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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床上切磋 打你不知廉耻!

终于, 驼车在漫天黄沙中驶入了吐谷部落的势力范围。

一行人并未贸然深入,而是在边界处寻了间废弃的土房暂作休整,筹划下一步行动。

周凌将芳如唤至铺着地图的破旧木桌前, 指尖点在吐谷部落腹地的位置。“你的任务, 是引阿鹿恒主动联系乞袁。”

他声线平稳, 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见到他后,你就说被夏国朝廷背叛, 心灰意冷。逃离卡略城时, 偷出了关于‘赤焰雷’的机密公文。”

他抬起眼:“告诉他,这批西戎之战遗留的火器威力巨大, 如今你急需银钱,愿将此消息卖给北狄。他定会设法联系乞袁。一旦掌握乞袁的行踪,李佐自会处置。”

芳如指尖猛地收紧。

原来他早就备好了如此分量的投诚之礼, 这份足以震动北狄各部的“赤焰雷”机密, 竟被他轻描淡写地当作诱饵。

而这一路上, 他却始终用那些下作的言语戏弄她,看她为保全清白而惶惶不安,看她为维护尊严而徒劳挣扎。

一股混杂着屈辱与愤怒的热流直冲头顶。

她忽然明白,在周凌眼中,她与这些伪造的公文并无区别。

那些轻佻的试探, 不过是他闲来无事的消遣,是猫捉老鼠般的戏谑。

思及此, 她指节攥得发白,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抑制住将那卷公文狠狠掷向他脸上的冲动。

待她换上逃难之人的破旧装束,正要出门,周凌却忽然起身:“我与你同去。”

芳如呼吸一窒。

她原计划见到阿鹿恒后便道出实情, 借吐谷之力救出兮远,再反将周凌一军。可若此人同往,她所有的谋划都将寸步难行。

“周大人这是信不过在下?”她强作镇定,“我儿子还在您手中,岂敢妄动。”

周凌唇角噙着若有似无的笑:“本官随行,是为护你周全。”他抬眼看来,目光似有实质,“阿鹿恒终究是个蛮夷,若他将你吃干抹净后弃如敝履,我大夏岂不是痛失一位栋梁之材?”

又来了!这般轻佻的言语让芳如胃中翻涌。她宁可被蛮夷所伤,也不愿再受这男人的摆布。

“不必劳烦周大人”

“我意已决。”周凌打断她,随手取过一件粗布外衫披上,“今日起,我便是誓死追随贺若大人的旧部。”他虽衣着朴素,那通身气度却难以遮掩。

芳如急道:“大人这般风采,哪里像个寻常随从!”

“贺若大人经营卡略城十余年,有几个死心塌地的追随者,再正常不过。”周凌不紧不慢地系着衣带,“况且,”他忽然凑近,声音压得极低,“若我不在近处,怎知你会不会与故友叙旧太过?”

芳如气得发笑,索性提出三个条件:“既然要扮作我的手下,第一,行走时须落后我三步;第二,与人交谈须垂首躬身;第三,”她故意顿了顿,“若我唤你倒酒奉茶,不得有半分迟疑。”

她原以为周凌会勃然作色,不料他竟低笑出声:“准了。”那双桃花眼掠过她因恼怒而微红的脸颊,“不过贺若大人也要记住,戏演得再真,也莫要忘了,谁才是执剑之人。”

两人目光在昏暗中交锋,终是芳如率先别开视线。

她整了整衣襟,推门踏入吐谷部落弥漫着沙尘的风中,身后三步之处,跟着那个此生最不想见却又不得不倚仗的男人。

守山的吐谷武士认出了风尘仆仆的“贺若治安官”,在仔细打量了他和周凌后,终于打开了沉重的寨门。

不多时,首领阿鹿恒便闻讯赶来。

他身材高大,披着狼皮大氅,古铜色的脸上带着爽朗的笑容,一见面就热情地握住芳如的手:“贺若兄弟!我已经听说了卡略城那些混账事!朝廷真是瞎了眼,竟敢冤枉你这样的好官!”

站在三步外的周凌微微眯起眼睛,注意到阿鹿恒握住芳如的手久久未放,眼神中的关切远超寻常友谊。

难道这位吐谷首领,当真对“贺若”存着别样心思?

“朝廷……确实令人心寒。”芳如适时地抽回手,语气沉重,“特别是那个皇帝周凌,昏庸无能,宠信奸佞……”她暗中瞥了周凌一眼,见他面色如常,便又添油加醋地数落了几句。

接着她侧身介绍:“这位是我的拜把子兄弟,小周。”又对周凌道:“这位就是吐谷部落的阿鹿恒首领。”

阿鹿恒豪爽地拍拍周凌的肩:“既然是贺若兄弟的兄弟,就是我阿鹿恒的兄弟!今晚定要好好招待你们!”

晚宴设在部落中央的空地上,篝火熊熊燃烧,烤全羊的香气弥漫在空气中。

酒过三巡,场面渐渐热闹起来。

吐谷族人能歌善舞,很快就有年轻人围着篝火跳起热情的舞蹈。

更让芳如面红耳赤的是,一些男女毫不避讳地在阴影处亲密,甚至公然缠绵。

周凌倒是面色如常,慢条斯理地撕着羊肉,仿佛对周围的活色生香视而不见。

芳如几次想提起“赤焰雷”的事,但阿鹿恒显然已经喝高了,一会儿拉着她喝酒,一会儿又冲进跳舞的人群中,始终找不到合适的时机。

最终,两人被安排在一个帐篷里休息。

一进帐篷,芳如就愣住了,里面只有一张铺着兽皮的床榻。

“我是长官,自然该我睡床。”周凌理所当然地走向床榻。

芳如急忙拦住:“现在你可是我的随从!若是被人发现随从睡了治安官的床,像什么话?”

周凌挑眉:“深更半夜,谁会进来查看?”说着又要往床上坐。

“不行!”芳如死死拽住他的衣袖,“说好了要演得像样!万一有人起夜路过,从帐帘缝隙里看见随从睡在床上,像什么话?”

“贺若大人倒是演上瘾了。”周凌似笑非笑地抽回衣袖,“那依你之见,该如何?让我睡地上?”

“正是!”芳如理直气壮地指着冰冷的地面,“随从本该如此。”

周凌慢条斯理地掸了掸衣襟:“若我染了风寒,明日谁去与阿鹿恒周旋?贺若大人莫非打算单枪匹马擒住乞袁?”

“你!”芳如气结,眼看他又要往床上坐,急中生智道,“那……那平分床榻!以中间为界,谁越界谁就是狗!”

