更愿意与臣女交谈。或许,让臣女试着与他沟通,能有所突破?”
她语气谨慎,带着为国分忧的恳切,将自己摆在为君解忧的位置上。
周凌深邃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那眼神仿佛能洞穿人心。
他看到了她眼底一闪而过的焦急,也看到了她试图掩饰的某种决心。他嘴角勾起一抹难以捉摸的弧度,竟意外地没有反对。
“哦?沈捕快愿意为朕分忧?”他慢条斯理地说着,后退了几步,示意李佐等人也稍作退后,将空间留了出来,自己则好整以暇地在一旁观察,仿佛在欣赏一出即将上演的好戏。“那朕,便拭目以待。”
压力瞬间给到了芳如。
她走到黄江面前,挡住周凌探究的视线,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急促道:“黄香主!你糊涂!硬扛下去只有死路一条!”
黄江看到她,眼中闪过一丝激动,同样压低声音,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姑娘!你别管我!快走!我黄江烂命一条,死不足惜,绝不能连累你!狗皇帝休想从我这里得到一个字!” 他果然还在试图保护她。
芳如心中叫苦不迭,面上却不得不配合演戏,同时要引导他说出关键信息。
她眉头紧锁,语气带着责备与急切:“你以为你死了就一了百了?‘赤焰雷’若引爆,多少兄弟、多少无辜百姓会陪葬?!你这是在帮会里立下大功,还是成为千古罪人?!”
她刻意将“兄弟”和“百姓”混在一起,试图触动他。
黄江眼神闪烁了一下,似乎有所动摇,但随即又坚定起来:“会中自有安排!姑娘,你的任务更重要!别在我这里浪费时间!” 他依旧守口如瓶,反而催促她离开这是非之地。
芳如心急如焚,知道常规劝说无用。她必须兵行险着。
她凑得更近,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神秘的暗示:“黄香主,你信我。告诉我‘赤焰雷’的位置,我自有办法……或许能两全。” 她的话语模糊,却给了黄江一线希望,或许这位深得皇帝“信任”的卧底,真有办法既保全秘密,又救他性命?
黄江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挣扎和疑惑,他看着芳如,似乎在权衡她话语中的真实性。
芳如见他有所松动,立刻趁热打铁,用气声几乎耳语般追问:“‘赤焰雷……到底都埋在哪里?说出来,我们才能想办法!”
黄江眼中挣扎更甚,但求生的本能和对组织的忠诚仍在激烈交锋。
他同样以极低的声音,带着绝望的嘶哑回道:“不能说……姑娘,我若说了,对那狗皇帝就没了价值,他立刻就会杀了我!我绝不会说!他现在还不知道你的身份,这是最好的机会,你快想办法救我出去!我们一起走!”
没错!
芳如脑中灵光一闪,如同黑暗中劈开一道闪电。
黄江的顾虑恰恰点醒了她,只要他吐露出“赤焰雷”的下落,对周凌而言就失去了最重要的利用价值。
一个知晓核心机密的逆贼,皇帝绝不会容他活下去。黄江一死,自己曾向他讨要毒药企图弑君的罪行,自然就随着他一同埋入黄土!
就算……就算黄江在死前疯狂反扑,攀咬出她之前的罪行,但只要她能抢先问出“赤焰雷”的下落,立下这解救京城万民于水火的天大功劳,功过相抵之下,或许……或许陛下会网开一面?至少,父亲和表哥受到牵连的可能性就会大大降低。
更何况,此刻“赤焰雷”的下落,远比隐瞒她个人的弑君罪行重要千倍万倍!
那关系着无数鲜活的生命,关系着京城的存续。她不能为了一己之私,置万千百姓于不顾。
这念头如同磐石,瞬间压倒了所有的犹豫和恐惧。
她必须赌一把,先套出情报!
她不再犹豫,趁着周凌等人退开一段距离,注意力似乎并未完全集中在此处的空隙,她凑近黄江,用更加恳切,甚至带着一丝孤注一掷的语气低语:“黄香主,你听我一言,硬闯绝无生路!陛下要的是‘赤焰雷’的消息!只要你肯说出来,证明你的价值,我拼死也会为你争取一线生机!这是你唯一活命的机会!”
就在她说话间,黄江被缚在椅背后的双手,正以一种极其隐秘的方式缓缓扭动。
他早年混迹市井学来的缩骨技巧,加上绳索并非李佐亲自捆绑,留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动,竟让他悄然挣脱了一只手!
芳如全然未觉,仍试图劝说:“告诉我‘赤焰雷’在哪里,我才能”
突然,黄江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死死盯着芳如,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她似的。她眼中那份急于知道“赤焰雷”下落的迫切,那份一再强调要向皇帝“证明价值”的说辞,还有她此刻站在皇帝那一边的立场……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他脑海中炸开。
她在套话!
她根本就不是在救他,她是在为狗皇帝套话!
什么白阳会卧底,什么刺杀皇帝,全都是假的!她早就倒戈了!
“你……”黄江的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颤抖,“你一直在骗我?!”
他的眼神瞬间从挣扎转为彻底的疯狂,那是一种被最信任的人背叛后的绝望与狠毒。
“不,你听我解释……”芳如心头警铃大作,急忙想要补救。
但已经太迟了!
认清“真相”的黄江再无顾忌,被缚的右手猛然从绳套中抽出,凭借对房间布局的熟悉,甚至不需要看清,手臂如同蓄势已久的毒蛇,猛地探向旁边那个积满灰尘的老旧木柜底部,那里,竟事先用特殊胶泥粘着一把寒光闪闪的匕首!
动作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
芳如甚至没能看清他是如何取出匕首的,只觉眼前寒光一闪,紧接着右腹侧便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
“呃!”
