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踏平西戎 那就是你的爹爹
芳如并未直接回家。
她在塔拉城错综复杂的小巷里穿梭, 利用对地形的熟悉和早已布置好的几个临时落脚点,巧妙地摆脱了任何可能的眼线。
她深知周凌的谨慎,绝不可能因一顿饭就完全消除疑虑。
在确认安全后, 她并未立刻远遁, 而是反其道而行, 在最危险的城主府邸后巷一间不起眼的货栈里, 以帮工老妇的身份隐匿了整整半月。
这期间,她透过货栈的窗户, 数次看到周凌的侍卫在城中严密搜查, 重点正是寻找“夏国女子”。
她抚着微隆的小腹,心中冷笑, 越发谨慎。
待到风声稍缓,她才混入一支前往更西部边陲的骆驼商队,不是作为乘客, 而是作为负责照料骆驼的哑巴仆妇。
路途艰辛, 风沙扑面, 她将所有的苦楚都默默咽下,只为争取一线生机。
在穿越一片戈壁时,商队遭遇了沙匪洗劫。
混乱中,芳如躲藏在沙丘之后,目睹了血腥的杀戮。
劫匪过后, 她在废墟里发现了一个被掩埋的西戎少女,名叫维蕾。
维蕾的家人皆已罹难, 她自己也身受重伤。
芳如想起了自己无助的过往,动了恻隐之心,用自己有限的草药知识悉心照料,将少女从死亡边缘拉了回来。
维蕾醒来后, 得知是芳如救了她,看着芳如明显的孕肚,她挣扎着跪地,以西戎最庄重的礼节起誓:“您的恩情,维蕾用一生偿还。从今往后,您和您的孩子,就是我的主人。”
芳如看着她清澈而坚定的眼神,终于点头。
两个命运多舛的女子,从此相依为命。
她们最终在一个几乎与世隔绝、名为“月光泉”的绿洲小镇落脚。
这里民风淳朴,远离主要商道。
不久后,在一户善良的西戎牧民帮助下,芳如生下了一个健康的男婴。
抱着这个承载着她所有希望与未来的小生命,她泪如雨下,为他取名“沈兮远”。
“兮远,”她轻吻着婴儿柔嫩的脸颊,声音哽咽而坚定,“愿你此生,远离纷争,平安喜乐,离那京城……越远越好。”
夏国京城,紫宸殿内。
周凌负手立于巨大的疆域图前,目光凝在西戎的版图上。
他揉了揉眉心,俊美的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眼底却燃烧着不曾熄灭的火焰。
“陛下,龙体为重。”贴身内侍小心翼翼地奉上参茶。
“还没有消息吗?”周凌的声音有些沙哑。
“……塔拉城线索已断,那名唤‘阿芜’的妇人也如同蒸发。但各方信息汇总,沈姑娘最后消失的方向,确实指向西戎无疑。”
“加派人手,潜入西戎各城,不惜任何代价。”他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朕,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清漪园内。
太后听着心腹太监的密报,脸上笼罩着一层寒霜。
“皇帝为了一个女子,竟如此神魂颠倒,后宫成了摆设!西戎局势复杂,岂能因私情而轻启战端?此风断不可长!”
她沉吟良久,一个缜密而残忍的计划在心中成型。
第一步,她动用经营多年的暗线,在西戎境内巧妙散布“疑似沈芳如的女子已死于某部落冲突”的假消息,并引导周凌的搜寻队伍“偶然”发现这些线索。
第二步,她寻来一具与芳如身形相仿、因伤病而死的女囚尸身,命人用特殊的药物与手法处理,使其面部特征模糊难辨,却又保留几分神似。
第三步,她派人入沈府盗取芳如留下的贴身之物,她外婆送给她的一对翡翠耳坠,这对耳坠内里,刻有极微小的特殊印记,寻常人绝难仿造。她将其中一只,牢牢攥在那具女尸的手中。
第四步,她选择在周凌因久寻无果而心力交瘁、情绪最低落之时,安排“发现”尸体的戏码。那具穿着芳如离开时相似款式衣衫、握着“铁证”耳坠的尸身被送到周凌面前后,带来的冲击是毁灭性的。
周凌看着那模糊的容颜和沈父确认的耳坠,尤其是耳坠内里那需要放大镜才能看清的特殊印记,他身形猛地一晃,踉跄后退,以手撑案才勉强站稳。
他闭上眼,剧烈的痛楚如同利刃绞碎心脏。
他挥退所有人,在殿内独自待了一整夜。
翌日清晨,当他走出殿门时,脸上已无半分脆弱,只剩下冰封的肃杀和滔天的恨意。
“传朕旨意,”他的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西戎戕害朕之爱人,此仇不共戴天!发兵,踏平西戎!”