周凌闻言轻笑出声:“贺若大人这般计较,倒让我想起话本子里那些争床榻的妃子……”

他话音戛然而止,帐内气氛陡然微妙。

芳如心头一跳,强自镇定地接话:“周大人说笑,我等粗人怎配与宫中贵人相提并论。”她迅速从行囊里抽出一条束腰的布带,用力拍在床榻正中,“以此为界,如何?”

周凌凝视着她慌乱的动作,眸光微动,终是颔首:“准了。”

于是那根普通的布带,成了楚河汉界。

芳如小心翼翼地贴着最里侧躺下,几乎要嵌进帐壁里。周凌则从容不迫地占据外侧,随手将佩剑放在触手可及之处。

“贺若大人。”黑暗中忽然响起周凌的声音,“你若再往后退,就要穿墙而出了。”

芳如这才发现自己几乎悬在床沿,慌忙稳住身形。

却听身旁传来一声极轻的低笑,气得她狠狠瞪向那道模糊的轮廓,虽然明知他看不见。

不多时,芳如仍暗自气闷,忽然觉得身上一凉,那床唯一的兽皮被子竟被周凌拽过去大半。

她立即伸手去抢,却被周凌用肘部压住被角。

“周大人这是要冻死属下?”芳如咬牙切齿地发力。

“呵。”周凌纹丝不动,“本官体寒,贺若大人久居此地,身强体壮,想必不怕冷。”

两人在黑暗中较劲,被子被扯得窸窣作响。

芳如灵机一动,突然松手,周凌猝不及防向后仰去。

她趁机猛地一拽,整条被子都被卷了过来。

“看来周大人不仅体寒,下盘也不甚稳当。”她得意地将被子裹成蚕蛹。

周凌不怒反笑:“贺若大人好身手。”忽然压低声音,“嘘……你听,帐外是不是有脚步声?”

芳如下意识侧耳去听,就在这分神的刹那,周凌长臂一伸,连人带被捞了过去。

她惊呼一声,整个人撞进他怀里,鼻尖瞬间萦绕清冽的龙涎香。

“你耍诈!”她气得去掐他手臂。

周凌轻松制住她的手腕,慢条斯理地将被子重新铺好:“兵不厌诈。”

芳如心有不甘,趁他不备抬起膝盖就要反击。

谁知周凌仿佛早有预料,侧身避开的同时顺势用被角缠住她的脚踝。

她顿时失去平衡,像只被裹住的蚕蛹般倒在榻上。

“贺若大人这是要与我切磋武艺?”周凌挑眉,眼底掠过一丝戏谑。

芳如气鼓鼓地从被卷中挣脱出来,一把抢过被子裹成个密不透风的茧,还不忘在两人中间重新拍出那道布带界限。

她警惕地盯着周凌,像只护食的猫儿。

出乎意料的是,周凌竟真的安分躺下,再没有任何动作。

黑暗中,时间仿佛变得格外缓慢。就在芳如以为这场被褥之争终于落下帷幕时,身旁突然传来一声低笑,带着明显的讥诮:

“想不到贺若大人魅力如此了得。那阿鹿恒看你的眼神,可不像是在看寻常兄弟。”

芳如背对着他,心头猛地一跳,她强迫自己用满不在乎的语气回应:“他喜欢谁是他的自由。就算他喜欢一条狗,也轮不到你来置喙。”

“听这口气……”周凌的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清晰,带着若有似无的玩味,“贺若大人莫非当真喜欢男子?该不会对本官……”

“滚!”芳如猛地转身,抓起枕头就朝他砸去。

周凌抬手稳稳接住枕头,两人在狭窄的床榻上扭打起来。

兽皮被在争抢中滑落,芳如急于夺回,伸手去扯时,周凌的手臂无意中撞上了一处柔软的农琦。

两人同时僵住。

那触感转瞬即逝,却分明不同于男子结实的胸膛。

周凌的手悬在半空,帐内陷入诡异的寂静,只余油灯燃烧的噼啪声。

芳如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她死死攥住被角,屏住呼吸等待着他的质问。

然而周凌只是缓缓收回手,神色如常地起身。

就在方才那一瞬,他确实起了疑心,这贺若的身形未免太过纤细,方才的触感更是……但他随即自嘲地摇了摇头。

这世上女扮男装的把戏还少么?他何必深究。

终究不是她。

“这床……让给贺若大人了。”他的语气平静无波,听不出任何异样。

他利落地翻身下榻,整理了下微皱的衣袍,朝帐外走去时,目光不经意掠过对方紧绷的侧脸。

确实有几分像,特别是那双眼睛……但这个念头刚浮现就被他掐灭了。

“我出去走走。”

帐帘轻轻晃动,芳如怔怔地望着那道消失的背影,这才发现自己的手心已经沁满冷汗。

帐外,周凌负手立在月色下,夜风拂动他玄色的衣袂。

他若有所思地摩挲着指尖,最终却只是淡淡一笑。

即便这贺若真是女子,又与他和干?他早已失去探寻其他女子秘密的兴致。

帐内。

疲惫如潮水般涌来,芳如终于沉入梦乡。

梦中,周凌一步步逼近,修长的手指轻抚过她的脸颊。

“芳如……”他低唤着那个她以为早已被遗忘的名字,目光炽热得仿佛要将她灼穿。

她想要逃离,却被他牢牢禁锢在怀中。那熟悉的龙涎香气萦绕在鼻尖,温热的触感如此真实。

“不!”她猛地惊醒,却发现真的有人压在她身上!

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粗重的呼吸喷在她的颈间。

“救命!”芳如失声尖叫,奋力挣扎。

帐帘唰地被掀开,月光倾泻而入,勾勒出来人挺拔的身形。

周凌去而复返,大步上前,一把将那个醉醺醺的身影拽起,果然是阿鹿恒。

他眼底寒光凛冽,原本精心设计的试探计划,此刻已被这荒唐局面彻底打乱。

“好个吐谷首领。”周凌的声音冷得像冰,手指如铁钳般扣住阿鹿恒的胳膊。

他本打算循序渐进,用利益诱使阿鹿恒主动透露联络人信息,如今却只能撕破脸皮提前审问:“说,如何联络乞袁?”

芳如急忙裹紧凌乱的衣襟,怒视着被制住的阿鹿恒。她胸口因愤怒剧烈起伏,想起方才的惊魂一刻,声音都在发颤:“大人!这等轻薄之徒,请准我先行处置!”

