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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夜浓 折枝鸟 19963 字 4个月前

第41章 同生死【小修】

字条是由布条所制,所用布料正是今日谢韵穿的衣服上的布料。上面还沾染了一些荔枝香。

闻到这抹香气时,晏回南心中更添愤怒。

上写着让晏回南独自前往泰山南边山麓。若被人发现他带人前往,就杀了谢韵。

他暗暗咬紧了牙关,咬牙切齿道:“张恪,召集人马,去山麓!”

此时的晏回南压抑着怒气,宛如一头蛰伏的白虎。也是在此刻,晏回南才明白过来,也许这次刺客的目标并不是宋鸿煊或者太子,因为在严密防守的祭坛和行宫内,他们并不能百分百确保,一定能刺杀成功。

而且届时他们一定会

将更多的兵力放在保护宋鸿煊和太子身上。

谢韵反倒成了守卫的盲点。

而绑走谢韵,并且让晏回南单刀赴会,那么这群刺客此次的目标一定是晏回南。

宋鸿煊闻言,见情形不对,也跑过来看字条上写的内容,晏回南并未阻止他。

但是当宋鸿煊看完内容后,他顿时脸色大变,怒斥道:

“晏回南!朕不许你去!这么明显的陷阱,纵使是你去了也是送死!”宋鸿煊又重重地重复了一遍,“朕不允许你去!”

“来人,把晏将军送回寝殿,严加看守。”

可这大殿内除了御林军是直接听命与宋鸿煊的之外,剩下的全是晏回南的人。只要晏回南不发话,没人能真的动得了他。

那群跃跃欲试的御林军被晏回南的人控制地死死的。

宋鸿煊气急败坏:“你们!你们这是要让他去送死!”

晏回南丝毫没有听他话的意思,而是面无表情地看向宋鸿煊,但眼神里满是嗜血戾气。宋鸿煊已经很多年没有见过这样的晏回南了。

上一次见,还是大梁军队闯入都城。

那一夜的晏回南,杀疯了,他浑身都是血,眼神决绝又嗜血,简直是从地狱中爬上来的修罗、恶鬼。

之后的晏回南,很多年都是理智又克制的。

要知道以晏回南从前的性格,是不会真的顺服的。但那一夜之后,晏回南仿佛迅速成长了起来。宋鸿煊知道,他所守护的,不过是他母亲的国,他父亲拼死守护的国。

但今夜的晏回南,之前多年累积的理智仿佛尽数崩塌。他此刻守护的,才是他的所求。

但宋鸿煊绝不会放任晏回南胡来,“你以为你的命只是你一个人的命吗?你别忘了,你肩上背负着多重的责任。地下还有多少亡魂,他们都在等你给他们一个交代!你若死了,谁来给他们报仇?你的命不是你一个人就可以决定的。朕同你说清楚,你若是死了,朕不会替你报旧仇。”

他试图用这样的话来威胁晏回南。宋鸿煊表面看上去是个懦弱、好欺负的皇帝,但其实他心中也有着满腔的志愿。

那一场举国的悲剧,让他和晏回南都急速成长。他同样励精图治,希望为死去之人报仇。所以他需要晏回南和他一起。

晏回南自然知道他身上背负着什么。

宋鸿煊冷静又无情道:“你想好了,那只是一个谢韵。我早就说过了,她不会真心待你的。说不定这次的劫持,就是她与谢青云联手,自导自演的一场阴谋,目的就是为了置你于死地!你以为你抓住的是一只听话的金丝雀,可谢韵她不是!”

“我们自幼相识,谢韵心里的花花肠子有多少你不是不知道!她也是个睚眦必报、心狠手辣的人。为了她的目的,她也可以不择手段。你还要骗自己多久?!晏回南,你醒醒吧!她根本就不值得!”

晏回南听得忍无可忍,现在他一个字的废话都不想再听了,冲上去一把掐住了宋鸿煊的脖子,沉声质问:“什么叫,那只是一个谢韵?”

他的力气极大,宋鸿煊仿佛下一秒能被晏回南提起来。

一旁的宫人见状心顿时提到了嗓子眼,若是晏回南手上再用力一点,宋鸿煊可能真的会当场被掐死。

此时此刻,无论是新来的还是旧宫人,更加明白了,为何晏回南是大周最不能惹的人。

他这样的人,除了仇恨就无牵无挂了,他天不怕地不怕。没人敢跟这样一个随时都有可能爆发的“疯子”对着干。

可众人在惧怕他的同时,心底里其实也是鄙夷可怜他的。

因为他一无所有,才无所畏惧,才所向披靡。

他口中的仇恨,在旁人的眼中也成了可怜的借口,他不过是要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为自己的苟活找一个理由罢了。

而他此刻为什么如此在意谢韵,落在这群对晏回南又怕,又不得不倚仗他的人眼中,也只是因为他一无所有,只有一个谢韵了。他当然要拼命地抓住这唯一的稻草。

宴厅内,包括大周的朝堂之上,根本找不出几个真心待他之人。

可纵使人人都瞧不起他,都嘲讽他,可怜他。晏回南还是依靠着自己的力量活了下来,并且走到了今天这个可以任由他肆意妄为的地位。

这是他的实力,是他应得的。

所以此时此刻,他可以为了自己想要救的人,为所欲为。无人敢忤逆他。就连宋鸿煊也没权力。

这就是晏回南的半生。

在宋鸿煊脸涨成了猪肝色,晏回南不想与他多纠缠,才一把甩开他。宋鸿煊顿时脱力倒在了地上,大口地咳嗽喘息着。

“晏回南!”

宋鸿煊只能眼见着晏回南决绝地转身离开。

的确如宋鸿煊所言,也如他所期待的那样,此时此刻的晏回南几乎可以说是为了报仇而活着的。

但晏回南终究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他有自己的思想,他并非战斗复仇的工具。他自幼受到的教育不是将他教成一个只会沉溺于仇恨之中的人。而是教他礼义廉耻、尊重与珍惜等一切好的品质。

珍惜眼前拥有的一切。

而谢韵就是他不能失去的人。他已经失去过她一次了,他不能再让自己失去第二次了。

他从来就不是贪生怕死之人,所以他转身的那一刻,丝毫没有畏惧与犹豫。

刚一出大殿,张恪已经迅速召集好了人马,司文也知晓了事情,去而复返等候在宴厅外,他飞身上马吩咐道:“司文张恪,你们二人分别带两队人侦查这个地方,不要打草惊蛇。若是出了什么问题,所有人格杀勿论。”

刚刚同在宴厅内的喻霰知道此时此刻无人能阻止晏回南,但还是忧心忡忡地追出来问,“子游,你有几分把握?”

