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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挤上仅存的一辆悍驼,狭小的车厢顿时显得拥挤不堪。

周凌却依旧身姿挺拔,保持着恰到好处的仪态,衣袍规整,发丝虽微乱,却难掩周身贵气,仿佛并非身处狼狈的战后车厢,而是立于庄严朝堂之上。

迪凯的副官战战兢兢地上前请罪,头几乎垂到胸口,他只淡淡瞥了一眼,语气听不出喜怒:“回营地再议。”

悍驼在夕阳余晖中缓缓驶入军营。

早已得到消息的营地瞬间忙碌起来,担架往来穿梭,医官提着药箱奔走救治,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与药味。

芳如闻讯匆匆赶来,在攒动的人群中焦急地搜寻着那个熟悉的身影,一颗心悬到了嗓子眼。

终于看见兮远站在不远处,盔甲上沾满沙尘与斑驳痕迹,面色有些苍白,眼底还带着未散的惊悸,却确实完好无损。

芳如心中的巨石轰然落地,正要快步上前,眼角余光却瞥见一道令她浑身血液冻结的身影。

周凌正迈步走来,玄色衣袍在暮色中猎猎翻飞,自带一股无形的威压。

他一边行走,一边抬手取下头盔,随手递给身旁的侍卫。

夕阳的金辉洒在他轮廓分明的面容上,眉峰如剑,凤眸深邃,那张刻在记忆深处、让她忌惮的脸,完完整整地显露在眼前。

芳如的脚步瞬间顿住,浑身僵硬,连呼吸都忘了调匀。

第99章 最高指挥官 不是来找她,是来摧毁她……

周凌的目光沉静地扫过忙碌的军营, 审视着这片十一年前才归属夏国的西凌郡卡略城。

暮色中,伤兵与医官的身影在尘土间穿梭,他的视线如同精准的鹰, 掠过一张张沾染尘土与疲惫的面孔, 最终, 落在了一个正朝他走来的身影上。

那人穿着治安官的服饰, 身形在宽大戎装下显得有些清瘦,步伐很快, 带着一股显而易见的怒气。

是贺若, 那个据说谦虚谨慎、爱民如子的萨热治安官。

周凌不动声色,迎着对方走去, 两人在堆置着部分辎重的校场中心相遇。

“你就是治安官贺若?”他先行开口,声音平稳,却带着久居上位的天然威压。

就在这近距离照面的瞬间, 芳如的心脏几乎要撞出胸腔。

太近了!近得能看清他眼睫投下的阴影。

十余年的光阴似乎独独厚待了他, 并未磨损其分毫锋芒, 反而淬炼出更为深沉的帝王气度,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恐惧像冰冷的藤蔓瞬间缠紧了四肢百骸,他会不会认出我?不,绝不能!

强烈的惊惧瞬间化为了更为激烈的表演欲。

对,就是这样, 贺若不该像芳如,应该是个粗鲁无文、冲动易怒的西戎汉子!

“你他妈在搞什么鬼?” 芳如猛地伸手指向周凌的鼻子, 声音刻意拔高,压出了一丝沙哑的厉色。

她甚至又向前逼近了一步,几乎闯入对方的安全距离,粗鲁地扬起头, 用满是挑衅的目光瞪视着那双深不见底的凤眸,“派行伍进入热罕地带却不向上一级报告?” 她将“他妈”两个字咬得极重,试图用污言秽语掩盖声线里可能存在的任何一丝柔软。

不等周凌回应,她猛地侧身,指向不远处那架损坏的“悍驼”,动作幅度大得带起了衣袍的尘土:“就这么偷我们的‘悍驼’?!”

周凌的视线在她因激动而微微泛红的脸上停留了一瞬,神色未变,只淡然道:“是凯迪校尉带的路。”

他看我了!

他是不是看出了什么?芳如心头一紧,几乎要退缩,但理智告诉她,此刻退缩就是万劫不复。

必须更强势,更不讲道理,把所有的水都搅浑!

“胡说八道!” 她吼得声嘶力竭,唾沫星子几乎要溅出来,完美复刻了她平日里处置的那些泼皮无赖的模样,“凯迪校尉在这片沙漠里走了十几年,闭着眼睛都不会认错路!定是你们逼他、或者哄他走错的!”

她不等周凌再开口,连珠炮似的继续大吼,将遇袭的责任蛮横地全数推过去:“在热罕地带附近非要调用‘悍驼’护送,阵仗搞得那么大,你们就是他妈自己想当西戎流匪的活箭靶子!现在好了,人伤了,驼毁了,这账怎么算?!”

她一边吼,一边在心里疯狂祈祷:快觉得我是个不可理喻的莽夫吧,快厌烦地走开吧!

只要不再盯着我看,怎么都好!

周凌的眸光骤然一沉,仿佛暮色中的所有余晖都在他眼中瞬间冻结。

空气中弥漫的血腥与药味,似乎也被这股无形的寒意凝固了。

他久居至尊之位,即便微服简行,所到之处亦是敬畏有加,何曾被人如此指着鼻子,用这般污言秽语当面叱骂?