周凌指节发白,强压下当场折断阿鹿恒手臂的冲动。

他原计划本是明日借酒宴之机,让“贺若”假意投诚,诱使阿鹿恒主动联系乞袁。此刻却不得不提前亮出底牌。

这个蠢货根本不知道,他的色胆包天毁了多少精心布局。

“正事要紧。”周凌皱眉,目光仍锁定在阿鹿恒身上。

“他辱我至此!”芳如眼中闪着倔强的泪光,“若不能亲手讨回公道,我宁愿一死!求大人准我先打骂出气,再交予大人审问不迟。”

周凌转头凝视她片刻,终是让步:“一炷香。”他退至帐门处,抱臂而立,“本官在此看着。”

芳如深吸一口气,拾起墙角柴火堆里的木棒,一步步走向被制住的阿鹿恒。

棍子在她手中微微颤抖,她得把握分寸,既不能真伤了他,又要演得逼真。

“这一下,”她扬起手,声音因愤怒而颤抖,“打你有眼无珠!”

刑棍带着破空之声狠狠落下,精准地击打在阿鹿恒的膝关节侧面。

伴随着令人牙酸的骨裂声,阿鹿恒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惨叫,整个身体剧烈地痉挛起来。

他的脸瞬间扭曲,汗水如雨般从额角滚落。

芳如强忍着胃里的翻涌,不等他缓过气来,又是一棍击在另一条腿的相同位置。

这一次的惨叫更加凄厉,阿鹿恒痛得几乎要挣脱束缚他的绳子。

“这一下,打你不知廉耻!”她的声音提高了八度,试图用愤怒掩盖内心的动摇。

随后她丢掉刑棍,抽出随身匕首,将刀尖抵在阿鹿恒已经被打伤的关节处,能感觉到他肌肉的剧烈颤抖。

“说!”她的声音因激动而嘶哑,“乞袁的联络人在哪里?”

“我……我真的不知道……”阿鹿恒咬着牙,每一个字都混杂着痛苦的呻吟。

芳如眼神一冷,手腕微微用力,刀尖毫不犹豫地刺入关节缝隙,轻轻一剜。

阿鹿恒发出野兽般的嚎叫,整个人剧烈地抽搐着。

“再问一次,”她的声音冰冷,“联络人在哪?”

“不知道……杀了我吧……”阿鹿恒已经气若游丝,眼神开始涣散。

芳如拔出匕首,鲜血立刻从伤口涌出。

她毫不犹豫地在他另一处关节上如法炮制。

更多的鲜血汩汩涌出,在粗糙的地面上汇成一滩暗红。然而即便如此折磨,阿鹿恒依然咬死不知。

“够了。”芳如扔下沾满鲜血的匕首,转身对周凌摇头,声音里带着疲惫,“他不会说的。我们这趟白跑了。”

周凌始终站在帐篷入口处,冷眼旁观着这一切。

此刻他缓步上前,俯视着奄奄一息的阿鹿恒,眼神冷漠。

突然,他抬起脚,精准地踩在阿鹿恒被刺伤的关节上,缓缓施加压力。

阿鹿恒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整个人剧烈抽搐起来。

“说。”周凌的声音冷得像冰,脚下继续施加压力,“我的耐心有限。”

阿鹿恒终于承受不住,“黑石坡……老驼匠……每月的满月之夜,在驼匠铺后的地窖……”

周凌这才缓缓收脚,取出手帕慢条斯理地擦拭靴面的血渍,对芳如投来一瞥:“你的刑讯,火候还差得远。”

芳如看着地上痛苦蜷缩的阿鹿恒,又望向周凌擦拭血渍的从容姿态,忍不住冷笑:“是了,论起心狠手辣,谁及得上周大人?只是不知这般手段,与那些蛮夷有何区别?”

她故意将“蛮夷”二字咬得极重,目光扫过周凌沾血的靴尖:“莫非周大人以为,踩着别人的骨头说话,就显得格外高人一等?”

周凌不置可否,迅速带着芳如和阿鹿恒离开了吐谷部落。

两个时辰后,周凌带着亲信悄无声息地包围了黑石坡那间破旧的驼匠作坊。

作坊里透出微弱的灯光,隐约可见一个佝偻的身影在里面忙碌。

周凌做了个手势,李佐立即带人破门而入。然而就在这一瞬间,一道刺目的火光突然从作坊内部迸发,紧接着是震耳欲聋的爆炸声。

轰隆巨响震彻夜空,灼热的气浪将周凌狠狠掀翻在地。

他只觉得耳鸣不止,眼前一片模糊。挣扎着爬起身时,只见那座作坊已经化作一片火海,破碎的木屑和石块如雨点般落下。

“陛下!”李佐踉跄着跑来,脸上带着擦伤和血迹,“我们中计了!”

周凌抹去脸上的灰尘,眼神阴沉地望着熊熊烈火。

在跳跃的火光中,他看见几名侍卫倒在血泊中,生死不明。

这一次,他们不仅扑了个空,还付出了惨重的代价。

李佐单膝跪地,声音低沉而压抑:“陛下,王猛、孙毅两人……当场殉职。张远重伤,怕是也撑不过今夜。”他每报出一个名字,周凌的指节就收紧一分,“他们都是万里挑一的好手,从您入主东宫时就追随陛下……”

周凌抬手制止了他继续说下去。

火光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跳跃,映出一双淬冰的凤眸。

那三个亲卫,都是跟随他多年的心腹,从夏国宫廷到这边陲荒漠,始终不离不弃。如今却在这异乡的爆炸中尸骨无存。

待一行人带着伤员返回临时营地,周凌环顾四周,发现本该在此等候的芳如不见踪影。

他立即命人搜查整个营地,却只找到被割断的绳索,阿鹿恒也不知所终。

周凌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指节捏得发白。

好个贺若,竟敢在他眼皮底下耍这种把戏。

“传令。”周凌的声音冷得像千年寒冰,“带一队人马,屠尽吐谷部落。一个不留。”

李佐领命而去,马蹄声在夜色中渐远。

然而不过一个时辰的功夫,他又匆匆返回,脸色凝重:“陛下,吐谷部落已经人去楼空。帐篷、物资全都搬空了,连牲畜都没留下一头。”

周凌眸中寒光乍现:“好个金蝉脱壳。”他忽然冷笑一声,“既然阿鹿恒甘愿冒险带走贺若,可见二人关系非同一般。那么……”

他转身看向李佐,语气森冷:“贺若的儿子,不可能不知道阿鹿恒的藏身之处。”

李佐立即领会:“臣这就让蔡善审问贺兮远。”

“记住,”周凌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别弄死了。他父亲很可能会来救他,留着有用。”

牢房深处,蔡善听完李佐传达的旨意,眉头微皱。

这几日看守贺兮远,他见识过这个少年的倔强。

那孩子明明害怕得指尖都在发抖,却始终挺直脊梁,连一声哀求都不曾有过。

有次送饭时,他甚至看见少年在用地上的稻草练习写字,那专注的神情让人不忍打扰。

“大人,”蔡善谨慎地问道,“那要拷问到什么程度?”