“十分。”

满分的把握。

“怎么可能有十分?!”喻霰震惊,这样的事情,只要被对方发现,对方都有可能杀了谢韵,“你做了什么?”

“没有。”晏回南坦诚,如此仓促的事情,如何能做准备,他连谢韵具体的位置在哪都不知道。

“那你哪来的十分?”喻霰此时此刻也想阻止他,但晏回南已经无所顾忌地策马向城外冲去。

只余一阵马蹄声。

为什么?

他不会是……

真他娘的去送死的吧?什么事能有十分把握?

他有把握个屁!不过是真的想拿自己的命去换谢韵的命罢了!

如果司文带的人被发现,晏回南可能真的会用自己的命换谢韵的!

是十分救出谢韵的把握。但是他没把自己算进去!

这个疯子!

一向冷静自持、沉默寡言的喻霰难得的对着旁边的花坛狠踹了一脚,冲着晏回南消失的方向破口大骂:“晏回南你真是个疯子!”-

谢韵是被人从睡梦中惊醒,之后有人将她劫持的。

夏日的林间满是潮湿水汽和杂乱的鸟鸣与虫鸣,谢韵醒来时眼睛被蒙上了,眼前一片漆黑,嘴巴也被堵上了。手脚都被粗粝的麻绳绑了起来,靠在一块还算平整的,应该是墙上。掌心触碰到一块明显被水泡烂了的木板。

通过周围的环境,谢韵判断自己应该是被劫持到了密林中。

醒来之后便能听见有人在说话,还有烤肉的香气。

在一众的鸟鸣当中,谢韵分辨出斑鸠的叫声,这种鸟儿在早晨的叫声会比较响亮。此刻应当是早晨了,在附近并没有听到马鸣,而且是在山中。

那么她此刻距离奉高应该不会太远,有可能就在泰山。

这群人绑架她的目的是什么?是楼承的人吗?因为上一次没能顺利将她带走,所以这次改变了策略,该用硬手段了?

可是这些人是如何突破晏回南在行宫内的设防,将她带走的?

谢韵刚醒过来,但她仍旧保持着原本的姿势没动。没让人发现她已经醒了。她听见有人在说话。

“主子怎么会想到让我们把她抓了,她有用吗?晏回南是多谨慎的人,怎么会真的一个人过来?”

“他不过来就杀了她。一条命而已。顺手的事。”

突然“砰”的一声,是什么重物砸在□□上的闷响,紧接着有人说话,“闭嘴。”

这个说话的人跟前面两个不是同一个人,前面两个人的声音像是那种健壮的大汉的声音,又粗又沉。

但现在这个明显年轻不少,似乎是个年纪不大的少年。通过正常的判断,此人应当是卢寂寒那个年龄的人。

晏回南?这群人的目标是晏回南?

道他们是父亲的人?可是……她在父亲眼里早成为一个弃子了。

既然已经明确应该是听不到什么确切的信息了,谢韵挣扎了几下,“唔唔唔”让他们知道自己醒了。

那群人发现谢韵醒了,一开始并没有搭理她。

但她一直用“唔唔唔”的声音,让他们知道她有话要说。

这才有人去把堵住她嘴的布拿出来。

“你们是什么人?为什么抓我?”

“稍安勿躁,你是个诱饵而已。”是之前说话的大汉其中之一。

谢韵轻嗤一声,装之前没听到:“诱饵?我能引诱到谁?”

可之前的少年却开口,“不用装。你已经听到了。”

少年的声音冷若寒霜,谢韵的心一沉。竟然被他察觉了,那么这说明他之前,应该是一直盯着她,观察着她的一举一动。

既然如此,谢韵也不再装了,她知道自己骗不过这个少年,他很聪明,她试图引他多说点话,因为她刚刚忽然觉得这个声音有些耳熟。

总觉得之前在哪听过。

“那要让你们失望了,晏回南不会来的。”

少年冷哼一声,他站起来走几步出去观察了一会儿,回来之后便说:“准备一下,他来了。”

什么?!——

作者有话说:来晚了~抱歉抱歉

第42章 同生死【新增551】

少年的声音冷静低沉,对着另外两个人说:“带她出去。”

这个声音越听越熟悉,似乎对方也有在努力减少说话的次数。好像生怕被谢韵听出来一样。

谢韵被他们带着艰难地走了一段崎岖坎坷的路,因为无法视物,好几次她都差点被露出地面盘根错节的老树根跘倒。有一次,她就要被跘倒时,少年伸手拉了她一把。也就是在那短暂的接触时间里,谢韵在少年的身上闻到了一股微苦的草药味。

这是常年接触各类草药才会浸染上的味道。很明显,这个少年简直像是被泡在药罐子里长大的一样。谢韵已经因为许久不处理草药,身上的气味已经被脂粉味代替。

夏末正是林中树木生长茂盛的时刻,谢韵身上也被树枝划了不少伤口,疼痛难忍。

他们走了不远便抵达了山麓,应当是为了观察晏回南是否抵达,所以他们选择隐蔽的地方距离山麓并不远,而且一定是个视野开阔,但旁人难以发现他们的地方。

晏回南独自一人,长身玉立于不远处,晨曦、群青簇拥着他。

“主子果然没猜错,这女人在你心中的地位真是不一般,居然能让你不顾自己的生命安危来救她。”这声音来自其中一位壮汉。

晏回南看见的是眼睛被黑布蒙上、嘴被堵起来,衣衫残破还浑身是血的谢韵,脆弱地仿佛一阵风便能将她摧残。

他简直心如刀割,恨不能把这几个刺客千刀万剐。声音里满是不耐和克制隐忍的怒火,“少废话,放她走。我可以任由你们处置。”

这一道声音出来时,谢韵心口忽然一滞。复杂的情绪顿时涌上心头,她不知所措、气自己的不争气、又担心晏回南,她不愿意自己再欠晏回南什么。更重要的一点是,谢韵发现,她不愿眼见着晏回南受伤的。

她想都不敢想晏回南在自己眼前倒下的模样。

可是她的嘴被布条堵住了,根本说不出话来。只能拼命挣扎着,发出“唔唔唔”的声音。

她想让晏回南别管她,快走!