一股真正的愠怒,如同暗流在他平静的面容下涌动。

他并未立刻发作,只是那眼神,已锐利得能刺穿人心。

“你以为,”他缓缓开口,每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带着沉甸甸的份量,“是我在指挥行军?”

他的视线掠过芳茹因激动而微微涨红的脸,落向远处尚未平息混乱的校场,声音陡然拔高,清晰得让周遭所有人都心头一凛:

“你们的任务,是把我安全送到营地!而不是要我来带路!”

芳如被他话语中的冷厉和那份居高临下的审视刺得一颤。

太近了,他目光扫过的每一秒都像是煎熬。

她能感觉到自己掌心瞬间沁出的冷汗,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的刺痛才勉强维持住脸上的怒容。

必须更过分,更让他厌恶!

周凌根本不给喘息之机,质问如同冰冷的箭矢,接连射出:

“一个营地的校尉,竟然由着‘悍驼’乱跑,闯入热罕地带?”他冷哼一声,那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质疑与责难,“你们营地,到底在干什么?”

他的目光重新锁住芳如,带着一种审视官署文书般的苛刻:

“我们当然向上一级报告了。不过……”他刻意顿了顿,唇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嘲讽,“你们的上级,似乎没给你们讲清楚,这次护送任务的重要性。”

最后,他向前微微倾身,那双深邃的桃花眸眯起,鄙夷与警告如同实质般压向芳如:

“别表现得——跟你他妈第一天当兵似的!”

说完,他利落转身,玄色衣袍在暮色中划开一道决绝的弧度。

就是现在!

他转身了,他厌烦了!

芳如心中疯狂呐喊,恐惧与一种扭曲的庆幸交织。

但还不够,必须让他彻底打消对“贺若”这个身份的哪怕一丝好奇!

“就因为你们这种傲慢的京官!”她像是被彻底点燃的炮仗,猛地冲上前,脚步踩得沙地作响,一只手不管不顾地狠狠攥住周凌的手臂,用尽力气将他扳转回来。

这个动作大胆至极,充满了边陲军汉的鲁莽和无礼。

“害死了两个人!两条命!”她嘶吼着,刻意将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对方脸上,“你知道凯迪校尉家里什么光景吗?上有七十老母,下有嗷嗷待哺的孩儿!你知道吗?!”

她不等回应,用力拍着自己的胸口,那身治安官制服被她拍得啪啪作响,继续用更大的嗓门掩盖一切:

“就因为你这份傲慢!卡略城府库又要拨一大笔抚恤金!老子上哪去弄这笔钱?!我他妈真是……”她骂着极其难听的脏话,整个人手舞足蹈,完美复刻了那些在衙门前来胡搅蛮缠的兵痞形象。

周凌垂眸,视线在她因剧烈动作而松开的领口和沾满尘土的制服上短暂停留,那眼神如同在看一件碍眼的杂物:

“那就去做好你的本职工作。”

“我会的!你这混蛋!”积压的恐惧、伪装的压力,在这一刻尽数化为失控的力道,芳如想也不想,双手猛地推出,重重搡在周凌的胸膛上!

这一下,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一直紧绷着神经的李佐瞬间暴怒,一个箭步冲上来,伸手就要去抓芳如的衣领:“放肆!”

“别碰我!”芳如反应极快,猛地挥臂格开,动作幅度大得近乎夸张,继续色厉内荏地吼着。

一直关注着这边动向的云骑尉可地延立刻挺身而出,高大的身躯挡在芳如身前,隔开了李佐:“李侍卫,有话好说!”他语气还算克制,但维护之意明显。

李佐正在气头上,见有人阻拦,更是怒火中烧:“让开!”

“该让开的是你!”可地延毫不退让。

两人手臂一交,气氛瞬间爆炸。

各自麾下的士兵见状,也立刻涌了上来,互相推搡、斥骂,场面顿时陷入一片混乱。

“干什么!都想造反吗?!”营地的最高指挥官骁都尉达溪的怒吼如同惊雷炸响,他带着亲兵大步流星地赶来,铜铃般的眼睛扫过混乱的人群,“你们他妈的在看什么!还不散开!”

混乱中,李佐瞅准空档,再次针对芳如,狠狠一把将她推倒在地。

沙土瞬间沾满了她的衣袍。

“贺若!”可地延惊呼,立刻弯腰将她拉了起来。

芳如就势跳脚,像一个被彻底激怒的蛮汉,指着周凌的方向,用她能想到的最肮脏、最地道的西戎土话不间断地怒骂,句句不离“京官”、“傲慢”、“害人精”,唾沫横飞,状若疯癫,将所有仪态抛到九霄云外。

达溪先是冲到芳如面前,凭借更高的官职和体型优势,步步紧逼,将她逼得连连后退:“治安官!看清楚地方!这里是军营,不归你管!给我住口!”

