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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夜浓 折枝鸟 19413 字 4个月前

第31章 泰山行(5)

第三局依旧是一位一位地站上射击点位,等待飞行物被放出。

滕野在谢韵之前射箭,他是军中有名的擅“百步穿杨”者,听声辨位的能力也十分出色,在多年的行军打仗过程中,这些能力对于滕野而言不能称之为技艺,而是保命的手段。要想活命,胆不可怯,刀不能抖,箭不能慢。

只见他拿起黑色布条,自信满满地蒙在眼上,然后稳稳握住弓箭,箭矢蓄势待发。待场外裁判放出第一只肉鸽时,滕野的箭快准狠地击中它,一声箭射进鸽子身体的闷响和凄厉的叫声之后,是沉寂许久的观众爆发出的一阵喝彩声。

再之后的几只也全都稳稳被射中。

增加难度之后是几只肉鸽一同飞出,滕野也像谢韵那样,三箭齐发,但他的箭一支都没有射空,并且他射出三箭之后,迅速从箭袋里又拿出三支,连射出去。竟然只漏了几只肉鸽。这一番操作赢得了满堂彩!

结束之后,滕野心满意足地揭开蒙眼的布,看向满地肉鸽时他露出了近乎狂野的笑容,笑着奔向他的兄弟们。

一旁的颜以菱都看傻了眼,两只眼珠眨巴眨巴:啊?

她扭过头看向谢韵,后者无奈一笑。

这对手着实太强了。

但谢韵就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她最不怕的就是迎难而上。现在这个场景不仅没有让谢韵感受到难堪,反而觉得充满了挑战性,她顿时被激发出了好胜心!

哪怕不能像滕野这样近乎箭无虚发,至少也要对得起自己放出口的大

话和从前学的技艺。或许可以有意想不到的收获,反正上场比一比又不会少一块肉。

谢韵便借着一点酒劲,一抹野风,一点颜以菱的捧场,站在了那个未知的角斗场。

她接过被人递来的蒙眼布利落地扎上,接过弓箭,努力在风声中分辨鸽子振翅的声音,并在脑海里构建出一方天地,将这个场地分隔出一个一个鸽子大小的方块格子。

谢韵正对北面,鸽子自东北角的方向起飞,依照鸟类飞翔的弧线朝着她的正面飞去,她迅速抬起弓箭,箭在弦上,等到她能够依据声音在脑海里模拟出鸽子所在方位之后,指尖松开,箭迅速地飞出去,直直地射落一只肉鸽!

“哇!”

“夫人好样的!”

她听人如是喊道。

弦嘣之声,犹在耳畔。

她的手心微微泛出了冷汗,肉鸽落地的那一刻,谢韵顿时松了一口气。

但还没等她喘口气,下一只肉鸽再次起飞,她有条不紊地再次拉弓搭箭,迅疾地射出下一支箭矢,但这次箭矢擦着肉鸽的身体过去。

并没有听到肉鸽落地的声音。

场外有零散的倒喝彩之声,但谢韵并没有受到影响,而是再次进入状态,等待下一只鸽子。一共五只单飞的鸽子,谢韵射中三只。

之后群飞的鸽子她并没有再用多矢并发,而是稳扎稳打,确认一只鸽子的方位之后再射出,这样也勉强射中了三只。

最终结果是谢韵的成绩比滕野落了下风,但此时此刻结果并不是最重要的。因为即便是她输了,在场也没有人敢高呼着嘲讽她了。

颜以菱笑着跑过来抱住她,“夫人,你真的好厉害!我刚刚听场下的人说这滕野之前从无败绩,但你今日竟然敢当众挑战他,并且没有输得很难看!你好厉害啊!我好羡慕你!”

一旁的寒真满脸骄傲:“那当然,我家夫人是最厉害的女中豪杰!”

结束之后滕野也过来对谢韵表示出了自己的赞赏。毕竟他见过的女性中,射箭技艺就没有如同谢韵这般厉害之人。并邀谢韵一同留在这里喝酒吃肉,待会儿会设宴,烤肉,这些肉鸽便是其中一部分。

谢韵没拒绝,她其实是个非常合群的人:“好啊。”-

晏回南和喻霰与皇帝议事结束后出来,经过校场看见的便是这样一幕:校场中间燃起一团巨大的篝火,火光冲天,食桌摆了火堆一圈,围了一圈欢声笑语的人,边吃烤肉边喝酒。而在人群中间,他一眼便认出了举着酒坛子与人吆喝着喝酒的谢韵!

寒真在旁边拉都拉不住。

喻霰见晏回南停下脚步,脸色不对,也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仔细辨认之后才看见笑得像花一样高兴的谢韵。

他当机立断抓住机会,嘲笑晏回南:“看来人家只是不同你说话而已。”

晏回南睨他一眼,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校场中间。

将士们见将军来了,顿时吓得一个个绷得比干尸都僵,老老实实的:“见过将军!”

晏回南只点点头,全部人都看见他,只有谢韵跟没看见他似的,继续抱着酒坛子喝酒。她仰起头正准备喝,手中坛子就被晏回南一把夺过去,顺势扶了差点仰倒在地的谢韵。

“竟然背着我喝起酒来了?”

紧随其后的司文见状,心道大事不妙,“谁允许你们带着夫人如此胡来的?!张恪呢!不知道夫人刚刚大病过一场吗?!”

张恪闻言立即跑出来,他这几日一直没见过谢韵,在他印象中的谢韵和今日一样,生机勃勃,行事极有决断的。他全然不曾想到谢韵一个医者,今日竟然会放任自己饮酒。

吓得他连忙跪下,连带着其他人也一同跪下,“司副将,是属下不察!请将军责罚!”

晏回南问:“今日夫人还做什么了?”

周围本就热,火堆旁更是高温难耐,张恪浑身像是被汗水洗过一遭一般,紧张不已:“夫人……夫人今日还参加了射箭比赛?”

晏回南挑眉,看着面色红晕的谢韵,后者已经醉得不省人事了,整个人他轻轻一拨便沉沉地靠在他的怀里。

司文简直一个头两个大,“谁同她比了?”

滕野不是个怕事的,光明磊落地站了出来。

晏回南记得此人,是张恪手下,是个骁勇善战的兵。为人狂放傲气,但作战时善于动头脑,多次率军突围成功,将来会是个不可多得的将才。

但竟敢招惹到他的人。

“勇气可嘉。”晏回南缓缓开口,神情令人揣摩不透,“成绩如何?”