可是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这种彻底的无力感、急迫感逼出了她的眼泪。

不要!

“丢下你所有的武器,走过来。”那名少年开口对着晏回南说。可是这一句话却惹得他另外两个同伴诧异不解。

但少年并未理会。而是目光灼灼地看向晏回南。他与他们的目的并不相同。

他的目的是,要活的。

然而晏回南背在身后的一只手悄无声息地对着身后比了个手势:

【左右包抄】

之后晏回南步履缓缓地朝着谢韵走过去,谢韵并不知道他正在往自己这边走过来。她的世界此时此刻只剩下一片恐怖未知的黑暗。

突然,她感觉自己被人猛地往外推了一下。

这一推,谢韵整个人失去了平衡,下一瞬,她重重地摔出去。因为她的手也被捆住了,所以她连伸出手来撑地自保都做不到。

但她忽然被一个异常温暖的怀抱稳稳地接住了。

晏回南几乎是把谢韵瘦弱的身躯印刻进了他的身体里,接住谢韵仿佛接住了他的半生。

可是她太轻了,正如晏回南的半生,拥有一切最后一点一点地失去,直到最终只剩下一具空壳。

晏回南三两下便解开了绑住谢韵手的粗绳。又抬手拿开了堵住谢韵嘴的布,又扯开了蒙住谢韵眼睛的黑布,露出一双湿润泛红的双眼。

他许久都没有见过这样为他而柔软的谢韵了。那一刻,他轻柔而满足地笑了一下,那一下仿若天山多年的坚冰融化,山脉开出了绚烂的桃花。

他一直悬着的心也终于落地。至于他自己能否脱险,他已经没那么在乎了。

没等谢韵说话,晏回南便低头在她的额头印下一个温柔的吻,很快又离开,附在她耳畔低语,“待会儿往我身后跑,不要回头。”

谢韵泪眼婆娑,绝望地连连摇头。

她不能就这么丢下晏回南。

“我不要。”她便说边摇头,与此同时,她脑海里关于晏回南从前的记忆一股脑儿全都涌现出来。

他总是如此刻一般将她护在身后,在她被欺负之后给她报仇。把欺负她的人统统惩罚了一遍之后带到谢韵的面前邀功,像只骄傲又得意的狼犬;还总是拿着一堆好吃的哄她,逗她开心。

即便是多年后的今天,她也不能否认,晏回南以势不可挡的势头,占据了她大部分的生命。

“晏回南……我不会丢下你。我不能,我不想欠你的。”

可晏回南却没有回应,只是将她往自己身后的方向用力一推,并对她说,“跑。”-

与此同时,司文和张恪所带的两队人马终于在密林中发现了埋伏着的刺客。

果然,如果这群人是冲着晏回南来的,便不可能仅仅只有十五个刺客,剩下三个无论如何都不会是晏回南的对手。

一定另有埋伏。

司文所率领的那一对人马,常年探查敌情,十分善于隐匿自己的身形。从他看见晏回南的手势之后,便大致确定了这群人埋伏的地点。

他们不可能分散在各处,所以在晏回南见到谢韵的那一刻,便已经能够大致确定埋伏的范围了。

他与张恪分别带领两队人马,奋力跑了半个山头,绕路到了敌人后方。此时每一个人的肺部都像是被烈焰炙烤,被烈酒灼烧一般,要炸开了。喉头满是腥甜,才总算在晏回南彻底被制服之前赶到了!

司文一声令下,两队人马蜂拥而出,瞬间如潮水一般包围住了扔在埋伏的刺客。

不远处暴起的打斗声,惊起群鸟轰然飞出,叽叽喳喳乱作一团。

而晏回南这边的三名刺客显然也发现了,三人都极为惊讶。只是那两名壮汉的惊讶中带了疑惑,他们不解且愤怒地回头看了眼身后的少年。

因为他们原定的计划是,只要晏回南一现身,他们后方的埋伏便会倾巢而出,瞬间绞杀晏回南!

但刚刚不仅毫

无动静,现在竟然被一锅端了。

而这群人是主人身边的这位新宠带来的。

主人的命令是绞杀晏回南,可刚刚的计划全然被打乱了。

当这名少年把谢韵推出去,准备活捉晏回南时,计划就改变了。

可是这少年是主人的新宠,他们不敢轻易违逆。而且这少年所带的这群亡命之徒,仅靠他们两人不敢轻易挑战。

晏回南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脚踢起一地灰尘,横扫过去,遮挡住了三人的视线。三人闭眼睁眼的瞬间,晏回南已经从腰带内抽出一柄小巧的利刃,如同鬼魅一般来到了他们的眼前。

他抬手狠狠一划,便轻松割伤其中一人的双目,那人当场便痛苦地倒地,面目狰狞。血液顺着眼窝往下流淌。

晏回南反用那人掉落在地上的刀,一刀刺穿那人的心脏,将他快速解决了。

少年的身形要敏捷许多,他迅速退后,抬手朝晏回南扔出一个暗器。

晏回南正被另一个人纠缠住不得脱身,但他灵活地一侧身,并且在侧身的一瞬间,扼住大汉的喉咙,将他拉到自己的身前,锐利暗器正中大汉的眉心。

但暗器不止一个,另一个飞镖擦过晏回南的左臂而过。锐利的飞镖顿时割破了晏回南的手臂,留下一道深深的血痕。

晏回南无暇顾及,将笨重的尸体一脚踹开,追赶伺机逃跑的少年。

若要论战斗力,刚刚的两个大汉明显在现在这个少年之上。但这少年要更机敏,且身形敏捷,练得一身好轻功,在逃跑的路上还能不断地朝晏回南投掷暗器干扰他。

在追到关谢韵的小屋之后,那名少年不见了踪迹。

等了片刻,谢韵在张恪的帮助下也赶到了这间木屋。

屋里尸横遍野,是刚刚司文和张恪所率军队杀光的刺客。

“将军,这是全部埋伏在此地的刺客了。”司文禀报。

除了那个少年,其余人等全军覆没。

谢韵冲上来,惊魂未定地拉住晏回南的手关切地问:“你怎么样?”