李佐面无表情地吐出四个字:“弄不死就行。”

蔡善目送李佐离去,转身推开牢门。

少年蜷在角落的草堆上,听到动静立即警觉地坐直身子。

昏暗的油灯下,他那双与某人极其相似的桃花眼闪着倔强的光。

蔡善在心中暗叹一声,还是取出了刑具。

铁链碰撞的声音在牢房里回荡,显得格外刺耳。

第102章 用刑 他是大夏朝尊贵无比的皇长子!

夜色浓稠如墨, 将整片土房区裹进沉静的黑暗里。

几道黑影借着稀薄的月色掩护,悄无声息地摸到一间不起眼的石屋前。

为首者指尖轻叩门板,暗号刚落, 木门便应声开启一道窄缝。

“首领。”来人闪身入内, 单膝跪地, 急促的呼吸让声音略显沙哑, “关押贺兮远的地点变了。我们按原计划突袭东边地牢,扑了个空, 蔡善一行人也没了踪迹。”

阿鹿恒正坐在火塘边擦拭弯刀, 闻言动作骤然一顿。

芳如原本静坐在角落的阴影里,听到消息的刹那, 心猛地一沉。

计划出了纰漏,远儿被转移,意味着周凌那边已然知道了她的背叛。

她强压下翻涌的情绪, 垂着眼继续听着。

那名武士声音愈发沉重:“更蹊跷的是, 黑石坡的爆炸没能得手。那位夏国官员只折了两个手下, 他本人……毫发无伤。”

“爆炸?”芳如的呼吸骤然停滞。

她明明再三叮嘱阿鹿恒,只能生擒周凌!心脏撞击着胸腔,一阵后怕的寒意顺着脊背窜遍全身。

若是周凌当真死在爆炸中,时间便会重启,一切都要回到璇玑宴那个噩梦的开端!她十五年的隐忍、所有的谋划, 甚至远儿的安危,都将付诸东流!

“你说什么?”她猛地站起身, 声音因震惊而不自觉拔高,“远儿不见了?”她转向阿鹿恒,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焦虑,“你明明答应过我, 会加派人手救他的!现在立刻增兵去查!”

阿鹿恒温声安抚:“我已经派了三队人马追查!但对方临时换了关押地,显然早有防备!你此刻急怒有何用?”

“早有防备?若不是你当初信誓旦旦,说能轻易拿下那些夏国官兵,我何必冒险配合你演那出苦肉计?”

她想起帐篷里那场做给周凌看的戏,她假意用刑棍敲打阿鹿恒的关节,逼问联络方式,只为将周凌引到黑石坡,那个她以为能将其稳妥困住的地方。

她的声音因愤怒而发颤,“如今倒好,远儿下落不明,连那位夏国大官也没困住!”

她突然压低声音,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行动前我反复叮嘱,只能生擒那夏国大官,绝不能伤他性命!你倒好,竟在驼匠铺埋了炸药!他若当真死了,整个吐谷部落都要为你陪葬,你明白吗?”

阿鹿恒霍然起身,语气强硬:“再大的官,到了这片荒漠也得守我的规矩!我吐谷男儿,岂会怕京官报复?”

“你的规矩?”芳如冷笑一声,目光扫过屋内垂首不语的武士们,“就是让整个部落为你的莽撞买单?让这些忠心追随你的族人,因你的意气用事而血流成河?”

阿鹿恒脸色铁青,却被这番话堵得一时语塞。

夜深人静,芳如独自躺在简陋的床榻上,辗转难眠。

阿鹿恒的轻敌与自作主张,在芳如心头蒙上一层浓重的不安。

他根本不懂周凌的手段,更不明白杀死周凌会引发怎样可怕的后果,那不是简单的人命消亡,而是会将她永远困在无尽的时间循环里,一遍遍重复失去远儿的锥心之痛。

救出远儿是她唯一的出路,她绝不能把全部希望寄托在这个不守信诺、行事鲁莽的盟友身上。

方才在众人面前,阿鹿恒那片刻的沉默已然说明一切。

他闪烁的眼神、紧抿的嘴角,无不昭示着他从未真正将她的警告放在心上。

若再继续指望他……

芳如不敢细想,在简陋的床榻上辗转反侧。

终于,她轻叹一声,披衣起身。

石屋里一片寂静,她踱步至窗边,正欲推开木窗透透气,却听见隔壁传来压低的谈话声。

起初只是模糊的低语,她本不欲偷听,正要转身离开,却听见一个熟悉的名字。

“……乞袁大人尽管放心。”

这句话像淬了冰的针,狠狠扎进她的耳膜。

芳如浑身一颤,立即屏息凝神,将耳朵紧紧贴在冰冷的石墙上。

“等解决了这里的夏国大官,”那个陌生的嗓音沙哑低沉,带着北狄人特有的粗粝口音,“我便带你直取陇西关。守将是我旧部,届时里应外合,定能一举拿下。”

芳如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窜起。

原来阿鹿恒早就与乞袁勾结!

当初他信誓旦旦说与北狄绝无往来,那诚恳的眼神、掷地有声的誓言,竟全是精心编排的戏码!

她想起自己是如何冒险助他逃脱追捕,如何配合他演那出苦肉计引周凌入局,心头顿时涌起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与愤怒。

乞袁的声音继续传来,每个字都带着阴狠的凉意:“黑石坡虽未得手,但也折了他两个亲信。他退守卡略城后调集了当地官兵,明晚必会来影谷围剿。不过……”

他发出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冷笑,“官兵中早有我的人。待他们在选定路线的树木上涂上红漆为号,我们便提前埋设炸药,定叫那夏国大官有来无回。”

“你如何确信他定会走那条路?”阿鹿恒的声音传来,带着疑虑。

“我的细作会在他们出发前,在他必经之路上做好标记。红漆为号,万无一失。”

芳如紧紧捂住嘴。

周凌若死,时间便会重启,她所有的努力都将化为泡影,永远失去救回远儿的机会!这个认知让她几乎窒息。

今日她冒险助阿鹿恒脱困,早已还清当年的恩情。

如今他既与北狄勾结,又妄图加害周凌,她绝不能坐视不管。

她悄然后退,每一步都踩在冰冷的地面上,却觉得脚下像是踩着烧红的炭火,灼得她心神不宁。

推开后窗,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惊得她心跳骤停,屏息等了片刻,见无人察觉,才敢动作。