成功压制住芳如后,达溪立刻调转矛头,他不敢直接针对身份莫测的周凌,便将一腔邪火发向了看起来是头领的李佐,气势汹汹地走过去,指着他的鼻子:

“你他妈……”

“你他妈——”一个冰冷而平静的声音打断了他。

达溪一愣,发现说话的竟是那位明显是头儿的玄袍男子。

周凌缓缓转过身,正面对着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唯有那双眼睛,深不见底,带着一种久居人上、生杀予夺的天然威仪。

他甚至不需要提高声调,只是淡淡地,一字一句地:

“小心跟我说话。”

他微微停顿,目光扫过达溪肩上的都尉标识,如同看着一个微不足道的符号:

“我走到哪里,都是最高指挥官。”

仅仅一句话,达溪如同被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后面所有的呵斥都被堵了回去,脸憋得通红,在那绝对的气势压迫下,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整个校场,不知何时已彻底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周凌身上。

他环视四周,看着那些带着惊惧、茫然和好奇的脸,声音清晰地传遍整个校场,带着不容置疑的质问:

“这个营地,最好开始像点样。”

他指向那两辆损坏的“悍驼”:

“就派两辆‘悍驼’护送?大夏京官,就这待遇?”

他的目光最后掠过兮远等一群刚刚经历血战、惊魂未定且大多年轻的士兵,刻薄的讥讽如同鞭子抽在每一个老兵的心上:

“还有这十个毛头小子?他们怕是晚上还尿床吧?”

死寂。

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风掠过帐篷的呜咽。

周凌不再看其他人,直接走向达溪。

“你的节堂,在哪里?”

达溪喉结滚动了一下,下意识地回答:“……在,在东侧那顶最大的灰色帐篷。”

“现在,”周凌面无表情,字句落地如金石,“是我的节堂了。”

得到答案,他转身便走,步履沉稳,不带一丝拖泥带水。途经仍僵立原地、胸口剧烈起伏的芳如时,他脚步未停,只抬手指向她,三个短句如惊雷炸响:

“你。”

“一炷香内。”

“来我节堂。”

字字千钧,震得芳如四肢百骸发麻。她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收紧,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尖锐的刺痛才勉强压下喉头的惊呼。

他指向她的动作,那般自然又那般笃定,仿佛她只是他麾下召之即来的下属。一丝屈辱掠过心头,可更多的,竟是劫后余生的庆幸,他没认出她,至少此刻没有。

望着那道玄色背影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灰色大帐后,芳如紧绷如满弓的心弦,才终于微微松动。

她深吸一口混着血腥与沙尘的凉气,强迫自己冷静。十五年避无可避的对峙,终究还是来了。

四周官兵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窃窃私语声飘入耳中。

“连达溪大人都对他毕恭毕敬……”

“怕不是京城来的钦差?”

“这气度,绝非寻常官员可比……”

这些议论落进兮远耳中,少年不自觉挺直了腰板,眼底闪过难以掩饰的骄傲——那个震慑全场的男人,是他的生父。

这细微的神情变化,被芳如精准捕捉。她的心猛地揪紧,绝不能让周凌注意到这个孩子!

十一年小心翼翼守护的秘密,绝不能在今日功亏一篑。

她快步走到兮远身边,借着为他整理盔甲的动作,压低声音,语气急促却坚定:“远儿,立刻回家找维蕾阿姨,让她带你去临风城暂避。”她指尖微微发颤,“记住,避开所有人的视线,尤其……别让他看清你的脸。”

兮远抬起头,那双与周凌如出一辙的凤眸中闪过困惑。他早已习惯母亲对“父亲”二字的避而不谈,也明白此刻不是追问的时候,乖巧点头:“孩儿明白,母亲保重。”

看着儿子拉低帽檐,灵活混入往来士兵中,很快消失在暮色里,芳如才长长舒了口气。她环视着这座凝聚了十一年心血的军营,每一顶帐篷、每一处栅栏,都是她安身立命的根基。而现在,她必须独自面对那个最不想见的人。

一炷香的时间转瞬即逝。芳如整了整身上的治安官制服,抚平褶皱,深吸一口气,朝着那顶灰色大帐走去。

帐外侍卫早已得到吩咐,无声地掀开帐帘,一股沉稳的气息扑面而来。

帐内,周凌坐在主位上,正翻阅一卷边角磨损的文书。跳动的烛光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阴影,长睫垂落,遮住了眼底情绪,只余下几分沉静的威严。

时间在沉默中流淌,唯有翻动纸页的沙沙声在帐内回响。芳如垂手立在帐中,能清晰听见自己过快的心跳,每一次搏动都带着难以言喻的紧张。

终于,他放下卷宗,低沉的声音打破静谧,格外清晰:“贺若治安官,你与吐谷部落首领阿鹿恒,关系如何?”