她真的担心晏回南刚刚出什么意外,毕竟是人命关天的事。

可晏回南却微微一怔,然后出人意料地,冷淡地抽出了手,“无碍。”

刚刚在来的路上他想,谢韵只有与他说话时极为冷淡,是不是也是在意他的表现。可很快他又自嘲地将这个念头甩掉了。真是可笑,他居然已经不理智到这样想了。

人家心里根本就是没他。

此时此刻的关心也是因为自己救了她。

可这在谢韵心中又有几分重量呢?过了今日她是否还会记得呢?

人怎么能一直被人当小丑耍?如果他此时轻易靠近,可她还是要走呢?

如果她真的愧疚,那就一直待在他身边吧。

他说完便去检查尸体了,张恪猜测:“这些伏兵应该是梁军。”

晏回南也认同了这个猜测,他们的装束和相貌,都符合梁军的特征。

但刚刚劫持谢韵的几人,却不像。反而更像大周人。

晏回南让人把另外两具尸体也搬过来。两人被并排列在一起。

晏回南仔细检查了两人的身上,想看看有没有什么特征。却并没发现什么异常。

他只好让人捏住尸体的嘴,打开后,居然在舌头上发现了一处奇特的黑色图样。

那图样吸引到了谢韵的目光,她猛得冲上前去,仔仔细细地又看了眼那图样。

没错的!她不会记错的!

就是当晚她和河清长公主殿下遭遇到的那帮暗卫身上特有的标志!

谢韵:“他们不是梁军,是大周人。我很确定,他们的口音就是地地道道的大周官话。而且他们说的主子,应当是极为熟悉你我之人。”

能够稳稳地判定出,晏回南一定会为了救谢韵而来的人,若不是楼承,就一定是能够时常接触到晏回南和谢韵的人。只有这样的人,才能透过他二人那般剑拔弩张的状态,判断出……今天这个事实。

“可这梁军如何解释?”张恪疑惑。

晏回南:“还能如何解释,大周有人再次和大梁人勾结。”

他说这话时满脸轻蔑。当年与大梁勾结之人,如今已经彻底叛逃到了大梁,甚至坐上了宰相之位。

晏回南:“看来如今是有人想有样学样,为自己谋个好前程吧。今后我抓到一个杀一个。”

他生平最痛恨之人,就是背叛者。这样的人杀了,淌出来的血,他都嫌脏!

谢韵心底也不禁犯怵。但眼下有更要紧的事情,她不得不去怀疑,当年长公主救下她之后,究竟有没有出事。

待司文和张恪指挥人出去之后,晏回南见谢韵仍旧一副沉浸在见到那副图样之后的震惊模样当中。

他顿住脚步,冷漠回首,“不走?”

但谢韵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她踟蹰许久,最后还是决定要问清楚:“晏回南,当年晏侯爷是如何平反的?”

提到当年的事就仿佛是处罚了晏回南的某个开关,他的脸色顿时变得难看,还带着点疑惑。疑惑的是她居然还敢提当年之事。

可晏回南耐着性子回答了,“没有平反。”

“怎么会?那……”

“是因为当时只有我,能救大周。”晏回南逼近谢韵,话语里带着难以抑制的怒气与不甘。他的父亲,至今都未能真正得到平反。

在很多人的心中,他的父亲仍旧是逆贼。而晏回南不过是出于愧疚,才为国出征。

“可是……当年长公主没有给你什么东西吗?丙申年十一月……”

“够了。”晏回南恶狠狠地打断她,这着实吓了谢韵一跳。眼前的晏回南仿佛又一下子回到了之前的样子,暴戾、冷漠疏离。与刚刚救她的仿佛不是同一个人。

不知为何,谢韵感觉他在听到丙申年十一月这个时间时,较刚刚更为愤怒。还有一丝隐隐的,压抑着的痛苦。

他对这个时间极为敏感与排斥,对,他甚至到了排斥这个字眼的地步。

看晏回南这个反应,好像当年的事情,并不是那么简单。

长公主当年,在救了她之后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作者有话说:来晚啦!九点多才到家呜呜呜……

第43章 同生死【一更】

之前究竟发生过什么,为何怀绣要对所有人都说长公主是病逝的?如果是病逝的,晏回南为何没有拿到证据?她明明把证据交给了长公主……

正常人拿到能够证明自己丈夫清白,挽救一族人性命,一定会拿出来。普通人哪怕没有确凿证据,但只要认定有冤屈也一定会去官府喊冤,甚至不惜告御状。更何况现在拿到证据的人是长公主,她与晏侯爷琴瑟和鸣,恩爱两不疑,羡煞旁人。

如此爱自己丈夫之人,一定会想尽办法为他洗脱冤屈。她也的确这么做了,一向以仁德著称的长公主,在得知丈夫被冤屈之后,唯一一次动用权力,绑走了在大殿上作证晏侯爷叛国的小将,对他动用私刑,严刑逼供,先帝斥她癫狂,关她禁闭。

可当谢韵写信告知公主,自己手上有能够证明晏侯爷清白的证据时,她还是连夜逃出来。

这样一个人怎么会放弃一丝一毫的希望?

如果她拿到证据,并且活着回去了,证据也没有交给晏回南,那么她一定会把证据亲自递给自己的亲哥哥,要求先帝为她的丈夫洗脱冤屈。

可是晏回南说,他的父亲从始至终都没有翻案。

这只剩下两种可能,一是长公主的确打算将证据呈出去,但半途遭到人阻拦,没有成功将证据交到先帝手上。能够阻止长公主之人的权力一定不会低于长公主。至少是手能伸长到皇宫之内;

二是长公主的确将证据呈给先帝了,可是先帝早便忌惮晏氏,早便疑心了晏侯爷与长公主,借此机会彻底打垮晏氏,而先帝从前表现出来的对晏回南的宠爱,完全是遮蔽世人的耳目,对晏回南进行的一种捧杀。

但是这些推测都建立在一个条件之上,长公主亲自做这些事。

可是晏回南从头到尾都不知晓证据的存在。这是不可能的。

当时的长公主唯一剩下的可以信任和依靠的人,就是晏回南,她的儿子。长公主一贯对晏回南的教育

都是,信任并尊重晏回南的决定。她比任何人都坚信且认可自己孩子的能力。

没有哪一个母亲,会不相信自己孩子的。若有什么情况,她不会瞒着晏回南,更何况是在那样的绝境之下。她无条件信任自己的丈夫,可是晏回南那时只是一个尚未成年的孩子,他一定会相信自己的父亲,但孩子的心智尚未成熟,是最易受到旁人影响的,长公主那时若是有证据,一定会最先告诉晏回南,让他对父亲更多一些信心,也对自己家族的未来多些信心与希望。

