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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夜浓 折枝鸟 19413 字 4个月前

“但夫人应当是服用了过量的避子汤,而夫人近来身子本就亏虚,而这避子汤中含一味红花,药量不大,却有活血的功用,这才能起到避子的效果。但这也是为何夫人会出血过多。”

晏回南看向寒真,寒真原本听到太医说避子汤时,便整个人浑身僵直。因为避子汤是夫人自己一直在喝的。

她跪倒在地,努力保持镇定:“夫人并未喝太多,她吐了不少出来。夫人真的不会有事吧?”

那一霎,愤怒与恐惧充斥着晏回南的大脑,周身的戾气也达到了顶峰。

让寒真最惊讶的是,晏回南没有继续问她。

而晏回南则是毫不犹豫地带兵围住了皇后的寝殿。

皇后的背后是宋鸿煊,是皇权。

皇后为何要这样做,理由无非一个。

他知道,宋鸿煊是冲着他来的。贪嗔痴,是世人永生永世都无法摆脱的东西。

不过晏回南是从尸山血海上蹚过来的人,纵使再愤怒也不会真的失去理智,没点脑子随时让自己保持清醒思考,他早不知道在战场上死过多少回了。

宋鸿煊此人,胆小懦弱,武艺骑射一窍不通,当初若不是晏回南,他不会有命坐上这皇位的宝座。

但实际上如今的他精于谋略,工于心计,治国有方,是个不可多得的治世好皇帝。

而晏回南自己,志在江湖之远,非庙堂之高。他要这天下毫无用处,他也不愿意投身于波诡云谲的朝堂。

伴君如伴虎的日子或是受人掣肘的日子,皇位一旦坐上,拥有了至高无上权力的同时,也将终生都被禁锢住。这都不是晏回南要的。

但如果谢韵今日有了什么三长两短,他不介意就此翻天。

司文推开皇后寝殿门的那一刻,晏回南看见了坐在婴儿床旁,一下一下给小娃娃拍背哄睡的皇后。

一副温馨慈爱的场景。多讽刺啊!

他冷笑出声,大步流星地走过去,眼睛都不眨一下便拔刀对准了皇后的脖子,冷声问道:“你给谢韵喝了什么?”

顿时,整个寝殿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众人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皇后也着实被晏回南吓到了,背脊出了一层细密的汗,声音颤抖:“将军,想必其中有什么误会,你把刀放下,有什么事我们好好说?”

婴儿车里的皇长子被这巨大嘈杂的声响惊动得哇哇大哭,哭声极为响亮。

皇后连忙伸手护住孩子,为母则刚。此时此刻相比于自己的性命,她更担心的是晏回南会对孩子不利。

皇后的寝殿被士兵围得水泄不通,殿内的人没一个能跑出去呼救。

皇后并未觉得她午后给谢韵喝的东西有问题:“只是寻常的补品,是用来调理血气的。晏夫人自己也是医者,将军回去一问便知!”

晏回南:“撒谎!她从你的宫中出来之后,便因出血过多晕厥过去了。太医说是服用了大剂量的避子汤所致。”

此话一出,皇后更是震惊。她对此毫不知情,连忙为自己辩解:“将军,我自己也是有孩子的人,我怎么会做出如此心狠手辣的事情?我给谢韵的补品,我自己也喝了!我的殿内还留有她服用的碗,让太医过来一验便知真相啊!”

晏回南并不相信:“你和宋鸿煊一个送美人,一个给谢韵喂避子汤,这难道不是你们联手要彻底将我控制在手中所使的下三滥伎俩吗?”

皇后现在彻底明白了。

宋鸿煊送美人的确有想要乱晏回南心的想法,他不希望晏回南沉溺于对谢韵的爱护中,而忘记了他们的仇与恨,忘记了他们身上肩负着光复大周的重任。

宋鸿煊也的确让她把谢韵叫到宫中来。但目的是为了劝说谢韵替晏回南收下那些美人,替他纳妾。

京中人尽皆知,谢韵就是晏回南身上一点都碰不得的胡须、逆鳞和反骨。

宋鸿煊会选择一切能够徐徐图之的方式,但绝不会选择如此明显的伤害谢韵,触及到晏回南最核心敏感地带的方式。

这无疑于自投罗网。

此刻的晏回南手握大周三分之二的雄兵,再加上他天赋异禀的军事才能,整个大周几乎无人能抵挡晏回南所率军队的铁蹄。

虎符,不过是抵挡在门上的一块可有可无的朽木。

真正统领军队、掌控军队的权力牢牢地握在晏回南的手中。

此刻的宋鸿煊不会如此蠢。

“将军,你仔细想想,我与陛下有一万条路可以走,我们为什么要选择如此明显又愚蠢的方式?你当真从头至尾都没有想过,这避子汤有可能是谢韵她自己喝的吗?”皇后想明白一切之后,简直冷静地可怕,在说这话时,她坚毅的目光投向晏回南,在与他难以置信的目光相交时,不禁流露出一丝同情。

对晏回南的同情。

“什么?”

皇后解释:“女人最了解女人,特别是像谢韵这样坚韧顽强的女人。她岂会甘愿做一只囚鸟?如果她真如将军现在看到的这样,是用强硬手段便能拿下的女人,将军也不会将心思全放在她身上了。”

这话好似是从地狱里传出来的话,阴冷可怖,一瞬间就冷了晏回南的心脏。

皇后连忙让侍从将刚刚她们饮用补品的器具拿出来,又让人快去请太医来检验。

太医连滚带爬地跑过来,当着晏回南的面,用自己全族性命做担保,这真的只是普通的用来补气血的补品。

“将军……”皇后抱紧哭泣的孩子,她自嫁给宋鸿煊后,与晏回南相识五年。一直到今年晏回南不顾众人反对也要娶谢韵,她才知道为何从前她见到晏回南时,他总是一副冷漠淡然、任谁都无法靠近更无法打动他的样子,他的心流落在了旁处。

但谢韵回来之后,晏回南肉眼可见的多了一些人气儿。

晏回南两个太阳穴突突地跳,并伴随着一种想要呕吐的感觉:“闭嘴。”

是啊……

他怎么就没想过,这汤药是谢韵自己喝的呢?