她最后望了一眼阿鹿恒所在的方向,那个她曾经信任过的盟友,此刻却成了阻碍她救子、甚至可能毁灭一切的敌人。

随即,她深吸一口气,纵身跃出窗口,朝着卡略城的方向疾行而去。

今夜,她必须赶在黎明前找到周凌。

不仅要救远儿,更要阻止那场注定引发时间重启的刺杀。

另一边,蔡善从刑具架上取下一对沉重的木枷,木枷内里虽垫了一层薄布,但仍能看出其厚重。

贺兮远被两名侍卫按在冰冷的木椅上,手腕被铁链缚在椅背。

他看着那对木枷,指尖微微颤抖,脊背却挺得笔直,如一株初生的青竹。

他脑海中飞速闪过母亲这些年的隐忍,她隐姓埋名十五年,连最爱的外公都不曾联系,背后定藏着不为人知的苦衷。

若是自己在这里暴露身份,必然会辜负母亲,让她十五年的隐忍与牺牲付诸东流。

无论如何,必须守住他是周凌的儿子这个秘密。

“你父亲贺若,跟着吐谷部落的首领阿鹿恒叛逃了。”蔡善的声音压得极低,“阿鹿恒设下陷阱,黑石坡一役,我们好几个兄弟被炸得尸骨无存。大人有令,你若乖乖说出阿鹿恒的藏身之处,便能少受些皮肉之苦。”

兮远缓缓抬眸,那双酷似桃花的眼眸里没有半分惧色,反倒透着几分与年龄不符的沉静:“拷问我,是谁的命令?”

“是周大人的命令。”蔡善答得干脆,目光却紧盯着少年的神色。

兮远心头猛地一震。

是父亲?真的是他!

那个权倾天下、也是让母亲痛苦半生的男人!

一股混杂着怨恨、好奇甚至一丝莫名渴望的情绪瞬间涌上心头,让他眼睫难以自抑地轻颤了一下,快得像蝶翼掠过长空,却已被蔡善敏锐捕捉。

他强压下心中翻涌的惊涛骇浪,声音依旧清晰平稳:“我父亲贺若,为人光明磊落,绝不会勾结外族,残害无辜。这其中定有天大的误会。” 他刻意强调了“贺若”二字,像是在坚定自己的立场,也像是在提醒自己此刻的身份。

蔡善将木枷放在一旁的桌上:“这是束腕枷,虽不伤皮肉,但时间久了,双手会渐渐失去知觉。你现在说,还来得及。”

兮远看着那对木枷,脸色微白,却仍坚定地摇头:“我真的不知情。”

“大人,跟他废什么话!”一旁观刑的侍卫赵四早已按捺不住,他义兄便是在黑石坡殉职的王猛,此刻新仇旧恨涌上心头,眼中燃着熊熊怒火,上前一把夺过木枷,指着兮远咬牙切齿道,“看看他那样子!分明就是不见棺材不掉泪!想想王猛、孙毅他们死得有多惨!今日不让他开口,我赵四誓不为人!”

“对!用刑!”

“让这小子尝尝厉害,为兄弟们报仇!”

几个与王猛、孙毅交好的侍卫红着眼怒吼,纷纷围了上来。

狭小的牢房内顿时杀气腾腾,空气都仿佛被肃杀之气凝固。

赵四更是双目赤红,额角青筋暴起,一把抓起桌上那柄布满尖刺的短鞭,扬手就要朝少年身上招呼。

千钧一发之际,蔡善的目光掠过少年倔强抿紧的唇瓣,脑海中忽然闪过昨日黄昏巡视时的一幕。

彼时夕阳西斜,一缕金红的余晖透过牢房高窗的铁栏,恰好落在墙角的尘土上。

少年背对着牢门,蜷缩在阴影里,正用一根干枯的枯草,专注地在地上写写画画。

那单薄的侧影在夕照中显得格外脆弱,脊背却挺得笔直,那份在绝境中仍未熄灭的专注,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坚韧,竟让他当时多看了两眼。

这个画面与眼前这张稚气未脱、却强撑着镇定的脸庞骤然重叠,蔡善心头莫名一软,那股因兄弟惨死而燃起的戾气,竟淡了几分。

“且慢!”他抬手喝止,声音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目光扫过众人紧绷的脸庞,缓缓道:“诸位的心情我懂,王猛、孙毅都是出生入死的好兄弟,他们的仇,我们迟早要报。但……”

他刻意顿了顿:“此事尚有蹊跷,待我禀明李统领再议。在我回来之前,谁也不许动他。”

“大人!”赵四急得跺脚,手中的短鞭几乎要捏出水来,“正是要严加拷问,才能逼他说出真相啊!”

蔡善缓缓摇头,语气愈发坚定:“陛下只传令拷问,并未言明用何种刑罚,在我向李统领禀明情况、得到批复之前,谁也不得擅自动刑。这是命令。”

他特意加重了“命令”二字,锐利的目光直直锁住赵四,带着无形的压力:“我丑话说在前头,若我回来时,发现他少了一根头发,或是添了半点不明伤痕,军法处置,绝不姑息。”

牢房内陷入短暂的寂静,唯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在空气中回荡。

赵四与几个侍卫面面相觑,眼中满是不甘,却终究不敢违抗军令,悻悻地低下头:“遵命。”

蔡善又深深看了一眼蜷缩在木椅上的少年,那双眼眸里没有惧意,只剩一丝警惕与倔强,让他愈发觉得此事不简单。

他不再多言,转身快步离去。

他这般坚决,并非一时心血来潮。

蔡善出身寒微,年少时曾在故乡亲眼目睹过一桩冤案。

县衙差役为了交差,将邻家无辜的木匠兄长屈打成招。那个老实巴交的年轻人,只因不肯承认莫须有的罪名,最终在酷刑下含冤而死。

那段记忆如同烙印,深深刻在他心底,也让他自执掌刑狱以来,便始终秉持着一个原则,刑讯是为查明真相,而非发泄私愤。每一条性命,每一件案子,都该被慎重对待,这是他对自己、也是对逝者的承诺。

