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夏听雨是听障。(2 / 2)

飞机上wifi信号不稳定,顾允初听到电话那端滋滋啦啦的声音,也不想勉强。

“算了哥,回来再说,反正你肯定先回家。”

顾未迟又咳了两声:“我回国,是有别的急事。”

“那就是不回家了?我东西怎么办!”

空少送来一杯温水,顾未迟接过。

“小初,助听器是别人托你买的?”

虽然在学校很受欢迎,但顾允初真正要好的同学并不多,没听说过新交了听障朋友。

“是也不是。”顾允初说,“哥,你还记得家长会那天,我在老师办公室帮了一个女同学吗?她叫陈茉茉。”

那天顾未迟和学校签完捐赠协议,就带着工人去校园里安装设备,没印象发生了什么。

顾未迟:“你那晚一直没回家,就是和陈茉茉出去玩。”

顾允初:“嗯嗯!之前你让我小心班里的罗行,没想到,他的家教老师就是陈茉茉的邻居,超级可爱的听障小哥哥。”

找罗俊之前,顾未迟调查过他家所有人,自然知道罗行。

想起那天会所里,罗俊称呼夏听雨“小夏老师”,许多巧合串联起来。

他抬手,啪地一声合上遮光板。

机舱再次陷入黑暗。

温水顺着喉咙流入,灼烧感略有缓解,顾未迟轻声问:“家教老师,叫什么名字。”

“我记得姓夏。”顾允初想了想,“你问这个干嘛?”

顾未迟并不是喜欢打听八卦的性格,放在以往,听见她念叨日常发生的事,顶多嗯一声就过去,怎么可能主动问人家的名字。

顾允初:“你认识他?”

顾允初:“哥?”

顾未迟长吐一口气,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认识,他是顾东冬的大学室友。”

“东冬哥室友?苍天,这世界也太小了吧!”

顾允初对夏听雨的好感再添几分:“我考虑找他做家教老师,本来还想先试听再说,现在看来,他就是我的天选小老师!”

“家教?”顾未迟头更疼了。

顾正青和林芸舒对顾允初成绩要求不高,怎么学习向来随她心意,能取得现在的成绩,全凭顾允初自身努力。

可这并不代表她可以擅自决定请谁来家里上课。

“小初,这件事需要从长计议,小雨身份特殊,你妈妈可能不会答应。”

顾允初七窍玲珑心,自然知道顾未迟的意思。

这些年家里没给她请家教,是因为她自己没有主动提出来,以顾家的财力,要请就一定是名师。

一所艺术大学的听障患者,还是异性,很难入得了林芸舒的法眼。

顾未迟知道她听进去了,继续道:“罗行什么德行你知道,他家里根本没指望家教能帮忙提高成绩,就是为了找个脾气好能忍事的,砸点钱,找个理由让他待在家,别出去学坏而已。”

顾允初:“明白,我会再想想的。”

“但是…但是这个助听器,是我和陈茉茉一起出资,想要以抵家教费的名义送给他,如果没有这个理由,我好担心他不收…”

陈茉茉听陈槜念叨过好多次夏听雨的助听器问题,年头久,又总出故障,早就该换了。

要换就换进口最新款,邱叔最熟悉,顾允初自告奋勇帮忙,这才买了托顾未迟带回来。

“我来处理。”顾未迟反问,“邱叔收你钱了?”

一语中的,顾允初讪讪道:“我这不是,还没来得及问多少钱么…”

顾未迟无奈:“知道多少钱,你就不会说用家教费抵这种傻话了。”

和邱叔吃饭时,对方提起过,这款助听器属于品牌特供,还未投入量产,市面上买不到。

至于同品牌同类型的价格,足够辅导顾允初再读两年高三。

顾允初不知道的还有,助听器佩戴前需要专业的验配和听力测试,只有京市总店一家可以做这项服务,不然,拿到设备也用不了。

这些话原本是邱叔托顾未迟叮嘱顾允初的,但他没解释。

手机振动,他直接挂断电话。

是夏听雨的消息。

顾未迟没点开,手机锁屏,整个人陷入座椅靠背,将胸腔中的浊气慢慢呼出。

背后出了一层薄汗,在皮肤表面蒸发着,像在冬日湖水中挣扎后,跳到岸上的鱼。

一旁的空少见缝插针,走到身旁弯腰,露出标准笑容。

“顾先生,您全程没有吃东西,是不舒服吗?有什么需要,请随时告诉我。”

顾未迟捂嘴咳嗽,另一只手把刚才他送温水时,偷偷塞在托盘下面的纸条抽出来。

“谢谢,不需要。”

纸条还维持着叠好状态,没有打开过,“不需要”三个字,不知在说餐食,还是在说它。

暗流涌动不必非要拆穿,托盘被轻推至边沿,空少僵硬着微笑接过,说了声好的,端起离开。

四周安静且黑暗,只有机舱不可消解的轰鸣声持续着,顾未迟打开阅读灯,眯了一会儿眼睛,点开聊天框。

一条,两条,直到读完所有消息。

汗已落,胃里打的死结也慢慢舒缓开来,他退出微信,远程打开家中监控。

元宝等了很久才把夏听雨盼来,遛狗的时候差点发疯。

行至楼下,有搬家公司的司机在大声争辩,这栋建筑一梯一户,没有卡或者密码要联系业主,否则保安不给放行。

司机给房主打电话,很久都没有打通,在路边骂骂咧咧时,看到夏听雨遛狗回来,忙挂断手机,将人一把拦住。

刚才见他下楼就想问的,无奈大狗跑太快没来得及:“弟!帮哥个忙,帮我看看,这人是你邻居不?”