战火席卷西戎,自然也蔓延到了偏远的“月光泉”。
芳如带着维蕾和牙牙学语的兮远,再次踏上逃亡之路。
颠沛流离中,她听到了无数关于战争起因的流言。
“知道吗?夏国皇帝是因为心爱的女人被西戎人害死了,才龙颜大怒!”
“是什么样的倾国之色啊,竟能引得君王为她灭一国……”
每一次听到,芳如的心都像被针扎一般。
她不敢去想,那个她拼命想要逃离的人,是否真的因为她而发动了这场涂炭生灵的战争。
那些被刻意遗忘的、属于“阿七”的温柔片段,与周凌作为帝王的冷酷霸道交织在一起,让她心乱如麻。
一日,在某个刚被夏军接管的城镇,她正在排队领取稀薄的赈济粥粮,耳边似乎极其清晰地飘入一声深情的呼唤,带着她记忆深处都不敢触碰的缱绻:
“芳如……”
她浑身一颤,猛地回头,目光慌乱地在人群中搜寻,却只看到一张张麻木陌生的面孔和巡逻而过的夏国士兵冰冷的铠甲。
是幻觉吗?还是他……真的在附近?
她立刻否定自己的想法,紧紧抱住怀里的兮远,低声自嘲:“沈芳如,你是太害怕他了,才会生出这等幻觉。”
如今,她所在的这片土地已尽属夏国。
盘查日益严密。
初冬的一个黄昏,寒风卷着沙尘,刮得人脸颊生疼。
芳如拄着粗糙的木杖,裹紧身上那件打满补丁、臃肿不堪的旧棉袄,深深埋着头,混在稀疏的人流中,只想尽快穿过这个刚刚由夏军完全接管的城镇路口。
一队骑兵簇拥着一人,恰在此时从主街驰来,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而富有压迫感的声响。
周围的百姓纷纷敬畏地避让到道路两侧。
芳如心头一紧,也赶忙跟着人群退到路边,将头垂得更低,恨不得将自己缩进墙壁的阴影里。
然而,为首那人却在她前方不远处勒住了马缰。
芳如能感觉到,一道极具分量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
她不敢抬头,只能用眼角余光瞥见一双沾着尘土的玄色军靴,以及包裹在靴筒里的、线条利落的小腿。
“你。”
一个低沉而熟悉的声音响起,虽刻意压低了音量,却依旧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威严,瞬间击穿了芳如所有的伪装,让她浑身的血液几乎凝固。
是周凌!他怎么会在这里?还扮作一个寻常校尉的模样?
她僵在原地,一动不敢动。
那双军靴在她面前停下,近得她几乎能闻到那股清冽的、独属于他的沉水香,混杂着战场的风尘与铁锈气息。
“抬起头来。”
他的命令简洁明了。
芳如的心脏狂跳,几乎要撞破胸腔。她死死攥着木杖,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脑中飞速旋转着对策。
就在一只戴着皮质护手、骨节分明的手缓缓伸向她,即将触碰到她遮掩面容的破旧兜帽边缘时!
“外婆!”
一个稚嫩而焦急的童声响起。
维蕾抱着刚满三岁的兮远,不知何时从旁边的人群里挤了出来,快步跑到芳如身边,一把挽住她的胳膊,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惊慌:“外婆,您怎么走到这里来了?风这么大,我们快回家吧!”
时间仿佛凝固了。
芳如能感觉到那锐利的目光在她布满“皱纹”的脖颈和微微颤抖的手上停留了许久,每一瞬都如同煎熬。
她将全身的重量都倚在维蕾身上,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气若游丝的咳喘,仿佛下一刻就会散架。
终于,那只骨节分明的手缓缓收了回去。
周凌直起身,语气恢复了寻常校尉的冷硬,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他对身后的士兵挥了挥手:“一个老妪而已,放行。”
马蹄声再次响起,队伍簇拥着他远去,未曾回头。
直到那压迫感彻底消失在街角,芳如才敢真正松一口气,后背的棉衣已被冷汗浸透。维蕾紧紧搀扶着她,低声道:“姐姐,我们快走。”
芳如骗过了周凌。
这一次惊心动魄的遭遇,让芳如愈发谨慎。
她深知此地不宜久留,然而,就在她准备再次带着维蕾和兮远远遁他乡时,年幼的兮远却因连日颠簸和受寒,发起高烧,小脸通红,整日昏睡。
芳如心急如焚,所有的逃亡计划都被迫搁置。她寻了城镇边缘一处最不起眼的旧屋暂时安顿下来,日夜不眠地照料孩子。
维蕾则外出寻找草药,设法换些米粮。
在她们精心的看护下,兮远的高热终于退去,但病后体虚,需要静养,再也经不起长途跋涉之苦。
芳如望着孩子虚弱沉睡的稚嫩脸庞,终是狠不下心,只得长叹一声,决定暂时在此隐匿下来。
与此同时,西戎故地正式被划为大夏的西凛郡。
大量中原移民涌入,带来了新的习俗与秩序。
城墙之上,旧日的西戎图腾被逐一取下,换上了象征大夏的玄色旌旗。
街巷之间,也贴满了宣扬大夏威仪的告示与新帝的画像,尽管为了安全,画师并未完全写实,那画像上的人威严有余,却少了几分周凌本人的神韵。
日子在提心吊胆的平静中缓缓流逝。
兮远渐渐康复,开始蹒跚学步,咿呀学语。
一日,芳如带着他在巷口晒太阳,几个新搬来的汉人孩童在一旁玩耍,见兮远总是跟着母亲和维蕾,其中一个稍大的孩子便指着兮远嚷道:“你没有爹爹!你是个没爹的孩子!”