这句话如惊雷炸响在耳畔!芳如心头一震。

阿鹿恒,那位豪爽的吐谷首领,确实在她最艰难时屡次伸出援手。

初到卡略城,她带百姓开拓耕地误入吐谷地界被擒,是他力排众议放了她;三年前她被衣楼部落扣留,也是他单骑闯险地将她救出。

更让她心惊的是,阿鹿恒是极少数知晓她女扮男装秘密的人,甚至曾向她表露过爱意。

她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刻意让语气显得平淡:“回大人,卑职与阿鹿恒首领虽有过数面之缘,却已许久未见。听闻吐谷部落近来屡遭北狄侵扰,他或许已遭遇不测。”

周凌的视线终于从文书上抬起,凤眸在烛光下深邃如渊,仿佛能洞悉人心:“但他对你,似乎颇为看重。听说三年前,阿鹿恒曾单枪匹马,闯入衣楼部落救你出来。”

“那已是三年前的旧事。”芳如垂下眼睑,避开那道锐利的目光,指尖却悄悄攥紧。

“三年前,”周凌缓缓重复,指节有节奏地轻叩桌面,声音不高,却带着无形的压力,“在边关,不算久远。”

一股窒息感笼罩下来,芳如索性抬头迎上他的目光,语气带着几分隐忍的倔强:“大人有何吩咐,不妨直言。”

周凌站起身,缓步走到她面前。

他身形挺拔,阴影将她完全笼罩,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烛光勾勒出他冷硬的下颌线,玄色衣袍上的暗纹在光下流转,贵气逼人:“阿鹿恒,已投靠北狄。北狄有一名极为骁勇的武士,名为乞袁,曾在京城行刺安阳公主。”

他的声音陡然转冷,“我知道你与阿鹿恒有旧,我要通过你,找到阿鹿恒,再顺藤摸瓜,揪出乞袁。”

芳如心头一沉,立刻反驳:“大人明鉴,阿鹿恒如今行踪成谜,卑职如何能联系得上他?”

“很简单。”周凌的语气不带丝毫情感,仿佛在诉说一件与她无关的事,“我会寻个由头将你贬官,逐出卡略城。你走投无路之下,自然会去投靠旧友阿鹿恒。以他对你的情谊,定会现身相见。”

他稍作停顿,目光落在她紧绷的脸上,每一个字都像冰锥刺入心口:“为使此计无懈可击,你的‘罪名’会证据确凿,无可辩驳。或许,还需安排你乘囚车游街……让卡略城的百姓,都看看他们曾经的‘青天’,是何等面目。”

这番话如三九天的冰水混杂着碎冰,朝着她当头泼下,刺骨的寒意瞬间穿透四肢百骸!

原来……原来如此。

她方才那些心惊胆战的伪装,那些刻意表演的粗野,那些害怕被他识破身份的恐惧,此刻想来竟是如此可笑!

他根本……根本就没有认出她。

他千里迢迢来到这偏远的卡略城,踏入她守护了十一年的地方,并非带着一丝一毫的旧情,更不是来寻那个早已“消失”在醉仙楼里的沈芳如。

他是来亲手摧毁“贺若治安官”的。

是为了另一个女人,那位尊贵的安阳公主,为了他的江山社稷,要毫不犹豫地牺牲掉她这个微不足道的“贺若治安官”。

十一年!整整十一年!

她舍弃了过往的一切,隐姓埋名,在这片风沙与刀剑交织的土地上,从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质女流,咬着牙,流着血汗,一步步建立起威信,赢得将士的敬重和百姓的拥戴。

这身官服,这“贺若”之名,早已不是伪装,而是她融入了骨血的身份,是她用青春、用心血、用无数次生死边缘的挣扎换来的立身之本!

而如今,这个她孩儿的父亲,轻描淡写地就要将它夺走。

不仅要夺走,还要将它踩进泥里,让她身败名裂,让她受尽唾弃,成为他棋局上一枚用过即弃的棋子!

一股混杂着绝望、悲凉和被背叛的怒火,猛地从心底最深处窜起,几乎要烧干她的理智。

她死死咬住牙关,舌尖尝到了淡淡的血腥味,才勉强压下那几乎要冲口而出的质问与嘶吼。

周凌……你果然,还是那个冷酷无情的帝王。为了你的目的,任何人都可以牺牲。

包括我——

作者有话说:今晚不更了,明晚再更

第100章 博他怜惜 与他春风一度

周凌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 敏锐地捕捉到那瞬间掠过的苍白。

烛光摇曳间,他看见她下颌线条微微绷紧,那是极力克制情绪的征兆。

他没有急着逼迫, 反而向后靠坐在椅背上, 这个姿态显得从容不迫。

“贺若治安官。”他开口, “你对大夏怀有感情吗?”

芳如猛地抬眼。

这个熟悉的问题像一把钥匙, 瞬间打开了记忆的闸门。

前世在北狄,为了避免两国之间的战火, 她被迫在“阿七”的身边, 受他胁迫。今世,他仍想用家国大义这一张网, 将她的个人意志牢牢束缚。

她嘴角控制不住地扬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那是一个饱含讥诮的苦笑。

眼神明明白白地传递着她的心声:果然,你还是这般, 从未改变。

周凌对她的反应似乎并不意外, 只是继续问道, 声音依然沉稳:“那你顾念卡略城的百姓吗?”