谁都没想到将军竟然没有发怒,反而是问成绩如何。

张恪连忙命人将今日记录在册的成绩呈上来,晏回南看过之后神色自若。

张恪:“夫人的箭术卓越,大病之后竟然还能射出这样的好成绩,属下当真心生敬佩。只是不知夫人师从何人,此人一定也是个技艺高超之人。”

谁知下一秒,晏回南淡淡开口,“我。”

喻霰在一旁快要笑倒了。晏回南往日最烦有人拍自己的马屁,还是拍得如此明显的。

这事张恪也是知道的,他为人老实,向来不虚与委蛇,方才只是发自内心地夸赞一番。但他如何能知道谢韵的箭术就是跟晏回南学的。

张恪此刻跪在原地真是三魂七魄已经去了一半。

晏回南:“今日参与者,全都自去领二十军棍,明日之后不许再在军中玩乐饮酒赌博,违者军法处置。”

说完他将谢韵背在背上,带着她离开了。

从校场回去的这一段路很安静,而谢韵幼年时没少被晏回南背过,她几乎已经适应了这个姿势,趴在背上慢慢悠悠地晃荡着,她反倒是更加舒服、平静了。今日损耗过多体力精力,此刻已经有些犯困。

寒真和司文远远地跟在后面。

“将军不会发怒吧?夫人的病才刚好一点……”寒真担忧地看着前方的两人,她家夫人已经受了太多苦了。起先寒真还以为将军会因为夫人而改变,变得懂得怜香惜玉一点,但谁知正因为是夫人,反倒平添了许多无妄之灾。

人心本就是偏着长的,寒真如今的心已经全然偏向了谢韵。

尽管上次见到了将军悉心照料谢韵的样子,那贴心温柔的样子才像平常夫妻的样子。但刚刚在校场,寒真见将军的脸色格外难看。

司文却摇摇头,“不会。”

寒真问:“真的吗?”

“嗯。将军他……”司文欲言又止,反倒勾得寒真又想发问。但碍于夫人此刻并不在,寒真终归有些畏惧司文的,便没有再开口,静静地跟在后面。

将军想要的究竟是什么呢?寒真看不透他。

司文的未尽之语,也许将军自己都不会察觉到。将军他已经没有人爱他了,他只是……想要一点爱而已。

晏回南将谢韵放在床上之后,便命人去请太医来为谢韵诊治。

“谢韵,你要是再作死,我就真的送你去死。”晏回南威胁道,“我说到做到。”

谢韵似乎是感觉到背自己回来的人是晏回南,她的手忽然拉住晏回南的衣袖,白净的小脸全都皱在一起,小声地在嘟囔什么。

晏回南凑近了才听清:“晏回南……其实我没那么恨你……无论你对我做了什么,我总在心里念着从前你待我好的。可是……”

说到这个可是时,谢韵似乎满是委屈,眼角甚至滑落一串晶莹的泪珠。

“可是……你为什么就是不放我自由呢?”

晏回南心口一震,喉头哽咽住了,良久才哑着声问:“你究竟想去哪?嗯?”

说完,他勾起手指擦掉谢韵的泪,艰难又痛苦地等待她的回答。

第32章 泰山行(6)

谢韵听到这话,眉头皱得更深了,痛苦地连连摇头:“不说。总之,是个没有你、也没有仇恨的地方……”

闻言,晏回南胸口剧烈地起伏,心口有如裂帛般被撕裂着。需要依靠深吸一口气来缓解此刻的疲惫。他淡淡地看着谢韵笑,笑里依旧透着疲惫与不甘。

片刻后,他托着下巴坐在她的床畔,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勾

弄谢韵的头发,倔强又不失骄傲道:“是吗?可天大地大,本公子威名远扬,你逃不过我的。”

哭了一会儿之后,谢韵的呼吸逐渐平稳。

月如清泉,流淌于山间。窗影下,晏回南倾身含住夫人的粉唇,一吻贪欢。

这个深深的吻中带着醉人酒气。谢韵饮酒后身上难免燥热,如同小孩子一般扯着缠在身上的衣物,企图获取一些凉意。

又因为她在乱动,晏回南只好放开她,不满足地伺候她褪去外衣,只剩一层单薄里衣。

晏回南炙热的视线落在谢韵曼妙的身姿上,努力忍下心中的□□,起身去拿了下人备好送来的醒酒汤。

回来时顺手拿了一把折扇,他将谢韵抱在怀里,一边给她扇扇子,一边喂她饮一点凉过的醒酒汤。

谢韵这次不像生病时那样毫无意识,她仍有一点意识,有人喂她晾凉的水,正好解了她的渴,便乖乖喝了下去。

“记着我的好有什么用,还不是忘恩负义。”晏回南的目光灼灼,声色难免哀怨。

这句谢韵倒是没听到-

过度饮酒后的记忆,谢韵几乎想不起来了,只记得自己最后看见的是篝火中,晏回南黑沉得能杀人的恐怖眼神。

“你说昨夜是晏回南照料我到天明的?”

寒真点点头,“前半夜是将军照顾你入睡。但夫人你本就大病未痊愈,又过度饮酒。后半夜吐了好几回,吐了将军满身。”

谢韵:……该死。

谢韵追问:“然后呢?当时究竟是个什么情形?”

“就是……我推门进去时,夫人你正好趴在将军身前吐。你还……”

“还什么?”

“你嘴里还念叨着,就要往将军身上吐,最好熏死他,恶心死他……”

造孽啊!她怎得酒品如此之差?虽然这样做有点恶心,但仔细想想还真的蛮解气的!

寒真继续道:“之后将军虽然很嫌弃地将你扯到一边,去沐浴了。但沐浴回来之后,还是将军照料安抚你入睡的。他一夜未睡,今早天一亮就去办公务了。”

谢韵问:“他有留下什么话吗?”

寒真:“让我不要吵醒你,若你醒了便去寻太医来瞧,仔细些照顾你,没有其他话了。”

谢韵以为晏回南会因为上次自己逃跑的事情而愤怒,可是自那之后,他并没有冲她发怒也没有惩处。

听寒真这么说,反倒是一次一次对她还算有耐心。不算差。

这些事情,竟像是寻常夫妻那样,妻子生病,丈夫悉心照料。

可晏回南越是待她好,越让她心中不安。她难道真的要和晏回南过寻常日子吗?和他生儿育女?

不,这是不可能的!以晏回南的性子,谢青云构陷他父亲通敌叛国,害他家破人亡。他一定会杀了谢青云报仇。

她不清楚晏回南对自己是否有情。可男人指缝里漏出的情意根本算不上什么。在国仇家恨面前,这点情意根本算不得什么。

晏回南留她在身边,一定是希望利用她牵制某个人。

谢青云?还是楼承?

如今谢青云同楼承联手,晏回南将自己留在手上,是打算用她逼迫楼承做出点什么?还是希望利用她威胁谢家?谢青云还是谢润?

他特意让人传话给楼承,也许就是为了激楼承。

只有谢韵知道,在楼承和谢青云的眼里,她与宏图伟业和高官厚禄相比,根本不值一提。

也许全天下人中,只有谢润,只有弟弟会为了救她倾尽所有。但谢润如今羽翼未丰,晏回南如何等得?