兮远虽然听不太懂,却敏感地察觉到那话语中的排斥,小嘴一瘪,晶莹的泪珠就在大眼睛里滚来滚去,委屈地扑进芳如怀里。
芳如的心像是被狠狠揪了一下,她紧紧抱住儿子,目光下意识地扫过斑驳的墙面,最终落在那张并不传神的帝王画像上。
一个念头电光石火般闪过。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万般复杂,蹲下身,轻轻擦去兮远脸上的泪珠,然后指向墙上的画像,用尽可能平静而肯定的语气说:
“兮儿不哭,你看,”她的指尖隔着一段虚空,轻点着画像上那个模糊的轮廓,“那就是你的爹爹。他是一个……很厉害的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做着很重要的事情。”
小小的兮远仰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墙上那个“威风凛凛”的“爹爹”,又看看母亲温柔却坚定的眼神,小脸上的委屈渐渐被一种新奇和隐约的骄傲所取代。
他眨了眨还挂着泪珠的眼睛,终于破涕为笑,伸出小手,学着母亲的样子,朝着画像咿呀道:“爹……爹……”
芳如将儿子紧紧搂在怀里,脸颊贴着他柔软的发顶,心中百感交集。这荒谬的谎言,此刻却成了抚慰孩子心灵唯一的良药。
只是不知道,这个谎言能维持多久?而当真相大白的那天,她又该如何面对?
第97章 兮远 我是夏国皇帝的儿子
十一年光阴漫过西凛郡的青瓦白墙, 将那个需凭父亲画像慰藉的稚童,打磨成了眉目清冽、风骨如玉的少年。
晨雾如纱,兮远提着竹编书匣, 独行在往学堂的曲径上。
十四岁的少年身形挺拔如修竹, 素色衣袂被晨风拂起, 漾开几分远超同龄人的沉静。
他眉眼清俊得惊人, 眉峰眼尾的弧度里,藏着与夏国皇帝周凌几分隐秘的神似, 幸而西凛郡远隔京畿, 百姓从未得见天颜,谁也不会将这学堂里才情卓绝的少年, 与千里之外的帝王牵扯到一处。
学堂的钟声穿透晨雾,悠悠扬扬。
这座西凛郡最大的学堂,是治安官芳如上任后力排众议兴建的。
西凛郡曾是西戎重镇, 如今虽归夏国版图, 却仍依旧例由西戎人自治, 朝廷未曾派来一官半职。
那位终日着男装、将卡略城治理得井井有条的治安官,正是兮远的母亲芳如。
这些年,她办学堂、建医馆、设粥棚,散尽心力却守着清廉,家中并无多少余财。
午后, 兮远坐在树荫里,膝上摊着宣纸, 笔尖在纸上流转,落下清隽挺拔的字迹。
那是他特意整理的解题纲要,不仅答案精准,推演过程更是详尽易懂。
微风掀动纸页, 露出密密麻麻的笔墨,不远处嬉戏的低年级学子,目光总忍不住黏在这位众星捧月般的师兄身上。
一个高年级学子快步走来,四下打量后压低声音:“可写好了?”
兮远抬眼,日光在他浓密的睫毛上跳跃,投下浅浅阴影。
他颔首,从青布行囊中取出一叠写满字的纸页。
那学子接过细看,数出几枚铜钱放在石阶上,匆匆离去。
兮远拾起铜钱,指尖摩挲着冰凉的纹路,掂了掂行囊中剩余的二十多张纸,这些微薄的酬劳,正一点点凑齐他前往中原的盘缠。
一道灼热的目光忽然落在身上。
兮远抬眼,望见少女香娜立在月洞门下。
她身着淡粉罗裙,发间玉簪花在阳光下泛着莹白光泽,眼波流转间,藏着欲说还休的情愫。
兮远怎会不知她的心意,只是他心中装着那个远在夏国的“父亲”,实在无暇顾及这朦胧的儿女情长。
收拾好文房四宝,他起身往课室走去。
青石小径在屋舍间蜿蜒,墙头朱瑾开得热烈。
转过回廊时,一阵争执声打破了午后的静谧。
只见一个身形魁梧的学子正揪着瘦弱同窗的衣领,粗鲁地抢夺他怀中物事,语气凶悍:“交出来!听见没有?”