“我当然顾念他们!”芳如几乎是脱口而出。

这句话不是伪装,而是发自肺腑。

她挺直脊背,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这十一年来,我是如何对待这片土地, 如何对待这里的百姓,所有人都看在眼里。我的每一个决定, 每一次行动,都是为了这片土地的安宁。”

“既然如此,”周凌向前倾身,“那就帮我。通过阿鹿恒, 抓到乞袁。这是为了大夏的安定,也是为了卡略城的百姓免受北狄铁蹄的践踏。”

芳如的胸口剧烈起伏着。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脑海中浮现出阿鹿恒豪爽的笑容,想起他一次次伸出援手的情谊。

“阿鹿恒于我有恩。”她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明显的挣扎,“他多次救我于危难之中。大人,我不能不能做出卖朋友的事。您还是找别人吧。”

“我不是在跟你商量。”周凌的声音骤然冷了下去。

那双桃花眼里最后一丝温度也消失了,只剩下居高临下的威严,“你,不过是接近乞袁最合适的工具。我是在命令你。”

他站起身,缓步走到她面前。

高大的身影在烛光下投下一片阴影,将她完全笼罩。

“你现在只有两条路,”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如锤,“配合我,或者进监狱。”

芳如死死咬住下唇,她能感觉到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却远不及心中的万分之一。

那个熟悉的词在脑海中翻涌,混蛋!

“那你把我下狱吧。我绝不会出卖朋友,任你摆布!”

周凌的眼中掠过一丝真正的讶异。

他仔细打量着眼前这个看似粗野的边城治安官,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人。

这份坚持,这份骨气,出乎他的意料。

帐内陷入短暂的沉寂,只有烛火噼啪作响,在两人之间投下摇曳的光影。

良久,周凌忽然转身,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静,甚至带着几分随意:

“对了,贺若治安官。你的夫人维蕾,和令郎贺兮远”

他故意顿了顿,注意到她骤然僵直的身形,才继续道:“此刻应该正在前往临风城的路上吧?”

这句话如惊雷炸响在芳如耳边!

她的血液仿佛在刹那间冻结,脸色“唰”地变得惨白如纸。

他清晰望见她瞳孔猛地收缩,连呼吸都停滞了一瞬。维蕾和兮远……他怎么会知道?

“你……”她的声音尖锐得变了调,猛地上前一步,几乎要揪住他的衣襟,眼底满是滔天怒火与恐慌,“你把他们怎么了?!”

周凌只是淡淡地看着她失态的模样,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掌控感,仿佛一切尽在他的预料之中。

“不必惊慌。不过是希望贺若治安官能更好地‘配合’公务,所以李佐侍卫‘请’他们到一处安全的地方,暂作休息,喝杯茶而已。”

那个“请”字说得格外轻柔,却比任何威胁都要可怕。

帐内的空气仿佛凝固成冰,连烛火的跳动都变得小心翼翼。

芳如死死盯着周凌,胸口剧烈起伏,胸腔里翻涌的愤怒与屈辱几乎要冲破胸膛。

他竟用维蕾和兮远来威胁她!

“你……”她的声音从齿缝间挤出,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与咬牙切齿的恨意,“你这个卑鄙无耻的混蛋!竟用这等下作手段!”

这句话脱口而出的瞬间,她看见周凌的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似是意外,又似是了然。

“我从未说过……我不是。”他回答得从容不迫,甚至唇角还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弧度,那笑意漫不经心,却带着掌控一切的笃定,衬得他俊朗的面容愈发莫测。

这熟悉的对答方式,让芳如有一瞬间的恍惚。

前世他们也常常这样针锋相对,那些藏在锋利言辞下的试探,那些交织着暧昧与博弈的交锋,此刻竟不合时宜地浮上心头。

她仿佛又看见那个与她唇枪舌剑的阿七,看见烛光下他凝视她时,深邃眼眸里翻涌的复杂情绪……

但这份错觉转瞬即逝。

更深的恐惧如潮水般涌来,将她从回忆中狠狠拽出。

万一李佐等人察觉兮远的长相与周凌如此相似怎么办?

今晨出门前,她虽已为兮远做了易容,用特制膏脂将他精致的五官修饰得平凡憨厚,用眉笔描粗了眉毛,还在他脸颊上点了些雀斑。

可若遭遇盘问,汗水、泪水都可能让伪装脱落。

一旦周凌得知兮远是他的骨肉……后果不堪设想。

她不敢再想下去。

“我答应按你说的做。”她强压下翻腾的情绪,声音里带着刻意控制的平静,“但你能否先释放其中一个?你只需一个人质便足以牵制我,他们二人……”她顿了顿,刻意让语气显得犹豫难决,“对我同样重要。”

周凌的眸光微动,眼眸深邃如渊。此行所带亲卫本就不多,经热罕地带遇袭后更显人手不足,同时看管两人的确分散兵力,留一个关键人质确实足够。

“可以。”他终于开口,声音平稳无波,听不出半分情绪,“你要哪个回到你身边?”