怪不得……怪不得太医说她服用了大量有损身体的药物。

怪不得,他提到孩子的事情时,谢韵的反应不是肯定、不是否定、也没有震惊与抗拒。

而是沉默。

无尽的沉默。

她从始至终都知道,她能够将一切都掌握在自己的手中。

她不会让自己怀上他的孩子。

哪怕晏回南从始至终都知道,自己和谢韵此刻不过是强扭的瓜,无论双方做什么都是在伤害彼此。

他恨谢韵,谢韵未尝不是也恨极了他?

可他和谢韵一样天真。

他们都幻想着彼此之间仍有一丝超越旁人的羁绊,尽管将对方伤害的伤痕累累,却仍有一点余地,一点相爱的余地。

事实就是,挣扎扭曲割裂的是他,极尽伤害的是他,愚蠢又自以为是的也是他。

谢韵……谢韵她只是,从头到尾,从始至终都没有把他当回事儿。

没有爱,自然也就没有极致的恨。

她连恨他,都是一声不吭的。

她哪怕不惜伤害自己的身体,她连命都不想要了,也要对他避如蛇蝎,不愿与他产生一丝一毫的联系。

只有他自己,可笑地挣扎痛苦。

现在他才发现,刚刚愤怒到失去理智的他究竟有多可笑多可怜。

他刚刚是把自己的心掏出去了吗?

他刚刚是真的以为谢韵是被迫的!

哈哈哈哈……可笑至极!

他没有一刻怀疑过谢韵会真的为了避免和他产生联系,连自己的命都不好好爱惜。

适时,殿外忽然一阵暴雨倾盆落下,夏末的雨,卷起一地的尘埃,空气中满是尘土的恶心味道。暑气也随之横扫过来。晏回南就这么不管不顾地走了出去。所有人都在恶心他。老天爷也要过来凑热闹。

担心自家主子的司文从皇后的寝殿里拿了把伞,匆忙追出去。

晏回南却并没有管是否淋雨。

司文跟在后面,想起将军与夫人成亲那晚,也是一个寒冷的雨夜。

他从父母的坟茔归来后,也是淋了一身的雨,腰杆却挺得很直。

只是与此刻不同的是,当晚的晏回南,心底有对父母的愧疚,对仇恨的愤怒与痛恨,但也有得偿所愿的归属感,也有那么一点欣喜。

那是他……多少次从生死边缘徘徊时,都会想到的人啊!

此刻的晏回南,仿佛再一次,被抛弃,被一切希望抛弃。

他曾经也是一个拥有全世界的少年。但也许冥冥之中一切都注定好了,他从前拥有的太多,那么失去的也相应地要比别人更多。

他再一次对前路感到一片茫然。

谢韵竟已经恨他恨到,不惜伤害自己的身体的地步了。

第37章 君心乱【修】

回到他们的院子里时,谢韵正虚弱地躺在床上,因为意外出血,脸上毫无血色,也因为腹痛难忍,哪怕是在睡梦中也痛苦地皱着眉头。

寒真陪着谢韵刚从皇后寝殿出来,午后的太阳毒辣,谢韵走了一段路,正经过花园的路段,她忽然身下出血,整个人也随之晕倒在地。

着实把寒真吓坏了,连忙呼喊周围的人,去通知了晏回南。

一直到现在,寒真都心有余悸。

现在见到晏回南浑身淋得湿透回来,她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直到晏回南应该是彻底知晓了一切。

晏回南在回来的路上,司文已经命人将之前收集到的被寒真偷偷倒掉的药渣,拿去给太医查看。

如今结果也出来了。

那就是药效强劲的避子汤!

一切水落石出,不过是在晏回南的心上又捅了一刀而已。

他搬了张椅子在谢韵的床畔坐了许久,不让任何人靠近他们。一直坐到天黑,谢韵有了转醒的迹象。

他才叫人进来照顾着。

并命司文给自己收拾出一件偏房,他之后便在那睡。

寒真壮着胆子叫住晏回南:“将军……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的。此事待夫人醒过来,你同夫人把话说开……”

晏回南的视线如同一把利刃,冷冷地瞥过来,低声呵道:“再多嘴就滚!”

寒真整个人如同被火煎烤,焦灼不安。夫人说过她只是没想好要为人母。

可将军眼下什么都听不进去,夫人也虚弱不堪,这可怎么办呀!

这边的谢韵醒来后,模糊的视线里只有急得哭出来的寒真,还有一张上面沾满了水的凳子。

她努力回想了一下,才想起来自己是晕倒了,晕过去之前她就感受到自己身下一阵暖流,低头便看到了一大摊血迹。

谢韵知道自己没控制好药方配比和药量,失手了。果然人还是不能偷懒太久……

她强撑起一抹笑,摸摸寒真的手,“我没事儿,别哭啊。这能养好的。”

但下一瞬间,寒真的眼泪瞬间决堤:“夫人,将军他……他什么都知道了。”

谢韵脑子里一阵轰鸣,一片混沌。

他什么都知道了。不知为何,谢韵的心中并无半分

快感,反倒是盯着凳子上那滩反光晶莹的水出神,人仿佛被这水吞进去了,片刻失神间,不安的情绪如水一般流淌在她的身体里。

“是吗……”

寒真继续说:“将军让司文收拾了一间空房出来,他之后要搬去那住了。夫人,这可如何是好啊?在旁人看来只会认为夫人你是和将军生了嫌隙。夫人原本在将军府就没什么威望,这还没过几天好日子,若是让人以为你和将军有了嫌隙,不知会如何嚣张,如何想着法子欺负你呢!”

在将军府没什么威望、受欺负、生嫌隙……寒真你这张嘴,还真是很中肯呐,且一针见血的!

谢韵脑子转了片刻,身体上的不适让她实在是转不动脑子,只好尴尬地笑笑:“那就这样吧。”

寒真当真是替自家夫人着急,旁人家的夫人都是拆东墙补西墙地要体面,争宠爱,防这防那,整天铆足了劲儿地博夫君的喜爱。他们将军府是没有妾室,夫人倒是不用防那么多,也不需要争什么,可她瞧着自家夫人一点……劲头都没有:“什么就这样啊?”

“就……养病啊。”谢韵强撑起一抹无所谓的笑来,她如今能如何做呢?事情都已经犯下了,晏回南如果真的生气,或是有其他什么情绪,她又如何能左右?

但她心口一阵儿一阵儿的……酸涩,这算怎么回事?