司机自来熟,拿起手机订单怼到夏听雨面前,也有点不好意思:“你给瞅瞅,我也是实在没辙了,下一家还等着送货呢,这人也联系不上。”

元宝见陌生人靠近,汪汪叫了几声,被夏听雨拉住:“好宝,没事的,乖。”

包裹是从国外转运回来,因为是家具,物流又委托了搬家公司。手机上密密麻麻全是英文,地址是顾未迟家楼下那层,收货人名字——Justin Liang。

夏听雨看司机脸红脖子粗,知道他是真没有办法了,好心道:“师傅,我也不是这里的业主,只能尽量帮你问问,但不一定行的。”

“艾玛,太感谢了!”师傅抹了把额头的汗。

夏听雨给顾未迟发消息时并没抱希望,没想到,居然还真能帮上忙。

“师傅,这栋房子是我老板一个朋友的,现在已经去联系了,再等一会儿,这位…梁先生,应该会主动联系您的。”

司机师傅还没感谢完,元宝便等得不耐烦,直挺挺强拉着夏听雨回家。

进了电梯,夏听雨试图教育:“元宝,这样不礼貌,刚才那个叔叔在谢谢咱们呢。”

元宝置若罔闻,只在电梯行至那位梁先生所在楼层时,冲着未开门的夹缝猛叫几声。

夏听雨揉揉它的脑袋,用气声问:“你是说,这层有人?”

“汪汪!”

夹缝中光影一晃而过,不知是灯还是什么。

元宝到底看见什么了…

夏听雨胆子不大,又爱脑补,走出电梯时已然后背发凉,汗毛立起。

他嘟囔着指责罪魁祸首:“别瞎说,好狗不可以吓人。”

怀揣诡异心情,回到家手忙脚乱给狗狗清理,看到顾未迟消息,已经是半小时以后。

Gu:[楼下新搬来的是陆泽朋友。]

没头没尾一句话,心意相通般,替他缓解了恐惧。

夏听雨松了口气,笑着打字:[还好不是什么变态杀人魔。]

Gu:[害怕了?]

害怕吗。

“害怕,应该不至于。”夏听雨玩儿着元宝的尾巴,“你会保护我的,对吗。”

元宝出门一趟精疲力尽,下巴垫在两只爪子上,连眼皮都抬不起来。

夏听雨突然想起下午收到的消息。

他叉着腰在客厅转圈,和眯着眼的狗狗自顾自说:“元宝,你说顾先生为什么突然让我住这呢。”

语气还有点强硬,不如平时温柔。

抛开脑子里那套亏欠不亏欠的价值体系不谈,其实找不出什么特别的理由来拒绝顾先生。

客观上,在这里借宿一段时间,顺便照顾家里的宠物,对顾未迟来说并没有任何损失。

主观上,他和顾先生相处也很愉快,甚至说,顾先生在无形中,缓解了他亲人不在身边的焦虑和孤单。

可心里总有个声音反复在问“夏听雨你凭什么”。

提钱没钱,提感情,好像也没和人家熟到那个地步。

他知道自己这点矫情没必要,可只要想到会给别人添麻烦,即便只是预判,也还是会让他焦躁到脚趾扣地。

小金正专心致志舔毛,也许是看他走来走去眼晕,嫌弃地跳下猫爬架,跑去露台小花园玩。

房子里静悄悄的,连空气都在凝神思考。

手机震动打破宁静,元宝耳朵抖了抖,委屈地抬头看人。

Gu:[监控。]

没看懂什么意思,夏听雨不确定地又读了一遍。

监控?

他茫然抬头,发现房顶几个熟悉点位上,摄像头正大咧咧闪着红点,将客厅每一个角落尽收眼底。

是啊,监控一直都在。

明明第一次来时,还小心翼翼地面向所有设备打招呼,熟悉后反而忽略了。

所以他刚刚的自言自语也全被听见了?