长公主培养出来的儿子不会是孬种,所以她不会因为担心晏回南是个不能担大事的人而瞒他任何事。

再者,如果当真有人阻拦了长公主。若是旁人阻拦长公主,她也一定会将此事告知晏回南,他们共同去寻求先帝的帮助;而若是先帝阻拦了长公主,她一定会将此事告知晏回南,让他认清此刻的形式。

可是晏回南依旧在为大周效力,在为了守护母亲的国而战斗。这就证明,他没有彻底对这个国失望。

所有的推测都指向,如果长公主那夜拿到证据之后还活着回到晏回南的身边,晏回南也一定会拿到证据。

可晏回南没有。

这就足以证明,长公主在救下她之后,便丧命了。

她不是病逝的。

那为何怀绣要撒谎?府中人要撒谎?

若长公主是被人追杀而亡,为何府上的人都要说是病逝?没有理由要瞒着啊?

究竟是什么样的死,才会让人想要瞒住外人的?

长公主堪称倾国倾城,受世家女追捧,又一生尊贵优雅,受封地人民爱戴,受国人尊敬。就连晏侯爷被诬陷通敌叛国时,先帝都将她与晏回南干干净净地摘出来了。她的一生可以说是没有任何污点,体面。

死后也要说成是病逝。

体面……

对!也许正是为了长公主的体面,才说成是病逝。

可究竟她的死如何蹊跷,晏回南才会让人瞒住呢?

他比任何人都尊敬爱戴自己的母亲,看他刚刚那样痛苦,而且这样做,长公主究竟死前遭受了什么?

谢韵忽然不敢往下想了。

她怕自己接受不了事情的真相。

能让晏回南如此痛苦的——

可是,这是不是也意味着,如果当夜她没有写那封信叫长公主出来,长公主也许不会死——

谢韵:晏回南……我……

当她意识到这个事实时,她就已经忍不住开始自责心痛,她动了动唇,想要对晏回南说点什么,可是她发不出声音。

她不确定晏回南知不知道当夜是她叫长公主出门的,如果知道,他今天还会出现来救她吗?

她居然连发出声音的勇气都没有。她还会有勇气说出那句,也许是我间接害了你的母亲。

她忽然心痛如绞,此刻晏回南站在她的面前,可是她想的是从前的无数个晏回南的身影。刚刚这个人用自己的命,换了她的全身而退。

她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坦然接受自己这个猜测。

有那么一瞬间,她自私地希望,这些都仅仅是她的推测。长公主就是病逝的,晏回南没有拿到证据,也许只是因为长公主没有交给他。也许他此时此刻隐忍的痛苦,只是因为她说的那个时间,是他丧失母亲的时间。

谢韵多想这就是真相啊,可是她没有勇气再问下去了。

她怕晏回南真的知道什么。

该死,谢韵,你真活该众叛亲离,活该没人要。

她陷入了深深的自责中无法自拔,只能咬咬牙,最后装做没事地说:“我们回去吧,你的伤需要包扎。回去之后,我帮你包扎一下。”

她边说边往外走,不敢再看一眼晏回南的眼睛。

“还有……谢谢你今天救了我,我不会再想着逃跑了。我……”

“谢韵——”

她的话没说完,伴随一声呼喊,她被人从背后紧紧抱住,这重量,几乎是撞上来的。她整个后背都被严严实实地挡住了。

谢韵疑惑地转身回首,“怎么了——”

嗯?这是什么?

她的指尖触到晏回南背后时,碰到了一些湿润的东西。她甚至抬头看了眼,这木屋上方被一片高大阴翳的树木遮蔽,晨光从叶片间破碎地落下来。

不对……

这不是叶片上的水。

她抬手看到了一片触目惊心的红。

而一根比正常箭矢要断了一大截的短箭深深地没入晏回南的左肩——!

在谢韵还没反应过来这一切的时候,司文和张恪已经谨慎地察觉到了刚刚的一幕,迅速地追了上去。

刚刚逃跑的那个少年,他没有走,他折返回来了!

谢韵朝着箭矢射过来的方向时,看见了那如鬼魅一般神出鬼没的少年,他戴着面巾和兜帽,他缓缓放下右臂,朝密林深处逃去。

箭矢就是从他右臂的那个装置里射出来的!

他刚刚的目标是谢韵?

不……他的目标一直都是晏回南,他一直都想要置他于死地,但是他知道谢韵是更好下手的目标。

她没有晏回南那样敏捷的身手躲避这支很难被人察觉的短箭,而也只有她,会让晏回南奋不顾身地扑上去——

意识到这一切的谢韵,看见晏回南因为痛苦而有些狰狞的面容时,她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彻底崩溃了,也彻底破碎了,她再也没有办法、也没有理由把自己拼凑起来了。

她颤抖着手,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晏,晏回南……你……”

身为医者,她怎么会不知道晏回南究竟受了多重的伤,他此时此刻该有多痛苦。

那箭矢深深地没入他的身体,只余指甲盖长的一截留在肌肤外面,那几乎是擦着他的心脏去的!再偏一点,就正中了他的心脏啊!

她用力地咬着自己的嘴唇,无知觉到把嘴唇都咬破了。

“救命!救命啊!”她崩溃地叫喊着,“快来人啊,谁来救救他!”

谁来救救他!