她明明喝药的时候那么干脆,反倒是这个时候了,她变得那么矫情了?

不是的,这一定是因为她身体太难受了,养一养就好了。养一养就不会这么难受了。

她这么想,干脆复又躺在床上,拉被子给自己盖上,强装镇定地吩咐寒真,声音蒙在被子里闷闷的:“到时辰便唤我起来吃药,没什么要紧的事情不要烦我。”

寒真忧心不已,还是鼓起勇气问了:“夫人,你心里可有将军吗?”

寒真不问这个问题还好,原本谢韵奇怪、憋屈又酸涩的内心此刻算是被戳破了,里面的酸水一股脑地全都冒了出来。

她没心思再哄着谁,但面对真心待自己的寒真,她还是忍住了脾气,背对着她,语气生硬:“你觉得我在这过的是什么好日子吗?你觉得我心里应该有他吗?”

寒真立刻解释:“不是的夫人!我一定是站在夫人这边的,我钦佩夫人为女子翘楚。可我也衷心希望夫人可以幸福!只是这些日子夫人生病,我瞧将军的紧张与关心不像假装。今日夫人晕倒后,我整个人都慌了神,找人去寻将军,将军来的时候看见夫人倒在血泊中,他比我还受惊吓和打击,这与将军往日的样子全然不同。”

寒真自顾自地说着,谢韵静静地闭上眼睛听。

“后来太医说您是服用了避子汤,当时我吓得不行,以为将军要将我就地正法了。可将军却果断地就往皇后宫中去了。结果就是淋得湿透回来,整个人失魂落魄的……可即便这样,将军也一直坐在这,等到夫人快醒了才离去。也许,将军心里是有夫人你的。我我我,我不是替将军说话,也不是心疼将军,我是心疼夫人,我怕夫人……”

谢韵出声打断,声音疲惫:“好了寒真,我累了。别说了。”

“啊好,那夫人你好好休息。我去外面盯着药。”

在意与否、爱与不爱的,难道他们之间会有结果吗?国仇家恨,就足够逼死天下有情人了。

与其相互去试探爱,印证爱,哪怕最后真的互相表明心意:对,我心悦你,心里有你,把你看得顶重要了。

可只要一想到我的父亲害死了他的亲人,他杀了我的父亲。看晏回南这个样子,只要他抓到谢青云,他是不会放过他的。

就觉得真可笑,真扯淡。

不膈应吗?不恨吗?这简直像吃了块臭石头,先是哽在喉头,拼命咽进去之后,顺着一路下去,割伤一路的五脏六腑,最后折磨的还是自己。哦,还有那个说心疼自己的人。总归是互相折磨。

这样还能心平气和的相爱吗?

爱哪有那么伟大,可以透支道德感、透支生命?

如果哪一天,她愿意为谁去死,或者谁愿意为她去死了,再来谈爱不爱的吧。这才是有点实际的爱。

心里有又怎么样,没有又怎么样,人总归是冷漠的利己主义。很难改变的。

谢韵想或许她应该听皇后的话,替晏回南收一个妾室。这样也许他的注意力会转移去别的女人身上,对她的防备也会少一些。

也许他会爱那个人爱得死去活来,最终想把她扶正,废了自己这个正妻之位。到那时,他会放她自由吗?-

次日,颜以诚在院外候着。昨日最后并没有追到可疑之人,但今日他们已将行宫中饮用水以及各类食物加大了检查力度,力保不会出现问题。

司文进来给晏回南通报颜以诚来议事的消息。

却没有在偏房找到人,床榻也没有人睡过的痕迹。

最终司文和颜以诚在校场找到了人。

奉高的清晨雾气浓重,一抹漆黑又孤寂的身影埋没在大雾中,恍若隔世。

他正弯腰从箭筒里拿起一支箭,信手射出,“砰”得一声,箭重重地射中了靶子。

雾气中看不清靶子,可这些都无法阻碍晏回南。世人皆知,大周的战神有一双比鹰还锐利的眼,能在混乱的战场上百步穿杨。

明高六年,先帝在皇家猎场举办围猎。晏回南当年不过十二岁,却一举夺得头筹,得先帝赏赐边塞进贡的宝弓一张,并准他同行蒙古。

同年,也是晏回南教谢韵射箭的第一年。

颜以诚不知发生了什么,但他远远望过去,晏回南身上萦绕着的孤独与失魂落魄如今晨的大雾一般,浓烈难以驱散。

走近了一点才看见,箭筒旁的小木桌上,堆满了酒瓶,不远处的靶子下也堆了厚厚一叠箭矢。

颜以诚:“将军难道一夜未合眼?”

司文跟晏回南一同长大,他太了解晏回南了。这是他宣泄的一种方式,以往若是用射箭来宣泄情绪,只要让他在猎场里射中一只鹿,或者司文司武同时给他抛宝瓶,射到长公主都忍不住心疼,派人来喝止他的时候,他就会停止。一般都是有个限度的。

除了老侯爷与长公主去了那一回,其他时候,无论多愤怒多生气,这样一夜都不消停的,从来没有。再到近几年,已经没有什么事能够在晏回南的心中掀起这样的惊涛骇浪了。

他点点头,“嗯。”

见到有人来了,晏回南如同槁木一般的脸上才有了一点人味。他麻木冷漠地放下手中弓箭,走过来时仿佛又恢复如常。

如常地听颜以诚汇报。

但颜以诚和司文都能看出,晏回南的魂仿佛丢了一般。

颜以诚简短地汇报完毕之后离开。他前脚刚离开,晏回南就支撑不住倒地。司文一摸额头,他的额头像滚烫的热水一样烫人。

太医来把脉之后开了些药,并叮嘱:“按理说,以将军这样康健的身体是不会这样轻易病倒的。但将军连日劳累,昨日淋雨后未及时处理,如今又急火攻心,这才病倒了。刚刚我已用药催吐过一回,将你胃里的酒水催出来不少,还有郁结于胸口的坏血,今后用药好好修养几日便能好。”

晏回南却倔强道:“不必,开些猛药便可。”

他需要迅速好起来。

太医为难道,“可是……”

司文说:“听吩咐便可。有劳太医了。”

晏回南这一倒,从清晨睡到了傍晚。他瞥了眼外面的落日,昨日的一场雨洗了一遭天,今日的夕阳格外绚烂赤红。

其实吐这点血对晏回南来说,算

不得什么。他忍了两声咳,起身去了谢韵的卧房。

她正坐着喝药。

晏回南见到这幅场景就不由地想到谢韵背着自己喝避子汤。他压抑了一夜的怒火终于控制不住了。

他走过来偏执地一把夺过谢韵手中的药碗。让司文去把太医叫过来,一定要等太医检查过,确认了只是正常的补药才放下。

之后他屏退了所有人,眼神阴郁,压抑着怒火,“谢韵,你是不是忘了你当初怎么求我饶你一命的了?”