被欺负的学子瑟瑟发抖,泪光打转,像受惊的幼鹿。
兮远正要上前,一道粉色身影已抢先一步。
香娜如轻云般飘至,毫不犹豫地挡在两人之间,声音清脆如磬:“住手!”
魁梧学子愣了愣,随即恼羞成怒:“你敢管我的事?”
“我说,住手!”香娜寸步不让,眼神坚定。
那学子见状,伸手就要推香娜。
兮远疾步上前,稳稳扣住他的手腕,声音冷冽:“休得无礼!”
谁知香娜却倔强地避开他的手,仰头道:“不劳师兄费心。”
魁梧学子嗤笑一声:“怎么?想英雄救美?”
兮远不动声色地打量对方,比自己高出一头,硬碰硬绝非上策。
他唇角勾起一抹自嘲,语气淡然:“阁下若是对我动手,传出去怕是要落个欺凌弱小的名声。”
这从容不迫的回应让香娜忍俊不禁,却更激怒了那学子。
他上前一步,居高临下地睨着兮远:“你算什么东西?”
我是夏国皇帝的儿子——那一瞬间,兮远几乎要脱口而出心底的秘密,但话到唇边又咽了回去,只淡淡道:“若是不想被院长记过,阁下最好三思。”
话音未落,一记重拳已狠狠砸在他面颊上。
兮远眼前一黑,向后倒去。
行囊散开,代写的课业如落叶般飘散,清隽的字迹在阳光下格外醒目。
失去意识前,他模糊望见院长俯身拾起纸页,枯瘦的手指轻轻翻动,目光深邃难测。
再次醒来时,兮远躺在院长斋的藤椅上。
面颊依旧隐隐作痛,指尖轻触,刺痛让他蹙了蹙眉。
院长坐在对面太师椅上,正细细翻阅他的课业。
见他醒来,院长放下纸页,面色凝重:“兮远,你惹上麻烦了。”
兮远捂着肿痛的面颊,唇角勾起一抹苦涩:“院长不问学生为何受伤,反倒先提麻烦?”
“医官已经看过,无大碍。”院长语气平静,“香娜说,你是不慎撞到梁柱了。”
兮远一时语塞。
他未料到,那个看似纯善的姑娘,竟会编出这般牵强的托词。
“学生知错,但学塾中欺凌之事,本就该制止,不是吗?”
“旁人或许会因你是治安官之子偏袒你,但老夫不会。”院长语气骤然冷峻。
兮远心中清楚,这位西戎旧臣对朝廷心存芥蒂,连带着对他这个“朝廷命官之子”,也向来格外严苛。
最终,他被罚去静室思过。
暮色四合,兮远踩着青石板路往家走,路旁商户陆续上门板,“吱呀”声响混着炊烟与炖肉的香气,在巷弄间漫开。
他走得极慢,像是要让这温柔暮色,悄悄抚平白日里的烦闷与戾气。
推开熟悉的木门时,天边最后一缕霞光恰好隐没在山后。
维蕾在灶前忙碌的身影被灶火映得忽明忽暗,铁锅与铁铲的碰撞声伴着饭菜香,让这小小的院落满是烟火暖意。
“回来了?”芳如坐在院中的石桌旁,手中还握着一卷公文。
石桌上点着一盏油灯,昏黄光晕在她略显疲惫的脸上跳跃,目光掠过儿子凌乱的衣襟与微肿的面颊,停顿了一瞬,“听说你今天在学堂被罚去静思了?”