而且她现在那么恨谢青云,可是她不确定如果真的亲眼见到谢青云被杀死,她的心情又会是怎样。尽管他自私自利,做了许多坏事,可他毕竟是她的父亲。她可以逃离父亲身边,可真的能亲眼见着他去死吗?她真的不知道……

这种感觉仿佛让她回到几年前的心境,她当年去寻河清长公主,心里那么怕那么不确定,但最后她还是带着证据去找了长公主。

当时的她也是不知道,在大义与父亲之间究竟该如何抉择。

如今的她仍然不知道……她知道自己从始至终都是在渴望父爱的。父爱是世间非常难以替代的,旁人只有给她超出,甚至满溢出来的爱与安全感,才能够取代父爱。而她当年之所以会做出最后那个决定,其实也证明了一些事情的。

只是后来……

罢了,他们终究不是一路人。

而如今谢韵的脑海里一闪而过晏回南说的,若他们之间有个孩子……

她的内心顿时警铃大作!她不会让自己有和晏回南的孩子的。他们之间的纠葛、是是非非已经足够复杂,令人痛苦不已。且不说她从未想过自己将来会有个孩子的事,就算有,她也不希望自己的孩子从一出生便背负着父辈深重的仇恨。

这样的话,还是什么牵绊都不要留下为好。

之前谢韵准备的避子汤都落在了将军府,出逃时不曾带上。如今为了以防万一,她不能不早做准备。

谢韵连忙吩咐寒真:“寒真,照着老样子去药铺买些药材来。我要配一些避子汤。”

寒真将那日太医已经起疑的事对谢韵说了,并劝她:“夫人,这避子汤服用多了,终归是于你的身体无益。你前几月已经有了月事不调的症状,好好的身子如今也有了虚亏……不如,还是不要服用了吧。奴婢瞧着将军是想和夫人好好过日子的……若是你们有个孩子,将军应当会待夫人更好。”

谢韵知道寒真还是孩子心态,不知晓这其中的利害关系,可能没法切实站在她的角度对待这件事,她不怪她。

孩子不该成为父母感情的增稠剂,孩子同样也无法牵制住想走之人。而应该是爱意溢出来幸福的泪晶。

爱到极致时,是会落泪的。幸福的泪、心常觉亏欠的泪。而孩子该是那泪的晶核,得到满满的爱。

如同幼年时期的晏回南。

也如同被晏回南捧在掌心里的谢韵。

但此时此刻的他们,并不适合成为父亲母亲。

“是我不想要孩子。”谢韵说,“我还没做好成为母亲的准备。孩子是父母的骨血,是一生的牵挂与惦念。我需要对孩子的一生负责。可现在的我,没办法做到对他的一生负责。”

毕竟谢韵当初连煤球都不想留下,不想让它受自己的牵连。更何况是亲生的孩子。

寒真看见谢韵眼底的担忧与无奈,最终她还是选择相信夫人。谢韵是医者,她会知道如何保重自己的身体。

谢韵:“既然将军他们已经起疑,你去便不合适了。我托颜以菱想想办法吧。”

“夫人……若是将军发现了怎么办?”寒真是真的担心。

谢韵也不知道,不知道晏回南会是什么反应。不知道他会如何做,是根本就不会在意?还是就此放弃这个念头?

她垂眸,深吸一口气,不愿意去想那么多:“车到山前必有路,不必过多担心。”

颜以菱是个机灵鬼,谢韵同她说过之后她当日便派人秘密妥帖地办了此事,将谢韵要的药材尽数寻到了-

晏回南今日是和此次祭坛搭建的总负责人——颜以诚,一同前来对祭坛进行最后的检查验收。

颜家是奉高当地的世家大族,累世簪缨。此次祭坛的搭建工作完成得非常好。

晚间回去的路上,因为前一日颜以菱拉着谢韵去看射箭比赛,惹出了一点麻烦。身为兄长的颜以诚特意将妹妹叫来向晏回南赔罪。

颜以菱女红学得烂,学业也一塌糊涂。但全家她最敬服的人便是兄长,兄长叫她来,她是一定会乖乖听话过来的。

而且她之后知道自己害得谢韵吐了大半夜,

内心十分过意不去。道歉时格外诚心诚恳。

晏回南不会同一个小姑娘计较什么,况且也得益于颜以菱,谢韵这些日子心情好了不少,此事便到此作罢。

为了迎接此次圣驾,整座奉高城内的主街,沿街搭建了各种风格别致的高楼、戏台子,整条街繁华、热闹非凡。

公务结束,颜以诚邀晏回南一同沿街游览一番。路过一家香膏店时,颜以诚抱歉地告诉晏回南,他想进店里为夫人挑选一些礼物带回去。

晏回南:“请便。”

颜以菱见惯了兄长与嫂嫂夫妻恩爱、琴瑟和鸣的样子,笑眯眯地跟在兄长后面进去,一同挑选了。其实颜以菱还是畏惧这位大周的战神的。

她每次见到晏回南,他都是一副冷淡威严、旁人难以靠近的模样。而他的夫人那么温柔聪慧、性子极好,是个非常好相处之人。但想来也是,应当只有谢韵这样性子的人,才能与晏将军这样性子的人互补相伴吧。

“兄长,你怎的不问晏将军要不要一起来挑香?”颜以菱凑在兄长身边,嘟囔着问。

颜以诚:“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他堂堂大将军怎么会理会这种小事。你快些挑,不要磨蹭了!”

“知道了知道了。”颜以菱撅嘴不满,“那我帮将军夫人挑一款吧,她那屋子里一应陈设都恨不得用得最简,没有任何点缀装饰。我送她些香,让她闻着心情好些。”

谢韵虽然温柔待人,但颜以菱与她相处起来,总觉得她的眼中有着化不去的忧伤。只要她不像个话痨鬼一样在旁边叽叽喳喳,谢韵多半也是不说话的,就自己静静地待着,病恹恹的样子。

可她明明那日在校场那么神采奕奕。

“哥哥!你看这款香拿来送晏夫人可好?”颜以菱挑中一款白檀香,兴致勃勃地问兄长。

颜以诚的夫人较喜欢白檀香这样带着些神秘色彩、佛性的香,闻过后仿佛心灵都被荡涤过一遍。

谁知颜以诚的神色微变。

颜以菱转过身才发现不知何时晏回南已经走了进来。

高大的他长身玉立,骨节分明的手上捏了一个白净小巧的玩具一样大小的瓷瓶,他没什么表情道:“她喜欢荔枝香。”

颜以菱:啊?

哦……她老实走过去准备拿一盒荔枝香送谢韵。

晏回南却没给她机会,“哄人的活,颜小姐还是留给我吧。”说完他转身吩咐老板包了荔枝香。除了线香外,还拿了其他几种谢韵喜爱味道的香膏。

第33章 泰山行(7)

哄人是晏回南的拿手活,他从前有个习惯,心情不好时便爱花钱。买些珍宝华服,花大价钱找人来给家里重新翻新一遍,换些新鲜的,他的心情就能稍微好些。若这些还不够,他便去给济善堂捐款,去秦楼楚馆千金买得美人一笑。

他纨绔之名便是如此得来的。所以花钱哄人开心、哄自己开心的事他没少做。从前意气风流时,说话嘴甜,这世上就没有晏回南哄不好的人。

人人都嘲晏回南,祈祷家中不要出一个晏回南这样的败家子孙。可人人都羡慕晏回南,生来命贵。

而如今的晏回南依旧是那个令人羡艳又畏惧的他。

除了谢韵,也只有谢韵。每每哄她都要晏回南大费周折。他堂堂世子,天生的不知天高地厚、目中无人。岂能真的甘愿屡次对着一个小丫头片子低头?