“你用过去那点可怜的情分也要求我放过你。你如今自己不要命了,你问过我了吗?”

第38章 君心乱(5)

谢韵冷漠地回答:“我什么时候……”

她什么时候不要命了?

晏回南:“你就这么不想和我产生联系是吗?哪怕是用这种方式?”

谢韵说出来的话却格外刺耳,她直视着晏回南的眼睛,眼底丝毫没有畏惧与不忍,只有决绝:“是,我不想和你有联系,哪怕一丝一毫。”

说完,她略停顿,又继续说到,满是残忍:“但将军有一点误会我了。我很惜命,我不会为了你就让自己丧命。因为没有必要。”

话音刚落,晏回南心里仿佛有什么东西断开了。

谢韵:“同样的,我们之间也不会有孩子。我不希望我的孩子出生在仇恨当中。就当是积德吧,让所有的恩怨在这一世,在我们这里终止吧。”

“将军问完了吗?问完的话,我要喝药了。”

晏回南却强硬地将谢韵拉扯进怀里,不由分说地咬上她的唇。他用力地剥夺她身上的气息和温度,他将她推倒在床榻之上。

愤怒又痛苦地在她身上索求。

这一次谢韵没有流泪,但她的指尖却触碰到了湿润的水。

在她以为晏回南又要像之前一样蛮横地与她交欢时,晏回南却放开了她,并对她说,“谢韵,你够狠。”

谢韵茫然地抬起手,夕阳透过窗棂照射在她指尖,晶莹的一层水。她两个指尖揉搓了一下,湿润的。

那不是她的泪。

所以,那是晏回南的眼泪,是吗?

他之前……在谢韵面前哭过吗?

也许有,也许没有吧。她脑子一片混沌,忘记了。她先是疲惫地躺在床沿,后来她蜷缩成一团,一直到日薄西山,到夜幕低垂,到深夜猫头鹰登上枝头。

她怎么会不怕?她也怕啊。

她怕自己将来真的无法孕育属于自己的小生命。她也痛苦挣扎着-

养病的日子并不好受,谢韵一直是个乐观开朗之人,幼时爱与人玩闹,后来长大了也总爱给自己找些新奇的东西学,找些事儿做。

但近来一直在养病,无论是医术还是工匠手艺都生疏了许多,人也总闷着。

次日,她其实已经能下地了。其实这次失血就是让她失血的那个当下虚弱,之后出去走走对恢复身体也有好处。

寒真为谢韵梳完发,却意外发现桌子不起眼的角落里有一盒香。

她拿起来闻了闻,“夫人,这是你带着的香吗?”

谢韵疑惑地接过来,是一盒荔枝香膏。膏体温润,散发着淡淡的香气,装它的盒子工艺精美,小巧精致。

她猜到了是谁放在这的。只有他知道自己喜欢这款香。

“是。”

“那我今日就给夫人用这个吧!”寒真虽然不记得夫人什么时候有过这个香了,但既然夫人都说是了,她也没有多问。

上午睿王听闻谢韵病了,小孩子还特意跑来一趟探视。他同小煤球混熟了,来探病时谢韵还在睡,醒来就见到一个睿王严肃专注地跟个小大人一样,怀里抱着小煤球,桌上摊开一册书,一人一狗正专心致志地看。

煤球哼唧一声,睿王立刻捏住他的狗嘴,神色严肃,不让它叫唤打扰了谢韵。

谢韵惊讶睿王居然没缠着晏回南练武,而是到她这儿乖乖待着。

她笑问,声音略有些虚弱:“睿王殿下,这是在看什么呢?”

睿王听见声音,严肃的小脸都快皱成一团了,很不放心地过来探了探谢韵的头,似乎是在检查她是否发热了。

谢韵觉得他可爱极了,“殿下,我不是发热,你这样是检查不出什么的。”

睿王听懂了,点点头。他将书拿给谢韵看。

哦!原来是志怪录啊……书名叫《西京怪谈》

果然,他是不会老老实实温书的!

但睿王见谢韵醒了,也没什么大碍了,一本正经地把书放在谢韵的枕边后,便转身离去了。

谢韵不懂他的意思,“殿下,你的书!”

寒真正好端了茶水进来,准备给睿王换壶新茶,就见到人走了。寒真对谢韵说,“周公公说殿下今日来,一是为探视,二是为将这本书带来给夫人解闷儿。这似乎是殿下很喜欢的书。”

谢韵笑着拿起来翻看,“真是可爱。”

只不过睿王殿下一直不说话,与人交流是个问题。若是将来有机会,她可以试着教教他手语。

过午之后,谢韵散步回来,正在喝药。颜以菱却带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过来探望谢韵。

颜以菱带着那人熟络地走进来,“将军夫人,听闻你又病了,你这哪像是那日在射箭场上英姿飒爽的人啊?分明是个病秧子嘛!我来瞧瞧你好些了没?”

谢韵将苦涩的药一饮而尽,夏天喝热药,热得她冒了一身的汗。

抬眸却见到颜以菱身后之人,格外眼熟,她边思索此人是谁,边心不在焉地回答道:“哪有你说的这样虚……我好多了。”

这人是谁来着?

“谢韵,别来无恙。”那人却主动打起了招呼。

颜以菱赶忙对谢韵介绍,“将军夫人,这是我姨母家的表姐,柳诗筠。近日来我家小住一阵子。她说你们认识呢!听说你病了,我正好要来看你,她便一道来了。”

说完颜以菱又自言自语道:“对啊,我真是笨!你们同住京城,自然是认识的!”