她忍不住发出一声短促的痛呼,所有的声音都卡在了喉咙里。
她下意识地低头,看见那柄粗糙的匕首已经没入自己腹侧的衣衫,温热的液体正迅速涌出,染红了一片。
疼痛如同潮水般阵阵袭来,让她瞬间冷汗涔涔,四肢发软。
她难以置信地抬眼,对上黄江那双疯狂而决绝的眼睛。
“叛徒!”他低吼一声,猛地抽出匕首,带出一串血珠。
更多的鲜血涌出。
芳如痛得弯下腰,几乎站立不稳,只能徒劳地用手紧紧按住伤口,试图减缓血液的流失。
黄江再不看她,仿佛她已是个死人。他迅速割断脚上的绳索,转身扑向旁边那面看似毫无异常的墙壁,在某块颜色略深的墙砖上用力一按一推。
“咔哒。”
一声轻微的机括响动,在芳如压抑的痛喘声中几乎微不可闻。
那面墙壁竟应声旋开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幽暗缝隙!黄江毫不犹豫,身形一闪,便如同泥鳅般钻了进去,暗门在他身后迅速合拢,严丝合缝,仿佛从未存在过。
这一切,从黄江暴起到消失,不过发生在短短两三息之间!
芳如因剧痛和失血而视线模糊,但她还是清晰地看到,一直静立在不远处的周凌,在黄江动手的瞬间,眼神骤然锐利如鹰隼。
匕首刺入她身体时,她甚至能感觉到他周身气息一凛。
他看到了……他一定看到了……
按照前七世的经验,下一刻,他应该会如同被触及逆鳞的狂龙,瞬间来到她身边,将那伤她之人碎尸万段,然后紧张万分地查看她的伤势,那双总是深不见底的眼眸里会盛满她熟悉的、几乎要将她吞噬的担忧与恐惧。
她几乎已经做好了被他那样注视的准备。
然而!
周凌的目光确实在她因痛苦而蜷缩的身影上停留了一瞬。
但也仅仅是一瞬。
那眼神里有关切吗?或许有,但太快了,快得像她的错觉,瞬间就被一种更强大的、属于帝王的冷静与决断所取代。
他甚至没有朝她迈出哪怕一步!
下一刻,他身形一动,玄色衣袂划破沉闷的空气,竟如离弦之箭般,毫不犹豫地直追向那已然闭合的暗门!
他的目标明确无比——逃犯黄江。
“陛下!”李佐惊呼一声,立刻带着御林军紧随其后。
甲胄碰撞声、急促的脚步声瞬间充斥了狭小的房间,又迅速朝着暗门方向涌去。
没有人停留,没有人回头看一眼那个靠在椅边,指缝间不断渗出鲜血、脸色苍白如纸的她。
他就这样……走了?
真的……走了。
剧痛一阵阵侵袭着她的神经,但比腹部伤口更让她感到浑身冰凉的,是周凌那决绝离去、没有丝毫犹豫的背影。
前七世那种无论对错、不顾一切的偏执守护,此刻没有出现。
他选择了追捕逃犯,而不是守护她。
芳如靠在冰冷的椅腿上,感受着温热的血液一点点流失,唇边却缓缓勾起了一抹极其复杂、带着痛楚,却又如释重负的弧度。
原来……这一世,他是真的……不会像从前那样喜欢我了。
这个认知,像一把冰冷的钥匙,倏然打开了禁锢她已久的枷锁。
腹部依旧疼痛难忍,但内心深处,一种前所未有的庆幸,却如同破冰的春水,悄然蔓延开来。
终于……自由了。
第74章 入梦 身体依然记得那个男人
周凌的身影如一道玄色闪电, 瞬间没入那幽暗的通道,将芳如压抑的痛呼声与满室血腥隔绝在身后。
通道内狭窄逼仄,仅容一人弯腰通行, 潮湿的霉味混杂着尘土气息扑面而来。
墙壁粗糙, 不时有突出的石块擦过衣袂。
他目光锐利如鹰, 在几乎完全的黑暗中, 凭借过人的耳力捕捉着前方仓促踉跄的脚步声,以及那粗重恐惧的喘息。
黄江虽熟悉这迷宫般的暗道, 但之前与御林军搏斗时留下的伤口不断渗血, 剧烈的疼痛和失血让他速度大减,脚步虚浮。
他能听到身后那沉稳、坚定, 且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如同催命的鼓点,敲打在他濒临崩溃的神经上。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 前方隐约透来一丝微弱的天光, 是一个出口!
黄江心中刚升起一丝侥幸, 奋力向前一扑。
“砰!”
他重重撞在了一扇看似腐朽、实则被外面木栓卡住的破旧木门上,冲击力让他眼前发黑,伤处更是传来撕心裂肺的痛楚。
就在这瞬间的迟滞,身后的压迫感已至!
他甚至来不及回头,一只骨节分明、蕴含着可怕力量的手已如铁钳般扣住了他完好的左肩, 猛地向后一拽!
天旋地转间,黄江被狠狠掼出了通道, 摔进一个更为宽敞的空间。
这是一间废弃的民房,屋顶破了几个大洞,几缕惨淡的天光斜射而下,照亮了空气中飞舞的尘埃。
他在地上滚了两圈, 沾了满身污秽,才勉强停下。
他惊恐地抬头,正对上那双居高临下、冰冷得没有一丝情感的眼睛。
周凌站在破屋中央,玄色常服上沾染了些许尘土,却丝毫不减其威仪。
他缓缓踱近,步伐沉稳,每一步都像是踩在黄江的心尖上。
“狗皇帝!我跟你拼了!”极致的恐惧化作了孤注一掷的疯狂,黄江嘶吼着,抽出一直紧握在手的匕首,不顾一切地朝着周凌扑去!
然而,这不过是困兽之斗。
周凌甚至没有移动脚步,只是微微侧身,那凝聚了黄江全部力量的匕首便擦着他的衣角刺空。与此同时,周凌的手快如鬼魅,精准地扣住了黄江持刀的手腕。
“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在寂静的破屋中格外清晰。
“啊!”黄江发出杀猪般的惨嚎,匕首“哐当”一声掉落在积满灰尘的地上。
周凌顺势一脚踹在他的膝窝,黄江“噗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整个人如同被抽走了脊梁骨,只剩下因剧痛而不停颤抖的份。
周凌俯身,拾起地上那把沾了芳如鲜血的匕首。
冰冷的金属触感传来,他修长的手指摩挲过粗糙的刀柄,目光落在锋刃上那抹暗红,眼神微不可察地暗了一下。
他走到黄江面前,刀尖缓缓抵上黄江另一只完好的手的手指,声音低沉,不带丝毫波澜,却比严冬的寒风更刺骨:“朕只问一次。‘赤焰雷’,埋在何处?”