Gu:[介意的话,我关掉。]

夏听雨瞪了一眼天花板,轻哼着坐回沙发上,撸着元宝的背毛。

顾先生又不是变态,打开监控肯定是想念家里的毛孩子了。既然如此,他作为上门.服务人员,当然要尽职尽责,满足老板的愿望。

视频通话连接了很久,久到他开始思考,顾先生是不是已经睡了。

没问过出差是哪个国家,也不知道有没有时差,但夏听雨想象中,顾未迟不是西装革履地坐在办公桌前,就是一身睡衣躺在酒店大床上。

结果出乎意料。

屏幕中黑漆漆的,晃动和卡顿片刻,出现一张苍白的脸。

头顶一束昏黄光线落在男人立体且凌厉的眉骨和鼻梁,在面颊处落下模糊阴影,整个人看起来很疲惫。

即使助听器无法百分之百还原出手机功放声,夏听雨还是捕捉到背景音无来由的巨大轰鸣,以及顾未迟在晃动镜头中的咳嗽。

“顾先生,你生病了吗。”夏听雨皱眉凑近看。

对方盯着屏幕没说话,墨色瞳孔被黑暗吞没神采,却极其深邃,似乎要通过屏幕将他看穿。

直觉告诉夏听雨,现在的顾未迟和以往的有些不同,至于不同在哪里,和这种变化的原因,他不知道。

在视频通话中,两个人都看着屏幕,其实是不会对视的,但这种诡异的安静让他心中浮起一层带油彩的薄膜,黏糊糊覆在胸腔上,难以呼吸。

“远一点。”顾未迟表情淡淡,严肃地像在研究什么晦涩难懂的文献,“看不清楚。”

看不清楚什么?

虽然觉得奇怪,夏听雨还是听话地把手机立到茶几上:“这样呢。”

屏幕中出现了完整的上半身,夏听雨有些不习惯,局促地挤了挤元宝:“这样看看元宝,是不是比监控里清楚多了?”

今天穿的是顾未迟帮他洗过的红色格子衬衫,搭配浅色牛仔裤,如果忽略这张脸,就像刚图书馆走出来的,随处可见的大学生。

但顾未迟在看的恰恰是这张脸:“头,磕到哪里了。”

夏听雨花了几秒钟反应。

不看狗吗。

“这里。”他探过身子,指指耳尖,“护士帮忙涂药了,要看吗?”

顾未迟绷着的脸有片刻松动,视线还停留在刚才的位置,直到咳了几声,才别开目光:“算了。”

“我以为你会拒接语音。”男人语气淡淡,像有情绪,又不像是针对他。

“啊。”夏听雨一愣,“我给忘了。”

细细想来,他确实很少打语音和视频,关系好的譬如哥哥们和顾东冬,知道他不喜欢接电话,都尽量文字或者见面交流,不熟的看到他的昵称,也不会主动叨扰。

似乎真没有主动给谁打过视频。

不过现在看到顾未迟一脸病恹恹的样子,更觉得庆幸。

“顾先生,出门在外要好好照顾自己,生病就要吃药。”夏听雨看着对方周围环境,“飞机上也可以打电话吗?”

“有wifi。”顾未迟咳了两下,“药回家再吃,我大概晚十点到京市。”

夏听雨没想,出国出差还可以这么快回来,没来得问,马上意识到另一个问题——顾先生明知今晚要回家的情况下,还邀请他留宿。

原本是犹豫的,可现在对方病着身边没人照顾,执意拒绝反而显得不近人情。

毕竟,照顾病人他还是很拿手的。

“什么病,药箱里的药行吗?”

夏听雨举着手机在客厅转圈。

摄像头自下而上,可以看到他尖尖的下巴,和未系的衬衫领口,耳垂被头发遮着,但因为角度问题,能看到耳后有明显的隆起。

顾未迟小声说了句普通感冒,默默盯着夏听雨的耳后,直到他从电视柜底层找到药箱。

上次来洗狗,顾未迟拿解酒药和棉签,最后是放在这里。

“我记性不错吧。”夏听雨冲手机笑笑,打开药箱。

可能因为房主人刚回国,药箱里大部分东西都过期了,夏听雨翻看发现没什么有用的,提出一会儿去买。

飞机颠簸,顾未迟的声音断断续续:“这么主动,夏医生今晚要查房吗。”

夏听雨说过的尴尬话自己都忘了,没想到对方记到现在:“我…我不跟病人计较。”

合上药箱起身,他脸热地跑去露台:“带你看看小金吧。”

“我进门的时候,它正在咬这边的波士顿蕨,虽然没吃进去,但是叶子都烂了。”

肥硕的橘猫在镜头里出现,似是听懂了夏听雨的控诉,不舍地从一众绿叶植物间逃窜,跳上露台边沿的栏杆。

独木桥般行走在高层,它似乎已经轻车熟路,但夏听雨却看着心惊胆战。

镜头对准顽皮的毛茸茸,有点抖:“顾先生,它在家经常这样吗?不会掉下去吧。”

“咳…不要打扰…”

话说到一半,视频那端传来女人的声音,依稀分辨出,是在用英文提醒顾未迟挂断电话。

橘猫似乎听到主人在说话,夹杂着女人声和巨大的噪音,惊恐抬头,只看到举着手机的夏听雨。

不知被什么刺激到,突然脚下乱窜,在光滑的栏杆上蹬了几下。

夏听雨一直紧张关注着它一举一动,所以反应很快,在它挣扎的第一时间就伸手去抓。

“喵呜!”

“嘶——”

手机掉在地上,夏听雨的手背划出几道又深又长的血痕,触目惊心。

顾不上火辣辣的剧痛,他惊恐看着眼前画面,心猛地沉下去。

“小金!”

橘猫蹬踹着四肢,像一团蠕动的黄色圆球,正翻滚着跌出护栏外。