一说名字,谢韵便将人脸和人名对上了。

当初父亲过寿,她救下河清长公主的猫儿时,柳诗筠就是那个被猫儿挠伤了脸的人。也是那个谢韶华找借口将她丢在朱雀街的人。

她从前与柳诗筠的交集并不多,对此人的印象并不深,但为数不多的交集,全是不好的回忆。

谢韵只记得,柳诗筠似乎和京城其他女子一样,心悦晏回南。那时候谢韵不过八九岁,哪里懂这些已经情窦初开的女孩的心思?更不会去关注。

只是柳诗筠仗着家父官阶高,总是要想尽办法压其他贵女一头。就连在喜欢晏回南这件事上也不甘示弱,为了吸引晏回南,算是无所不用其极。

只是没想到,她居然和颜以菱是表姐妹。

谢韵礼貌地回应,“柳小姐,的确是许久未见。”

柳诗筠仍旧傲慢,淡淡地嘲讽:“看来你过得不怎么好,真是替你难过。”

而更让谢韵没想到的事情是,次日的泰山祭祀大典,皇后叫了柳诗筠随行-

翌日,天光未亮,天边深海一般呈墨蓝色。晏回南从屋里出来时,院内一片连绵的火光,军队马匹已在外等候出发巡防。

夏末秋初时节,奉高县寅时的风中已经沾染了凉意,晨露在低微出悄悄凝结又坠落。

只是今晨来侍奉晏回南更衣洗漱的人,换了一批年轻又貌美的。晏回南对待身边侍奉的人十分严格,一般人轻易近不得身。

其中一女子拿着衣服正要给晏回南换上,谁知晏回南登时就变了脸色,连那女人碰过的衣服他都不要了,让他用惯了的老仆妇重新拿了身干净的,自己利索穿上了。

他饮了一口新煮好的茶,并问:“谁让你们进来伺候的?”

几位妙龄女子察觉出了将军的不悦,连忙跪下来解释,“昨日方公公领我们过来,得了夫人首肯才过来侍奉将军的。”

得了夫人首肯?

谢韵!

晏回南气得一把将手中的茶杯丢出去,瓷器在地上破裂,发出骇人的脆响,地上伏跪着的几人头连忙叩在地上求饶。

“都给我滚!”

司文此时也进来,与害怕哭泣

着跑出去的人迎面对上。

晏回南:“你知道这事吗?”

司文昨日一整日都跟在晏回南身边办事,并不知情。但刚刚匆匆过来时,这阵子负责这院子里一应事务的总管太监求救一般地拉住司文,说了这件事。

“属下也是刚刚知晓。”

“她真是干得漂亮。”晏回南气得发笑,心底满是苦涩,“她是知道怎么给我添堵的。”

能让晏回南吃瘪愤怒却不能真的杀了她的,如今也唯有谢韵一人而已。

“夫人想是那日在皇后宫中听了什么,这些人还是上次赵公公送来的那批。”司文劝解道。

晏回南正眼也没瞧过去,拿上佩剑便走了出去。翻身上马时,院子里的灯火也随之熄灭,灯火熄灭的最后一刻,晏回南深深地望了一眼谢韵的院子,收回时眼底染上一层寒霜:“出发!”

巡防是将以祭坛为中心,延伸出去方圆一百里内的大小道路、村落城镇都进行一遍搜寻,只为防止意外出现。整个过程从寅时一直持续到近午时,祭天仪式开始之前。

返回奉高的路上,晏回南刚刚严厉惩治了一批玩忽职守的士兵,杖责八十军棍之后削除军籍,永世不得再参军。

晏回南向来治军严格,这也是正常的军纪军规,但一旁的喻霰还是能够明显感觉得到今日的晏回南,心情异常差。

喻霰想都不用想都知道,如今能让晏回南在意成这样,又让他一肚子火没处发,憋成这样的也只有那一个人了。

喻霰问:“怎么?在谢韵那吃瘪了?我早就劝你……”

晏回南:“大理寺卿还是好好想想回去是该哭还是该笑自己多了个侄儿吧。你喻家那档子烂事儿,你收拾明白了吗?”

这句话可算是戳喻霰肺管子上了,他如今的确处在两难的境地中。他和晏回南还真是,五十步笑百步。

若真的计较起来,晏回南比他更豁得出去。

第39章 君心乱(6)

之后祭天大典一切顺利,皇长子正式成为太子,入主东宫。

“夫人,今日的祭天十分顺利。晚上行宫内设宴,明日我们便要启程回京了。”寒真一边为谢韵梳妆一边说,“夫人近来一直病着,病容憔悴,许久不曾好好打扮了。今日奴婢要好好为夫人打扮一番。”

谢韵倒是对这些宴会不胜其扰,没什么心思。但她不想让寒真也同自己一样愁绪不断,人嘛,总是活一个盼头。

她没有资格将寒真的快乐与盼头也剥夺了去。

而这宴会她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不如让寒真跟自己去了也觉得开心。

“好,你的手巧,你看着办吧。”谢韵露出一抹笑来。

寒真为谢韵梳了个简约大气的发髻,并未着过于浮夸奢华的钗环和过浓的妆容,但每一处妆容都仿佛是在谢韵原本就精致的面庞上,又精雕细琢了一番,恰到好处地提了谢韵的气色,又衬托出她出尘的气质。

梳妆结束之后,寒真满意地看着自己的作品,简直要被谢韵的美貌折服到落泪。

“夫人的容貌,果然是世间难得的绝色。”寒真同为女子,都忍不住连连称赞。即便是终日都能见到这样一张脸,但还是会无数次被惊艳到。

对比之下,寒真默默地抚摸着自己的脸蛋,羡慕地叹了口气。

谢韵终于被逗笑,“就你嘴贫!”

说着便抓起一块腮红,要往寒真的脸上抹。

“啊!夫人饶命!”

两人闹做一团,寒真两只手全捂在脸上,消停之后仍一脸防备,从两个指缝里偷看谢韵。对面的谢韵也因为这一番追逐发了汗,站在那冲寒真勾勾手,“你别怕我,我不会对你怎么样的。”

“不行,我不相信。”

“寒真!”

谢韵这一叫,她才老实放下手,夫人叫她,她唯有听的份儿啊,“是是是,夫人,我从命了。”

她乖乖地走到谢韵面前,伸出自己的脸蛋,打算任由谢韵蹂躏一番了,可谢韵只是笑着轻轻为她打了些腮红,“我们寒真,很是可爱嘛!将来夫人为你物色一个顶好顶好的夫婿,可好呢?”