十指连心,那匕首的寒意与帝王冷酷的威压交织,如同最残酷的刑具,瞬间碾碎了黄江最后一丝侥幸。
他涕泪横流,心理防线彻底崩塌,语无伦次地喊道:“我说!我说!在……在京郊西山脚下的乱葬岗东侧的老槐树下……还……还有南城废弃的砖窑最里面……还……还有……”
他一股脑地报出了几个隐秘的埋藏地点。
恰在此时,通道内传来急促杂乱的脚步声,李佐带着御林军循着踪迹匆匆赶到。“陛下!”李佐见到屋內情形,立刻抱拳行礼,目光警惕地扫过瘫软如泥的黄江。
周凌维持着以刀抵指的姿势,头也未回,声音冷冽地吩咐:“李佐。”
“臣在!”
“你亲自带人,速去他所说之地,起获‘赤焰雷’,不得有误!若有差池,唯你是问!”
“臣遵命!”李佐肃然应道,随即看向地上的黄江,“陛下,此逆贼……”
“不必带回诏狱。”周凌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他微微偏过头,侧脸在斑驳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冷硬,“朕有些事,要在此地,立刻问个清楚。”
李佐目光微动,瞬间明了。
陛下如此急切,不惜在这污秽破败之处亲审,甚至连诏狱的流程都省了,所问之事,必然与那位此刻生死未卜的沈捕快脱不了干系。
他压下心中的疑虑,恭敬垂首:“臣明白!臣即刻去办!”随即,他不再有片刻停留,挥手带着大部分御林军迅速撤离破屋,只留两名心腹在远处警戒,将空间彻底留给了天子。
破屋内重归寂静,只剩下黄江因疼痛和恐惧而粗重的喘息声。
周凌缓缓移开匕首,但那股无形的压力却更加沉重地笼罩在黄江心头。
他垂眸,看着脚下这如同烂泥般的逆贼,声音低沉,却字字如锤,敲打在死寂的空气里:
“现在,告诉朕。你跟沈芳如,是什么关系?”
黄江瘫软在地,断腕处传来钻心的疼痛,冷汗浸透了粗布衣衫。
他抬头看向伫立在面前的帝王,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没有丝毫温度,仿佛在看一个死物。
“陛、陛下……”黄江的声音因恐惧而颤抖,“小人说,什么都说……”
他艰难地吞咽着口水,断断续续地交代:“是璇玑宴那晚……在醉仙楼后的巷子里,沈姑娘主动来找小人……讨要能、能毒杀陛下的剧毒……”
周凌的指节微微收紧,面上却依旧平静。
“小人当时以为……她和顾舟一样,都是会中安插在朝廷的卧底……”黄江的声音越来越低,“可今日她那般逼问‘赤焰雷’的下落,小人又觉得……觉得她像是朝廷的人……”
破屋内陷入短暂的沉寂,只有黄江粗重的喘息声在空气中回荡。
周凌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她腹中的孩子,是谁的?”
黄江明显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皇帝会问这个。他忍着剧痛,小心翼翼地回答:“应、应该是顾舟的吧?她是他未婚妻……”
“除了顾舟,”周凌的声音又沉了几分,带着难以言喻的压迫感,“她还有没有其他男人?”
这个问题让黄江彻底懵了。
剧烈的疼痛和这莫名其妙的问题让他一时忘了恐惧,甚至觉得有些荒谬。这皇帝表面威严,怎么尽关心这些男女之事?想知道她还有没有其他男人,去问她自己啊!跑来问他这个阶下囚算什么?
一瞬间,黄江觉得眼前这位高高在上的帝王,似乎也并非那么可怕,甚至有些……可怜?
但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他不敢表露,只得老实回答:“这……小人不知,真的不知啊陛下!”
周凌盯着他,锐利的目光仿佛要将他看穿。片刻后,那双深邃的眼眸中最后一丝温度也消失了。
该问的,已经问了。
寒光一闪,匕首精准地没入黄江的心口。
黄江猛地瞪大了眼睛,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最终头一歪,气息断绝。
直到死,他眼中还残留着一丝对那个问题的茫然与隐隐的鄙夷。
周凌面无表情地抽出匕首,任由尸体软倒在地。
他站在破败的民房中,斑驳的光线将他的身影拉得修长而孤寂。
……
他踏出那条阴暗的密道,重新回到弥漫着血腥气的厢房。
他的脚步在门槛处微微一顿,目光先是扫过正在指挥善后的郑禹,随即精准地落向窗边那个倚在太师椅上的身影。
芳如半阖着眼,长睫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浅淡的阴影。
她捂着右腹的手微微颤抖,指缝间渗出的血迹在官服上洇开深色痕迹。
方才在暗处,他看得分明,黄江暴起发难时,她本能地侧身闪避,匕首只是斜斜划过侧腹。他估算过角度,确认未伤及脏腑,这才当机立断先去追捕要犯。
此刻见她虽然脸色苍白,但呼吸平稳,便知自己的判断无误。
“陛下。”郑禹快步上前,压低声音,“芳如捕快伤势不重,医官看过了,说是皮外伤……”
这话音刚落,芳如像是被什么惊醒般,猛地睁开眼。
她的视线与周凌相撞时,那双原本因失血而有些涣散的眸子瞬间聚焦,里面翻涌着复杂难辨的情绪,有惊魂未定,有劫后余生,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掩饰的忐忑与惊惶。
黄江被周凌抓住了吗?那她最大的秘密……
这个念头如同毒蛇般缠绕上她的心脏,让她几乎窒息。
伤处的疼痛在这一刻变得微不足道,她强撑着椅背,竟是颤巍巍地站了起来。这个动作牵动了伤口,让她痛得倒抽一口冷气,额间的冷汗更多了。
“陛下……”她的声音虚弱,却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急切,“黄江他……他现在何处?”
周凌站在原地,玄色的衣袍衬得他面色沉静如水。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看着她强忍伤痛的模样,看着她眼中那份几乎要溢出来的不安。
半晌,他才薄唇轻启,吐出两个冰冷的字:“死了。”
死了……
这两个字让芳如紧绷的心弦稍稍一松,但随即又揪得更紧。人死了,不代表秘密就永远埋葬了。黄江临死前,有没有……
她不敢深想,却又不得不问。
她艰难地向前挪了一小步,伤口因这细微的动作传来一阵刺痛,让她脸色又白了几分。她舔了舔干涩的嘴唇,鼓起全部勇气,抬眸直视着周凌,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那……那他……可曾坦白些什么……其他的事?”