他多少次都想:随她去,真是不知好歹,本公子不伺候了!

但因着心底那点歉疚和一些不知名的情愫,晏回南总是没法真的不管她。挨过几日的,也挨过十天半个月的,最长和谢韵冷战过一个月零三天,晏回南就实在按耐不住,耐着性子,忍着脾气又转回去找谢韵了。

不见她又忍不住想到她,见她又有点烦她。但见到时总是忍不住笑意。

晏回南握着手中的荔枝香,遥遥望向近在咫尺那巍峨高耸的泰山,满目青郁,山尖处烟雾缭绕,人心也随之悠悠然。

曾经亲密无间过之人,必然会在心底留下一个难以忘怀的印记。有些印记会随着时间流沙的冲荡而被磨平甚至消失,但有些印记会被冲刷地越来越深,形成一个凸起的岸,永生永世地守望,纵使不见也长想念,魂牵梦萦着。所有的一切都会被一个人牵动,愤怒由她点燃,喜悦由她而起,思念也只能由她平-

晏回南带着新买的香回去准备送去哄人,只是他没想到的是,家中来了两个不速之客。

晏回南冷脸:“你们怎么来的?”

卢寂寒挠头,目光躲闪:“骑马。”

“骑马?!”就连一旁的谢韵都忍不住惊呼,“你让一个八岁的孩子跟着你骑马骑半个月?”

八岁孩子本人闻言十分不满,但紧闭着嘴没说话,只是很明显的不高兴了。跟在他身边的侍从倒是替自家主子不平,但说话的语气总有种“狗仗人势”的意味:“什么孩子,你说话谨慎些,这位是睿王殿下!”

听此人说话声音尖利,虽是民间布衣的装扮,但应当是照顾在睿王身边的老太监。谢韵只觉得此人真是听不明白好赖话。

卢寂寒慌得不行,连连摆手:“没有没有,中途歇了很多次。要不然也不会晚了这么些天才追上你们……”

晏回南:“你喻二哥知道你带睿王偷跑来了吗?”

卢寂寒遗憾摇头,“不知道。我不敢去见他。”

晏回南冷笑嘲道:“你也知道你不敢去见他啊……”

只是晏回南话未说完,卢寂寒便垂丧着脑袋,语气委屈:“就在你们刚走不久,我便得了消息,喻王妃怀孕了。姐姐……姐姐莫名大病一场。她面上强撑着什么事儿都没有。但即便她什么都不说,我也知道她是为着当年之事难受。我不能当着众人的面去揍喻王爷一顿,本想来找喻二哥打一架出出气,可我到了之后又不知该如何是好。”

谢韵不禁望向晏回南。这事他们都知道,当年喻家单方面解除婚约,当即娶了如今的喻王妃,卢龄玉本是京城清高、名声在外的才女,却被以这样不体面的方式解除婚约,这是在卢家脸上狠狠地打了一个巴掌。

卢龄玉当时也如现在这般镇定,但少女怀春的心思如何能真如平静无波的水面一般?其中块垒难平、苦涩滋味唯有她自己知道。

而喻王妃多年未有身孕一事,惹得京中人议论喻王爷与王妃不和,忍不住猜疑喻王当初究竟是真的移情别恋还是另有缘由。这事拖了这么些年,像是一颗希望的种子,又像是一道无形的红线,令旁观者生出闲话,却给当事人希望。

但如今王妃怀孕这个消息就像是一把利刃,狠狠地斩断了全部希望,也许也深深地刺痛了卢龄玉的心。

谢韵当年不懂,如今却深深地为卢龄玉感到难过与不平,“揍喻霰有什么用?要出气就那天命人去巷子里把喻王给堵了,套着麻袋,闷着头就给他狠狠打一顿才解气呢。”

晏回南忍俊不禁,无奈地把谢韵拉进怀里,捂住她的嘴:“你闭嘴。”

谢韵不禁皱眉,一下变了脸色,不动声色地挣脱开,“知道了。”

沉默的拒绝,抗拒的意味不言而喻。晏回南的手一下子空了,这种一直被拒绝的滋味放谁身上都不好受。晏回南也不例外。

他知道谢韵在为着自己逃跑失败的事情不高兴,跟他闹别扭。但他愿意给她时间消气,不同她计较,只要她之后老老实实待在他身边,再也不想着逃跑的事,那一切都好商量。

晏回南清了清嗓子,“司文,收拾两间屋子出来先给睿王和卢公子住下,将此事禀报陛下,喻王爷那边也差人去说一声,连带着王妃怀孕一事,都当喜讯给报了。”

王妃怀孕一事,是无可指摘的喜讯。

真正

为之伤神又伤身的只有一人。但这些儿女情长在晏回南这些习惯了掌控大局、运筹帷幄的人眼中的确算不上什么。

谢韵因此更加心寒。没再说什么,她也无权干涉些什么。正准备回自己的院子里待着,却被人拉住了衣袖。

回头一看是一直一言不发的睿王,他的眼神亮晶晶的。谢韵不明所以:“睿王殿下还有什么事吗?”

睿王将目光投向晏回南,拉着谢韵不放手。

晏回南一猜便猜到了:“他应当是听闻你昨日在射箭场上的表现,特来向你请教箭术的。”

谢韵惊讶指了指自己,看着睿王说:“我的箭术?”她又不得不承认,“殿下,我的箭术都是晏将军教的,你来请教我不如直接去问晏将军。”

睿王还是不说话,倔得像头小牛犊子,一直拉着谢韵的袖子不放手。谢韵又说:“我的箭术不过是射着玩玩,跟着晏将军才能学到真本事呢!”

说完谢韵偏过头看了眼晏回南,想让他帮自己解决眼前这个小麻烦。谁知她竟然看到晏回南勾着唇角一副看戏的样子。

不过是拿来哄孩子的话,他不会真以为她是在夸他吧?这一脸得意的神情是什么意思?

睿王小牛犊子一样的纯净眼神几乎要泛出泪花了,一直拉着谢韵的手不松开。

晏回南这才开口,“他现在无父无母了,看在孩子可怜的份上,你教一下?”

“你为什么不教?”谢韵问。

话音刚落,一直扯着谢韵袖子的力道忽然放下了。她低头一看,睿王倔强地擦擦眼泪,带着老太监往外走了,留下一道挺拔不屈的背影。

完了,把孩子委屈哭了。

谢韵心下懊恼,狠狠地拍了晏回南胳膊一巴掌,“看你干得好事!”