芳如的思绪飞快转动。

兮远的长相是绝不能暴露的底线,只要儿子回到身边,她便能护他周全,再从长计议营救维蕾。

想到这里,她抬起头,语气坚定:“让我儿子回来。”

周凌却忽然转身,对着帐外沉声道:“李佐,传话给蔡善,放了那位夫人。”

“不!”芳如失声惊呼,脸色骤变。她顾不上尊卑,猛地向前一步,声音带着急切的哀求与慌乱,“放了我儿子!”

周凌缓缓回身,唇边那抹笑意加深,带着洞悉一切的狡黠与了然,衬得他眉眼愈发俊朗逼人:“你方才亲口说过,‘他们都重要’。但人在情急之下的第一反应,往往最真实。”

他向前一步,烛火在他深邃的眼眸中跳跃,映出她慌乱的模样:“你下意识要先救儿子,这恰恰说明……他才是你真正的软肋。”

芳如浑身冰凉地看着他,仿佛又看到了前世那个总能轻易看穿她心思、将她玩弄于股掌之间的阿七。

他永远这样,看似漫不经心,却早已将一切掌控在手。

“现在,带着你的妻子回家吧。明日卯时,你需至公堂受审。待你被革职查办的消息传开后,我们即刻启程,前往吐谷部落。”

对芳如的审问在城中心的广场如期举行。

时近正午,烈日灼人,粗糙的石砌台基反射着刺眼的白光。台下,闻讯赶来的百姓越聚越多,人头攒动,窃窃私语声汇成一片沉闷的嗡鸣。

两名官差押着卸去官帽、一身素色囚服的芳如走上高台后,人群中响起一阵不小的骚动。

她微微垂着眼,目光落在自己脚前寸许的地面上,阳光将她纤长的睫毛投下小片阴影,掩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

主审官的声音洪亮而刻板,一条条宣读着那些精心罗织的“罪状”,贪污修缮沙堤的银两,收受商队贿赂,徇私枉法纵容亲属……每念一条,台下的议论声便高一分。

“贺若,”主审官厉声问道,“上述罪状,你可认?”

芳如缓缓抬起头,目光扫过台下那些熟悉的面孔,有曾受她恩惠的农户,有与她一同清剿过流匪的乡勇,更有许多只是听闻过她名声的普通百姓。

她看到他们眼中的震惊、疑惑,以及尚未完全成型的愤怒。

她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这卡略城的空气最后一次深深吸入肺腑。然后,她用一种近乎平静,却足以让前排所有人都听清的声音回答:

“我认。”

这两个字如同冰水泼入滚油,瞬间炸开了锅!

“不可能!”一个老汉猛地向前挤了几步,声音嘶哑,“贺若大人为了咱们修渠,自己都累吐过血!他怎么会贪墨!”

“是啊!青天大老爷怎么会是贪官!”几个妇人带着哭腔喊道。

“一定是冤枉的!”

质疑和相信的声音交织着,场面一度有些失控。

然而,随着官差将一份份“确凿”的“证据”,伪造的账本、被收买的“人证”,公之于众,人群的情绪开始转向。

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便迅速在失望的土壤里生根发芽。

“狗官!”不知是谁声嘶力竭地骂了一句。

“伪君子!”

“呸!算我们瞎了眼!”

一片烂菜叶带着风声,“啪”地一声砸在芳如的肩头,黏腻的汁液顺着粗布囚服滑下。

这一下如同号令,更多的菜叶、土块、甚至小石子从人群中飞了出来,砸在她的身上、脸上。

她站在那里,如同一尊失去灵魂的雕像,不闪不避,任由那些污秽和疼痛加诸己身。

额角被一块小石子划破,渗出血丝,火辣辣地疼,却远不及心中那片荒芜的万一。

审问最终在一片混乱与骂声中结束。

周凌并未完全兑现他“囚车游街”的威胁,或许是不愿将事情做得太绝以免横生枝节,又或许是出于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不忍。

芳如被官差押解着,在一片鄙夷的目光和尚未平息的咒骂声中,沉默地走回了那顶作为临时节堂的灰色大帐。

帐内,周凌正负手立于地图前。

听到脚步声,他回过头,目光掠过她狼狈的身形,最终停留在她肩头那片刺目的污渍和额角的伤痕上。

“效果不错。”他语气平淡,“阿鹿恒在卡略城有眼线,今天早上的消息,晚上应该就到他那里了。我们明天一早启程。”

芳如沉默地站着,浑身都散发着一种冰冷的抗拒。

她很想问,兮远怎么样了?是否安全?但这个念头刚升起,就被她自己按了下去。

她抬眼,仔细地审视着周凌,他的眼神依旧深邃冷静,他的姿态依旧带着掌控一切的从容。

如果他见到了兮远,看清了那孩子与他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眉眼,他绝不可能还如此平静,如此冷酷地对待她。