兮远将竹编书匣轻轻搁在廊下矮凳上,在母亲对面坐下。
“只是替同窗写了几份解题纲要。”他声音很轻,像是不愿打破这暮色的宁静。
芳如缓缓放下公文,伸手拨亮油灯,暖光瞬间铺满桌面,也照亮了儿子脸上未褪的红肿。
“你觉得,替人代笔、助其作弊,是小事?”她语气平静,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
少年猛地抬起眼眸,“我没有觉得作弊没错。”他声音忽然坚定,“我被罚静思,是因为想阻止一个学子欺凌同窗,差点打断他的鼻梁。”
他顿了顿,望向院中渐浓的夜色,语气添了几分怅然,“或许,你真的不会理解。”
芳如凝视着儿子,忽然觉得他眉宇间那股倔强又疏离的气质,越来越像那个人。
她不自觉握紧手中的公文,心中泛起复杂的滋味。
“是你太急于求成,还是我教得不够周全?”她轻声问道,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怅惘。
“你从来都这样。”兮远的语气忽然添了几分不耐,“不去管那些实际发生的欺凌,反倒盯着我背不背书、代不代笔这些鸡毛蒜皮的事。”
芳如认真地看着儿子,“弓箭唯有瞄准靶心才有用,做事也该分清主次、守好底线。”她声音依旧平静,却比方才低沉了几分,“代笔本就不妥,动手更是失了分寸。”
兮远不想再争辩,倏地起身收拾碗筷。
陶碗相碰的细碎声响,在寂静的院落里格外清晰。
烛光在他清俊的侧脸上跳跃,映出倔强的弧度。
将碗碟归拢妥当后,他忽然转身,目光直直望向母亲:“你自己女扮男装当治安官,欺骗全城百姓,又凭什么要求别人听你的道理?”
芳如握着竹箸的手指微微发白,指节泛青。“我并非甘愿如此。”
她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夏国制度如此,女子想要施展抱负、护住一方百姓,除了这条路,我别无选择。”
“所以你更该去夏国都城!”少年的声音陡然提高,惊起了院中树上栖息的夜鸟,“去改变这该死的制度,而不是坐在这里,跟我说这些没用的道理!”
芳如沉默了片刻,院中只剩维蕾在灶间收拾碗碟的细微声响,那寂静反倒衬得空气愈发凝重。
她抬眼看向儿子,目光锐利如刃,褪去了方才的怅惘,只剩不容置喙的严厉:“受了委屈便可以口不择言、顶撞长辈?便可以打破底线、动辄动手?”
她将竹箸重重搁在碗沿,“我教你读书明礼,是让你知是非、守分寸,而非让你凭着意气用事!今日之事,代笔是错,动手更是大错,禁闭罚得一点不冤!”
说罢,她重新拿起竹箸,却不再看兮远一眼,语气冷硬如铁:“此刻不必再多说,好好反省自己的过错,想不通就别出来。”
院中只剩她安静用膳的身影,仿佛方才的争执不是温情的拌嘴,而是一场不容置喙的训诫。
兮远攥紧了拳头,终究强压下心头翻涌的千言万语,默然转身步入自己的房间。
木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母亲担忧的目光,也隔绝了这十一年来始终萦绕在这个家的秘密。
房间里,少年独坐良久,终于从枕下取出那个珍藏了十一年的檀木匣。
匣子已有些陈旧,边角处被摩挲得光滑温润,却依旧散发着淡淡的檀香,一如记忆深处那个被母亲偶然说起的故事。
他指尖微颤,轻轻打开匣盖。
一幅泛黄的画像静静躺在其中,画上男子身着九龙衮服,眉目威严,正是夏国皇帝周凌。
“父亲”他低唤一声,指尖轻柔地抚过画像上的轮廓,那动作珍重得仿佛在触碰一个易碎的梦。
烛光在他轻颤的睫毛上投下细碎的光影,映照着他专注凝视的侧脸。
他仔细比对着画中人与自己的眉眼,指尖不由自主地抚上自己的面颊,在每一处细微的纹路间寻找着相似的痕迹。
这十一年来,这个动作他已重复了千百遍,却始终找不到确切的答案。
“若我真是您的骨血,为何要让母亲独自承受这一切?”他的声音在静夜中显得格外清晰,“为何要让一个女子,扮作男子在这边陲小城苦苦支撑?”