说完,谢韵拿出铜镜来给寒真照,寒真有些婴儿肥,但她的眼睛很大,分外灵动可爱。额前的刘海更显出少女的稚嫩-

出席宴会本该夫妻同往,谢韵一直等着晏回南回来,但晏回南一直没回来,直到司文派人来通报,原来他已经先抵达了。

谢韵面露尴尬,“好,我知道了。”

谢韵因为等待晏回南,去得迟了些,大家已经落座,只等待帝后到来了。

只是让她没想到的是柳诗筠的座位,竟然就在晏回南的右手侧,中间隔着一个过道。谢韵抵达时,柳诗筠正试图与晏回南搭话。

照理柳诗筠并未随父兄出席,此次应当是和节度使一家落座后排。

这让谢韵联想到皇后当日说的话,所以柳诗筠就是皇权选中的人吗?

明明她不在乎这些,但真正看到本不该坐在晏回南旁边的柳诗筠,却坐在了那里。就连谢韵自己都难以察觉地,有些怅然若失。

或许是因着幼时的一些矛盾,她心中不喜柳诗筠。

又或许是曾经晏回南当着柳诗筠的面为她出头,让她不必怕这些人,让她若是受到欺负了,便派人去侯府和公主府传口信。

谢韵垂眸,在心中默念:贪婪是人之本性,在得到之后便想要得到更多。此时只是她那该死的占有欲在作祟罢了。

柳诗筠很大一部分代表了谢韵幼年时的记忆,而有柳诗筠在的时刻,谢韵会不由自主地想到那时候的晏回南一直站在她这一边维护她,而眼下这种维护感的消失,又一次提醒着谢韵,现在什么都变了。

她也早已不是那个会计较这点得失的少女了,不是吗?

所以谢韵神色自若地走到晏回南身边坐下。

听柳诗筠叙旧一般,旁若无人地凑过来同晏回南絮叨,神态娇羞,声音也娇滴滴的,一点也没有昨日在她面前的高傲样子。

谢韵淡淡地瞥过去一眼,正对上柳诗筠挑衅的眼神。

她不作回应,只是视若无睹地收回视线,夹了一块山药糕悄悄给寒真,并低声对寒真说:“尝尝,淋了桂花酱,香甜绵密,好吃吗?”

寒真顶着晏回南仿佛能把她千刀万剐的冷漠眼神,硬着头皮吃了谢韵夹给她的山药糕,“好吃。”

谢韵满意地笑了,一点都没有在乎身旁之人。

晏回南一点也没听柳诗筠的话,他抓住谢韵的手,惹得谢韵扭过头来不快地瞪着他。

“谁教你的?”

谢韵反问:“教我什么?”

“谁教你往我房中塞女人的?”晏回南极力忍耐着心中的酸涩痛苦,“还有……”

下面的话他没有来得及说出口。

谢韵便狠心道:“这是为人妻的本分,我既无法为将军生儿育女,却不能真的让将军无后。毕竟,公主与侯爷一定不想看晏氏人丁凋敝。”

她的每一句话都精准地扎在晏回南的心头,血淋淋的。

晏回南握住她那只手的力道越来越重。谢韵,你怎么说的出口这些话的?

谢韵被攥得手疼,“将军,你弄疼我了。”

“谢韵,你够狠。”此刻的晏回南偏执又可怕,“你想要自由是吗?”

谢韵怔怔地看着他,等待他的下文。

他却冷着声道:“你想都别想。你生是我晏回南的人,死是我晏氏的鬼。如果激怒我是你想要看到的,谢韵,你做得太成功了。但之后的结果就不会是你想要得到的了。”

说完他狠狠甩开谢韵的手。

一旁的柳诗筠都被晏回南这幅骇人样子吓到了。她只见过晏回南生气,但没见过他恨极了的样子。

但她内心又十分高兴看见晏回南与谢韵决裂,最好晏回南彻底厌弃了谢韵!

是了,晏回南早该厌弃谢韵了!她究竟有什么好的?柳诗筠一直没有想明白。

但现在好了,谢韵也许再也没机会了。

于是柳诗筠壮着胆子对晏回南说:“听闻今晨将军寅时便率军去巡防,一日下来想必辛苦极了。这是家父惯用的精油,对缓解疲惫有奇效。我特意为将军准备的,将军可要试试?”

晏回南之前一直没有搭理她,此刻却破天荒地回应道:“如何试?”

柳诗筠感觉到了希望,抑制不住地激动:“就……就是将精油倒在掌心揉搓发热,再分别用精油缓缓按摩太阳穴与太阴穴两处,便可起到缓解疲劳的作用。”

“行。”晏回南没什么表情地说,“那便按你说的来。”

柳诗筠惊讶不已,笑着应下,“好!我之前在家中经常为家父和家母按摩,我很有经验的。”

晏回南却连眼皮都懒得抬:“少废话。”

对面落座的颜以菱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她简直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这一切。昨日柳诗筠对她说认识谢韵,她那时的神态倒像是与谢韵关系极好的样子。

颜以菱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到,自家表姐此刻会做出这样的事来。

她堂堂二品高官之女,看上谁不好,可为什么偏偏要对着一个有妇之夫如此殷勤?

而这边的柳诗筠拿了鸡毛当令箭,慢慢悠悠地走到晏回南身边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谢韵,语调柔弱:“晏夫人,我们换个座位可好?在这个位置我为将军按摩,顺手。”

寒真本就因为晏回南居然接受这样一个,不知道从哪突然冒出来的女人当众碰他而生气。

虽然她并不知道谢韵从前同柳诗筠的恩怨,但还是看不顺眼她这幅狐假虎威的架势,“柳小姐,你顺手,可是旁人看着可就不那么顺眼了。你明知这是晏夫人,还敢说出这样失礼的话,你不是顺手,你是为着自己顺心吧!”

柳诗筠抬手指着寒真气得直发抖,“你!将军~我真的是因为这样能更好地给你按摩。”

她还委屈上了!

谢韵可不是软柿子,虽然她和晏回南吵架,但不管是谁,如果都要爬到她头上拉屎恶心她了,她也是不能接受的。

可她刚要开口,就听见旁边的晏回南真的顺着柳诗筠的话吩咐道:“你换旁边去。”

谢韵:“什么?”