方才那少年眼中的倔强与清澈,没有半分作伪,让他莫名触动。

更让他难以释怀的是,这孩子身陷囹圄,却仍不忘读书习字,那在尘土中专注摹写的模样,像极了他年少时买不起纸笔,躲在私塾窗外偷听,用手指在沙地上反复练字的光景。

“这样一个勤勉好学、临危不乱的少年,当真会是叛国者的儿子吗?”蔡善边走边思忖,心头的疑虑越来越重。

况且,这少年身上有种难以言喻的气度。

那份身陷绝境却不卑不亢的镇定,那双过于清澈明亮的桃花眼,还有偶尔抬手时,不经意间流露出的矜贵姿态,都与寻常人家的孩子截然不同,更让他觉得此事恐怕另有隐情。

然而,蔡善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后,牢房内的气氛再度紧绷起来。

赵四侧耳听了片刻,确认蔡善已经走远,这才缓缓转过身,嘴角勾起一抹阴鸷的冷笑。

他从怀中摸出一根细细的特制细绳,绳身缠绕着细密的倒刺,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光。

他一步步走向少年,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有不甘,有怨毒,还有一丝隐秘的疯狂。

“小子,别怪我们心狠。”他晃了晃手中的束指绳,声音压得极低,“蔡大人不让动刑,可没说不让‘伺候’你。这东西外头看不出半点伤痕,但里头的滋味……保管你毕生难忘。”

他用细绳轻轻缚住兮远的中指,缓缓收紧。

起初只是轻微的束缚感,但随着时间推移,指尖开始发麻、发胀,最后传来阵阵刺痛。

兮远咬紧下唇,额间渗出细密汗珠,却始终一言不发。

“换一只手!”赵四命令道。

如此反复,兮远的十指都经历了这种缓慢的折磨。

虽然不见血迹,但那持续不断的麻木和刺痛,比瞬间的疼痛更难忍受。

他的脸色越来越苍白,呼吸也变得急促,但眼神依旧清澈坚定。

“用醒神香!”赵四又取出一支细香点燃。

辛辣的烟气缓缓飘向兮远,刺激着他的鼻腔和眼睛。

他忍不住咳嗽起来,眼泪不受控制地流淌,却仍倔强地别过头去。

终于,在持续的折磨下,本就瘦弱的少年支撑不住,昏厥过去。

“泼醒他!想装死?没门!”赵四命令道,并取来了鞭子,准备更换刑具再教训他。

一名侍卫立刻端来一盆带着冰碴的冷水,毫不留情地朝着兮远当头泼下!

“哗啦!”

刺骨的冰冷让他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喉间发出一声呻·吟。

冰冷的水流冲散了他脸上的尘土、汗水和血污,也将他为了遮掩容貌、精心涂抹的深色脂粉冲刷得干干净净,露出了底下原本白皙如玉、精致无比的肌肤和五官。

那张毫无遮掩的脸完全暴露在摇曳的灯火下,时间,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所有嘈杂、怒骂、喘息声戛然而止。

牢房内陷入了一种诡异的、令人窒息的死寂。

赵四举着鞭子的手僵在半空,眼睛瞪得如同铜铃,嘴巴无意识地张开,脸上血色尽褪,只剩下无边的惊骇与难以置信。

“陛……陛下……?”他几乎是呻·吟般地从喉咙里挤出这两个字,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旁边几个侍卫更是如同见了鬼一般,猛地后退,有人不慎撞到刑具架,引发一阵叮咛哐啷的乱响,却无人顾及。

他们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住,死死地钉在兮远脸上。

剑眉斜飞入鬓,鼻梁高挺如峰,唇形饱满优美,尤其是那眉宇间即便在昏迷中依旧萦绕不散的矜贵与疏离,这张脸,分明就是他们每日在朝堂上、在仪仗中、在御座上瞻仰的,当今圣上周凌年轻时的翻版!

“不……不可能……怎么会……”一个侍卫喃喃自语,腿肚子都在打颤。

有人不死心,又踉跄着端来一盆清水,颤抖着手,用袖子沾了水,更加用力地擦拭着兮远的脸颊和额头。

然而,越是擦拭,那张脸的轮廓就越发清晰,与帝王容颜的重合度就越高!

“咕咚。” 不知是谁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在这死寂中格外清晰。

方才还杀气腾腾、恨不得将兮远生吞活剥的侍卫们,此刻一个个面如土色,冷汗涔涔而下,手脚冰凉。

他们看着少年手上一道道自己亲手留下的勒痕,只觉得那每一道伤口,都像是一张张催命符,贴在了他们自己和全族的性命之上!

“你……你们谁爱动手谁动手……”一个侍卫声音带着哭腔,几乎是连滚爬爬地退到墙角,“我……我家里还有八十老母……我……我不敢了……这要是真的……咱们……咱们全都得掉脑袋……不,是诛九族啊!”

“九族……”这个词像是一把重锤,狠狠砸在每个人心上。

赵四手中的鞭子再次“啪嗒”落地,他看着自己的双手,仿佛上面已经沾满了无法洗净的罪孽,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快!快去找蔡大人回来!快啊!”赵四嘶声吼道,声音里充满了绝望的恐慌。

蔡善被连拉带拽地匆忙唤回,刚踏入牢房门槛,目光触及兮远真容的瞬间,他整个人如同被一道九天惊雷劈中,猛地僵在原地!

太像了!

像得让他灵魂都在战栗!

“十、十五年前……”资历最老的那名侍卫突然双腿一软,险些瘫倒在地,声音抖得不成调,“小人那时还在禁军当值,有个传闻记得清清楚楚……璇玑宴那晚,陛下在醉仙楼,临幸了光禄寺少卿沈大人的千金沈芳如!”

他狠狠咽了口唾沫,脸上满是惊魂未定的神色,继续说道:“当时有个不懂规矩的新人侍卫,因为北境急报来得仓促,竟擅闯了醉仙楼的厢房,正好撞见了陛下与沈小姐……后来,那个新人就再也没出现过。宫里头私下都在传,陛下盛怒之下,当场就处置了他。”

他没敢把“处死”二字说出口,但那未尽之语里的血腥,在场之人谁都听得明白,那个冒失的侍卫,早已为撞破帝王的秘密付出了生命的代价。

老侍卫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深入骨髓的恐惧:“若是沈小姐当年那时候就有了身孕,那孩子……如今可不就是这少年的年纪吗?”

这番话像一块巨石砸进深潭,整个牢房再次陷入死寂,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落在贺兮远脸上,那张与当今圣上几乎一模一样的面容,此刻竟透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沈芳如!!!”

这个名字如同最后一块拼图,狠狠砸进赵四的脑海!

他猛然想起十一年前,陛下在听闻沈芳如死讯后,那如同困兽般撕心裂肺的悲鸣,那不顾一切、近乎癫狂地血洗西戎的滔天怒火!