谁来救救晏回南……

怎么办,究竟该怎么办?她该怎么做,晏回南要怎么办啊……到底谁来救救他……

“别怕……”晏回南的声音虚弱痛苦,但还是极力维持着,不让自己的声音发颤,尽管他粗重的气息已经难以掩盖,但他还是出声安慰谢韵,“没事……”

谢韵这才恢复了一点理智,她救过那么多人,她在面对病人时从来都是冷静自持,从来不会慌乱,可刚刚她完全失去了自己的水准,全然不知该如何做。

可这里能救晏回南的人只有她。

她叫人帮自己把晏回南抬去木屋里,她迅速地列了一张单子,让军医分别带人去寻她待会儿需要用到的药材,又让人去取了一些山泉水,也拿回来放火上煮净。

这边她以最短的时间生火,拿出了晏回南的匕首,放在火上炙烤。握紧匕首的那一刻,谢韵便强压下她内心的悲痛,彻底恢复了医者的理智与冷静,“我要帮你先把箭矢取出来,然后为你先简单处理一下伤口……”

“嗯。”晏回南丝毫没有怀疑她的专业程度。

作为医者,她感谢他的信任。作为妻子……她感激他给予的爱与恩情。

“你忍一忍。”

这个过程会很漫长,很痛苦。

第44章 同生死【二更】

整个过程中不会有止疼的草药,没有麻沸散,剜肉拔箭的痛苦全都要晏回南自己承受。

谢韵撕下自己衣服的一角团成一团,让晏回南咬住。

晏回南却只是捏在手上。

其实从之前谢韵在晏回南后背看到的那些伤疤来看,她就知道晏回南之前受过不少这种

程度的伤。

他是个很能吃苦忍痛的人。

但此时的谢韵不禁想,哪有什么人是天生就能吃苦的?他从前可是个矜贵的小公子……

谢韵甩甩头,她接下来需要专心致志地为晏回南拔箭。不可有一丝分神。

她用刀割开晏回南左肩往下的所有衣服,原本白皙的肌肤上此时血肉模糊。但这血居然已经变成了黑紫色!有些血变成了大团大团的血块。

箭上有毒!

谢韵赶紧又划开晏回南前襟的衣服,靠近心脉的位置那一片倒是还未出现被毒侵袭的状态。可能是因为时间短,而且晏回南在那之后并未剧烈运动。

“这箭上有毒……”她绝望地说。

晏回南:“你能解吗?”

谢韵沾了一点留出来的黑血,仔细辨认了一番,但是这毒并不是她之前见过的毒。

正好此时带队出去寻草药的军医也回来了。看见了晏回南的这个状况,他连忙去给晏回南把脉。

谢韵:“医师可知这是什么毒?”

这位军医上了些年纪,曾经走南闯北过,当时的环境光线不明亮,而且他的年纪也有些大了,在心脉附近拔箭他做不了,但这毒他曾在苗疆见过,“这是苗人用来养蛊虫的一种毒。那位刺客有一种可能应当是他身上没有其他的毒了,这毒的毒性并不十分强烈,不会迅速置人于死地,因为若是过强的毒性,蛊虫也会死。

“另一种可能就是,这位刺客希望在将军死前也要折磨他!因为最怕的就是这毒是和蛊虫的虫卵一同进入将军的身体。蛊虫爬遍经脉、脏器,一点一点蚕食掉人的经脉脏器、血肉的痛苦,非常人能忍受。这也是此毒的阴毒之处。多用于惩罚叛离寨子后又被抓回来的苗人。而苗寨一般只有世家大族的双生子才有资格学习培育这种蛊虫的方法。雌雄不会掌握在同一人手中。

“我曾救过一名昏迷的苗人,我并不知他当时是刻意寻死,误救了他。之后才知,他是背叛了寨子,被施以此法,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唯一的法子就是痛苦地等死,这个痛苦到极点之人,会有人抓烂自己的每一寸肌肤想要挖出蛊虫,但这蛊虫在脏器之内,并非在皮肉之下,所以是根本挖不出来的,最后就会变成没有无皮的怪物,死法极其痛苦且不体面。是非人的手段。而这个秘术流传不广,但只要知晓此法之人,最多的选择就是如我所救的那个苗人一般,自裁而死。他最后没有怪我救他,而是让我重新杀死了他……”

同为医者,谢韵知道,这件事一定在老医师的心中留下了不可磨灭的阴影。亲手杀死已经被自己救活的人。

这是对他多年信仰的反叛与否决。

此话一出,在场的人皆倒吸一口凉气。

这世上竟然有如此阴毒之法?

谢韵内心的恐惧如潮水一般蔓延开:“此蛊可有解?”

老医师轻轻呼出一口气,“那人临死之前将解法告知了我,此法的解法便是先解毒再解蛊。毒并不致死,但留在人体内时间久了,也会致人的生理机能丧失,脏器的功能失效;这解毒的药方我待会儿写出来,有些珍贵的药材需待回京之后,才能全部找齐,需以人血为药引;

“而这蛊的解法是最难的。此蛊乃是雌雄双蛊,男性对应雄蛊,女性则对应雌蛊。将军的体内若有蛊,应当是雄蛊,而要引出雄蛊,必须有女性将雌蛊填入肌肤之下,这之后……”

老医师的话音忽然顿住,这可把谢韵急坏了。

但老医师忽然屏退了其余人等,只留下谢韵和晏回南,才继续道:“雌蛊一般是成年体的沉睡蛊,需得男女合欢之时,女性肌肤下分泌出令人欢愉的□□时,雌蛊才会因这种元素的刺激而苏醒。继而雌雄双蛊经过约莫一两日的时间在人体内成熟,最后两相吸引,咬破人体肌肤而出。”

晏回南听得脑袋发晕,眉头越皱越深。他从未听过这种荒谬的蛊虫与解蛊之法。是基于这位老医师的确资历久且见多识广。若此话从旁人口中说出来,他怕是要直接将人斩了。竟然用如此荒唐的话来行骗。

谢韵倒是极为认真又单纯地问:“那蛊虫是否会在人体内相遇?”

老医师解释道:“不会。因为此蛊虫阴毒,它们虽然能够在人体内生长,但它们繁殖时却需要阴冷的环境。人体的温度并不适宜它们的繁殖。所以只要将场所选在外界环境低于人体温度的地方。蛊虫便会自行选择温度最低的地方,额……一般是破人体而出。

“这阴冷的环境也正是蛊虫的虫卵能够一直保存不死的原因。培育一只成年的蛊虫需要花费月余的时间,苗人一般会培育一批成年蛊,然后重新放入阴冷的环境令其沉睡,留存一批便于携带且便于悄无声息放入敌人身体内的虫卵。这种蛊虫的雌蛊与雄蛊也极易辨认,从虫卵时便能轻松辨认出来。只是得到这雌蛊是最难的一步——”

谢韵点点头,“医师,劳烦你先看看将军体内是否有虫卵吧。若是没有,那便是最好的。若有,雄蛊也有至少一两个月的生长时间,我们即便是一锅端了苗寨,也要寻出一只雌蛊来。”

老医师道:“只消查看箭矢上是否有机关用来存放虫卵便可。这箭矢与寻常箭矢不同,极有可能。夫人,我先为将军施针,减缓毒素的蔓延速度,你同时为将军拔箭。”