她问得含糊其辞,但那双写满惊惧的眼睛却明明白白地泄露了她真正的心事,她在害怕,害怕弑君之谋败露。
周凌深邃的眸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那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能剖开一切伪装,直抵她内心最深的恐惧。
芳如几乎要在他这样的注视下溃不成军。
就在她快要支撑不住的时候,他终于开口,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却给出了她最渴望的答案:“没有。他只说了‘赤焰雷的下落。”
“轰”的一声,仿佛有什么在脑海中炸开。
悬在心头的那块巨石终于落地,巨大的庆幸如同潮水般涌来,瞬间冲垮了她强撑的意志。
芳如腿脚一软,身子晃了晃,险些栽倒在地,幸好一直留意着她的医官及时上前扶住了她。
安全了……至少暂时安全了。父亲,表哥,都不会因她而受牵连了……
“多……多谢陛下告知。”她靠在医官臂弯里,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带着劫后余生的虚脱。
周凌淡淡地瞥了她一眼,便移开了视线,转而与郑禹低声交代起搜查的后续事宜,仿佛她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插曲。
医官趁机扶着她重新坐下,开始仔细地为她处理伤口。
清洗、上药、包扎,每一个步骤都小心翼翼。厢房里弥漫开一股浓郁的药草气味,混合着尚未散尽的血腥味,形成一种奇特而压抑的氛围。
忙碌了好一阵,医官才直起身,擦了擦额角的汗,语气轻松了些:“芳如姑娘放心,伤口虽深,但确是皮肉伤,未伤及内里根本。只是失血过多,气血两亏,需要好生将养些时日,切莫再劳心劳力了。”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丝宽慰的笑意:“至于……您腹中的胎儿,更是安然无恙,脉象平稳有力,当真是万幸。”
胎儿……安然无恙……
这话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芳如心中漾开层层涟漪。
她的脸颊不受控制地泛起两抹红晕,如同白玉染霞,下意识地伸手,轻轻覆上依旧平坦的小腹。
那里,正悄然孕育着一个生命,一个与她,与眼前那个冷漠帝王血脉相连的生命……一个他毫不知情的生命。
她不由自主地抬起眼帘,望向不远处那道玄色身影。
他正背对着她,专注地与郑禹商议着什么,挺拔的身形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疏离,自回来后,便再未对她投以一丝一毫的关注。
是了……芳如眼底闪过一丝了然,随即被一种冰冷的清明取代。
他这一世并未重生,他不知道那些纠缠的过往,更不知道这个孩子,是他周凌的骨肉。在他眼中,她腹中怀着的,恐怕是顾舟,或是其他什么不清不楚的野种。
想到这里,她心中那点因秘密和血脉牵连而生的羞涩与悸动,迅速褪去,冻结成一块寒冰。
这样……也好。
这不正是她一直期盼的吗?
他以为她怀了别人的孩子,便会厌弃她,鄙夷她,觉得她肮脏不堪,从此再也不会将那些令人窒息的关注和执念投射在她身上。
她终于可以挣脱那跨越了数世的枷锁,真正为自己,活这一世。
她缓缓收回目光,不再看那道冷漠的背影。
她不知道,医官为她处理伤口时,周凌转身与郑禹商议公务,余光却始终留意着那边的动静。听到医官说出“胎儿无恙”时,他握着卷宗的手几不可察地收紧。
芳如脸上浮现的红晕没有逃过他的眼睛。但她随即露出的疏离神色,以及刻意避开他目光的举动,都让他眸色渐深。
他看着她艰难起身,在旁人搀下一步步向外走去。那个倔强的背影,仿佛要就此走出他的生命。
周凌终是开口,声音冷静如常:“郑禹,派人送沈捕快回府养伤。”
这是他唯一能给的关照,在她听来,却不过是上司对下属的公事公办。
芳如脚步微顿,没有回头,只是轻轻颔首:“谢陛下。”
待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外,周凌才收回目光,对郑禹道:“继续。”
……
暮色渐沉,芳如在刑部差役的护送下回到了沈府。她腹部的伤口虽已包扎妥当,但每走一步仍牵扯着细密的疼痛,脸色也比平日苍白几分。
早已得到消息的沈文正焦急地在府门前踱步,一见女儿这般模样被搀扶回来,心头一紧,连忙上前亲自扶住她,声音里是掩不住的心疼与责备:“如儿!这…这是怎么回事?怎么伤成这样?”
“爹,我没事,只是皮外伤。”芳如勉强笑了笑,在父亲的搀扶下慢慢往府内走,简单地将今日追查白阳会逆党、遭遇黄江并与之搏斗受伤的事说了个大概,略去了其中涉及自身秘密的凶险部分。
即便如此,沈文正已是听得心惊胆战。
他将女儿安顿在厅中软榻上,看着她因失血而苍白的脸,又是后怕又是气恼,沉声道:“胡闹!简直是胡闹!一个闺阁女子,去刑部当什么捕头,整日与那些亡命之徒周旋!这次是万幸,只受了皮外伤,若是……若是……”他不敢再说下去,语气坚决,“从明日起,你不准再去刑部了!给为父在家好好待着,安心待字闺中!”
芳如张了张嘴,想说自己还有未竟之事,还有“赤焰雷”的后续需要处理,但看到父亲眼中真切的担忧与后怕,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知道,此刻争辩无用。
沈文正看着女儿沉默顺从的模样,心中稍安,但另一件更沉重的心事却浮上心头。
他挥退左右侍女,厅内只剩下父女二人。
他踌躇片刻,脸上带着难以启齿的纠结,最终还是低声问道:“如儿……为父近日……在衙门里听到一些风言风语……”他观察着女儿的神色,小心翼翼地问,“他们……他们都说你……有了身孕?这定然是那些小人嚼舌根,污你清白!你告诉为父,是不是假的?若是假的,为父拼着这官职不要,也定要揪出造谣之人,为你澄清,还你清白!”