那一战,伏尸百里,血流成河,几乎改变了北境的格局!

可……可边军当年明明带回了沈小姐的尸首和信物……难道……难道那一切都是假的?

金蝉脱壳?!

赵四颤抖着蹲下身,紧紧盯着兮远缓缓睁开的、带着迷茫与痛楚的桃花眼,声音因极度的恐惧而沙哑变形:“你……你母亲……是不是沈芳如?她……她是不是……已经死了?!”

兮远刚从昏沉中苏醒,意识尚且模糊,可“沈芳如”和“死了”这两个词,如同惊雷在他耳边炸响,瞬间驱散了所有混沌。

不能说!

母亲还活着这件事,是比他自己身世更大的秘密!

是母亲十五年来隐姓埋名、东躲西藏也要守护的真相!

“我母亲……活得好好的……”他强忍着指尖的刺痛,声音虚弱却异常坚定,“她叫维蕾……是个普通的绣娘……你们……莫要胡言乱语……”

然而,他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惊慌,那片刻的迟疑,还有那刻意改口的生硬,都被蔡善敏锐地捕捉到了。

蔡善等人心中已然明了,这少年在说谎。

他太年轻,还不懂得如何完美地掩饰内心的震动。

那瞬间的慌乱,那强装的镇定,都在无声地诉说着真相。

这一刻,所有的线索都在蔡善脑海中串联起来。

这张与陛下年轻时几乎一模一样的脸、十一年前那具身份存疑的尸首、还有眼前这少年提到母亲时异样的反应。

一切都在指向那个惊人的事实,沈芳如还活着!

而眼前这个倔强的少年,就是陛下流落民间、苦苦寻觅不得的、与沈芳如的亲生骨肉,大夏朝尊贵无比的皇长子!

赵四与其他侍卫交换着眼神,虽然少年矢口否认,但每个人心中都已确信无疑。

那张与陛下如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脸,就是最有力的证据。

牢房内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

众人看着少年苍白却倔强的面容,再想到方才对他用刑的举动,顿时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从脚底窜上脊梁。

完了!

赵四等人更是心中巨震,如同被万丈狂澜淹没!

他们刚才对龙嗣动用刑,鞭笞皇室血脉……这已不是简单的失职,这是株连九族的滔天大罪!

依着陛下阴晴不定的性子,在场的每一个人,恐怕都难逃一死!

“快!快去禀报李佐李大人!”蔡善猛地站起身,因为极度惊恐,声音尖锐得变了调,随即他像是想起什么,更加恐惧地改口,“不!不行!此事太大,李大人也担待不起!封锁消息!立刻备马!我要亲自去卡略城!面圣!直接面圣!!”

牢房内,空气凝重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所有人都如同泥塑木雕般僵立着,目光复杂至极地聚焦在那张与帝王酷似的面容上,心中早已是翻江倒海,惊惧、后悔、难以置信……种种情绪交织,几乎要将他们逼疯。

而兮远,在一片死寂和无数惊惧目光的注视下,缓缓地、艰难地,重新闭上了眼睛。

指尖的刺痛还未完全消退,时刻提醒着方才经历的煎熬。

然而,一股奇异的感受却在兮远心头悄然蔓延,那不是仇恨,也不是报复的快意,而是一种混合着骄傲与些许少年意气的满足感。

他到底只是个十四岁的少年。

方才那些侍卫还气势汹汹地围上来,红着眼嘶吼着要动重刑,可此刻,他们一个个面如土色,手脚发软地围着他打转,眼神里满是惊慌与无措,连呼吸都放得极轻,那前倨后恭的模样,让他胸腔里不由自主地泛起一丝隐秘的得意。

“看吧,母亲。”他在心里轻轻说,鼻尖微微发酸,却忍不住扬起唇角,“我没有给您丢脸。他们用了刑,我疼得快要撑不住,可我终究没有屈服,没有说出半个字。”

那些侍卫方才的举动,确实让他委屈过,他明明什么都没做,却要承受莫名的刑罚。也害怕过,那浸了盐水的鞭子就在旁边,他真的怕自己会忍不住喊出声。

但他并不真的怨恨他们。

母亲曾摸着他的头说,这世上的人,大多身不由己,很多看似凶狠的举动背后,都藏着自己的苦衷。

他们是为了死去的同伴愤怒,这份执念,似乎也情有可原。

此刻看着他们魂不守舍、互相推诿的模样,他反倒觉得有几分可怜。

他闭上在心底轻声默念:母亲,您教我的坚韧,教我的隐忍,我都做到了。我没有主动泄露半分秘密,是他们自己看清了、猜到了。只是……母亲,对不起。孩儿还不够强,没能做得更好。

这份窃喜中带着些许愧疚,为自己那一闪而过的虚荣,也为可能给母亲带来的麻烦。

第103章 皇子殿下 初尝权力的滋味

因笃定兮远便是大夏皇帝周凌流落在外、且很可能是唯一的亲生骨肉, 赵四等人对待他的态度顿时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先前刑具旁的狠厉与审问时的冷硬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惶恐的殷勤。

他们小心翼翼地解开了他腕上的束缚,动作轻柔得仿佛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又忙不迭地寻来清水和干净布巾, 为他擦拭指尖的血污和额角的冷汗。

兮远终究是个少年心性, 虽经历了方才的惊心动魄, 但见这些之前还凶神恶煞的侍卫此刻围着自己团团转,眼神里满是讨好与不安, 那份因身世被窥破而产生的慌乱之下, 竟也隐隐生出一丝新奇与得意。

他并非记仇的性子,母亲芳如平日里的温言教诲也让他习惯与人为善, 加之少年人那点难免的虚荣心作祟,便也半推半就地接受了赵四等人的伺候。

“殿下,您喝口水, 润润嗓子。”赵四端着一碗温水, 语气恭敬无比。

兮远瞥了他一眼, 故意板着脸,学着戏文里看来的腔调:“嗯,放下吧。”

赵四连忙应声,又将水碗往前递了递。

兮远这才接过,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

水温正好, 他干燥刺痛的喉咙得到了舒缓。

旁边另一名机灵的侍卫见状,立刻绕到他身后, 试探着说:“殿下,小的给您捶捶肩?方才……让您受惊了。”

兮远没说话,只微微扬了扬下巴。

那侍卫立刻会意,力道适中地为他捶打起来。

赵四见他似乎心情尚可, 胆子也大了些,陪着笑脸,压低声音道:“之前是小的们有眼无珠,冒犯了皇子殿下,还请殿下千万恕罪啊!”