白日里学堂中的屈辱,院长不公的责罚,还有母亲那双带着疲惫的眼睛,此刻都化作利刃刺痛着他的心。
他想起母亲每日拂晓即起,在镜前仔细束起长发,用深色的脂粉遮掩柔美的轮廓;想起她为了维持治安官的威严,不得不刻意压低嗓音,挺直本该柔弱的肩背。
“我要去夏国京城。”这个念头从未如此刻这般强烈,“我要亲眼见到您,亲口问个明白。若我真是皇子,断没有让母亲继续受苦的道理;若不是”
他不敢想下去,只是将画像紧紧贴在胸前,仿佛这样就能感受到那从未谋面的父亲给予的力量。
窗外月色渐浓,清辉透过窗棂,在他脸上洒下一片执着的银白。
这个疑问,已经在他心中盘桓了整整十一年。
而今夜,白日的冲突与母亲的隐忍,让这份渴望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炽烈,几乎要焚尽他所有的理智。
“无论如何,”他对着画像轻声立誓,“我一定要找到答案,一定要让母亲卸下这身沉重的伪装。”——
作者有话说:今晚有事耽误了,周凌下一章再出来了。明天再更。
第98章 父子相遇 这就是他的父亲
自那日静室思过后, 兮远在学堂的处境非但没有缓和,反倒愈发艰难。
晨钟响起,他照常走进学堂, 却发现原本与他同席的学子都已悄悄挪了位置。
空荡荡的案几旁, 他只身独坐, 如同置身孤岛。
院长授课时, 目光每每掠过他,都带着刻意的疏离。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整整五日。
第六日清晨, 兮远望着镜中憔悴的面容, 终于对前来催促的维蕾轻声道:
“今日……我身子有些不适,想歇一日。”
维蕾伸手探了探他的额温, 又细细端详他躲闪的眼神,终是化作一声无奈的轻叹。
她将温好的药膳端到案几上,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少年低垂的侧脸, 也掩去了他眼底的落寞。
芳如立在廊下, 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看着儿子日渐消瘦的身影、一日淡过一日的食欲, 心头微微发紧。
黄昏时分,维蕾轻掩上兮远的房门,走到她身侧低声道:“这般躲着终究不是长久之计。我瞧着,不如让他去军营历练些时日?少年人总要吃些实打实的苦头,才懂家人的苦心, 也能磨磨性子。”
芳如的指尖猛地一颤。
她何尝不知西凛郡近来暗流涌动,那些不甘亡国的西戎王族余孽, 如今沦为凶悍流寇,上月刚袭击了两支巡逻队,伤亡的官兵至今未能补全,军营本就是凶险之地。
可想起儿子伏案替人写纲要时的专注, 想起他提及要去京城时眼中的执拗,再对比他如今消沉避世的模样,她的心肠终究硬了几分。
“周凌十三岁便已监国理政,”她望着天边如血的残霞,想象那个远在紫宸殿的身影,声音轻得如同梦呓,“我的孩子,却还这般沉不住气,不懂世事艰难。”
翌日破晓前,芳如特意早起,取出一盒特制的脂粉。
她轻叩儿子的房门,借着窗棂透进的朦胧晨光,细细端详这张与那人极为相似的面容,眉峰的弧度、眼尾的神韵,几乎如出一辙。
指尖沾取些许脂粉,她轻柔地在他眉眼间描画,将那些太过扎眼的特征一一遮掩。
少年的睫毛微微颤动,似是醒着,却始终闭目不语,任由她摆弄。
晨光刺破云层,透进窗棂,镜中的少年已换了副模样,眉眼间多了几分寻常人家的憨钝,唯有那双眸子,依旧倔强明亮,刺眼得很。
军营。
芳如将兮远带到校尉迪凯面前,声音平静无波:“这孩子便拜托校尉多加照拂,严加管教。”
迪凯上下打量着眼前身形略显单薄的少年,眉头微皱:“看这身量,年纪怕是还小,能吃得住军营的苦?”
“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不怕吃苦。”芳如适时打断,将一袋沉甸甸的银钱塞进他手中,“些许心意,还望校尉日后多费心。”
兮远始终沉默地站着,目光掠过母亲微微泛红的眼角,最终落在她转身离去的背影上。
那背影挺得笔直,却在渐行渐远时,悄悄顿了一下。
他攥紧手指,军营特有的铁锈味与尘土气息扑面而来,呛得他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芳如走出辕门十余步,终究按捺不住,猛然回首。
熹微晨光中,儿子的身影已混入操练的士兵队列里,穿着与旁人无异的粗布军装,渐渐变得模糊难辨。
她抬手轻触眼角,指尖竟触到一片冰凉的湿润,风一吹,凉意刺骨。
……
晨雾尚未散尽,校尉迪凯的集结号角便刺破了军营的宁静。
士兵们匆匆整队,在操场上列成整齐的方阵。
迪凯身着锃亮铠甲,肩背挺直,目光如鹰隼般锐利,扫过一张张尚带着青涩的面庞。
“今日有贵客临门,”他的声音雄浑,在微凉的晨风中格外肃穆,“需派遣两架悍驼前往接应。你,还有你,”手指接连点向队列中的几个新兵,最后稳稳落在兮远身上,“你也随我同往。”
兮远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校场一侧停着两架奇特的战车。
那是由两匹高大骆驼牵引的铁甲车,车厢覆着厚重的青铜甲片,车轮裹着特制的沙漠履带,稳稳当当,俨然是沙漠中的移动堡垒。
身旁一位老兵低声解释:“这是悍驼,专为沙漠行军打造,耐渴耐旱,整个西凛郡也不过十架。”
“校尉,”兮远按捺不住心头的好奇,上前一步问道,“不知来的是哪位大人?”