说完便追上去拉住他,哄了半天答应自己会好好教他,睿王这才相信。

去校场的路上,谢韵因为睿王一直不说话联想到了飞镜,只好问晏回南。

晏回南:“你不知道也正常。他是先帝幼子,但因生母出身低微,自出生便养在冷宫里。世人大多不知有这么一个皇子。后来你……总之他不是哑巴。只是不想说话,他的性子与旁人不同,孤僻到甚至有些封闭自我,封闭内心。平时不说,疼了也不叫一声疼,哭也不会哭出声。”

后来先帝死了,宋鸿煊登基后才给自己这个弟弟封了王。而彼时谢韵已经走了,自然不会知道睿王的存在。

谢韵:“这是为什么?”

晏回南摇摇头,“应当是幼年时的生长环境所致,后来似乎又受了些惊吓。我常年征战在外,对这些事知道的也并不多。”

试问哪个心智尚未健全的孩童,在最需要被亲人关爱的年纪,却全然未曾见过自己的生父,不曾见过生父,受尽白眼与冷待,还能健康阳光地长大?

晏回南继续说:“他不爱说话,也无人同他玩耍,之后便越发孤僻。唯一的一点喜好便是好学武,是个武痴。以前我一回京便缠着我,谁知这次竟追到这里来了。也许是因为舅父吧。”

说完他无奈地笑一声。

“为什么是因为誉王?”

晏回南:“你忘了?皇家哪个孩子不怕他。”

的确,誉王治学严谨,从前任太师时,太子便极怕他。每个当过誉王学生的很难有不怕他的。

但晏回南说完这句,两人之间忽然陷入了沉默。过去的记忆如同活了一般,自然而然地涌入脑海里。与此同时,也告知两人,如今他们都无法谈论从前。

其实说是谢韵教,最后还是晏回南教。谢韵只是一开始站在一旁指点些技巧,晏回南才是示范的那个。临到睿王真正上手操作时,有不规范的动作还是晏回南直接上手指导。

“射箭不光是上身动作要标准,底盘也要稳。”晏回南抬脚踢了一脚睿王的小腿,他便受不住力跪倒在地。

站在不远处看着的老太监心疼地就要冲上来扶起小主子,但睿王很争气地自己爬了起来。

晏回南并没有因为小孩子摔倒了就手下留情,他面无表情地看着睿王从地上爬起来,重新照着晏回南教的那样站稳,拉弓搭箭,眼睛里闪烁着坚毅的光芒。

那边还在教,谢韵问老太监:“将军这样待他,他都不怕。他怕誉王什么?睿王殿下的课业很差吗?”

老太监闻言眼神里顿时透露出惊恐,但这惊恐转瞬即逝之后,他又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最终只是说:“王爷喜欢学骑射武艺,吃点苦他不在乎的。殿下的课业……并不是誉王殿下教。”

什么?晏回南的确没有精力关注一众皇亲贵胄的老师是谁。他也许搞错了。

但谢韵的确捕捉到了老太监的惊恐,当她问出那话时,老太监很明显地整个人都有点颤抖,他是在怕什么吗?

她没说话,只听老太监转了个话题又继续说,“将军记错也正常。他曾直言自己不喜欢孩子,但睿王殿下不在乎,他只知将军是大周的战神,便坚持不懈地来求学。后来将军应当也是被打动了,偶尔会教一教。老奴自殿下出生便伺候在身旁了,年纪又大,见不得殿下受委屈受累,但我知道,殿下此刻才是真的高兴。”

谢韵点头。

晏回南的确不像是会喜欢孩子的人。这样的人,想要个孩子也不过是想自己手中多一份筹码罢了!她看着不远处严厉指导睿王的晏回南如是想。

第34章 君心乱(1)

日薄西山时,睿王练射箭练得满头大汗,谢韵走上前去掏出帕子蹲下耐心给他擦汗,哄道:“殿下,天儿太热了,咱们今日就练到这里如何?若是中了暑气可得不偿失啊。”

睿王从不曾被娇生惯养过,毫无亲王的架子。他很有礼貌地接过谢韵的帕子,自己接着给自己擦汗,擦完把帕子叠好收起来了。

晏回南啧了一声,一把夺过了他准备收起来洗干净再还给谢韵的帕子,“怎么还随便拿人东西呢?”

睿王小孩子哪里知道晏回南的心思,只当谢韵听过这话要误会自己了,急得连连摆手,又看着晏回南,想让他帮自己解释,晏回南却说:“不用你洗,小孩儿洗不干净。”

“有丫鬟洗也不行。”

“不行。”

总之就是不行。

谢韵从两人的互动中看出了睿王的意思,也感觉晏回南就是故意为难人,而且看上去还是为了她出头的样子,心中更是讨厌,冷声严肃道:“纵使将军再不喜欢小孩子,他也是你的堂弟,何必为了这点事情故意刁难他?看把人急得,又出了一头的汗。”

晏回南:?

谢韵说完便拉着睿王要走,可这睿王当真如晏回南所说,真是个武痴。练起来简直不知疲倦,谢韵拉他也不肯走,而是又像刚开始那样,用央求的眼神看着谢韵。

晏回南刚刚的好心情顿时全都没有了,他用力攥住谢韵的手,脸色黑沉得可怕,“你再说一遍。”

谢韵手腕被攥得生疼,“我的帕子,我愿意给谁就给谁。”

晏回南更生气了:“就为这点事你也要跟我生气?我好吃好喝供着你,你究竟哪里还不满意?还是我没跟你算逃跑的账,太把你当回事了?嗯?”

谢韵现在只是单纯厌恶晏回南而已,只要一看见他都会怨他恨他,所以无论他做什么都令她生厌。她想要的东西他不给,不想要的东西即便是送到她的手里也终究是她不要的东西。

她很想出声求求晏回南,求他放过自己。她不想去管过去的那些仇恨,她只想要过平静的生活。

可是她望着晏回南的眼睛时,那眼底的悲伤与愤怒犹如一双有力的手,硬生生地将她拖拽进去,她难以回避。千言万语只剩下胸腔里一团郁结的气,上不去也下不来。

这是一道无解的题。

“你是我的妻子,那你的一切就都是我的。”晏回南咬牙切齿道。

谢韵再说不出话来,对上这样一个蛮横专制的人她还能如何说。她此刻也的确是整个人都被他掌控在手心里,她又能如何反抗?

就连一无所知的睿王都被他们两人之间的这股莫名的低气压吓到了,谨慎地躲在老太监的身边。

幸而有人出来打破了眼下的这僵局。

司文竟然抱着煤球出现了!