“皇子殿下”这四个字落入耳中,兮远心头一跳,一种奇异的感觉涌了上来。

他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不由地想起了那些早已听闻的、关于大夏皇帝周凌与母亲沈芳如的种种传闻。

皇帝为母亲之“死”雷霆震怒,不惜发动国战血洗西戎;多年来对母亲母族沈家及其亲戚的种种优容厚待;还有那最为关键的一点,宫中虽有六位皇子,却皆非陛下亲生,全是从宗室旁支过继而来……

这些信息碎片在此刻汇聚起来,指向一个连他自己都感到震撼的事实:若他真是周凌与沈芳如之子,那么他很可能,就是父皇唯一血脉相连的亲生子。

这个认知让他心头狂跳,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流在胸腔内涌动。

他看着眼前这些因为恐惧和讨好而显得格外卑微的侍卫,那份潜藏的、属于少年人的虚荣心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满足。

他并未明确应下“皇子殿下”的称呼,却也没有出言纠正,只是微微眯起了那双与帝王极为相似的桃花眼,享受着这迟来的、或许本该就属于他的尊崇。

他心中暗忖:原来,这就是权力的滋味么?母亲,您看到了吗?他们现在,都在向我低头。

牢房内的气氛变得微妙而诡异,先前剑拔弩张的审讯之地,此刻竟弥漫着一种带着惶恐的谄媚。

赵四等人更是使出了浑身解数,端茶递水、捏肩捶腿,只盼能稍稍弥补先前动用私刑的弥天大错。

他们等人围着兮远,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那几位皇子的不是,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讨好和几分真实的怨气。

他们描述着皇子们如何争权夺势,如何仗势欺人,又如何不得圣心,仿佛兮远此刻点头,明日就能回宫将他们统统收拾了一般。

兮远半靠在铺了软垫的草堆上,听着这些或真或假的宫廷秘闻,脸上适时地露出惊讶、同情乃至些许愤慨的神情,偶尔还会附和两句:“竟有此事?”

“他们也太过分了。”

他心里却跟明镜似的。

这些人前倨后恭,无非是惧怕他可能存在的身份带来的后果,以及幻想他若能回归可能带来的利益。

回夏国皇宫?这个念头如同水月镜花,在他脑海里轻轻一荡就散了。

他要留在母亲身边,无论那个叫周凌的男人是皇帝还是谁,如果母亲不愿,那个所谓的皇子身份,于他而言,尚不如母亲夜里为他留的一盏灯温暖。

就在这表面一派“其乐融融”,实则各怀心思的氛围中,异变,逐步降临。

起初,是远处隐约传来的一声金属交击的锐响,很轻微,短暂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牢房内的说笑声顿了顿,赵四侧耳听了听,眉头微蹙,但见再无动静,便又笑着对兮远道:“许是哪个兄弟不小心碰掉了兵器,殿下勿惊。”

然而,不安的种子已经种下。

没过多久,更清晰的呼喊声、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这一次,所有人都听得真切了。

气氛骤然紧绷,方才的轻松荡然无存。

赵四猛地站起身,脸上的谄媚笑容瞬间被凝重取代,他快步走到牢门边,透过缝隙向外张望。

“不对劲……”他喃喃道,话音未落,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划破空气,紧接着便是兵刃疯狂碰撞的声音如同潮水般涌来!

“敌袭!是北戎人!他们杀进……”一个浑身浴血的士兵踉跄着撞开外面通道的门,嘶声吼叫,可他的警示还未说完,一支尾羽仍在颤动的箭矢便从他背后穿透而出,将他未尽的话语和生命一同钉在了地上。

死寂,一瞬的死寂之后是炸开的恐慌!

“保护殿下!”赵四目眦欲裂,反应却是极快。

他不再是那个卑躬屈膝的侍卫,而是瞬间变回了经验丰富的銮仪卫。

他一把拉起还有些发懵的兮远,声音因极度紧张而嘶哑,对着其他同样骇然失色的同伴吼道:“挡住他们!拼死挡住!我带殿下走密道!”

混乱瞬间吞噬了一切。

断后的侍卫们拔出兵刃,吼叫着冲向门口,与已然出现的北狄士兵绞杀在一起,鲜血立刻泼洒开来。

赵四则紧紧攥着兮远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不由分说地将他拖向牢房深处一个极其隐蔽的角落,挪开几个看似固定的草垛,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黝黑洞口。

“快!殿下,进去!”赵四将兮远猛地推进去,自己紧随其后,又在里面摸索着将洞口大致复原。

密道内狭窄、潮湿、弥漫着霉味,只有前方隐约一点微弱的光线指引方向。

两人一前一后,在黑暗中深一脚浅一脚地狂奔,身后兵器撞击声、怒吼声、濒死哀嚎声如同跗骨之蛆,紧紧追赶。

不知跑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亮光,是出口。

两人冲出密道,发现自己置身于营寨后方一片稀疏的林地边缘。

身后的喊杀声并未远离,反而似乎更近了,显然断后的同伴未能支撑太久。

赵四喘着粗气,将兮远猛地推到一块长满青苔的巨石后面藏好,他自己则背靠巨石,胸膛剧烈起伏,眼神快速扫视着追兵可能出现的方位。

“殿下,”他转过头,声音急促却带着一种决绝,“我们不能一起走了!目标太大,谁也跑不掉!我去引开他们,您沿着这条小溪一直往下游跑,不要停!大约五里外,会看到一处废弃的山神庙,庙后往东数,第三棵歪脖子树下,您用石头敲击树干,三长,两短!会有一个叫‘荆娘’的女子出现接应您!告诉她暗语‘月落乌啼霜满天’,她会带您安全地去卡略城,去找陛下!一定要找到陛下!”

“赵四!”兮远下意识伸手想抓住他的胳膊,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这个前一刻还在对他阿谀奉承的侍卫,此刻眼中却只有视死如归的赤诚。

赵四却猛地甩开他的手,脸上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殿下保重!若能活着,赵四再向您请罪!”

说完,他不再犹豫,深吸一口气,拔出腰刀,转身如同扑火的飞蛾,朝着追兵喧嚣而来的方向,爆发出全身的力气嘶吼:“北狄狗贼!你赵爷爷在此!来啊!”

他故意弄出巨大的声响,挥舞着钢刀,主动暴露了位置,朝着与溪流相反的方向冲去。

兮远蜷缩在巨石后,死死咬住嘴唇,听着赵四的怒吼很快被北狄士兵的呼喝和兵刃碰撞声淹没,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又酸又胀。

他看到了远处林木间闪动的北狄身影,人数远超他的想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