芳如的心猛地一沉。
该来的终究来了。她想起昨日在白虎节堂,众目睽睽之下,自己被迫承认有孕的情形。此事,已无法再隐瞒父亲了。
她垂下眼睫,避开父亲殷切期盼的目光,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爹……外面的传言……并非空穴来风。女儿……女儿的情况有些复杂,但……但好像……确实是有孕了。”
“什么?!”沈文正如遭雷击,猛地站起身,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精心教养、引以为傲的女儿,竟真的……未婚先孕!
这简直是晴天霹雳!
“是……是谁的?”沈文正的声音因震惊和愤怒而颤抖,他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可能,是哪个登徒子,哪个混账东西,竟敢如此欺辱他的女儿!
“你告诉爹,是谁?是不是有人强迫于你?!”他宁愿女儿是受了欺负,也好过自愿做出这等有辱门风之事。
孩子是谁的?芳如的指尖深深掐入掌心。
她几乎能百分百确定,腹中骨肉是皇帝周凌的,是上一世纠缠留下的意外之果,随着她的重生一同来到了这一世。
可这真相太过荒诞离奇,如何能对父亲言说?
看着父亲因担忧愤怒而涨红的脸,芳如心中涌起巨大的酸楚与愧疚。
她不能说出周凌,那会将沈家卷入更深的漩涡;她也不能随意攀诬他人,那会害了无辜。
万般无奈之下,她只能抬起泪眼朦胧的双眼,摇了摇头,声音带着无尽的疲惫与茫然:“女儿……女儿也不知道……”
不知道?
这三个字如同最锋利的刀子,狠狠扎进沈文正的心口。
他瞬间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踉跄着后退一步,跌坐在旁边的椅子上。
他看着女儿苍白脆弱、泪流满面的模样,原本滔天的怒火被更深沉的心疼与悲凉取代。
他可怜的如儿,定是受了天大的委屈,连那欺辱之人是谁都不敢说,或是不愿说……
巨大的打击过后,沈文正深吸几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
他走到女儿身边,不再追问,只是用那双布满薄茧、微微颤抖的手,轻轻拍了拍女儿的肩膀,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罢了……罢了……不知道就不知道吧。”他长长叹了口气,仿佛一瞬间老了好几岁,“不管这孩子是谁的,你都是我沈文正的女儿。既然他已经来了,那……那爹就养着你们。爹虽然没什么大本事,但养你和你……和孩子一辈子,还是养得起的。以后,就在家里,爹护着你们。”
听着父亲这近乎悲壮的承诺,芳如的泪水终于决堤。
她扑进父亲怀里,如同幼时受了委屈一般,哽咽着,重重地点头:
“好……爹,我听您的。”
更深露重,沈府内万籁俱寂,唯有巡夜更夫敲梆的声音隐约传来。
芳如躺在梨花木拔步床上,辗转难眠。
腹部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纱布下的肌肤传来阵阵刺痒。但她心头的烦扰,远比这皮肉之苦更甚。
她将手轻轻覆在小腹上,那里依旧平坦如初,却已经成了她命运的转折点。
这个孩子,绝不能留。
这个念头一旦浮现,就像藤蔓般紧紧缠绕住她的心脏。
她想起前七世被囚禁在深宫的日子,那些金碧辉煌的牢笼,那些永远逃不脱的视线,还有周凌那双执拗到令人窒息的眼睛。他把她当作笼中雀,用最华贵的牢笼囚禁她,用最温柔的言语束缚她。
可这一世,似乎不一样了。
她仔细回想着今日在暗香阁的一幕幕。
她被黄江刺伤时,周凌明明看见了,却连一步都没有向她走来,反而毫不犹豫地去追捕逃犯。
这在前七世是绝无可能的事,从前哪怕她只是擦破一点皮,他都会紧张得如同天塌地陷。
他这一世,是真的不在意我了。
这个认知让她在松了口气的同时,又莫名有些怅然。
但转念一想,这不正是她梦寐以求的吗?
芳如深吸一口气,在黑暗中握紧了拳。
等伤势好些,她就悄悄把孩子打掉,然后辞去刑部的差事。
黄□□,她最大的威胁已经消除,没必要再留在这是非之地。往后就陪着父亲,在沈府这方天地里,过平静安稳的日子。
想到这里,她心里终于轻松了些许,辗转着渐渐入睡。
然而梦境却不肯放过她。
她梦见自己站在一片浓雾之中,四周是熟悉的宫墙。
忽然,一双有力的手臂从身后环住她,龙涎香的氣息扑面而来。
“沈芳如。”周凌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低沉中带着危险的气息,“你敢打掉朕的孩子?”
她想要挣脱,却被他牢牢禁锢在怀中。
“好好给朕养着。”他的手掌覆上她,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若是敢动什么歪心思……”
他转过她的身子,深邃的眸子紧锁着她:“朕会让你知道,什么叫生不如死。”
接着,梦境变得混乱而旖旎。
她被他压在龙床上,熟悉的触感让她战栗。他的吻落在她的唇上,带着不容拒绝的占有。她想要推开他,身体却不由自主地回应……
“不!”芳如猛地惊醒,胸口剧烈起伏。月光透过纱帐,映出她潮红未褪的脸颊。
是梦……只是个梦……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床单,指尖触到一片冰凉的湿濡。
这个发现让她瞬间红了脸颊,即便在梦中,她的身体依然记得那个男人的触碰。
窗外传来三更的梆子声,芳如却再也无法入睡。
她抱膝坐在床上,直到天明。
翌日清晨,侍女春桃端着热水进来时,看见芳如眼下明显的青黑,小心翼翼地问道:“小姐,您昨日吩咐的堕胎药……今天要去买吗?”
芳如正要点头,昨夜那个逼真的梦境突然浮现在眼前。周凌那双深邃的眼睛仿佛还在注视着她,那句“生不如死”言犹在耳。
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连带着腹部的伤口都隐隐作痛起来。
“暂时……”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先不用了。”
春桃疑惑地看着她:“小姐改变主意了?”