睿王终究是小孩子,即便他的内心再封闭再早熟,但小孩子的天性就是对可爱的小动物毫无招架之力,充满泛滥的爱心。

看到小狗的一瞬间,睿王的两只眼睛里再次放出了亮晶晶的光,和跟着晏回南学射箭时的激动一样一样的。他认识司文,便不排斥司文,于是他盯着司文看了许久。

司文自然知道他的意思,将目光投向晏回南,“将军。”

晏回南这才放开谢韵的手,轻叹一口气,“让他玩吧。”

省得又有人说他欺负小孩儿。

得到允许之后,睿王谨慎又满是兴奋地跑到煤球跟前想要摸摸它。但又很怕被伤害,所以伸出手时仍有犹豫,最终还是没有伸出手。

而煤球也是非常谨慎,见到陌生人它示威地吼叫,希望喝退睿王。

这让本就不敢摸的睿王更害怕,连连退了两步,一直退到安全地带才把求助的目光投向谢韵。

谢韵走过去把煤球接到怀里抱着,一个月不见,小家伙长大了不少,抱在怀里敦实敦实的,“你怎么把它带过来了?”

司文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回答:“不是属下,是将军。在出发那天便带着它了。本意是带在路上给夫人解个闷儿。只是后来夫人生病,将军便一直没让属下把它带出来,恐妨碍夫人养病。”

谢韵有些诧异,并对司文这番话的可信度抱怀疑态度。晏回南却冷哼一声说:“若是那日没抓到你,我便杀了这狗崽子。”

果然,她最初不想留下煤球是对的。他连一只与她有关系的狗都不会留下。

谢韵的心沉重地仿佛不会跳动了。她不再理会晏回南,安抚好煤球后蹲下去温柔地对睿王说,“没关系,它还是小狗,殿下可以摸摸它的头,它喜欢有人摸它的头,这会让它感到舒服的。殿下要试试吗?”

一旁的司文却不禁为自家将军捏了一把汗。明明将军根本就不是这样想的。

可他说出来的话却全是把谢韵一再往外推的。真是让人替他着急!

睿王知道谢韵是善意的,他也相信谢韵。便点点头,小心翼翼地靠近,这次有谢韵在,煤球也有了安全感,也知道睿王是主人认识的人,没有再咬,乖乖地让睿王摸脑袋。

摸到煤球圆滚滚的脑袋之后的睿王,原本一直严肃板正的小脸蛋上总算是露出了一抹纯真的笑容-

宋鸿煊得知睿王偷偷跟过来之后大发雷霆,罚了宋鸿扬半年食邑,又勒令待返回大周之后将卢寂寒禁足三月不得出。

晚间,皇帝在行宫设了一场素宴,晏回南和谢韵一道前往。虽是素宴,但宴席上依旧是歌舞升平,祝祷三日后的祭天顺利举行。

睿王并未因被罚了食邑而不高兴,反倒是在席间时与晏回南夫妇十分亲近,一是想让晏回南结束宴席之后带自己去策马,二是还想和谢韵的狗玩。

宴席结束之后,圆月的银光洒落大地,亮如白昼。晏回南和谢韵被睿王拉着去校场。

晏回南令人寻了匹小马来给他骑,“上去吧。”

在夏夜骑马乘风是一件乐事,从前晏回南在草原时也带着谢韵这么做过。

睿王用力点了点头,踩着马镫一跨腿,飞一样地就上去了。

晏回南难得夸奖一句:“厉害。”

这让得到了夸奖的睿王更喜悦,他冲着晏回南用力点点头,露出一抹兴奋的笑容。

随后晏回南用力一拍马屁股,人和马一溜烟儿地就窜出去了。果然是,即便是再兴奋,睿王也没说话,就连一声喜悦的惊呼都没有。

解决完这件事之后,晏回南拍拍手拉着谢韵便要往校场外走。

原本谢韵正在思考若有机会,她也许可以帮助治疗睿王这个情况,却忽然被拉着往外走,她皱眉:“你就这么把他扔在这了?”

晏回南不解:“不然呢?他是大周的睿王,不过跑个马,那帮老太监还能伺候不好吗?”

“那怎么行?”谢韵还要继续说,“我要留在这……”

话音未落,她已经被晏回南打横抱起,整个人一阵天旋地转。倏而又听到晏回南低落又难掩委屈的声音,“你连一个认识不过半日的小屁孩都如此关心,谢韵,我们相识八年,算得上青梅竹马,你可待我好过一点?”

静谧的夜色浓郁,寂静的晚风在两人之间流转,犹如八年漫长的时光,深刻地在两人的心上镌刻出难以磨灭的痕迹。

他的声音明明那么静而稳,却又重重地震荡着谢韵的心。

谢韵冷着脸,“那可否请将军看在相识八年的情分上,放过我?我们可以约定个期限,在这期限内你想要我如何偿还你曾经的恩情,我都答应你。”

她不想去计较重逢之后两人对彼此造成的伤害究竟是孰轻孰重,只想为这件事来个了断。

晏回南却十分坚决地说:“你做梦。”

“那还请将军往后不要这样一副委屈巴巴的样子,好像是我欺负辜负了你一样。”

明明一直是他在寻衅报复!

晏回南闻言简直要气笑了,恶劣地将谢韵在怀中重重地颠了一下,抱得更牢了。好,行,她还真是一如既往的牙尖嘴利、油盐不进、软硬不吃。

这一颠,谢韵不得不抱晏回南的脖子抱得更紧了。

“你放开我。”

晏回南不言语,抱着她大步往卧房走。偏偏沿途的士兵见到两人还要行礼,“将军、夫人。”

这弄得谢韵更加羞恼。

回到院子之后,久待着的侍从已经备好了热水,就等着从宴席上回来的两人用水。

晏回南一路抱着谢韵去了浴桶内,并屏退了众人。

两人一同浸入温润的水中,蒸腾的热气熏入鼻间,整个人都顿时开明了。谢韵浑身的衣物都湿透透地贴在身上,难受极了。

“晏回南,你……你出去!”她不想看到他,更别说跟他一同沐浴了。

可晏回南却置若罔闻,径直褪了被打湿的衣袍,露出他健壮结实的身体,慢条斯理道:“听你的,我不装委屈。我现下只想同我的夫人共同沐浴。”

“你没欺负我,没辜负我,一切坏事都是我做的。我本就不是什么好人,夫人早该知道的。我现在只是继续当我的坏人罢了。”

说完,他强硬地一把将谢韵拉近自己,两人的身体紧紧地贴在一起,紧密到能够明显地感受到对方身体的轮廓。

他垂头封住了谢韵还要继续说什么的嘴,不给她一丝反抗的机会。

“呜……”谢韵的手也被晏回南轻而易举地锁住。

第35章 君心乱(2)

暧昧的水声随着他们的动作而“哗哗”地响。

两人的身体紧贴在一起,亲吻时,彼此相对的心跳也重重地砸在对方的心口上,好似双方无声却震耳欲聋的控诉。

蒸腾的水汽混着两人身上暧昧的香气在两人周身晕开,令人燥热难耐,连带着两人的吻都是潮湿温热的。温润柔软的唇瓣刚一纠缠在一起,就将人狠狠地扯入了爱的漩涡里,体温随之攀升,眼皮也逐渐变得沉重,只有陷入黑暗,才有勇气好好地共沉沦。