既然他态度未变,那兮远就应该是安全的。这个认知,成了她此刻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第二天清晨,天色微熹。

一行人马悄然从军营侧门出发,融入尚未散尽的晨雾之中。队伍极其精简,除了周凌乘坐的那驾被称为“悍驼”的巨型沙地驼车外,仅有李佐率领的十余名精锐侍卫,各自骑着高大的骆驼,呈护卫队形散在四周。

芳如揉了揉因一夜未眠而酸涩的眼睛,正打算向李佐讨要一匹骆驼骑行,身后车厢的帘子却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掀开了。

“进来。”周凌的声音从车厢里传出,带着一丝晨起的沙哑,却依旧是不容置疑的命令,“在外面耗着精力无用,进来休息。”

芳如脚步一顿,迟疑了片刻,还是依言踏上了那驾“悍驼”。这是她第一次进入这种传闻中造价不菲、专为贵人或重要军事用途打造的驼车内部。以往即便是她这个治安官,若无骁都尉达溪的特许,也绝无可能踏足其中。

车厢内部比她想象的要宽敞许多。

为了应对长途跋涉,内部做了用心的布置,一侧固定着一张铺着素色棉褥的窄榻,旁边是牢牢固定在地板上的桌椅和一个小巧的多宝格茶几,上面甚至还放着一套青瓷茶具。车窗悬着厚实的帘子,既能遮阳,也能在必要时保证私密。

整个空间简洁,却处处透着一种不易察觉的舒适与考究。

周凌正坐在桌旁的软椅上,手中拿着一卷书,就着车窗透入的天光阅览着。听见她进来,他头也没抬,只用拿着书卷的手随意指了指对面的空位。

“坐。”

芳如在他指定的位置坐下,身体因车厢的微微摇晃而放松不下来。

驼车已经开始行进,规律的摇晃和窗外单调的沙丘景色,让时间仿佛变得粘稠而缓慢。

沉默在狭小的空间里蔓延,只有书页偶尔翻动的轻响和彼此清浅的呼吸声。

不知过了多久,芳如终究没能压下心底那份随着目的地临近而愈发强烈的担忧。

她转过头,看向那个依旧气定神闲的男人,打破了沉默:

“如果……我们到了吐谷部落的地界,阿鹿恒始终顾虑重重,不肯现身怎么办?”

周凌的视线并未从书卷上移开,只是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轻描淡写地应道:“那便哭诉你有多惨。一哭二闹三上吊,女人……咳,是人总该会这几样,博他怜惜。”

芳如的眉头蹙得更紧,这算什么办法?

她追问道:“若是他心硬如铁,或者疑心太重,依旧不肯出来呢?”

这时,周凌才慢条斯理地将书卷放下,转头看向她。

晨光透过帘隙,在他深邃的眼底投下细碎的光点,那里面带着一丝显而易见的戏谑,仿佛在谈论一件很有趣的事情。

“那就想办法传话进去,”他语气轻松,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的调侃,“说你在走投无路之下,念起他往日恩情,愿以此身相报,与他春风一度。他既如此看重你,想必不会拒绝这等……慰藉。”

芳如心中猛地一悸,血液似乎瞬间冲上了头顶,又迅速褪去,留下一片冰凉。

他……他看出来了?

看出她是女子?

芳如心头猛地一紧,几乎要屏住呼吸。

但当她撞上他那双平静无波、甚至带着审视计策是否可行的眼神时,她才骤然醒悟,他根本未曾识破她的伪装。

在这个男人眼中,她依然是那个粗野的治安官贺若。他方才那番话,不过是站在男人的立场,提出一个在他看来最行之有效的“妙计”。

在这边塞之地,权贵子弟中盛行豢养娈童,断袖之风并非什么稀罕事。周凌显然也将她当作了可以为此等交易的男子,这才会轻描淡写地说出让她以身体为诱饵的话。

然而,正是这份浑然不觉的轻慢,这种将她的尊严与身体都视作可随意利用的筹码的冷漠,像一盆冰水浇透她全身,让她感到刺骨的屈辱与愤怒。

“无耻!”芳如扭过头看向窗外飞逝的沙丘,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声音不高,却带着十足的鄙夷。

周凌显然听到了,他非但不生气,反而重新拿起书卷,姿态慵懒地靠回椅背,慢悠悠地道:“骂人若能解决问题,靠一张利嘴,你现在该是卡略城说一不二的城主了。”

芳如气结,胸口堵得发闷,立刻反唇相讥:“若卑鄙能论斤售卖,以阁下之能,怕是早富可敌国,何须来这塞外苦寒之地奔波劳碌?”

“哦?”周凌眉梢微挑,目光仍落在书页上,语气却带上了几分玩味,“看来贺若大人不仅骨头硬,嘴皮子也挺利。只可惜,如今是阶下之囚,再利的嘴,也得听人差遣。”

“听人差遣不代表任人羞辱!”芳如猛地转回头瞪着他,“周大人若是觉得靠这等下作手段方能成事,与那些市井无赖有何区别?”