芳如望着镜中苍白的自己,轻轻抚上小·腹,那个梦太过真实,让她不得不犹豫。
“等我……再想想。”
第75章 聘礼 为何他还是不肯放过她
沈父奉命前往洛阳督办皇陵祭品采办事宜的第五日, 府中显得格外寂静。
芳如正在书房临帖,窗外细雨绵绵,墨香混着潮湿的草木气息, 本该是个宁静的午后。
“小姐, 姑太太来了。”春桃轻声通传。
芳如搁下笔, 望着那团墨出神。
姑母沈林氏是父亲嫡妹, 往日亲近,可此刻上门, 绝不会是单纯探望。
她理了理衣袖, 对着铜镜拢了拢鬓发,才缓步走向花厅。
花厅里, 沈林氏捧着汝窑茶盏,目光却黏在芳如腰腹处,那眼神像带着钩子, 勾得人浑身不自在。
茶过两巡, 她终于放下茶盏, 轻叹一声:“如儿,你爹临行前千叮万嘱,要我照看你。他疼你,不计较那些风言风语,可你表哥李硕还在吏部考功司熬前程啊!”
沈林氏往前倾了倾身, 语气急切,“好几户高门都在相看他, 你这未婚先孕的事要是传出去,哪家姑娘还肯嫁?”
不等芳如开口,她从袖中摸出份洒金名帖,推到芳如面前:“这些公子都是我精挑的, 家世清白,人品端正,也知道你有孕,都说愿意把孩子当亲生的。你看这位——”
“姑母,”芳如指尖触到名帖的微凉,又轻轻推了回去,声音平静却坚定,“您费心了,我不需要。”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倔?”沈林氏急了,“女子总得有个归宿,难不成真让你爹养你一辈子?”
“父亲说了,会养我一辈子。”芳如抬眼,唇角牵起的浅淡弧度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送走姑母后,芳如独自在廊下站了许久。
三日后的清晨,沈府的朱漆大门刚推开半扇,便见沈林氏带着两个身影站在门廊下。
她穿着一身簇新的宝蓝缎面褙子,脸上堆着热络的笑,不等家丁通报,便拉着人往里走:“如儿在家吧?我带了两位贵客来。”
芳如正在窗前梳理长发,听见声音便知是姑母。
她放下桃木梳,随手取过月白绣兰的比甲披上,缓步迎出去时,正撞见沈林氏引着两人往正厅走。
走在前头的是城东陈记绸缎庄的少东家,一身藕荷色杭绸直裰,腰间系着块莹润的翡翠玉佩,走路时玉佩晃悠着,眼神也不住地往芳如身上瞟,带着几分刻意的殷勤。
跟在后面的是翰林院刘编修的次子,青布长衫洗得发旧,袖口还沾着点墨痕,见了芳如,慌忙低下头,手指绞着衣摆,连声道:“沈、沈姑娘安好。”
“如儿,这是陈公子,家底殷实,为人正直;这位是刘公子,知书达理,前途可期。”
沈林氏拉着芳如的手,将两人挨个介绍,语气里满是撮合的意味,“两位都是真心实意来的,知道你的情况,也不介意……”
芳如抽回手,在主位上坐下,指尖轻轻摩挲着茶盏边缘的冰裂纹。
温热的茶水没能驱散心底的寒意,她抬眼看向两人,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多谢二位公子美意,只是我暂无婚嫁之念,不敢耽误二位。”
“沈姑娘!”陈公子急了,往前迈了半步,忙道,“我是真的不介意你有孕,往后定待孩子如亲生,家里的产业也能保你们母女衣食无忧……”
“我介意。”芳如打断他,将茶盏轻轻搁在桌上。
瓷器与红木桌面碰撞的脆响,像一声轻雷,让满厅的喧闹瞬间静了下来。
她望着陈公子僵在半空的手,又看向刘公子涨红的脸,补充道,“我既不想委屈自己,也不愿耽误二位的前程,还望海涵。”
送走两人后,沈林氏气得在厅里来回踱步,帕子在手里拧成了团:“如儿,你这性子也太倔了!陈公子家底厚,刘公子有学问,哪一个不是好归宿?你偏要……”
“姑母。”芳如轻声打断她,“此事并非儿戏,我明日亲自去您院里细说,今日先让我静一静,好吗?”
沈林氏见她神色憔悴,终究没再多说,只叹着气走了。
次日天刚亮,芳如便起身梳洗。
她选了件素净的浅粉绫裙,外罩银灰绣竹比甲,乌发松松挽成个圆髻,只簪了支碧玉簪。
细雨刚歇,青石板路上积着浅浅的水洼,倒映着灰蒙蒙的天,她踩着水洼往姑母暂住的西跨院走,每一步都走得极慢,她知道,这一趟,免不了又要费一番口舌。
进了西跨院,沈林氏正坐在廊下喝茶。
见芳如来了,她放下茶盏,脸色依旧带着几分不悦:“你倒是来了,说说吧,到底想怎么样?”
芳如在她身边坐下,伸手握住姑母微凉的手,语气恳切:“姑母,我知道您是为我好,可我是真的不想嫁人。父亲说了,会养我一辈子,往后我只想守着父亲,安安稳稳过日子就够了。”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往后提亲的事,还请莫要再提了。"
沈林氏刚要开口反驳,院外突然传来管家急促的脚步声。
他跑得满头大汗,连气都没喘匀,便慌慌张张地喊道:“小姐!姑太太!不好了!门外不知是谁送来了好几箱提亲礼,放下东西就走了,连个名字都没留!”
“胡闹!”沈林氏皱紧眉头,语气带着几分愠怒,“哪有这样送聘礼的?连个名号都不留,莫不是来捣乱的?抬进来瞧瞧!”
不多时,八个沉甸甸的红木箱子被四个家丁吃力地抬进了院子。
箱子上贴着鲜红的喜字,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格外扎眼,旁边还放着两个小巧的黑漆螺钿匣子,匣子上雕刻着精致的缠枝莲纹,看着便不是凡物。
沈林氏的好奇心压过了怒气,她走上前,伸手掀开第一个红木箱子的盖子,里面铺着一层明黄色的锦缎,锦缎上整齐地叠放着几匹上好的云锦,赤、橙、黄、绿,颜色鲜亮,在光下泛着柔润的光泽。“这料子倒是不错。”她笑着点头,又去掀第二个箱子,里面装着成套的赤金头面,凤钗、步摇、手镯、耳环,每一件都做工精细,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第三个箱子里是东海珍珠,颗颗圆润饱满,最大的那颗足有拇指大小;第四个箱子里是和田美玉,雕成了玉如意、玉摆件,温润通透。沈林氏越看越高兴,转头对芳如笑道:“看来是个家底厚实的,说不定是哪家王公贵族……”
说着,她伸手去拿那两个黑漆螺钿匣子,想看看里面装的是什么贵重物件。
手指刚触到匣子的搭扣,轻轻一掰,匣子便开了。
可下一秒,沈林氏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啊!”