谢韵的唇齿被蛮横地撬开,她被迫接受着晏回南的吻。视线消失之后,其余的感官便被无限放大。他的每一下吮吸与舔舐都被无限放大,每一点动作都那么深刻,比平时更能勾起谢韵极力克制的欲念。

晏回南带着谢韵的手环抱住他,细腻柔荑触碰过流连过的每一寸肌肤都被带起一团炽热的火。

不知何时,谢韵周身一

凉,她整个人也被晏回南抱起,抵在了浴桶上。

雾气如帘幕重重,迷蒙渐深,激荡起的水花落了满地,如同开在砖块上朵朵深色的花。

水温渐冷,晏回南将被热气熏得晕过去的谢韵从水里捞起来,柔弱无骨的身体紧紧靠在他的怀中,他偏头轻柔地含住了她柔软的耳垂,上面有个小小的洞眼,是用来戴耳饰的。他的舌尖抵在洞眼上玩弄。

谢韵浑身又冷又湿,难受地哼了一声。

晏回南这才放过她,替她擦净身上水渍,换上寝衣,抱回卧房。

回卧房的路上,侍奉在宋鸿煊身边的太监竟然领着几名妙龄女子星夜前来。

“晏将军,此番护卫尽心尽力,陛下念在将军劳苦功高,尽职尽责,特将今夜奉高县尉寻来的舞女献上,以慰大将军多日舟车劳顿之苦。”

两人对话的间隙,谢韵窝在晏回南怀中因夜风侵扰,不安地瑟缩了一下。被水沾湿的发丝扫在晏回南的胸前,勾起一阵酥麻之感。但此刻的晏回南却因为眼前的事情心烦,并未感觉到。

他将谢韵抱得更紧,冷静道:“多谢陛下关心。”

太监脸上笑笑,心道,果然男人都是一样的腌臜,怀里抱着一个,面对送上门的美女依旧招收不误。哼!还以为晏回南真如传闻中那般不食人间烟火,不近女色。现在看来也不过尔尔,还不是食色性也的凡夫俗子。

他挥挥手,“你们侍奉大将军的时候都仔细些,懂事些。随将军去吧……”

晏回南眼皮跳了跳,心烦更甚。他知道宋鸿煊是什么心思,他不过是给他留些脸面才先谢恩的。谁知他话都没说完,这狗太监就迫不及待地要往他身边塞人。

他的声音冷硬,不容抗拒:“谁说我要留着她们了?”

太监的动作顿住,“啊?”

他甘愿俯首称臣,这群人真当他是好拿捏的软柿子了。如今什么下三滥的招都能想出来。但是他们都忘记了,晏回南始终是晏回南,从不会变。他一如既往是那个不好惹的将军,“带着你的人滚出去!”

“是!是!”这太监完全失策了,他之前只在宫中远远地见过传闻中威风凛凛的大将军,如今亲眼见识到满身戾气的晏回南时,被吓得差点晕过去。

说完,几乎连滚带爬地带着这群人离去了-

为了减少避子汤对身体的伤害,谢韵试着将配方调整了一下,将其效用由短期转变为长期。

配药时,她的脑袋一直晕晕沉沉,或者说不是她脑袋不清醒,而是对未来一片迷茫,让她一时之间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做什么。

她茫然地看着手中的药材,她的这一双手,这些散发着浓郁草药香的东西,原本该是她在当世安身立命之本,如今却成了她困境中唯一能为自己做的。

她如何能不怨不恨呢?

记录药方时,谢韵觉得手腕处隐隐发疼,她写完最后一笔,将药方拿去给寒真煎了,才能松泛松泛。她用凿子在装冰的铜盆里现凿了一块冰,放在手腕上慢慢地敷。

这是昨夜晏回南弄的。

真是个野蛮人。

药方改过之后,药效有些难以拿捏,但谢韵顾不得许多,只能以身试法了。

苦涩的浓药,谢韵眼睛眨都不眨便一饮而尽。比饮酒还要平添一丝豪迈气。

倒是寒真在一旁看得心惊胆战的。她跟谢韵学过些药理,知道谢韵改动了药方,忧心忡忡道:“夫人,如此……真的没事吗?”

谢韵笑着摇摇头,“神农尝百草,才知何为药何为毒,无碍。”

在寒真灼灼的目光中,谢韵吐了吐舌头,调笑道:“不过,副作用应当是有的。”

“夫人!”寒真一下子大声起来。

谢韵心大得很,反过来连连安抚寒真,“这不是有你在我身边么,这副作用总要不了我的命的,若是有什么事,便劳你多照顾我些时日啦!”

但也许是这次所尝试药效她之前从未试过,药量难以把控。一碗药喝下去没多久,谢韵便有一种强烈的呕吐的感觉,一股脑吐了许多出来。

寒真见状哭着阻止谢韵,坚决不让她继续喝这药了,“夫人,你不能这样折腾自己的身子啊!”

谢韵头昏昏沉沉的,她估计这些应当也能起到效果了。而她的确不舒服,便没有再折磨自己。

午后,谢韵因着喝过那碗避子汤,又吐了一遭,身子有些乏累,本想睡了。可皇后娘娘却着人来请她,不知为着何事。

谢韵不愿惹麻烦,只好强撑着疲惫的身体去了。

到了皇后的宫中谢韵发现睿王也在,一众宫女围在皇长子和皇后的身边。皇后手里正拿着一个带铃铛的玩具逗皇长子。

睿王则因为贸然偷跑过来,被宋鸿煊罚在皇后宫中补习落下的课业。

他一见到谢韵过来,便放下毛笔奔过来,但临到谢韵的面前时又恢复了小大人的模样,板正又严肃,有趣得很。

谢韵行礼:“臣妇参见皇后娘娘。”

皇后让她起身,并笑道:“早在本宫待字闺中时便听闻了晏夫人的大名,从前一直无缘得见。上次在宫宴上,我们是第一次见,却也没有说话的机会。早想见见你,同你好好聊聊天儿了。直到今日才有机会。”

谢韵:“臣妇不敢当。”

皇后在谢韵面前倒是没有什么架子,“不必太过拘谨。只当我们是相见恨晚的姐妹便可。原本晏将军与皇帝便是堂兄弟,你我本就是妯娌,只不过君臣有别,不这么说罢了。”

谢韵赔笑,她不知道皇后叫她来究竟是想说些什么,但总不会真的只是拉她来聊天话家常的吧?

“听闻你前些日子病了,如今身子可养好些了?”