晏回南不是看不明白,他十岁那年便长了一颗玲珑心,能哄得秦楼楚馆的姑娘开怀大笑。他不可能不知道柳诗筠此刻什么心思。

谢韵知道,他是故意的。

柳诗筠忙道:“既然将军都开口了……夫人还是同我换了吧。只是一小会儿,不会占了夫人什么的。”

谢韵冷笑一声,没多说一句话。没有一丝留恋地去了旁边。

其实她也生气,遇上这样恶心添堵的事情如何能不生气?

柳诗筠特意做了漂亮的指甲,在上面粘了干花,衬得她手指纤细白皙,她极尽妩媚地在掌心倒了些精油,揉搓发热后小心地给晏回南按摩。

一边按摩一边捏着嗓子问:“将军,可舒服?”

寒真在旁边看得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最后干脆背过身去,眼不见为净。

晏回南则是他一贯的威严冷肃,并未回应柳诗筠。

待帝后进来时,宋鸿煊恰好看见这一幕,他极为惊讶,但又心生喜悦,对此刻的状态非常满意。故而此刻他的心情极好。

此事算是皇后一举策划而成,但她的眼神却落在旁边桌上的谢韵,谢韵的神色如常,看不出什么情绪。

宴会开始之后,柳诗筠就老实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侧身与谢韵碰上时,柳诗筠脸上的得意与喜悦简直要溢出来,“谢韵,你这么骄傲,最后只会什么都得不到。”

谢韵却半点都懒得理她。

宴会举行到中途时,谢韵以身体不适为由先行离席了。待在这个空间里,实在是令她窒息!

她打算去花园的荷花池边透透气,此刻荷花已经凋谢地差不多了。但十分幸运地,谢韵在靠近池边的地方看见了一朵。

“寒真,你拉住我,我去摘一下那朵荷花!找个瓶插起来,夜里放在床头,能保一夜好眠!”谢韵浅笑着说。她在努力排解掉心中各种令人不愉快的情绪。

寒真点头,“夫人小心些。”

可两人没注意,忽然一道人影大叫一声扑过来,将谢韵扑倒在地,稳稳地压在她身上。惹得两个女人惊叫连连!

“有刺客!”

第40章 君心乱(7)

谢韵定睛一看,扑倒她的人居然是卢寂寒。

卢寂寒虽然脾气差了点,但家教极为严格。

虽然是为救人,但这样的姿势还是失礼,他耳根子立即变得又红又烫。

他自知失礼便连忙起身,一把冲过去捂住寒真的嘴,警告道:“你叫什么叫,看清楚,本公子可不是刺客!”

寒真被突袭,心脏几乎要骤停了,呼吸也变得急促。

“唔唔……”

卢寂寒:“你别再叫了啊,我是为了救你家主子才如此行事的。你若是真叫了人来,少爷我一世英名可就毁了。”

说完卢寂寒又将目光转向谢韵。

“大姐,你被柳诗筠那个女人抢了男人就要死要活的啊?”

说话时,他的神情特别无语,也许是这辈子没见过这么让他无语的事情。

谢韵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枯叶尘土,“寒真不会说的,你放开她吧。”

卢寂寒这才放心,松开了寒真,“弄得我身上脏兮兮的,本来心情就差!”

他不满地将手在寒真的背后擦了擦,擦完还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看什么看,你口水都沾我手上了。”

寒真两眼一黑,差点要背过气去。这哪有半点书香门第子嗣的样子嘛!

可趁着卢寂寒擦手的间隙,谢韵趁其不备,一把揪住他的耳朵,“臭小子,你叫谁大姐!让你叫姐姐,脑子长了干什么吃的?这都记不住。而且谁告诉你,我是因为那种事情就要死要活的了?我那是摘花!摘花啊!看见那朵花没!去给姐姐摘回来。”

卢寂寒撇撇嘴,“我才不去。我怕你偷袭我,将我推下去。”

谢韵白他一眼,不过被他这么一闹,谢韵原本郁闷的心情倒是一下子豁然开朗了起来。

谁知卢寂寒反倒是有些黯然神伤的样子,不再犟了,“好了好了,我给你摘。”

他的手长,抓着池边的石栏,探出身子,轻易便摘到了,“诺!”

给完他拍拍手,“不过你这没心没肺的样子,倒是比我亲姐姐好不少。若是她像你这样,也不至于把自己气病了。”

谢韵却反问:“她告诉你她是气病的了?”

卢寂寒摇头,“没有啊,但她刚好在得知了喻王妃怀孕之后,大病一场。她从前都没有病得这样严重过,太医也说了是心病。不是因为这个还能是什么?”

谢韵却极为不屑:“龄玉姐姐才不会这样不清醒,为了一个男人要死要活的。”

卢寂寒不明白。

只听谢韵继续道:“像你家这样的门第,家中女儿自出生便无法选择自己的婚姻。世家大族中女子的婚姻,与其说是婚姻,不如说是交易,是筹码。女子用自己一声的幸福换得家族未来几十年甚至百年的繁华延续。”

“可从始至终没有人问过你姐姐自己的意思,她是否喜欢喻王爷,是否情愿与喻王爷的婚事?同样地,在她被退婚之后,也没有人过问她的意思,世人便擅自将不体面的名头加在她的身上,用卑劣的、小家子气的小人心思去揣度一位朝廷女官。而且谁说被退婚的女子就一定要独自神伤、吃醋多年啊!”

卢寂寒听得一愣一愣的,这倒是他从未想过的。其实他与姐姐相处的时间并不长,姐姐自幼养在皇宫,而自姐姐被退婚后,她更是通过女官考试,留在

宫中做了女官。

纵使是亲弟弟,一年也见不了姐姐几面。

只记得幼年时,姐姐与喻王爷青梅竹马的感情很好。两人一个是举世无双的谦谦君子,一位是同样才华横溢的才女,简直一对壁人。

他便和旁人一样,理所当然地认为姐姐就应该嫁给他,应该喜欢他。

可是姐姐在官场从未有过行差踏错,反而是得先皇后、皇后的赏识,一路高升,成为了世家女中的翘楚。

他以为是姐姐将心事藏得很好……

“或许她从前有过心动,但面对一个抛弃了自己的人,她不会至今仍旧为他神伤。而你身为弟弟,不关心姐姐何时能好,身边人是否照顾得好,反而不管不顾,只凭一腔怒气便胡乱地跑来奉高,你姐姐真是白疼你了。居然让你跟着旁人一样随意揣度她。就算她是,那也不要轻易揣度,否则旁人是否会因你的行为而更加诋毁重伤她,你究竟长没长脑子啊!”