迪凯淡淡瞥了他一眼,语气带着几分不容置喙:“夏国来的京官,具体身份不是你该过问的。”顿了顿,他语气稍缓,“做好你分内之事即可,少多嘴。”
夏国京官!
这四个字如同一道惊雷,在兮远心中激起千层浪。
来自京城的官员,或许知晓宫闱秘事,或许了解皇帝的近况,甚至可能……这个念头让他心跳骤然加速,连伸手穿戴盔甲的手指都微微发颤。
在老兵的协助下,他仔细束紧每一处皮扣。
冰冷的铁甲压在肩头,沉甸甸的重量让他几乎喘不过气,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悸动。
头盔与防沙面罩将他的面容完全遮掩,只露出一双因期待而格外明亮的眼睛,紧紧盯着那两架悍驼。
悍驼在沙漠中缓缓前行,车轮碾过细软的黄沙,发出沙沙的声响,伴着骆驼的蹄音与清脆的驼铃。
兮远紧握车厢边的扶手,目光透过观察孔向外张望。
烈日渐渐升高,沙丘连绵起伏,时间在单调的声响中一点点流逝。
约莫一个时辰后,前方沙丘的天际线上终于出现了几个黑点。
随着距离不断拉近,渐渐能看清是五六匹骏马,马旁肃立着数人。悍驼缓缓停下,扬起一片细密的沙尘。
迪凯率先跃下车厢,整理了一下铠甲,快步向那队人行礼。
兮远紧随其后,目光不由自主地被为首之人牢牢吸引。
那人一袭玄色锦袍,外罩暗纹斗篷,身姿挺拔如松,即便立于茫茫沙漠之中,也自带一股睥睨天下的气势。
风拂起他的斗篷,露出那张棱角分明的面容,兮远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在一瞬间凝固了,连呼吸都忘了。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滞。
那张脸,那双斜飞入鬓的剑眉,那高挺笔直的鼻梁,那紧抿的薄唇,还有眉峰间那份与生俱来的威仪,每一个轮廓,每一处线条,都与他枕下那幅泛黄的画像一模一样。
不,比画像更加生动,更加威严,也更加真实。
十一年来,他夜夜对画凝视,早已将那个面容刻入骨髓、融进血脉。
而此刻,画中人竟活生生地站在眼前,站在这一望无际的沙漠之中。
兮远下意识地抬手,隔着冰冷的面甲抚上自己的脸颊。
指尖传来的金属凉意,却压不住心头的惊涛骇浪。
他感到一阵天旋地转,不得不伸手扶住身旁的车厢壁,才勉强站稳。
头盔下的呼吸变得急促而灼热。
周凌并未表明真实身份,只是用沉稳有力的嗓音说道:“本官奉命巡查边务,马匹不适沙漠行军,有劳诸位护送一程。”
迪凯显然并未认出这位便是当朝天子,只当是普通京官,恭敬地行了一礼:“大人客气,请上车。”
兮远呆立在原地,目光死死锁在周凌身上。
如此近的距离,他更能看清那些细微的相似之处,那双与自己如出一辙的桃花眼,眼角微微上挑的弧度;那同样线条分明的下颌;甚至连蹙眉时眉心的细纹,都仿佛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他忽然明白,为何母亲总要他用脂粉遮掩容貌。若是卸去这些伪装,任谁都能一眼看出他们之间血脉相连的牵绊。
更令他震惊的是,周凌虽已年过三十,看上去却不过二十出头的模样。
岁月似乎格外厚待这位帝王,除了眉宇间沉淀的深沉威仪,面容上竟寻不到多少时光的痕迹。
“还愣着做什么?”迪凯的低声呵唤将他从恍惚中惊醒。
兮远慌忙低下头,掩饰着眼底翻涌的情绪。
他上前一步,扶着周凌登上悍驼,指尖隔着自己的铠甲,都能清晰感受到内心的颤抖。
这一刻,所有的疑问都有了答案。
无需滴血验亲,不必追问求证,这份刻在骨血里的相似,这份冥冥中的牵引,已经说明了一切。
他是大夏的皇子,是眼前这位帝王的血脉。
然而,这个追寻了十一年的真相终于赤裸裸地摆在眼前,他却忽然犹豫了。
想起母亲这些年的隐忍与不易,想起她宁愿女扮男装在这边陲小城苦苦支撑,也不愿回到那位帝王身边,那些即将脱口而出的话语,又被他生生咽了回去。
母亲的选择,必定有她难以言说的苦衷。
悍驼在连绵沙丘间缓步前行,沉重车轮碾过黄沙,留下深浅不一的辙痕,随着地势起伏微微颠簸。
兮远透过面罩缝隙,目光始终胶着在那个玄色身影上,周凌正与随从低声议事,修长手指在地图上轻点,侧脸轮廓在车厢晃动的光影里愈发分明。
偶有风沙扑打车厢,他抬眼望向窗外,眼眸中闪过的锐利光芒,如寒星破夜,让兮远的心跳不由自主地漏了半拍。
这就是他的父亲。
这个认知像沙漠正午的热风,灼烧着他的胸膛。
血脉深处传来的共鸣清晰可闻,几乎要冲破理智的束缚,可一想到母亲这些年的隐忍与伪装,那份即将破土而出的冲动,又被他硬生生压了回去。
面罩后,少年不自觉地咬紧下唇,指尖攥得发白。
不多时,车厢的颠簸渐渐加剧,骆驼的蹄音也变得杂乱。
周凌忽然抬首,修长手指停在地图上空,原本平和的眉峰渐渐蹙起一道浅痕,眸色沉了沉。
“迪校尉。”他的声音清越如玉石相击,不高不低,却穿透车厢内的嘈杂,清晰落在每个人耳中,“这条路线,你确认无误?”