“好多了。多谢皇后娘娘关心。”

“那便好。”皇后笑起来端庄大方,整个人由内而外焕发出的光彩都是明亮高远的,应当是待字闺中时便受到了极为严谨的教导,自幼便培养她走上这令人仰望的道路。

“上次你在射箭场的英姿,早已经传遍了行宫内,昨日睿王殿下过来也写给我你射箭技艺如何如何好。若有机会,让我也见识见识可好?”皇后说这话时,谢韵竟然感觉到了一丝羡慕的意味。

谢韵无有不应的。

她原本以为自己想多了,可皇后继续说,“你知道吗?其实当时京中很多少女都很羡慕你、或者崇拜你。当然也不乏因羡慕而嫉妒你的。我也是。羡慕你可以肆意张扬地在射箭场上大放光彩。”

谢韵倒不知晓这些,从前与她交好的贵女少之又少。所以没有好友的她,也只能和晏回南他们相交。

但其实谢韵打心底里认为皇后也是世间难得的女子。

皇后又说睿王一直期盼着谢韵能来,而且她答应了睿王,只要谢韵来了,便准他玩一会儿。

也许期盼她来更多的原因是因为后者?

谢韵看着睿王忍俊不禁。

这睿王殿下也真是又乖又好哄,她以为自己和晏回南把他丢在校场,他会不高兴呢。结果回来居然还是说她的好话。

皇后对谢韵招招手,“要来看看抓了晏将军骨戒的小家伙吗?”

婴儿床里是一个粉嘟嘟又胖乎乎的小娃娃,因为母后拿了好玩的玩具逗他,而笑得格外开怀。在见到谢韵这个陌生的面孔时,他的小脸儿愣怔了片刻,似乎是在思考这个人是谁。

“你逗逗他。”皇后此刻正是一个慈爱的母亲,怀揣着想向全世界炫耀自己的孩子的心情说。

“晏夫人喜欢孩子吗?可曾想过与晏将军有个自己的孩儿?”

谢韵真心觉得这个孩子格外可爱。对于孩子,她并不十分喜欢,却也不厌恶。若孩子乖巧听话,她也很喜欢的。但是她

的确没有想过要与晏回南有个孩子。

只是不知现在皇后问这个问题,究竟是什么意思。

是晏回南的说客?还是什么旁的身份立场?

她顺着皇后的话,伸出手去摸了摸皇长子的小脸蛋儿,婴儿的肌肤如羊脂玉一般顺滑柔软,嫩得像刚出锅的白豆腐。

结果谢韵的手刚碰到,皇长子小嘴儿一撇居然哇哇地哭了出来。

把谢韵吓得心惊肉跳,还好乳母及时赶来,抱起孩子。原来小家伙只是玩累了,饿了。

小闹剧过后,皇长子被抱去喂奶了。皇后的重心也转移到了昨夜的事上:“皇上昨晚遣人给晏将军送了几个妙龄女子,却被轰了出来,你可知此事?”

“什么?”谢韵全然不知,但她昨夜一直到晕过去之前都是和晏回南在一处。那此事只能是发生在她晕过去之后。

她老实地摇摇头,“不知。”

“是吗?”皇后此时的笑让人看不分明她的态度,她只命人端了一碗饮品给谢韵,“晏夫人尝尝这个冰饮。”

看上去只是正常的夏日解暑冰饮,但谢韵心里莫名地感到不安。

“皇后娘娘,臣妇今日……身子不爽利,饮不得冰的。”谢韵为难道。

她今日的确喝不了冰的。

皇后并未强求,但也没说她可以不喝。只是继续道,“晏夫人应当知道,晏将军是大周的战神,他的一切,皇上都是极为重视的,包括子嗣,甚至是这个孩子的生母是何身份。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

皇后的意思已经十分明显了。

这意味着将来承袭晏回南爵位之人的生母,不会也不该是大周的罪人。

皇后娘娘听闻谢韵饮不了冰的,又让人换了杯热的。看样子是非喝不可了。

一旁的寒真被这氛围吓得不轻,她瞧着皇后娘娘嘴角含笑,一副慈眉善目的模样,心里却对这碗汤药犯怵。

尽管此刻她并不适合出声,但她还是想出言制止谢韵。只凭着一碗散发着热气,况且有着浓郁的姜放在里面,很难仔细辨别出这碗汤药里面究竟放了什么。

但已经来不及了。谢韵已经淡定地舀了一勺喝了!

第36章 君心乱【修】

“将军,这条山泉便是进入行宫内的唯一水源。”颜以诚说,此处行宫早在前朝便已建立,今年决定要来祭天时,颜家负责将行宫重新修缮,水源也进行了一遍清理。

但今日突然有人来报,在水源附近见到了可疑人等,颜以诚恐生不虞,连忙来报告给了晏回南。

晏回南示意水监对此处的水质进行检测,结果并没有问题。

但以防还有人想对水质动手脚,晏回南还是下令截断此处水源,并征用五十户百姓家的水井,对所有运入行宫内的水质进行检查之后再行运入。

忽然,晏回南发现密林中一道人影闪过。

“什么人!”

这林子在过来检查水质时已经被他们所包围,那人应当是没有及时离开才被困。

颜以诚立即带人追了出去,晏回南也正要追上去,这关乎着行宫内所有人的性命安全。

司文这里却收到了另一条消息,他身后站着那个来传口信的士兵。

晏回南皱着眉:“说。”

士兵的脸色很不妙:“将军,寒真姑娘说夫人她……失血过多晕倒了。”-

晏回南从接到这条消息之后,后山调查事务他便全权交给了颜以诚和司文。他此刻已心乱如麻,满心都是谢韵不能有事!

若是有事……

他不敢继续往下想了。

谢韵是在出了皇后行宫之后才晕倒的,皇后行宫距离晏回南刚刚调查的地方并不远,半盏茶的功夫他就赶到了。

见到谢韵瘦弱的身躯倒在血泊中时,这幅场景深深地刺激着晏回南的内心。他心里的恐慌顿时蔓延至四肢百骸。他冲过去心疼不已地将谢韵抱起来,她身下的血沾湿了晏回南的手心。

炙热滚烫的血,晏回南碰过无数回。这是第一次感到,这血比烈焰还要滚烫,灼伤他的每一寸肌肤。

寒真跟在后面哭,边哭边说刚刚发生在皇后寝殿里的事。

“我不知道……不知道皇后究竟给夫人喝了什么。将军,夫人她……”

晏回南无暇顾及寒真,嗓音嘶哑,低吼着让人去传太医。

并如同呓语一般,一遍一遍地安慰自己,谢韵不会有事。她不会有事的。

谢韵躺在他怀里仿佛没有重量一般,瘦得只剩骨头,脸色惨白痛苦,这深深地揪着晏回南的心。他之前都干了些什么啊!

在等待太医诊治的那段短暂的时间里,却漫长的好像晏回南的小半个生命一样。他亲眼目睹母亲在他面前死去,他不敢去想……今日谢韵若是有什么三长两短,他会如何……

他的每一根神经都紧绷着,快要断裂。

直到太医说出谢韵无事之后,晏回南才松下了口气。他刚刚手中不知为何一直怅然若失地捏着准备送给谢韵的那盒荔枝香。

可他却因为与谢韵争吵,没有来得及送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