“好。”

谢韵弯下腰,自责又心疼地对他说:“晏回南,你也别怕。我会治好你的。之后你有仇报仇,有怨报怨。我——”

剩下的那个“我”字,谢韵说得极短极轻。之后晏回南想要如何报复她,她都认了。但她还是希望能够去一趟江南,去见一见母亲。这是她仅剩的宿愿了。

晏回南原本虚弱混浊的双目,顿时变得清晰,想要活下去的欲望,比任何一刻都强烈。

他勾唇无声地笑了一下。

谢韵的手丝毫没有颤抖,稳稳地划开箭矢周围的肌肤,血液瞬间流出,顿时浸湿了衣衫。谢韵避开了重要的经脉,一层一层地划下去,皮开肉绽之后,还需继续往下。

整个过程十分漫长,晏回南一声都没吭。

但谢韵与他身上都是汗如雨下。

整个过程一直持续到日薄西山,谢韵才顺利地将箭矢从晏回南的身体里取出来。她将箭矢交给老医师检查,之后又用老医师带的针,将晏回南的伤口缝合上。缝合上伤口之后,又为他背后施针,减缓毒素的蔓延。

老医师将箭矢的头部展示给谢韵,最尖的位置有一处圆球一样的存在,随着箭矢进入人体,球体向上滚动,将装有虫卵的小格子滚出来,而虫卵随之嵌入肉里。而随着箭矢的继续深入,球体继续滚动,会关闭那个原本装虫卵的格子,虫卵不会再次被带出,而是一直留在人体内。

又因为在挤压的过程中,蛊虫的包衣会被挤压破裂,雄蛊从进入温暖的肉/体的那一刻便开始生长移动,它会钻入更深处,寻找更温暖的地方生长。血液与肉都是它生长时的食物。

一般虫卵进入人体,除了用雌蛊吸引,都是找不出来的。剜肉也无法定位,究竟虫卵在哪一块肉里。强行剜肉的后果,不仅找不出虫卵,而且或许虫卵未找到时,人便已经死去。

老医师将圆球拆解下来,果然原本应该盛放虫卵的格子里已经空了:

“这种机关,从制造之初便将虫卵放入进去了。之后连同箭矢一起放在特制的水袋里保存。若是在使用之前再装虫卵,十分耗时且不方便。”

所以答案不言而喻,雄蛊此时已经深入晏回南的体内了。

尽管知道能够在苗人的手中找到雌蛊,可苗寨在大梁腹地,进入又何其容易?

谢韵和老医师的心顿时沉到了谷底-

而喻霰与宋鸿煊在晏回南出发之后不久,也率兵前来。赶到时谢韵与老医师正在

联手救治晏回南。

因为喻霰在晏回南离开之后才发现,当时去传信的太监并非真太监,而是刺客当中特意留下用来引诱晏回南前往营救谢韵之人,也正是当时在后山水源处鬼鬼祟祟之人。

他们先是假意在水源处做手脚,以分散晏回南的注意力,并且当晏回南处理掉内部疏于职守的人处理掉,水源也全部换了干净的水源,又故意放任泰山祭奠顺利完成,多道设计让晏回南稍稍放松了警惕之后,他们才动手。

宋鸿煊发现谢韵扶着晏回南出来之后,立刻冲上去将谢韵推开,自己撑着晏回南,“子游,你没事吧?”

但是他看周围的将士的脸色便知情况不妙。

他问老医师,“你说,晏将军的伤究竟严不严重?”

老医师将刚刚的情况用最简洁的话说明后,宋鸿煊的脸色顿时变得惨白,他怒不可遏,一副恨不得立刻杀了谢韵的样子。

“子游,你放心,朕一定会为你找到雌蛊的。至于之后如何救治,晏夫人的身子虚弱,恐坚持不了蛊虫成熟的那几日,朕会另寻女子的。”——

作者有话说:嗯……这个箭矢的机关大家可以想象一下圆珠笔的笔尖。

这个蛊,简而言之就是中了一种不doi就会死的蛊[作者流汗]

第45章 同生死【三更】

晏回南实在是听不下去宋鸿煊这太过弱智的发言了,白了他一眼并警告,“够了!”

宋鸿煊悻悻地闭了嘴。他对自己这个表弟实在是没有办法。他与晏回南幼年时虽然并不对付,甚至他还送狗嘲讽自己。

但宋鸿煊从小有一点好,像个皮球一样任摔任打都不瘪。他是怂了点,但他的眼光其实比他其他的兄弟们要长远。他心里的那些账算得清清楚楚,谁有价值谁没有价值,他也能拿捏得清楚。

所以尽管晏回南从前放肆,但他看准了晏回南是个有本事的表弟,他就任由他胡闹。

果不其然,最后都城陷落,他的亲兄弟们都如惊弓之鸟一样,比他更软弱地龟缩在封地不出。只有晏回南领兵救了他。

他是能屈能伸的人,所以命运也更眷顾他一些。从前是,现在亦然。

谢韵自知晏回南是为了救她才受了如此重的伤,而宋鸿煊本来就恨她,所以这次谢韵并没有说什么话反驳回去。

她沉默着打算跟在晏回南的身后,甚至跟在身后她抬眼便能看见那包扎过后触目惊心的一片白。

那下面是致命的伤口。

她也许真的如世人所言的那样,是晏家的克星……

“谢韵。”

她低垂着头如同被寒风晾了一夜的垂柳,满是自责,却听见晏回南叫她。

谢韵疑惑,“什么?”

她一抬头便看见晏回南赶走了宋鸿煊,空出手臂,朝她伸出手,“过来。”

“哦。”谢韵应了一声,走了过去。晏回南面无表情,但将她的手握得很紧。

忽然感觉鼻尖很酸,不知道为什么,这种难言的踏实感,是她许久都未曾感受过的。她有很多年不曾被这样一双结实有力的大手牢牢牵住了。其实很小的时候也没有。

她的父兄不曾牵过她的手,她无数次在街上看见坐在父亲肩头的小女孩,尽管已经知道了自己不会拥有,可还是忍不住羡慕。

怎么会不羡慕,不想象呢?她也是和别人一样呱呱坠地的孩子,她也很懂事很聪明的小女孩,为什么不可以拥有这样的疼爱与偏宠呢?