周凌终于抬起眼,正视着她的怒火,唇边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更深了些:“区别在于,市井无赖图的是蝇头小利,而本官为的是江山社稷。过程手段,从来都不重要。贺若大人为官十一载,难道还不懂这个道理?”

“我懂的是有所为,有所不为!”芳如寸步不让。

“那便是你为何会站在这里,而非依旧做你的‘青天大人’。”周凌的声音冷了下去,带着一丝残酷的提醒。

车厢内顿时陷入一片僵持的寂静,只剩下驼车行进时规律的摇晃声,载着两人之间无声的硝烟。

芳如凝视着窗外无垠的沙丘,心中始终萦绕着对兮远的牵挂。

她注意到方才李佐曾靠近车厢低声向周凌禀报,虽未听清具体内容,但“蔡善”、“小公子”等零星字眼已足够让她确信,兮远就在队伍后方,由周凌的亲信看守着。

她转回身,脸上刻意换上忧虑忡忡的神色,语气也变得审慎委婉:“周大人,我仔细思量过,阿鹿恒此人极其多疑。先前他多次邀我加入吐谷部落,我都以要让儿子在卡略城读书为由婉拒。如今我落魄投奔,却不带这个视为命根子的儿子,他定会起疑。为了计划顺遂,您还是将我儿子还给我吧。”

周凌头也不抬,翻过一页书卷,嗤笑道:“哪有拖家带口上梁山的?你若真想要儿子,等见了阿鹿恒,让他给你抢个老婆,在山上再生一个便是。”

这话让芳如心头一凛,随即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她忽然想起这些年隐约听说的传闻。

据说大夏后宫至今未有皇子或皇女降生,太后为此忧心不已,甚至亲自从宗室旁支中挑选了几个聪慧的孩子养在宫中,悉心教导,以备将来继承大统。

想来也正是因为有了这些名义上的“子嗣”,他才能从京城那般繁杂的政务中暂时抽身,来到这边陲微服私访吧?

随即,一个近乎恶意的揣测不由自主地浮上心头,他这般轻贱他人骨肉,定是因为从未尝过为人父的滋味?身为天子却膝下空虚,朝野间怕是早有他身患隐疾的猜测。

忆起前几世坊间那些关于他好男风、不举的私语,芳如唇边掠过一丝冷嘲。

此刻窥见他完美权柄下的这处裂痕,竟让她生出几分扭曲的快意。

芳如端起茶杯轻啜一口,状似不经意地提起:“说来也巧,前些日子听城中商旅闲聊,说起夏国皇室似乎也子嗣不旺……连太后娘娘都要从宗室中择选子弟悉心栽培。”她刻意说得含糊,目光却悄悄掠过周凌执书的手,捕捉着他的细微反应。

周凌执书的手几不可察地再收紧几分,“贺若大人对皇室秘辛倒是知之甚详。”他语气平淡,却带着无形的威压,“可惜道听途说之事,还是慎言为妙。”

他忽然倾身向前,衣袖扫过案几上摊开的地图,字字清晰如刀:“况且……阁下此刻更该思量的,是如何在吐谷部落全身而退。”指尖重重点在标注着吐谷势力范围的位置,力道沉稳,“毕竟……阿鹿恒最恨的,就是背信弃义之人。”

他靠得极近,身上清冽的龙涎香混着淡淡的沙尘气息扑面而来,压迫感十足,却更衬得他眉眼俊朗、气质卓绝。

芳如见他油盐不进,只得再将话题拉回正轨,语气也强硬了几分:“没有兮远在身边,阿鹿恒绝不会相信我是真心投靠。他本就痛恨夏国人,若是被他识破,我们都要被乱刀砍死。与其如此,不如现在就调头回去!”

周凌指节骤然发力,书卷“啪”地砸在案几上,寒声朝外喝道:“停车!把这聒噪的东西扔出去!”

阴鸷的目光如冰刃般剐过芳如面容,怒意未显于形,却自带慑人的威压:“当真以为非你不可?便是没有你这诱饵,本官照样能擒住阿鹿恒,不过多费些时日罢了!”

芳如被他突如其来的震怒惊得倒退半步,肩头撞上车厢壁,随即怒火攻心:“你发什么疯!既要我替你卖命,又这般反复无常!”

话音未落,李佐已掀帘闯入,铁钳般的手掌当即扣住她臂膀。

看着车外茫茫大漠,黄沙漫天,一旦被弃于此,便是死路一条,芳如终于慌了神:“周大人!你……”

“我需要的是听话的工具,不是自作聪明的累赘。”周凌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字字刺骨,“再敢质疑我的安排,就滚出去自生自灭。”

芳如咬紧下唇。

若是此刻被赶走,兮远就真的再无希望救回了。

她强压下心头怒火,垂下头低声道:“是……是我考虑不周,失言了。”

待李佐退出车厢重新驾车,芳如暗暗握紧了拳头。她在心里发誓,等到了吐谷部落,定要让你为今日的羞辱付出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