迪凯正扶着厢壁稳住身形,闻言咧嘴一笑,语气里带着几分对京城官员的不以为然:“大人放心!这些悍驼认路得很,在沙漠里跑了十几年,比咱们这些土生土长的还灵光,绝不会出岔子。”
周凌眸光微沉,玄色衣袖无风自动,周身陡然散发出一股无形威压,让车厢内的空气都瞬间凝滞:“沙漠多诡谲,最易设伏。西戎流匪常年在此盘踞,岂会不懂利用风沙掩藏踪迹?”
他修长手指轻叩膝头,节奏沉稳,每个字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分量:“即刻去控制骆驼,放缓速度,警惕四周。”
迪凯脸上闪过一丝不耐,显然觉得这位京官太过小题大做,却碍于对方身份,只能躬身应道:“大人多虑了,这条路我们走了无数回,从没出过”
“事”字尚未出口,车厢猛地向前狠狠倾覆!
黄沙飞溅,铁器碰撞声与惊呼声交织在一起。
兮远只觉得天旋地转,头盔狠狠撞在厢壁上,震得他双耳嗡鸣,眼前瞬间发黑。
混乱的死寂中,他模糊看见周凌的身影在头顶笼罩下来。
那双与他极为相像的桃花眼,此刻褪去了平日的威严,竟流露出罕见的焦急,薄唇开合间,似有话语穿透耳鸣传来。
几息之后,听觉才渐渐回笼。
“快走!车厢要塌了!”周凌的声音沉稳有力,穿透混乱清晰传入耳中,带着不容置疑的紧迫感。
兮远挣扎着想要起身,却发现左腿被变形的座椅牢牢卡住,动弹不得。
周凌见状,毫不犹豫地单膝跪地,修长的手指精准扣住扭曲的铁架,手背青筋因用力而微微凸起,却依旧保持着指尖的稳准。
随着一声刺耳的金属摩擦锐响,兮远只觉得腿上一松,已被周凌一把攥住手臂拉起,力道沉稳却不粗暴。
冲出车厢的刹那,箭矢破空之声密密麻麻响起,尖锐得令人头皮发麻。
一块飞石擦着兮远的面罩掠过,重重砸在不远处一名刚爬出车厢的士兵身上,瞬间血肉模糊。
兮远吓得浑身僵硬,手脚都忘了动弹,却见周凌已然从容拔出佩剑,剑身在烈日下泛着冷冽寒光,宛若凝了霜雪。
“以车厢为掩体!”周凌的声音不见丝毫慌乱,“李佐,带人取火枪反击!”
他一边沉着指挥,一边挥剑格开飞来的箭矢。
他手中的长剑在烈日下划出凛冽弧光,每一剑都精准挑开飞来的箭矢,没有半分多余动作。
他的身姿行云流水,带着一种与生死战场格格不入的从容,仿佛此刻不是殊死厮杀,而是在演武场中完成一场精心编排的剑舞,优雅与凌厉完美交融。
很快,随从们取出火枪展开反击,枪声与箭矢破空声交织成一片混乱时,他竟还能在枪林弹雨中从容回首。
目光越过纷乱人影,精准落在兮远身上,没有过多停留,却在四目相对的刹那,让少年清晰捕捉到那双凤眸中一闪而过的关切。
硝烟渐渐散去,流寇仓皇逃窜。
周凌收剑入鞘,动作干净利落,玄色衣袍在风中轻扬,拂去肩头沾染的沙尘。即便刚经历一场激战,他的气息依旧平稳悠长,仿佛方才不过是一场信步闲庭。
“李佐。”他声音清越,“清点伤员,将迪校尉的遗体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