她只感受过属于母亲的温暖。

其实当年逃亡时,谢韺在半途走丢了。但是父亲并没有派人去寻。

那时的父亲自身都难保了,不过是一个庶女而已,他不会在意。饥荒年代,卖儿卖女的父母太多了,谢青云也只是没有去寻而已。

很多人会这样想吧。其实当时的谢韵震惊、恐惧还有一点可怜之余,她的内心有一种残忍的坚忍与庆幸。

父亲没有抛弃她,她也希望自己不会被抛弃。

可是她一辈子都记得,父亲对她说,晏回南喜欢她,楼承也喜欢她,她是个有价值的人。

她幼小的心脏还没来得及反应这句话,就已经开始下意识地疼了。在这句话里,她感受不到一丝温度。

她总是如同无根飘萍一般,疲于奔命,被人当成棋子一样,有用的时候便拿去用,无用了便甩出去。

但经过这一次的事件,当谢韵在生死之间徘徊过了一遍之后,在她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时候,她的情绪已经不由自主地被晏回南牵着走了。

现在细细想来,晏回南真的参与了她太多的人生。她没有感受过父兄的肩头,没有感受过父爱。但是她知道晏回南那时的肩背也并不厚实,后背也瘦得有些隔人,但很让人安心。

背着她的时候,从来都是很稳的,没有让她不舒服。她时常因为玩得太累了,就在晏回南的背上睡着了,一觉醒来就已经到了家。对了,也有可能是侯府或公主府,在那里会有温柔美丽的长公主等着他们两个皮猴子吃饭。

那时的饭菜好香,如果再一次闻到,她一定能分辨出来,哪一道是长公主亲手做的。

她本以为这个世界冷漠,世人皆自私,只有根本利益才能够触动世人的心。没有人真的会拿自己的命去换别人的命。

她从前不相信晏回南也会这样,毕竟他们只能算是幼时的玩伴、总角之交。

而且后来的晏回南该恨死了她。

可是此时此刻,她忽然不明白他了。

恨的人也会舍命去救吗?

但是这个世界什么都是虚无又悬浮的,只有此时此刻这个温暖的手掌,真真切切地握着她不放开。

她也不舍得放开这只手。

她偏头偷看了一眼晏回南,又十分不确定地垂眸看了一眼她与晏回南交握的手。忽然想笑命运弄人,他们之间已经有了堆积如山的仇与怨之后,居然还能在共历生死之后,双手交握。

而且如果她真的间接害死了长公主,而晏回南知道了真相。

他们还能这样继续牵手同行吗?

她真的可以相信眼前这个拿命救她的人吗?

她真的可以获得幸福吗?

幸福这个字眼已经将她远远地抛弃了很久了啊……

谢韵不禁在心里想,她一定会治好她,至于之后的事,走一步看一步吧。她的人生不适合想得太多。最怕想要的全都落空。

也许不想得到太多,反而会得到一些惊喜-

一个月后,京城。

京城药材齐全,晏回南身上的毒已尽数被清除了。但无奈这蛊虫是被毒养着的,自带着毒素,而这虫也随着时间的增长,长得越来越大。它的体内分泌出来的就是有毒的,而且它近来隐隐有在晏回南身体里移动的趋势。

它每动一寸,晏回南便疼痛难忍。

纵使是从来不怕疼的晏回南,也时常被折磨得浑身是汗,脸色惨白。但若是蛊虫不发作时,他倒也能凭借自己的忍耐力,保持得像没事人一般。

但没有人能真的感同身受他的痛苦,也无人知道身体里有什么东西一直在蚕食他的身体时,是一种多么折磨的痛苦。

回京之后,晏回南让人收拾了一个新院子出来,他就住在那个院子里。

府上的人都不知道这趟泰山行主子们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只知道将军与夫人分了院子睡,而且将军似乎受了些伤,因为他在喝药。

但平时见到将军时,他和平时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差别,还能正常地处理公务,只是有时候会看见将军的脸色不太好,也不再去军营了。

但夫人却似乎与之前冷淡漠视一切的样子不同了,她时常伴在将军左右,尽管将军从不踏足他们从前住的院子,夫人却时常去将军的院子里。但到了晚上却又回原来的院子里住。

回南受了重伤的事,自从回了京之后,所有人都三缄其口。其实是晏回南特意嘱咐了,所有知情者不许将这个消息透露,否则格杀勿论。

自上次苗疆少年的刺杀行动失败之后,晏回南在明,敌在暗。他不知道对方什么时候会有下一次刺杀。但通过上次对尸体进行检查之后,再结合那些人知道晏回南在意谢韵,便可初步推断出,此人应当就在京城。

晏回南安然无恙回来的事想必此时已经传到对方的耳朵里了。

所以无论晏回南康健与否,对方一定在伺机而动,再次派人刺杀。

但晏回南之所以要对外隐瞒,最主要的是担心西南方的大梁,与北方的蛮夷会趁虚而入。若是晏回南尚未痊愈便遭攻打,大周便要再次陷入危机。

所以宋鸿煊派人寻找雌蛊的行动一天也不曾减缓。

晏回南撑着身体处理完了公务,忽然想起那天在检查尸体时,谢韵所说,她曾见过刺客口中的特殊图样。

晏回南回来之后便将印记画了下来,这似乎是一种花,花心有一只以简单线条勾勒出的眼睛一样的图样。他从未见过这种图样。

这花倒是让他感到有些熟悉。

像是虞美人。

虞美人……

曾是他母亲喜欢的花。

他忽然想到了什么,叫了司文进来,“通知司武,让他去找一个名叫绿松的女人。此人曾经是谢韵的婢女。”

司文并没有听到谢韵当时说的话,他不知道晏回南怎么会突然想要找这个人。但是他在脑海中拼命搜索了一下关于这个人的信息。

只记得,当年晏回南替母亲收尸之后不久,便病倒了,高烧不断,梦魇不止。

半个月之后才刚能下床,还未来得及为母亲举办葬礼,便接到了谢家连夜凭空消失了的消息。当时已经病入膏肓,心如死灰的晏回南还是强撑着病体去谢家寻人。

但是他们到的时候已经太迟了,谢家早已人去楼空,已经走了快半个月了。

当时的晏回南整个人仿佛又死了一回一样,站在遍地落叶枯草的谢府失神。

却有人来报在屋子里找到一个躲起来的小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