凄厉的尖叫划破了清晨的宁静,惊得院外的麻雀扑棱棱地飞走。
沈林氏两眼一翻,身体直挺挺地向后倒去,幸好身后的丫鬟眼疾手快,急忙上前扶住了她,才没让她摔在地上。
芳如听见尖叫,心头一紧,连忙跑过去。
顺着姑母惊恐的目光往匣子里一看,她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那两个匣子里,赫然放着昨日登门的陈公子和刘公子的头颅!他们的眼睛圆睁着,瞳孔里满是极致的恐惧,颈部的断面还渗着暗红的血水,血水顺着匣子的缝隙往下流,滴在青石板上,晕开一小片暗沉的痕迹。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芳如急忙用帕子捂住嘴,连连后退了好几步,直到后背抵住了廊柱,才勉强站稳。
她的手不住地发抖,声音也带着颤音:“快……快请大夫!把姑母扶进屋里去!快!”
丫鬟们慌忙应着,七手八脚地将沈林氏扶进内屋。
院子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芳如急促的呼吸声,还有红木箱子上喜字的鲜红,与匣子里血水的暗红,在她眼前交织成一片刺眼的红。
芳如强忍着恶心,一步步挪到那些箱子旁。
她不敢再看那两个匣子,只目光扫过其他红木箱子里的聘礼,紫檀木屏风、象牙雕刻、名人字画……每一样都价值连城,可此刻在她眼里,这些贵重的东西都像沾了血,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诡异。
“去查……”她声音发颤,对着赶来的管家吩咐道,“立刻去查,到底是谁送的这些东西!查清楚他的来历!”
管家刚要应声,芳如却突然顿住了。
这般狠绝的手段,这般张扬的作风,这般视人命如草芥的做派……除了那个人,还能有谁?
可这个念头刚在脑海中升起,右腹侧的伤口突然隐隐作痛起来。
她下意识地捂住伤口,那里的疤痕还没完全愈合,一碰便传来细密的疼。
她想起那日在暗香阁,自己被黄江刺伤,鲜血浸透了衣衫,周凌明明就站在不远处,却连一眼都没看她,只毫不犹豫地转身去追逃犯;想起这些时日,宫里半点消息都没有,他就像彻底忘了她这个人,冷淡得不像话……
“不可能……”她喃喃自语,指尖冰凉,“他明明……明明已经不介意我了……怎么会……”
“小姐!小姐!”春桃慌慌张张地从内屋跑出来,脸色惨白如纸,“不好了!姑太太醒了,可一直在发抖,说不出话来!表少爷已经赶过来了,现在正在屋里陪着姑太太呢!”
芳如猛地回过神,最后看了一眼那些箱子,鲜红的喜字、贵重的聘礼、骇人的头颅,像一幅诡异的画卷,深深印在她的脑海里。
她转身往内屋走,裙摆扫过青石板上的水洼,带起些许水渍,脚步却比来时更沉了。
若真是他……他究竟想做什么?这一世她只想远离宫廷,远离他,为何他还是不肯放过她?
第76章 卸下伪装 他要将她吞入腹中,占为己有……
暮色渐浓, 沈府上下因日间的惊吓早早落了锁。
芳如拖着疲惫的身子穿过回廊,青石板路上还残留着雨后的湿气,踩上去发出细微的声响。
她右腹的伤口隐隐作痛, 白日里那两颗血淋淋的头颅还不时在眼前闪现。
推开闺房门, 屋内一片漆黑, 只有月光透过窗纸洒下朦胧的光晕。
“春桃?”她轻声唤道, 指尖刚触到桌上的火折子,一阵掌风突然袭来。
“啪”的一声, 烛台应声落地。
芳如心头一紧, 借着月光,隐约看见她平日最爱的那张紫檀木扶手椅上端坐着一个高大的身影。
那人指尖轻叩扶手, 动作闲适得仿佛这不是沈府闺房,而是他的御书房,龙涎香的冷冽气息, 混着夜色漫过来, 让她浑身发僵。
“谁?”她声音发紧。
黑暗里传来一声低笑, 尾音裹着几分戏谑,却让芳如的血液几乎冻住:“沈捕快连朕都认不出来了?”
她转身就往外跑,手腕却被一股蛮力攥住,力道大得像要捏碎她的骨头。
天旋地转间,后背重重撞进柔软的锦被, 右腹的伤口被震得剧痛,疼得她眼前发黑。
还没等她缓过劲, 男人的身躯已带着夜露的凉意,将她牢牢困在身下。
“陛下这是要做什么?”她强撑着抬头,目光撞进他深不见底的眼眸,“强闯民宅, 非君子所为。”
周凌俯身,鼻尖几乎蹭到她的耳廓,龙涎香的气息愈发浓烈,缠得她呼吸发乱:“朕何时说过,自己是君子?”
衣带被他慢条斯理地挑开,锦缎摩擦的声响在寂静里格外暧昧,他却偏要提起那让她心悸的事:“沈捕快还在为那两个死人伤心?”
“陛下到底想……”她的话没说完,唇就被他狠狠堵住。
这个吻带着惩罚的意味,粗暴得不容她抗拒,舌尖蛮横地撬开她的齿关,勾着她的舌肆意纠缠,像是要将她所有的抗拒都碾碎。
芳如拼命挣扎,双手却被他牢牢扣在头顶,手腕被他掌心的温度烫得发麻。
“周凌!”她终于挣脱那窒息的吻,气息不稳地怒斥,嘴唇却被吻得红肿,“你放肆!”
“放肆?”他低笑出声,指尖轻轻摩挲着她微肿的唇瓣,动作带着几分残忍的温柔,“沈捕快那日在醉仙楼,下毒弑君的时候,怎么不想想什么是放肆?”