卢寂寒听完谢韵的一番发言,顿时有种醍醐灌顶之感。他真该死!居然不相信自己的姐姐,而且还因为这点事,自己跑来这湖边喝闷酒。

他撇撇嘴,一副不太服气的样子道:“好吧……算你……说的有点道理!”

谢韵见到一贯对自己傲慢无礼的卢寂寒吃瘪,一时忍俊不禁。

说出了这些话,不仅是为卢龄玉,似乎也是为着自己。所以她格外开怀,一扫胸中郁闷。笑得极放松,“哼哼,我本来就很讲道理的。”

她的音容笑貌,卢寂寒竟有些看得呆了。

可突然间,不远处不知是什么瓦砾碎裂的声音乍响,吓了几人一跳。

卢寂寒心中暗道不好,不会真的有刺客吧?

“姐姐你先回宴厅,我去看看!”卢寂寒匆忙追过去查看。

“哦!你小心。”谢韵点头,但她不想回宴会厅了。而且比起宴会厅,这里距离她的院子更近些,不如早些回去休息-

然而卢寂寒追出去并没有发现任何人,只在脚下踢到一块碎裂的小石狮子脑袋。他不禁惊讶,如此坚固的东西究竟是如何断裂的?!而此时谢韵已经离开了花园,他便也回了自己的住处。

“将军,那位是卢家公子,夫人与他定然只是偶然碰见的。”司文跟在晏回南的身后打圆场,“夫人刚刚也只是为卢小姐打抱不平。”

“司文,我不瞎也不聋。”

他冷笑,自己只是犯贱而已。见到谢韵说身体不舒服出来了,还是不放心地跟出来,可跟出来就看见这一幕。又忍不住在旁边听了个全程。

卢寂寒是如何扑倒谢韵,两人是如何打闹、如何相谈甚欢的,他全都看见了。也听见了。

自己的夫人能够和身边的任何一个人好好说话,甚至相谈甚欢。唯独面对他时,永远都是那么地剑拔弩张,满是恨意。

他刚刚的确有一瞬间的冲动,就要冲出去将卢寂寒这厮一脚踹进池塘里淹死。可他在谢韵眼中,根本连个屁都算不上。

他还要如此犯蠢地冲上去,岂不是更可笑至极。到那时谢韵会如何看他?

而且谢韵刚刚那番话,与其在说卢龄玉,实则是她自己内心的想法。实则洒脱又冷漠的人是她谢韵自己。

人家已经那么不把你放在眼里了,晏回南,你还要冲上去犯蠢吗?从小到大在谢韵面前犯过的蠢,还不够多吗?

可笑的是,他还是会因为这点小事而生气,跟一个毛头小子置气!心口揪着一阵一阵地难受酸苦,这种感觉险些就吞噬了他的理智。

晏回南:“卢寂寒骑马来的是吧。”

司文被问得莫名,但还是点点头,如实回答:“他骑的是将军你前几年赠他的生辰礼——青炎。这马就养在行宫马厩中。”

晏回南:“让他走回去,沿途所有驿站不许租赁售卖马匹给他。若是他弄到马匹了,也给我当即射杀。”

司文:啊?这是真的彻底让卢寂寒走回京城?这不得把人走死啊?

“是!”

但司文转念一想,卢寂寒好歹是练过武的,走走停停,小半年总能走到了。不至于真的累死。

再次回到宴厅时,皇后已经不在,应当是带着太子回宫休息了。只剩下一些精力旺盛的男人还在饮酒相谈甚欢。

晏回南落座后,懒得参与这些。若非此刻他身兼要职,他是万不会再回这个酒臭气熏天的地方的!

他自幼便厌恶这种场合,厌恶虚与委蛇的官场。这里的所有人都虚伪、贪婪、狠辣、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旁边席位上的柳诗筠居然也没走。她一直在等着晏回南回来。

她不依不饶地缠上来,以为刚刚晏回南让她在谢韵面前放肆,便是有机会了。

谁知她刚要去给晏回南倒酒,就被他恶狠狠地呵斥:“谁准你靠近我的!滚开!”

柳诗筠顿时被吓得一哆嗦,满腹疑惑与委屈无处诉,刚刚还好好的……

酒至半酣时,宋鸿煊有了些醉意,晏回南便着人将宋鸿煊及其余官员一并送回去休息。

可一直候在殿外的张恪忽然来报,“皇后寝殿突遭刺客,刺客约十五人,全部是混在太监宫女中之人。如今已有十二人被擒,余下三人属下已派人去捉拿。”

只有些醉意的宋鸿煊闻言顿时被吓清醒了,他大吼:“皇后与太子是否安好?!”

张恪:“禀皇上,皇后与太子一切安好。臣已派重兵把守各殿。”

“晏回南!你干什么吃的?”宋鸿煊喝了点酒就上头,痛斥晏回南失职。

晏回南脸色难看地看着宋鸿煊,他今日惩治的那批玩忽职守之人,正是御林军。往日御林军的选任权在兵部手中,并非晏回南的管辖范围内。

原本张恪就已发现御林军管理杂乱,早想整治,但奈何张恪常年驻守青州,在御林军统领面前处处被压一头。

若非晏回南亲自审查,那批尸位素餐者还悠闲地占着御林军的头衔混吃等死呢。

这批刺客大概就是趁这个空子混进来的。

宋鸿煊见晏回南黑脸,也乖乖地闭了嘴,“子游,你还是留在朕身边护卫朕吧。那几个刺客的目标肯定是我。”

晏回南:“嗯。”

但还是吩咐司文,“你亲自带人去保护夫人。”

司文是晏回南最信任之人,大周若论武功,司文的武功只比晏回南略低一些。而此次刺客的目标也的确如宋鸿煊所言,应该是看准了这次出京,想要对皇室不利。

谢韵不会有事。

可司文离开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便有太监浑身是血地来通报:“将军!不好了!有刺客将晏夫人劫走了!刺客留下一张字条,让我交给将军。”

晏回南心脏骤停,几乎是冲过去抢过太监手里的字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