他的手掌隔着单薄的中衣,抚上她微微隆起的小腹。那触感带着侵略性,让芳如浑身紧绷,他却故意用指腹轻轻按压:“告诉朕,这是谁的孩子?”
“与陛下无关。”芳如别过脸,声音里带着倔强。
“无关?”他的手突然用力,疼得芳如倒抽一口冷气,额角渗出冷汗。他凑到她耳边,气息灼热:“朕倒要看看,到底有没有关系。”
衣衫被扯开,夜间的凉风瞬间裹住她,激得她浑身发抖。
平日里的冷淡被他亲手撕下,如同捕猎前的狼,他吞咽着无声的渴望,舌尖掠过齿列,每个动作都在宣告着,他要将她吞入腹中,占为己有。
“走开!别碰我!”她挥手想推开他,手腕却被他攥得更紧,指骨几乎要被捏断。
他的唇又压了下来,这次却带着几分缠绵的意味,含住她的唇瓣细细啃咬,舌尖扫过她的口腔上颚,惹得她一阵颤栗。
她的哭喊被他悉数堵在口中,两只手腕被他单手扣在头顶,另一只手则顺着她的腰腹往下滑,每一寸触碰都带着灼热的温度,让她无力抵抗。
“你真甜。”他离开她的唇时,指尖还在她的唇上轻轻擦拭,语气里的占有欲几乎要将她吞噬。
芳如睫毛颤动似乎有了晶莹的泪光,清澈的声音发出婉转颤音。
“怎么?害怕?”周凌的手指停在她的伤口处,轻轻摩挲着纱布,动作带着刻意的折磨,“那日在朕面前,演得不是挺勇敢的吗?”
“陛下不也演得很好?”她终于忍不住反击,声音里带着讥讽,“装作对我毫不在意……”
话未说完,唇又被他堵住。这次的吻带着怒意,凶狠得几乎要夺走她所有的呼吸,他的牙齿轻轻啃咬着她的下唇,像是在惩罚她的顶嘴,直到她疼得闷哼出声,他才稍稍松口。
“朕若是在意,”他在她唇间低语,气息灼热,“你会说实话?”
“陛下以为这样,我就会说?”她冷笑,却在下一刻疼得弓起身子,他的手竟按在了她的伤口上,力道不大,却足够让她痛得浑身发抖。
周凌的动作带着明显的惩罚意味,指尖还在轻轻按压:“不说也无妨,朕有的是时间。”
他的目光落在她腹部的纱布上,声音陡然转冷,像淬了冰:“醉仙楼弑君,联合白阳会叛国,欺君罔上……沈芳如,你倒是给朕准备了不少惊喜。”
芳如猛地抬头,心脏揪紧:“我父亲……”
“放心,”周凌低头,在她的锁骨上轻轻一吻,动作带着几分虚假的温柔,“沈大人暂时无恙。不过……”
他的掌心突然覆在她的小腹上,温度滚烫,语气却冷得吓人:“你若是不想要这个孩子,朕可以帮你。”
“你敢!”芳如终于慌了神,声音都在发颤,“这是……”
“是什么?”周凌紧紧盯着她的眼睛,不肯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丝表情,“终于肯说了?”
她咬紧下唇,偏过头去,不肯再开口。
周凌的目光落在她的伤口上,灼热的呼吸喷在她的耳畔:“黄江倒是个废物,这一刀怎么没把你肚子里的野种解决了?”
“野种”两个字像冰锥,狠狠扎进芳如的心里,她浑身一颤,只觉得心寒如冰。她闭上眼,不再看他。
“说。”他突然掐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头看着自己,指腹用力,几乎要将她的下巴捏碎,“这到底是谁的种?”
她的下唇被牙齿咬得出血,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反正……不是你的。”
周凌的眼神骤然变得冰冷,疼得她蜷缩起来:“当然不是朕的!说,是谁的?顾舟的?还是白阳会其他人的?”
他每说一个名字,怒气就加重一分,右腹的伤口被牵动,纱布渐渐渗出血色,染红了身下的锦被。
“你……”芳如终于受不住,声音里带着哭腔,“你就不能轻点吗……我身上还有伤……”
周凌俯身,在她渗血的伤口上轻轻一吻,那吻带着惩罚的意味,让她疼得发抖:“既然敢怀别人的孩子,就该想到会有这一天。”
“混蛋……”她喘息着骂道,伤口传来撕裂般的痛楚,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疼,“我身上还有伤……”
“欺君。”他的唇贴在她的颈间,气息灼热,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骗朕说没怀孕,就该被这么对待。”
他的眼神变得凶狠,动作里带着压抑的愤怒,像是要将所有的不满都发泄出来:“先是想弑君,后面又骗朕说没怀孕,你就这么恨朕吗!”
芳如的眼泪终于忍不住落了下来,砸在他的手背上,冰凉一片。
周凌的语气突然变得平静,却透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装得不在意你,只是想看看,你会对哪个男人动心。”
这句话像惊雷,炸在芳如的耳边。原来这一世,他所有的冷淡和疏离,都只是一场精心设计的戏。她以为自己挣脱了上一世的命运,却没想到,早就落入了他编织的网里,像一只飞蛾,自以为能逃离,却终究逃不过被吞噬的结局。
“轻点……”右腹的伤口阵阵抽痛,她忍不住再次哀求,声音里带着浓重的哭腔,“我身上还有伤,肚子里还有孩子……”
他松开扣着她手腕的手,转而轻轻抚摸着她的脸颊,语气却依旧强势:“那就放轻松,乖一点。听朕的话,就不会那么痛了。”
帐内的温度越来越高,龙涎香的气息和她身上的血腥味混在一起,变得格外暧昧。
芳如的意识渐渐模糊,伤口的疼痛和身上的灼热交织在一起,让她几乎失去思考的能力。在彻底失去意识前,她仿佛听见周凌在她耳边低语,声音带着蛊惑:
“好好享受朕的款待。一个乖巧的孩子,值得被纵容……反之,我自有办法让你记住这份‘教训’,用最深刻的方式……”
夜色越来越深,帐幔在微风中轻轻摇晃。芳如再次睁开眼时,只觉得浑身酸痛,右腹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她望着头顶熟悉的承尘,眼角缓缓滑下一滴泪,砸在锦被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比伤口更痛的,是那颗彻底沉入谷底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